精华热点 《流水辞·第七十五》 淞沪烽烟:十九路军与苏州救护队
民国二十一年(1932年)一月二十八日深夜,上海闸北的枪声划破了江南冬夜的寂静。
镜如在苏州家中被电话惊醒,是上海红十字会王主任打来的,声音急促:“沈先生,日本海军陆战队进攻闸北,十九路军奋起抵抗,战事激烈!伤员太多,医院爆满,急需支援!”
“我立刻组织人手!”镜如挂断电话,一边穿衣一边对惊醒的顾维钧说,“上海打起来了,我要带救护队去。”
顾维钧坐起:“太危险!那是战场!”
“正因为是战场,才需要救护。”镜如已穿好衣服,“维钧,帮我联系苏州商会、红十字会,征集药品、车辆、志愿者。我天亮就出发。”
凌晨四点,丝厂汽笛长鸣——这是紧急集合信号。女工们从睡梦中惊醒,匆匆赶到工厂。镜如站在车间台上,声音清晰而坚定:
“姐妹们,日本人在上海开枪了,十九路军的弟兄们正在血战。他们是保卫我们的,现在他们受伤了,需要救治。我组织救护队去上海,自愿报名,生死自负。”
短暂的沉默后,秀兰第一个举手:“我去!我会包扎,不怕死!”
“我也去!”“我也去!”举手的人越来越多,大多是年轻女工,也有几个中年女工。最终,五十人报名。
镜如选了三十人:十五个有护理经验的,十五个身体强壮的。其余人留守,维持工厂运转,准备后续物资。
天亮时,三辆卡车停在丝厂门口——是顾维钧连夜从商会征调的。车上装着药品、绷带、食品、棉被。镜如和三十名女工穿上赶制的灰色制服,臂戴红十字袖章,登上卡车。
顾维钧送行,握紧镜如的手:“一定活着回来。”
“放心。”镜如微笑,“我命硬。”
卡车驶向上海。沿途景象触目惊心:逃难的人群扶老携幼,向苏州方向涌来;军用车辆逆向疾驰,满载士兵和弹药;远处,上海方向天空泛着不祥的红光,炮声隐隐传来。
中午抵达上海南市。这里已是另一个世界:街道戒严,沙包工事随处可见,难民挤满寺庙和学校。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血腥味。
红十字会总部设在仁济医院,已人满为患。王主任见到镜如,如见救星:“沈先生,你们来得太及时了!前方救护站缺人缺药,伤员运不下来!”
“我们直接去前线。”镜如说。
“不行!太危险!日军有飞机轰炸!”
“哪里最需要,我们就去哪里。”
最终,镜如的救护队被分配到离火线五里的真如临时救护站。这里原是一所小学,现在教室地上躺满了伤员,呻吟声、呼喊声不绝于耳。两个医生忙得脚不沾地,护士严重不足。
镜如立刻组织分工:秀兰带一组人清理伤口、换药包扎;自己带一组人处理重伤员,做简单手术;其余人烧开水、煮器械、照顾伤员。
第一个伤员是个十七岁的小兵,腹部中弹,肠子外露。他抓住镜如的手:“医生……我会死吗?”
“不会。”镜如冷静地说,“忍着痛。”
没有麻药,她直接手术。小兵咬住毛巾,浑身颤抖。秀兰按住他,轻声安慰:“弟弟不怕,很快就好了。”
取出弹片,缝合伤口。小兵昏过去,但脉搏还在。
“下一个!”
工作连续十八小时。镜如记不清处理了多少伤员:断肢的、烧伤的、弹片嵌入的。有的救活了,有的在她手中死去。一个年轻士兵临死前说:“告诉我娘……儿子没给她丢脸……”
镜如握着他的手,直到他闭上眼睛。她擦去眼泪,继续下一个。
第二天,日军飞机轰炸真如。炸弹落在救护站附近,震得屋顶灰尘簌簌落下。伤员们惊恐,女工们也有些慌乱。
镜如站在门口,大声说:“不要慌!我们是救护队,红十字标志,按国际公约,日军不应该炸我们!”
话虽如此,她还是组织转移重伤员到地下室。刚转移完,一颗炸弹击中隔壁民房,气浪冲碎救护站窗户,玻璃碎片飞溅。
一个女工被划伤脸颊,血流如注。镜如简单包扎后,说:“害怕的可以回去,我不怪你们。”
没人离开。秀兰说:“厂长不怕,我们也不怕。”
第三天,更严峻的考验来了:药品告罄,绷带用尽。镜如派卡车回苏州取,但道路被炸,一时无法返回。
“用床单撕成条,煮沸消毒!”镜如下令,“没有消炎药,用盐水,用烧酒!”
原始的方法,但有效。女工们把自己带来的衣服都撕了,做成绷带。
第四天,镜如发现一个特殊伤员:是个日本兵,左腿炸断,昏迷在废墟中被中国百姓发现,送到救护站。
“救不救?”秀兰问。
女工们议论纷纷:“日本鬼子,活该!”“杀了他!”
镜如检查伤口,出血严重,不救必死。她沉默片刻,说:“救。他是伤员,我们是救护队。”
“可他杀我们同胞!”
“我们救的是人,不是国籍。”镜如平静地说,“如果他活下来,也许能明白,中国人不是恶魔。”
她亲自为日本兵手术。日本兵醒来后,发现是中国人在救他,先是惊恐,后是困惑,最后流下眼泪,用生硬的中文说:“谢谢……对不起……”
这个日本兵后来被交换战俘时送回日方。据说他回国后反战,这是后话。
战斗持续了一个月。镜如的救护队像钉子一样钉在真如,救治了上千名伤员。女工们从最初的恐惧,到后来的镇定,再到最后的熟练。她们学会了在炮火中工作,在饥饿中坚持,在死亡面前保持勇气。
二月末,十九路军因后援不继、腹背受敌,被迫撤退。三月三日,停战协定签订。
镜如的救护队最后一批撤离真如。离开时,当地百姓夹道相送,一个老阿婆跪地磕头:“女菩萨,谢谢你们救了我儿子!”
镜如扶起她:“阿婆,是十九路军的弟兄们在救我们所有人。”
回到苏州,镜如受到英雄般的欢迎。商会设宴庆功,报纸长篇报道。但镜如拒绝了所有荣誉:“荣誉属于牺牲的将士,我们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她更关心的是:三十名女工,有五人受伤,但都康复;丝厂停工一个月,损失惨重;更重要的是,战争暴露了中国多么脆弱。
她在劳资大会上说:“姐妹们,这次去上海,我明白了:没有强大的国家,就没有安稳的工厂。日本为什么敢打上海?因为我们弱。怎么才能强?要发展工业,要普及教育,要团结一心。”
女工们深有感触。她们亲眼看到,日本飞机大炮如何肆虐,中国士兵如何用血肉之躯抵抗。
“厂长,我们该怎么做?”
