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流水辞·第六十三》 丝厂罢工:劳资冲突与女子工会诞生
宣统二年(1910年)八月,苏州的酷暑尚未褪尽,丝厂里的矛盾却已如即将爆发的火山。日本生丝倾销愈演愈烈,丝价跌至历史新低,振兴丝厂再度陷入困境。
镜如在办公室里翻看账本,眉头紧锁。连续三个月亏损,库存积压,流动资金即将枯竭。王厂长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说:“小姐,再这样下去,下个月的工钱都发不出了。”
“工人知道情况吗?”镜如问。
“还不知道。但最近有人传言厂子要倒闭,工人们人心惶惶。”
镜如合上账本:“召集工人代表开会,我亲自解释。”
傍晚,丝厂食堂里挤满了人。二十个工人代表坐在前排,后面站着数百名女工。镜如走上临时搭起的讲台,看着那一张张焦虑的面孔——大多是二十岁上下的女子,有的怀里还抱着婴儿。
“姐妹们,”镜如开口,声音清晰,“大家都知道,现在丝价大跌,厂子遇到了困难。连续三个月亏损,库存卖不出去。”
底下开始骚动。有人低声说:“果然要倒闭了。”
“但是,”镜如提高声音,“厂子不会倒闭。我已经联系了上海的绸缎庄,签了新订单,虽然价格低,但能维持生产。只是……”
她停顿了一下:“下个月的工钱,可能要推迟十天发放。但请大家放心,工钱一分不会少,我会用我个人的积蓄先垫付一部分。”
代表中站起一个年轻女工,叫阿珍,是夜校的优秀学员,现在已是小组长。“沈厂长,”她用了镜如在工厂的称呼,“推迟发工钱,我们怎么活?很多姐妹就指着这钱买米下锅。”
“我知道。”镜如点头,“所以我想了个办法:厂里提供免息借款,急需用钱的姐妹可以预支半个月工钱。另外,食堂从明天起提供免费午餐,直到发薪日。”
这个方案缓解了一些焦虑。但阿珍又问:“那以后呢?丝价一直跌,厂子能撑多久?”
镜如坦诚地说:“我不知道。但我承诺,只要厂子还在,就不会裁员。如果真到了最坏的地步,关厂前我会给每个工人发三个月工钱作为补偿。”
工人们沉默了。她们知道,别的厂子遇到这种情况,都是直接裁员,哪有什么补偿。
“我们相信沈厂长!”夜校的一个女工喊道。
“对!相信沈厂长!”附和声渐起。
镜如的眼睛湿了。这些女子,用最朴素的信任支持她。
散会后,阿珍留下来:“沈厂长,我有话想私下说。”
办公室里,阿珍说:“厂长,推迟发工钱的事,其实有办法解决。我们女工可以自愿降薪两成,帮厂子渡过难关。但不能公开说,怕有人不同意,闹事。”
镜如感动又惊讶:“阿珍,你们……”
“厂长对我们好,我们知道。”阿珍认真地说,“您给我们办夜校,教我们识字,给我们的孩子助学。现在厂子有难,我们不能光看着。”
“但工钱本来就不高,再降两成……”
“总比失业强。”阿珍说,“而且只是暂时的。”
镜如想了想:“这样,自愿降薪的,我记下来,等厂子盈利了,双倍补发。”
“好!”
阿珍悄悄组织,两百多名女工中,有一百五十人自愿签署了降薪协议。镜如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签名或手印,心中沉甸甸的。
然而,风波还是来了。
三天后,丝厂来了三个不速之客——上海来的工头,带着三十多个男工,说是来“学习技术”。但很快,工人们发现这些人并非善类:他们在车间里游荡,调戏女工,故意弄坏机器。
王厂长赶他们走,为首的工头冷笑:“王厂长,我们是上海纺织工会派来的。听说你们这里女工待遇‘太好’,破坏了行规。我们得来看看,是什么‘好’待遇。”
镜如闻讯赶来。工头是个满脸横肉的中年人,叫赵四。
“赵先生,振兴丝厂是我私人工厂,不劳工会费心。”镜如平静地说。
赵四上下打量镜如:“哟,女东家?难怪对女工这么好。不过沈老板,你知不知道,你给女工开十二个铜板一天,还办什么夜校,让我们上海的男工很难做啊。那些资本家都说:‘你看人家苏州的女工,工钱低还听话,咱们是不是该降薪?’”
镜如明白了:这不是来“学习”,是来施压的。
“赵先生,工钱是劳资双方协商的结果。振兴丝厂的女工效率高,次品率低,值这个价。”
“值?”赵四嗤笑,“女工就是女工,能有什么效率?沈老板,我劝你识相点,把工钱降到八个铜板,取消夜校和其他福利。否则……”
“否则怎样?”