“做好本职工作,生产优质国货,就是抗战。”镜如说,“另外,我决定办‘女子战时救护训练班’,免费培训,每个女工都要学基本救护。下次再有战争,我们能救更多人。”
训练班立即开办。镜如亲自编写教材,秀兰等有经验的女工当助教。课程包括:伤口处理、骨折固定、止血包扎、人工呼吸。女工们学习热情高涨,连附近工厂的女工也来旁听。
四月,镜如收到一封特殊来信,来自十九路军军长蔡廷锴:
“沈先生台鉴:淞沪之战,闻先生率女子救护队亲赴火线,救死扶伤,巾帼不让须眉,蔡某感佩。国难当头,需先生这样有胆识、有担当之国民。他日若再战,望再相助。蔡廷锴敬上。”
镜如回信:“保家卫国,匹夫有责。女子亦国民,岂能旁观。若有战,召必回。”
这封信被镜如裱起来,挂在丝厂办公室。它不仅是荣誉,是责任。
淞沪抗战结束了,但阴影未散。镜如知道,日本不会罢休,更大的战争还在后面。她开始为长期抗战做准备:
第一,丝厂调整产品结构,减少奢侈品生产,增加实用织物,如纱布、绷带布、军服用料。
第二,医院储备战时药品,培训更多医护人员。
第三,学校增设“国防教育课”,教学生军事常识、防空知识、救护技能。
第四,建立“女子互助网络”,联系苏州、无锡、常州等地女工组织,互通信息,互相支援。
这些举措超前于时代。当时许多人还幻想和平,镜如却已在准备战争。
民国二十二年(1933年),长城抗战爆发,镜如组织募捐,运送物资。她派秀兰带队,运送丝厂生产的绷带布和药品到前线。
秀兰回来时说:“厂长,前线太苦了。将士们冬天穿单衣,伤口感染没有药。我们送的那点东西,杯水车薪。”
镜如沉默。她再次感到无力。一个人的力量,一个工厂的力量,太渺小了。
“但还是要做。”她说,“能做一点是一点。”
她扩大“女子互助网络”,联合江南各地女实业家、女教师、女医生,成立“华东妇女救国联合会”,她被推选为会长。
联合会有三大任务:宣传抗日,培训救护,支援前线。镜如利用这个平台,做了许多实事:出版《妇女救国》月刊,举办巡回演讲,组织救护比赛,募集国防捐款。
她的名声越来越大,也引起日本特务注意。民国二十三年(1934年),镜如收到匿名恐吓信:“沈镜如,停止抗日活动,否则后果自负。”
顾维钧担心:“镜如,要不要避一避?”
“避到哪里去?”镜如平静地说,“日本要灭亡中国,哪里是净土?与其躲藏,不如战斗。”
她加强丝厂保卫,雇请退伍军人当护厂队。同时,她立下遗嘱:如果自己遭遇不测,丝厂归工人合作社所有,医院、学校归公益基金。
“你这是交代后事?”顾维钧眼圈红了。
“有备无患。”镜如微笑,“维钧,我们结婚二十多年了,谢谢你一直支持我。”
“说什么傻话。我们会一起变老,看到抗战胜利,看到中国强大。”
“但愿。”
民国二十四年(1935年),华北事变,日本步步紧逼。镜如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全面战争不可避免。
她加快准备:丝厂秘密生产储备物资,医院挖防空洞,学校进行防空演习。她还做了一个大胆决定:将部分机器设备拆卸,运往四川——那是大后方。
王厂长不解:“小姐,这是何必?战争不一定打到苏州。”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镜如说,“这些机器是我们二十年的心血,不能落在日本人手里。”
机器秘密运走,藏在重庆郊外。同时,镜如派阿珍去四川考察,准备必要时将工厂内迁。
民国二十五年(1936年),西安事变,国共合作抗日局面形成。镜如松了一口气:中国终于团结起来了。
她在女子救国联合会会议上说:“姐妹们,全面抗战就要来了。我们女子,不能在后方享福。我们要组织起来,救护伤员,维持生产,教育子女,让前线将士无后顾之忧!”
台下,数百女子齐声响应:“抗战到底!女子有责!”
镜如看着这些面孔:女工、女教师、女医生、家庭妇女。她们中,有的缠过小脚,有的目不识丁,但现在,她们挺直腰杆,准备为国效力。
这就是进步吧。从深闺到社会,从个人到集体,从被保护者到保卫者。
夜深人静时,镜如给望舒写信——虽然不知能否收到:
“女儿,母亲预感,大战将至。你在苏区,我在国统区,但我们都在为同一个中国奋斗。若战火燃遍全国,望各自珍重。他日胜利,再团聚。母字。”
信寄出去了,像投入茫茫大海。
镜如站在丝厂瞭望塔上,望着东方。那里是上海,四年前血战的地方;更东是日本,磨刀霍霍的敌人。
山雨欲来风满楼。
但她不再恐惧。经历了淞沪烽烟,经历了生死考验,她已无所畏惧。
中国不会亡。
因为有千万人在准备牺牲,在准备战斗。
而她,是其中之一。
五十八岁了,头发已白,腰背微驼。
但心,依然火热。
手,依然有力。
她还要战斗,直到最后一刻。
为了女子,为了中国。
为了这片土地,和土地上的人们。
夜色深沉,但东方已现曙光。
新的一天,新的战斗。
她,准备好了。
(第七十五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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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水辞·第七十六》 内迁悲歌:机器与人的西行漫记
民国二十六年(1937年)七月七日,卢沟桥的枪声终于点燃了全面抗战的烽火。
镜如在苏州丝厂办公室听到广播,手微微颤抖。该来的,终于来了。她立即按下办公桌上的电铃——这是紧急预案启动信号。
半小时后,核心人员齐聚:王厂长、秀兰、阿珍(已从四川返回)、医院院长、女学校长。
“全面抗战开始了。”镜如声音平静但坚定,“按三号预案执行:工厂内迁,医院学校疏散,人员分批转移。”
三号预案是去年制定的最紧急方案。但真正执行时,困难远超想象。
首先是机器拆卸。丝厂有缫丝机、织机、锅炉等大型设备上百台,拆卸需要时间,运输需要车辆。而苏州到四川,千里之遥,沿途战火不断。
“小姐,这么多机器,怎么运?”王厂长愁眉苦脸,“铁路被军队征用,公路破烂,水路也不安全。”
“能运多少运多少。”镜如决断,“核心设备优先,其余……就地掩埋。”
“掩埋?”众人惊呼。这些机器是二十年的心血啊!
“不能让日本人得到。”镜如说,“埋在地下,抗战胜利后挖出来,还能用。落在日本人手里,就是打我们的子弹。”
她亲自监督拆卸。女工们流着泪,把自己操作多年的机器拆成零件,涂上防锈油,用油布包裹。不能运走的,深夜埋入丝厂地下——挖了三米深的大坑,铺上石灰,覆土夯实,种上树苗做标记。
其次是人员疏散。丝厂女工四百多人,加上家属上千人。镜如制定分批方案:技术骨干和家属先走,普通女工第二批,老弱病残第三批。
但动员时遇到阻力。许多女工不愿离开家乡:“厂长,我们生在苏州,长在苏州,死也要死在苏州!”
秀兰做工作:“姐妹们,留下就是当亡国奴!日本人来了,烧杀抢掠,女人最惨!跟我们走,到后方,继续做工,支援抗战!”
“可四川那么远,我们怎么去?”
“厂长安排了,有车送,有船坐,沿途有接应。”
镜如承诺:内迁期间,工资照发;到四川后,安排工作住宿;不愿走的,发三个月遣散费。
大部分女工选择跟随。但也有几十人留下,大多是年老或有家累的。镜如尊重她们的选择,多发了两个月工钱。
八月十三日,淞沪会战爆发。战火逼近苏州。镜如加快内迁步伐。
第一批转移的是技术骨干和重要物资,由阿珍带队,走水路:苏州—镇江—武汉—宜昌—重庆。镜如把自己多年积累的技术资料、设计图样、客户名单装箱,亲自押运。
出发那天,苏州码头挤满了逃难的人群。哭喊声、汽笛声、枪炮声混杂。镜如的船队有十艘木船,载着五十名女工、三十台核心机器、大量物资。
顾维钧到码头送行。国民政府已迁往武汉,他奉命留守苏州,维持秩序。“镜如,保重。到重庆后,给我发电报。”
“你更要多保重。”镜如握住丈夫的手,“日本人来了,不要硬拼,撤到后方来。”
“我是苏州商会会长,不能先走。”顾维钧苦笑,“放心,我没事。”
船开了。镜如站在船头,望着渐行渐远的苏州城墙。五十八年了,她在这里出生,在这里奋斗,在这里创造了事业。如今,不得不离开。
“厂长,我们会回来的。”阿珍轻声说。
“一定。”镜如点头。
船队沿运河西行。起初还算顺利,但过镇江后,情况恶化:日军飞机频繁轰炸长江航运,许多船只被炸沉。
镜如的船队白天隐蔽,夜间航行。即使这样,还是遭遇空袭。一天拂晓,三架日机发现船队,俯冲扫射。子弹打在船板上,木屑飞溅。
“趴下!”镜如大喊。
女工们趴在船舱里,紧紧抱住机器零件。一艘船被击中起火,船工跳水逃生。镜如命令:“救火!抢救物资!”
秀兰带头,几个女工冒着弹雨泼水灭火。火扑灭了,但船已半毁,只能弃船,物资搬到其他船上。
这次袭击,损失一艘船,两名女工轻伤。镜如清点物资:重要机器完好,但部分原料被毁。
“继续前进。”她下令。
更大的困难在宜昌。这里是长江三峡入口,大船换小船,需要转运。而宜昌已挤满难民和物资,等待转运的船只排了几十里。
镜如的船队等了一个星期,毫无进展。粮食快吃完了,女工们开始恐慌。
“厂长,我们会不会困死在这里?”
“不会。”镜如说,“我去想办法。”
她找到宜昌转运指挥部,亮出“华东妇女救国联合会会长”的身份,要求优先转运“抗战物资”。但接待军官很敷衍:“沈先生,等转运的工厂多了,都说是抗战物资。排队吧。”
镜如不气馁。她打听到,指挥部主任是浙江同乡,便带着苏州特产登门拜访。主任听说她是顾维钧夫人,态度转变:“原来是顾夫人,失敬。顾先生在苏州维持秩序,令人钦佩。你们的事,我尽量安排。”
三天后,镜如的船队获得转运许可。但运力有限,只能分批走。镜如决定:自己带一半人和最重要机器先走,秀兰带另一半人等下一批。
“秀兰,这批机器是我们的命根子,一定要运到。”镜如交代,“如果……如果日本人打来,实在运不走,就炸毁,不能留给敌人。”
“我明白。”秀兰郑重答应。
镜如的先遣队换乘小木船,进入三峡。三峡险峻,江水湍急,船工们喊着号子,与激流搏斗。女工们从没见过如此险境,吓得脸色发白。
镜如鼓励她们:“姐妹们,我们的祖先开凿三峡,比这更难。我们能过去!”
过瞿塘峡时,一艘船的纤绳突然断裂,船失控向下游冲去。船上有三台缫丝机和五个女工。千钧一发之际,镜如命令旁边船只抛缆绳救援。几次尝试后,终于拉住失控船只。
脱险后,船工后怕:“沈老板,您这些女工真勇敢,刚才那情况,男人都慌。”
镜如看着惊魂未定的女工们,心中自豪:她们确实成长了,从需要保护的弱者,变成了能经风浪的战士。
九月下旬,镜如的先遣队抵达重庆。阿珍已在码头等候——她走陆路,先到一步。
“厂长,厂房找到了,在沙坪坝,但很简陋。”阿珍汇报,“工人宿舍正在建,粮食药品储备了一些。就是……钱不多了。”
镜如带来的资金,沿途消耗大半。她立即行动:联系重庆当地实业家,请求支持;拜访国民政府迁渝机构,申请“内迁工厂补助”;将带来的丝绸样品展示,寻找客户。
重庆是战时陪都,聚集了各地内迁工厂,竞争激烈。但镜如的丝绸质量好,又有“爱国工厂”名声,很快拿到军需订单:生产绷带布、纱布、军服衬里。
“先活下去,再求发展。”镜如对女工们说,“我们现在不是为利润生产,是为抗战生产。每一尺布,都可能救一个伤员的命。”
女工们理解。她们在简陋的厂房里安装机器,用废木料搭工作台,在煤油灯下加班生产。条件艰苦,但没人抱怨——她们知道,留在苏州的姐妹可能更苦。
十月,秀兰的第二批人马终于抵达。损失惨重:出发时一百人,到达时七十八人;机器损失三分之一;秀兰自己左臂受伤,是日军空袭时弹片所伤。
镜如为伤员治疗,清点损失,心中滴血。但她没时间悲伤,因为更坏的消息传来:十一月,上海沦陷;十二月,南京沦陷,苏州失守。
顾维钧辗转传来消息:他撤到武汉,苏州产业全毁,丝厂被日军占领,改为军需仓库;医院被炸,学校被焚。但万幸的是,埋在地下的机器未被发现。
镜如读信时,手在抖。二十年的心血,毁于一旦。但她很快镇定:“只要人在,机器在,就能重建。”
她在重庆沙坪坝的临时工厂举行追悼会,祭奠在内迁途中牺牲的女工和留守苏州可能遇难的同胞。女工们痛哭失声。
镜如说:“姐妹们,不要哭。眼泪打不倒日本人。我们要化悲痛为力量,多生产,支援前线。等抗战胜利,我们回苏州,重建家园!”
“重建家园!”女工们含泪高呼。
重庆的生活异常艰苦。厂房是竹木搭建的,漏雨透风;宿舍是通铺,几十人挤一间;粮食配给,常常吃不饱;日军飞机轰炸频繁,一有警报就要躲防空洞。
镜如和女工们同甘共苦。她住同样宿舍,吃同样伙食,一起躲警报。有女工生病,她亲自照顾;有女工想家,她耐心开导。
秀兰伤愈后,成为镜如得力助手。她组织女工学习文化,开展文娱活动,鼓舞士气。还成立了“女工互助会”,帮助有困难的女工。
一天空袭后,厂房部分被毁。女工们看着废墟,有些绝望:“厂长,我们还能坚持吗?”
镜如捡起一块机器零件,擦去灰尘:“能。只要这个还在,就能修好。”她指指自己的心,“只要这个还在,就能坚持。”
女工们重振精神,修复厂房,恢复生产。
民国二十七年(1938年)春,镜如的工厂已步入正轨,成为重庆重要的军需供应厂。她还做了一件意义深远的事:联合其他内迁女实业家,成立“大后方妇女生产合作社”,整合资源,提高效率。
合作社有纺织厂、服装厂、药棉厂、食品厂,全部由女子管理,女子生产。产品供应军队,也供应难民。镜如被推选为理事长。
她在合作社成立大会上说:“姐妹们,战争让男子上前线,女子就要撑起后方。我们生产,不仅是为生活,是为抗战。每一件产品,都是射向敌人的子弹!”
台下,数百女子掌声雷动。她们来自全国各地,操着不同口音,但目标一致:抗战救国。
镜如还关注教育。她在工厂附近办起“流动小学”,让女工子女有学上;办“妇女夜校”,教女工和难民妇女识字、救护、生产技能。
最让她欣慰的是,一些年轻女工在夜校学习后,进步很快,成为技术骨干和管理人才。一个叫小菊的女工,原来目不识丁,现在能读报记账,还被提拔为车间主任。
“厂长,谢谢您给我机会。”小菊说。
“是你自己争取的。”镜如说,“女子不靠别人,靠自己。”
民国二十八年(1939年),抗战进入相持阶段。镜如的工厂已扩大规模,女工增加到六百人,产品扩展到药棉、纱布、急救包等。
但她心中一直牵挂两个人:顾维钧和望舒。
顾维钧在武汉失守后撤到重庆,夫妻团聚。但他年事已高,身体不好,镜如让他在家休养。
望舒则杳无音信。镜如多方打听,只知她在延安,具体不详。国共虽合作,但信息不通。
一天,镜如收到一封神秘来信,无署名,但笔迹是望舒的:
“母安。我在北方,健康。办妇女识字班,教种田纺织。此地实行民主,女子有地位。抗战艰苦,但必胜。母保重,胜利日见。女”
信很短,但镜如读了又读,泪湿衣襟。女儿还活着,还在坚持理想。这就够了。
她把信珍藏,继续工作。
抗战第五年,镜如六十岁了。生日那天,女工们用废布头拼了一面锦旗,上面绣着:“抗战母亲”。
镜如接过锦旗,声音哽咽:“我何德何能……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秀兰说:“厂长,您救了我们,教了我们,带我们走上自立的路。您是我们的母亲。”
女工们齐声:“母亲!”
镜如泪流满面。她想起自己的一生:从反抗缠足的少女,到留学归国的医生,到实业救国的企业家,到抗战后方的组织者。
一路走来,失去很多,得到也很多。
最大的得到,是这些女子的成长,是中国的希望。
夜深人静时,她写日记:
“今日六十寿,女工赠旗‘抗战母亲’,愧不敢当。我一生所求,无非女子自立,中国强盛。抗战虽苦,但见女子之成长,民族之觉醒,足慰平生。惟愿早日胜利,重建家园,见女儿一面。路仍长,但信心更坚。”
写到这里,她望向窗外。重庆山城的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
像中国的希望,虽微弱,但遍布山河,永不熄灭。
她还要坚持下去。
直到胜利那一天。
直到回家那一天。
直到女儿归来那一天。
为此,她愿意付出一切。
因为她是母亲,是女子,是中国人。
这是她的命,也是她的选择。
(第七十六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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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水辞·第七十七》 重庆岁月:大后方的女子生产运动
民国二十九年(1940年)的重庆,雾气与硝烟混杂,防空洞的潮湿与工厂的煤烟交织。镜如在沙坪坝的“振兴妇女生产合作社”里,正主持一场紧急会议。
“上个月日军轰炸,三个分厂受损,产量下降三成。药品库存只够半个月。”合作社药棉厂厂长汇报,她是无锡内迁的女实业家,姓周。
纱布厂厂长接着:“棉花原料运不进来,滇缅公路被炸,陕西来的货要两个月。”
服装厂最年轻的女厂长——原丝厂女工小菊,现在才二十五岁——说:“军服订单积压,工人加班加点,但缝纫机不够,很多手工缝制,效率低。”
镜如听完,平静地说:“困难都知道。但前线将士等着我们的物资,不能停。我想了几个办法:第一,分散生产。把部分工序放到乡下,农民家庭也可以做手工。第二,原料替代。本地土棉质量差,但消毒后能做药棉。第三,设备改造。请机械厂的师傅帮忙,把旧机器改造成简易缝纫机。”
“可资金呢?”周厂长问,“改造要钱,分散生产要运输费。”
“我去筹。”镜如说,“明天我去见宋美龄女士,她是妇女指导委员会主任,或许能帮忙。”
众人惊讶。宋美龄是“第一夫人”,镜如竟能见到?
“我在上海时,通过霭龄姐认识她。”镜如简单解释。其实,她与宋家三姐妹都有交往,只是平时低调。
第二天,镜如穿上最好的旗袍——虽然已洗得发白,但整洁得体,去曾家岩官邸见宋美龄。
宋美龄比镜如小十几岁,但气质高贵,言谈犀利。她听镜如说明来意,点头:“沈先生的事迹我听说过。你们妇女合作社很有成绩,政府应该支持。但战时经费紧张……”
“我不要拨款,要政策。”镜如说,“请允许我们合作社的产品优先采购;请协调运输部门,保障原料运输;请机械厂技术支持。”
宋美龄欣赏地看着她:“沈先生务实。好,我协调。另外,妇女指导委员会有一笔小额贷款,可以给你们应急。”
“谢谢夫人。”
“不必谢。你们在做实事,是在帮国家。”宋美龄顿了顿,“沈先生,我听说你女儿在延安?”
镜如心中一紧:“是。多年未见了。”
“国共合作,都是抗日力量。”宋美龄意味深长地说,“希望战后,你们母女团聚。”
镜如点头:“但愿。”
有了宋美龄的支持,合作社的困难缓解了。原料通过军车捎带运输,机械厂派技师指导改造设备,产品列入军需优先采购清单。
镜如亲自下乡,组织分散生产。她到重庆周边农村,找当地妇女组织,教她们简单的纺织、缝纫技术。
“大娘,大嫂,你们在家也能为抗战出力。织一尺布,可能就救一个伤兵;缝一件衣,可能就暖一个战士。”镜如用当地方言说。
农村妇女起初犹豫:“我们手艺粗,怕做不好。”
“不怕,我教你们。”镜如耐心示范。
她设计了一些简单工序:纺线、织布片、缝扣子、钉带子,让农村妇女在家就能做。合作社统一发原料,收成品,付工钱。
这样,既扩大了生产,又帮助了贫困农家。许多农村妇女第一次有了自己的收入,腰杆直了,在家说话也硬气了。
一个农妇对镜如说:“沈先生,我男人以前打我,说我吃闲饭。现在我能挣钱了,他不敢了。谢谢你!”
镜如微笑:“女人能自立,才有尊严。”
分散生产网络建立起来,合作社产量不降反升。到民国三十年(1941年),合作社有核心工厂五个,分散生产点三十多个,从业妇女两千余人,成为大后方重要的军需供应基地。
但镜如不满足于生产。她在合作社办起“妇女工余学校”,白天生产,晚上学习。课程包括:文化课(识字、算术)、技术课(纺织、缝纫、护理)、政治课(抗战形势、妇女权利)。
秀兰负责政治课,她讲得生动:“姐妹们,我们为什么能在这里学习、工作?是因为前线将士用生命挡住日军。我们要珍惜,要多生产,支援他们!”
女工们学习热情高涨。许多人从文盲到能读报写信,从普通女工到技术骨干。镜如常说:“抗战胜利后,我们要建设新中国,需要大量有文化的妇女。现在学习,就是为将来准备。”
她还关注女工生活。合作社建了托儿所,让有孩子的女工能安心工作;办食堂,提供廉价伙食;设医务室,免费看病。
最让她牵挂的是女工的婚姻家庭问题。战时动荡,许多女工与家人失散,或丈夫阵亡,成为寡妇。镜如组织“姊妹互助会”,让女工互相帮助,共渡难关。
一天,年轻女工小梅哭着找镜如:“厂长,我丈夫在前线牺牲了,留下我和三岁孩子。我不想活了……”
镜如搂住她:“小梅,你还有孩子,还有我们这些姊妹。你死了,孩子怎么办?活着,好好工作,把孩子养大,就是对你丈夫最好的纪念。”
她安排小梅到托儿所工作,既能照顾自己孩子,也能照顾其他孩子。小梅渐渐走出阴影,还成为托儿所骨干。
类似的事很多。镜如像母亲一样,关心每个女工的生活、学习、成长。女工们亲热地叫她“沈妈妈”。
民国三十一年(1942年),抗战进入最艰苦阶段。日军封锁加剧,物资极度匮乏。合作社面临生存危机。
没有棉花,女工们拆旧衣服、旧棉被,消毒后重新纺织;没有染料,用草木灰、黄泥、树叶汁代替;没有机器油,用菜油、桐油。
镜如带头节衣缩食。她把自己的细粮换成粗粮,省下来给体弱女工;把好布省下来,给前线做绷带。六十多岁的人,和年轻女工一样吃糙米、睡通铺。
秀兰心疼:“厂长,您年纪大了,要注意身体。”
“大家都能过,我也能。”镜如说,“抗战是全体中国人的事,没有特殊。”
她的精神感染了所有人。在最困难的时候,合作社没有一个人离开,反而有更多妇女加入。
这一年,镜如做了一件大事:组织“妇女战地服务队”,派到前线野战医院服务。她挑选了三十名年轻、有文化、会救护的女工,由秀兰带队。
临行前,镜如嘱咐:“到前线,听指挥,不怕苦,不怕死。但也要保护好自己,活着回来。”
秀兰说:“厂长放心。我们一定完成任务。”
服务队去了鄂西前线。她们在野战医院护理伤员,在战地帮士兵洗衣缝补,还教士兵识字唱歌。前线将士称她们为“战地天使”。
秀兰从前线写信回来:“……这里条件极苦,伤员多,药品少。但我们不后悔。每当救活一个伤员,看到他们重返战场,就觉得值。厂长,您教我们的,都用上了。”
镜如读信落泪。她想起淞沪抗战时,自己带救护队上前线。如今,她的学生、她的女工,接过接力棒。
这就是传承吧。一代人教一代人,一代人接一代人。
民国三十二年(1943年),世界反法西斯战争出现转折。镜如从广播里听到消息:斯大林格勒保卫战胜利,盟军在北非登陆。
“曙光在前了。”她对女工们说,“但越是最后,越不能松懈。我们要加紧生产,支援大反攻!”
合作社生产进入高潮。女工们自愿加班,口号是:“多织一尺布,多造一颗子弹!”“多缝一件衣,多暖一个兵!”
镜如也加紧人才培养。她选拔优秀女工,送到重庆的专科学校学习机械、化工、管理。她说:“抗战胜利后,建设新中国需要大量技术人才。女子不能缺席。”
一些保守派议论:“女子学那些干嘛?将来还不是嫁人?”
镜如反驳:“女子和男子一样,有权利学习,有权利工作,有权利建设国家。抗战中,女子证明了能力;战后,女子更要有地位。”
她的远见逐渐被认可。国民政府教育部特批,给合作社女工学习名额;一些开明企业家,愿意接收女技术员。
民国三十三年(1944年),镜如六十五岁。生日那天,女工们用生产剩余的布头,拼了一幅巨大的中国地图,上面绣着各个抗日根据地和战场。
“厂长,这是我们的心意。”秀兰说,“每一块布,来自不同地方的姐妹。我们虽然分散,但心在一起,为同一个中国奋斗。”
镜如抚摸着地图,热泪盈眶。是啊,从苏州到重庆,从工厂到前线,千千万万女子在奋斗。
她们织布,她们缝衣,她们救护,她们学习。
她们用最朴素的方式,支持着这场民族战争。
晚上,合作社举办简单的庆祝会。镜如讲话:
“姐妹们,我六十五岁了,经历了很多:清朝灭亡,民国建立,军阀混战,抗日战争。我最大的感触是:女子要自立,国家要自强。自立靠学习,靠工作;自强靠团结,靠奋斗。”
“抗战快胜利了,但战后建设更艰巨。我们要继续学习,继续工作,为新中国贡献力量。女子半边天,不是口号,是责任。”
掌声雷动。女工们眼中闪着光,那是希望的光。
会后,镜如收到一封辗转寄来的信,是望舒的:
“母安。我在华北根据地,办妇女纺织合作社,教农妇识字生产。这里实行民主选举,女子有投票权。抗战胜利在望,新中国将立。盼与母团聚,共议妇女解放大计。女”
镜如读了一遍又一遍。女儿在实践她的理想,而且走得更远。
她回信:“女儿,母为你骄傲。抗战胜利后,无论你在哪里,母都支持你的事业。中国需要新女性,需要新社会。愿早日团聚。”
信寄出去了,带着母亲的思念与理解。
民国三十四年(1945年)八月十五日,日本无条件投降的消息传到重庆,全城沸腾。
镜如在合作社听到广播,手中的布料滑落。八年了,终于胜利了。
女工们拥抱哭泣,欢呼雀跃。镜如却平静地走到院中,面向东方——苏州的方向,深深鞠躬。
告慰死难的同胞,告慰牺牲的将士。
然后,她组织女工继续生产:“胜利了,但还有很多事要做:伤员需要救治,难民需要安置,国家需要重建。我们不能松懈。”
她开始规划回迁:哪些人回苏州,哪些人留重庆;机器怎么运回,工厂怎么重建。
但内战阴云已现。国共矛盾激化,和平前景不明。
镜如忧心忡忡。她给顾维钧说:“抗战胜利了,该建设国家了,为什么还要打?”
顾维钧叹气:“政治的事,我们不懂。但你要有准备,可能暂时回不了苏州。”
“那就在重庆继续做事。”镜如说,“只要有女子需要帮助,有国家需要建设,我就要做事。”
她扩大合作社的平民服务:为返乡难民提供衣物食品,为孤儿办学校,为妇女办技能培训。
有人劝她:“沈先生,您年纪大了,该享福了。”
镜如摇头:“我这一生,从不知道什么叫享福。做事就是享福。”
她想起四十年前,在美国立下的誓言:让中医走向世界,让女子获得解放。
中医走向世界,路还长;女子解放,已见曙光。
她看到了:女工们能自立,能学习,能管理,能服务社会。
这就是她一生的意义吧。
夜深了,镜如还在办公室工作。桌上,是回迁计划,是扩建方案,是女工培养名单。
窗外,重庆的灯火渐次熄灭。
但有一盏灯,一直亮着。
那是她的灯。
照亮自己,也照亮别人。
从苏州到重庆,从青年到老年。
灯不灭,人不息。
这就是沈镜如。
一个中国女子的一生。
(第七十七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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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水辞·第七十八》 战后重逢:国共之间的母亲与女儿
民国三十四年(1945年)深秋,重庆的雾比往年更浓。抗战胜利的喜悦还未散尽,内战的阴影已笼罩山城。
镜如在沙坪坝的合作社办公室,正与周厂长商议回迁事宜,秘书匆匆进来:“沈先生,外面有人找,说是您女儿。”
镜如手中的钢笔掉落,墨汁溅在文件上。“谁?”
“一个三十多岁的女同志,短发,灰布军装,说是从延安来的。”
镜如心跳如鼓,快步走出办公室。院子里站着一个女子,短发齐耳,面容清瘦,穿着洗得发白的八路军军装,但眼神明亮坚定——是望舒,她二十年未见的女儿。
“望舒……”镜如声音颤抖。
“妈!”望舒快步上前,紧紧拥抱母亲。两人相拥而泣,周围女工们悄悄退开。
良久,镜如才松开女儿,仔细端详:“瘦了,黑了,但精神很好。”
“妈,您老了。”望舒抚摸母亲的白发,眼眶又湿了。
“六十六了,能不老吗?”镜如拉着女儿进屋,“你什么时候到的?怎么找到这里的?”
“昨天到的重庆,参加国共谈判。通过地下党同志打听,知道您在这里。”望舒坐下,接过母亲递的茶,“妈,这些年,您受苦了。”
“你不也是?”镜如看着女儿手上的老茧,“在延安很苦吧?”
“苦,但值得。”望舒眼睛发亮,“我们在根据地办识字班、合作社、妇女会,农民翻了身,妇女得了解放。妈,您知道吗?根据地女子能选举,能当干部,婚姻自由,同工同酬。”
镜如点头:“我听说了。你在做妈妈年轻时想做而做不到的事。”
“是妈妈教我的:女子要自立,要为社会做贡献。”
母女俩谈了很久。望舒讲她在延安的经历:如何办妇女识字班,如何组织生产合作社,如何参加整风运动,如何与农民同吃同住。
镜如讲她在重庆的坚持:如何办妇女合作社,如何组织生产支援前线,如何培养女工,如何在轰炸中生存。
两个世界,两种实践,但精神相通。
最后,望舒说:“妈,我这次来,除了看您,还有任务:争取大后方民主人士对和平民主运动的支持。您认识很多实业家、教育家,能不能帮忙联络?”
镜如沉默片刻:“望舒,妈妈支持和平,反对内战。但妈妈不是政治人物,只是个办实业、办教育的。我可以介绍你认识一些人,但你要答应我:注意安全,不要冒险。”
“我答应。”
接下来几天,镜如带望舒见了重庆一些开明人士:实业家、教授、报人、妇女领袖。望舒以“延安妇女合作社代表”身份,介绍根据地情况,呼吁和平建国。
有些人对延安感兴趣,愿意合作;有些人持观望态度;也有人警惕,私下劝镜如:“沈先生,令嫒是共产党,您要小心,别被牵连。”
镜如平静地说:“她是我女儿,也是中国人,主张和平建国,有什么错?”
但局势日益紧张。国共谈判陷入僵局,冲突时有发生。一天,望舒匆匆来找镜如:“妈,我得走了。国民党特务在监视我,同志们建议我尽快离开重庆。”
“去哪里?”
“回延安。或者……去其他解放区。”望舒握住母亲的手,“妈,内战可能不可避免。您要保重。”
镜如心如刀绞。刚团聚,又要分离。“望舒,跟妈妈留在重庆吧,这里安全。”
“妈,我有我的理想,我的事业。就像您当年,不顾一切去美国留学。”望舒微笑,“我是您的女儿啊。”
镜如泪如雨下。是啊,女儿继承了她的倔强,她的理想主义。
她为女儿准备行装:几件换洗衣服,一些药品,一笔钱。望舒只收下药品:“衣服军装够穿,钱留给更需要的人。妈,您也要留些钱,局势不好,物价飞涨。”
临别前夜,母女彻夜长谈。望舒问:“妈,如果国共真的打起来,您支持哪边?”
镜如想了想:“我支持让百姓过好日子的一方。谁能让中国强盛,让女子解放,我就支持谁。”
“那您觉得,国民党能做到吗?”
“我不知道。”镜如实话实说,“国民党里有好人,但腐败太多。共产党……你们在根据地做得不错,但全国执政,是另一回事。”
“所以需要实践,需要选择。”望舒说,“妈,也许将来,中国会走一条新路。那时候,我希望您能看到。”
“我会努力活着,看到那一天。”镜如说,“望舒,无论你在哪里,记住:妈妈永远爱你,支持你追求理想。但一定要活着,活着才有希望。”
“我答应,一定活着。”
第二天清晨,望舒化装成农妇,由地下交通员护送离开。镜如送到合作社门口,看着女儿背影消失在雾中。
这一次分离,不知何时再见。
回到办公室,镜如心情沉重。秀兰进来,轻声问:“厂长,望舒走了?”
“走了。”
“您别太难过。望舒同志是做大事的人。”
“我知道。”镜如擦去眼泪,“秀兰,你说,中国会走向哪里?”
秀兰沉默片刻:“厂长,我在上海时就接触了共产党。他们纪律严明,真心为群众。如果国民党继续腐败,共产党可能会赢。”
“那会是什么样?”
“望舒说的那样:人民当家作主,女子彻底解放。”
镜如望向窗外:“但愿如此。”
望舒走后,镜如更积极投入和平运动。她联合重庆妇女界,成立“妇女和平促进会”,呼吁停止内战,和平建国。她们发表宣言,举办座谈会,向国共双方请愿。
但收效甚微。民国三十五年(1946年)夏,内战全面爆发。
镜如的处境变得微妙。一方面,她是抗日功臣,妇女领袖,受到尊重;另一方面,她是“共产党嫌疑分子”的母亲,受到监视。
合作社的订单减少——军方采购偏向嫡系工厂;银行贷款困难;甚至有人散布谣言,说合作社“通共”。
镜如沉着应对。她公开声明:“我沈镜如一生为国,抗日有功,问心无愧。合作社为抗战生产,为妇女谋生,光明正大。”
她请宋美龄题写社名,请社会名流参观,扩大影响。同时,她收缩规模,精简人员,准备长期坚守。
一些女工害怕,离开了。但核心骨干——秀兰、阿珍、小菊等——坚决留下。
“厂长,您在哪里,我们在哪里。”秀兰说。
镜如感动:“谢谢你们。但我要说清楚:留下来可能有风险。”
“抗战那么苦都过来了,还怕这个?”阿珍说。
民国三十六年(1947年),战火蔓延。镜如与望舒完全失去联系。只偶尔从报纸上看到“共军”消息,猜测女儿可能在其中。
顾维钧身体每况愈下,心脏病多次发作。镜如既要照顾丈夫,又要维持合作社,心力交瘁。
一天,顾维钧拉着她的手说:“镜如,我可能不行了。这辈子,娶你是我最对的事。只是……没让你过几天安稳日子。”
“别说傻话。我们共同奋斗,就是最好的日子。”镜如含泪。
“我走后,你要保重。如果……如果共产党赢了,望舒会照顾你。如果国民党赢了,你去香港,我留了点钱在那里。”
“我们一起走。”
“我走不动了。”顾维钧微笑,“镜如,记住:无论政局如何,做你认为对的事。你这一生,对得起自己,对得起国家。”
几天后,顾维钧去世,享年七十一岁。镜如办简朴葬礼,重庆各界送来挽联,其中一副是:“实业救国毕生力,伉俪情深六十年。”
镜如把丈夫骨灰暂存,等和平后回苏州安葬。
丈夫去世后,镜如更专注事业。她把合作社改为“妇女生产自救社”,明确宗旨:帮助贫困妇女自立,不问政治。
但政治不放过她。民国三十七年(1948年),国民党溃败迹象明显,特务活动猖獗。一天夜里,合作社被搜查,说藏有“共党宣传品”。
镜如挺身而出:“我是负责人,有事找我,不要骚扰女工。”
特务头目威胁:“沈镜如,你女儿是共产党,你也有嫌疑。跟我们走一趟。”
秀兰等女工围上来:“不能带走厂长!”
对峙中,镜如冷静地说:“我跟你走。但这些都是普通女工,与政治无关。若为难她们,我拼了老命也要告到南京。”
也许是镜如的名声,也许是国民党已风雨飘摇,特务最终没带走她,但警告:“老实点,否则不客气。”
此事后,镜如知道重庆不能久留。她开始秘密准备转移:将重要机器拆卸掩埋,将资金分散保管,将女工分批疏散。
但她自己不走。“我六十九了,跑不动了。而且我一走,女工们更危险。我在这里,还能顶一顶。”
民国三十八年(1949年)春,解放军渡过长江。四月,南京解放。重庆的国民党政权摇摇欲坠。
镜如收到一封神秘信件,无署名,但暗号表明来自望舒:“母,速离重庆,赴香港。我已安排。女。”
镜如烧掉信,对秀兰说:“你们走吧,去香港,或者回老家。我留下。”
“厂长,您不走,我们也不走!”
“听话。”镜如难得严厉,“你们还年轻,还有未来。我老了,该在哪里就在哪里。而且,”她微笑,“我要等女儿来接我。”
好说歹说,镜如说服大部分女工疏散。最后留下十人,包括秀兰、阿珍,誓死相随。
十月一日,北京宣布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消息传到重庆,镜如在合作社升起一面自制的五星红旗——她按报纸描述缝制的。
“厂长,这太危险了!”秀兰紧张。
“新中国成立了,不该庆祝吗?”镜如平静地说。
十一月,解放军逼近重庆。国民党残余疯狂破坏,炸工厂,杀进步人士。镜如的合作社被列为“破坏目标”。
一天夜里,爆炸声四起。镜如指挥女工们躲进防空洞,自己最后进去。刚进去,合作社厂房被炸,火光冲天。
“二十年心血……”阿珍流泪。
“人在,就能重建。”镜如说,“新中国需要建设,我们还能做事。”
十一月三十日,重庆解放。解放军入城,纪律严明,秋毫无犯。
镜如带着女工们走出防空洞,看到满街的五星红旗和欢迎人群。一个女兵走过来,敬礼:“请问,是沈镜如先生吗?”
“我是。”
“首长请您去军管会。”女兵微笑,“您女儿在那里等您。”
镜如心跳加速。在军管会办公室,她见到了望舒——穿着解放军军装,英姿飒爽。
“妈!”望舒拥抱母亲,“我们胜利了!新中国成立了!”
镜如老泪纵横:“好,好……你爸爸没能看到……”
“爸爸在天之灵,会欣慰的。”望舒说,“妈,周恩来副主席听说您的事迹,邀请您去北京,参加政协会议,共商国是。”
“我?一个老太婆……”
“您不是普通老太婆,您是妇女解放的先驱,实业救国的典范。”望舒认真地说,“新中国需要您这样的女性。”
镜如想了想:“北京我可以去,但我要先回苏州,重建工厂、医院、学校。还有,把你爸爸骨灰带回去安葬。”
“我陪您去。”
“不,你有你的工作。妈妈自己能行。”
“那……我派同志护送您。”
“不用。新中国了,安全了。”镜如微笑,“妈妈闯荡一辈子,最后这段路,自己走。”
十二月,镜如带着顾维钧的骨灰和几个老姐妹,登上回江苏的船。长江东去,山水依旧,但中国已焕然一新。
船上,她写下日记:
“今日返苏,恍如隔世。二十年前离苏,山河破碎;今日归去,新中国立。一生奋斗,终见曙光。女子解放,国家新生,虽老犹欣。然建设之路方长,当尽余力,培养新人,传承精神。流水不息,薪火相传,此乃生命真义。”
写罢,她望向东方。朝阳正从江面升起,金光万丈。
新的时代,开始了。
而她,还要继续前行。
为了女子,为了中国。
为了这片土地,和土地上的人们。
从少女到老妪,从未停歇。
这就是她,沈镜如。
一个中国女子的世纪。
(第七十八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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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
长篇小说有:
《高路入云端》《野蜂飞舞》《咽泪妆欢》《野草》《回不去的渡口》《拂不去的烟尘》《窗含西岭千秋雪》《陇上荒宴》《逆熵编年史》《生命的代数与几何》《孔雀东南飞》《虚舟渡海》《人间世》《北归》《风月宝鉴的背面》《因缘岸》《风起青萍之末》《告别的重逢》《何处惹尘埃》《随缘花开》《独钓寒江雪》《浮光掠影》《春花秋月》《觉海慈航》《云水禅心》《望断南飞雁》《日暮苍山远》《月明星稀》《烟雨莽苍苍》《呦呦鹿鸣》《风干的岁月》《月满西楼》《青春渡口》《风月宝鉴》《山外青山楼外楼》《无枝可依》《霜满天》《床前明月光》《杨柳风》《空谷传响》《何似在人间》《柳丝断,情丝绊》《长河入海流》《梦里不知身是客》《今宵酒醒何处》《袖里乾坤》《东风画太平》《清风牵衣袖》《会宁的乡愁》《无边的苍茫》《人间正道是沧桑》《羌笛何须怨杨柳》《人空瘦》《春如旧》《趟过黑夜的河》《头上高山》《春秋一梦》《无字天书》《两口子》《石碾缘》《花易落》《雨送黄昏》《人情恶》《世情薄》《那一撮撮黄土》《镜花水月》 连续剧《江河激浪》剧本。《江河激流》 电视剧《琴瑟和鸣》剧本。《琴瑟和鸣》《起舞弄清影》 电视剧《三十功名》剧本。《三十功名》 电视剧《苦水河那岸》剧本。《苦水河那岸》 连续剧《寒蝉凄切》剧本。《寒蝉凄切》 连续剧《人间烟火》剧本。《人间烟火》 连续剧《黄河渡口》剧本。《黄河渡口》 连续剧《商海浮沉录》剧本。《商海浮沉录》 连续剧《直播带货》剧本。《直播带货》 连续剧《哥是一个传说》剧本。《哥是一个传说》 连续剧《山河铸会宁》剧本。《山河铸会宁》《菩提树》连续剧《菩提树》剧本。《财神玄坛记》《中微子探幽》《中国芯》《碗》《花落自有时》《黄土天伦》《长河无声》《一派狐言》《红尘判官》《诸天演教》《量子倾城》《刘家寨子的羊倌》《会宁丝路》《三十二相》《刘寨的旱塬码头》《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刘寨中学的钟声》《赖公风水秘传》《风水天机》《风水奇验经》《星砂秘传》《野狐禅》《无果之墟》《浮城之下》《会宁-慢牛坡战役》《月陷》《灵隐天光》《尘缘如梦》《岁华纪》《会宁铁木山传奇》《逆鳞相》《金锁玉关》《会宁黄土魂》《嫦娥奔月-星穹下的血脉与誓言》《银河初渡》《卫星电逝》《天狗食月》《会宁刘寨史记》《尘途》《借假修真》《海原大地震》《灾厄纪年》《灾厄长河》《心渊天途》《心渊》《点穴玄箓》《尘缘道心录》《尘劫亲渊》《镜中我》《八山秘录》《尘渊纪》《八卦藏空录》《风水秘诀》《心途八十一劫》《推背图》《痣命天机》《璇玑血》《玉阙恩仇录》《天咒秘玄录》《九霄龙吟传》《星陨幽冥录》《心相山海》《九转星穹诀》《玉碎京华》《剑匣里的心跳》《破相思》《天命裁缝铺》《天命箴言录》《沧海横刀》《悟光神域》《尘缘债海录》《星尘与锈》《千秋山河鉴》《尘缘未央》《灵渊觉行》《天衍道行》《无锋之怒》《无待神帝》《荒岭残灯录》《灵台照影录》《济公逍遥遊》三十部 《龙渊涅槃记》《龙渊剑影》《明月孤刀》《明月孤鸿》《幽冥山缘录》《经纬沧桑》《血秧》《千峰辞》《翠峦烟雨情》《黄土情孽》《河岸边的呼喊》《天罡北斗诀》《山鬼》《青丘山狐缘》《青峦缘》《荒岭残灯录》《一句顶半生》二十六部 《灯烬-剑影-山河》《荒原之恋》《荒岭悲风录》《翠峦烟雨录》《心安是归处》《荒渡》《独魂记》《残影碑》《沧海横流》《青霜劫》《浊水纪年》《金兰走西》《病魂录》《青灯鬼话录》《青峦血》《锈钉记》《荒冢野史》《醒世魂》《荒山泪》《孤灯断剑录》《山河故人》《黄土魂》《碧海青天夜夜心》《青丘狐梦》《溪山烟雨录》《残霜刃》《烟雨锁重楼》《青溪缘》《玉京烟雨录》《青峦诡谭录》《碧落红尘》《天阙孤锋录》《青灯诡话》《剑影山河录》《青灯诡缘录》《云梦相思骨》《青蝉志异》《青山几万重》《云雾深处的银锁片》《龙脉劫》《山茶谣》《雾隐相思佩》《云雾深处的誓言》《茶山云雾锁情深》《青山遮不住》《青鸾劫》《明·胡缵宗诗词评注》《山狐泪》《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不碍白云飞》《山岚深处的约定》《云岭茶香》《青萝劫:白狐娘子传奇》《香魂蝶魄录》《龙脉劫》《沟壑》《轻描淡写》《麦田里的沉默》《黄土记》《茫途》《稻草》《乡村的饭香》《松树沟的教书人》《山与海的对话》《静水深流》《山中人》《听雨居》《青山常在》《归园蜜语》《无处安放的青春》《向阳而生》《青山锋芒》《乡土之上》《看开的快乐》《命运之手的纹路》《逆流而上》《与自己的休战书》《山医》《贪刀记》《明光剑影录》《九渊重光录》《楞严劫》《青娥听法录》《三界禅游记》《云台山寺传奇》《无念诀》《佛心石》《镜天诀》《青峰狐缘》《闭聪录》《无相剑诀》《风幡记》《无相剑心》《如来藏剑》《青灯志异-开悟卷》《紫藤劫》《罗经记异录》《三合缘》《金钗劫》《龙脉奇侠录》《龙脉劫》《逆脉诡葬录》《龙脉诡谭》《龙脉奇谭-风水宗师秘录》《八曜煞-栖云劫》《龙渊诡录》《罗盘惊魂录》《风水宝鉴:三合奇缘》《般若红尘录》《孽海回头录》《无我剑诀》《因果镜》《一元劫》《骸荫录:凤栖岗传奇》《铜山钟鸣录》《乾坤返气录》《阴阳寻龙诀》《九星龙脉诀》《山河龙隐录》《素心笺》《龙脉奇缘》《山河形胜诀》《龙脉奇侠传》《澄心诀》《造化天书-龙脉奇缘》《龙脉裁气录》《龙嘘阴阳录》《龙脉绘卷:山河聚气录》《龙脉奇缘:南龙吟》《九星龙神诀》《九星龙脉诀》《北辰星墟录》《地脉藏龙》等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