“否则,你这厂子恐怕开不安稳。”赵四威胁道。
镜如冷冷地说:“请你们离开。否则我报官。”
赵四大笑:“报官?好啊,看看官府管不管‘劳资纠纷’。”
他们赖着不走。第二天,更恶劣的事发生了:几个男工在食堂故意打翻饭菜,辱骂女工;有人在机器上做手脚,导致一台缫丝机损坏,停产半天。
女工们又怕又气。阿珍带着几个胆大的女工找赵四理论,被推搡辱骂。
矛盾在第四天爆发。一个女工被赵四手下的男工摸了大腿,她反抗,被打了一耳光。阿珍冲上去护住她,也被推倒在地。
“打人啦!上海人打人啦!”女工们惊呼。
赵四嚣张地说:“打你们怎么了?一群娘们,就该老老实实干活!”
消息传到镜如那里,她立刻赶到车间。阿珍嘴角流血,几个女工在哭。
“报官!”镜如怒道。
但没等官府来人,女工们自发行动了。一百多名女工围住赵四等人,不让他们离开。有人去叫了女工们的丈夫、兄弟——大多是码头工人、人力车夫,很快聚集了上百人。
赵四见势不妙,想溜,但被堵住。
“道歉!赔偿!”工人们喊。
赵四硬撑:“道什么歉?是你们女工先动手的!”
“胡说!我们亲眼看见你打人!”女工们反驳。
场面混乱。这时,苏州府的衙役来了。捕头认识镜如,也认识赵四——赵四的帮会背景,官府也要给三分面子。
“都散了!”捕头喝道,“有什么话到衙门说!”
镜如、阿珍、赵四等人被带到衙门。知府升堂,听了双方陈述。
赵四恶人先告状:“大人,这些女工不好好干活,聚众闹事,还叫来男人围攻我们。我们是上海工会派来交流的,却遭此待遇,请大人做主!”
知府皱眉:“沈氏,你怎么说?”
镜如冷静陈述事实,并让受伤的女工展示伤痕,请厂里工人作证。
知府为难了。一边是上海帮会背景的工会,一边是苏州本地有声望的实业家。
“这样吧,”知府和稀泥,“赵四等人立刻离开苏州,不得再扰。沈氏给受伤女工医药费,此事就此了结。”
镜如不服:“大人,赵四等人毁坏机器、调戏女工、动手打人,岂能一走了之?”
“那你想怎样?”知府不悦。
“赔偿机器损失,公开道歉,保证不再来犯。”
赵四冷笑:“做梦!”
知府拍惊堂木:“够了!本官判决已下,退堂!”
镜如走出衙门,心中憋闷。阿珍和其他女工围上来:“厂长,就这么算了?”
“官府不管,我们自己管。”镜如说。
她回到丝厂,召开全体工人大会。这次,连女工们的男性家属也来了,坐了满满一食堂。
“姐妹们,兄弟们,”镜如站在台上,“今天的事大家都看到了。外来的恶势力欺负我们女工,官府不能公正处理。为什么?因为我们是一盘散沙,没有组织,没有力量。”
底下安静了。
“在上海,工人们有工会,可以团结起来争取权益。在苏州,我们女工也要有自己的组织。”镜如宣布,“我提议,成立‘振兴丝厂女子工会’,所有女工自愿加入。工会的宗旨是:维护女工权益,提高女工地位,互助互济。”
女工们面面相觑。工会?从未听说过女子有工会。
阿珍第一个站起来:“我加入!”
“我也加入!”“我也加入!”呼声渐起。
三天后,“振兴丝厂女子工会”正式成立。镜如任名誉会长,阿珍被选为会长。工会制定了章程:每月缴纳两个铜板会费,用于互助基金;选举代表参与工厂管理;组织学习、文娱活动。
这是中国第一个女子工会。
消息传出,震动苏州工商界。其他工厂老板骂镜如“疯了”“破坏规矩”。一些保守士绅向官府施压,要求取缔“非法组织”。
但这次,镜如有了准备。她请上海的张謇等开明实业家联名支持,在报纸上发表文章,阐述女子工会的合法性与必要性。
“女子也是劳动者,为何不能有工会?”“工会非洪水猛兽,乃劳资沟通之桥梁。”“振兴丝厂女工效率高、纠纷少,正是工会协调之功。”
舆论开始转向。
更关键的是,女子工会很快显示了作用。九月,丝厂接到一批紧急订单,要求十天内完成。工会组织女工自愿加班,合理排班,既完成了订单,又保证了女工休息。效率比以往提高三成。
镜如兑现承诺:加班双倍工钱,并给每人发奖金。
女工们拿到丰厚的报酬,干劲更足。其他工厂的女工听说后,羡慕不已,有的甚至想跳槽到振兴丝厂。
一些开明工厂主开始悄悄学习镜如的做法:改善女工待遇,组织文娱活动,甚至允许女工识字。
星星之火,开始燎原。
但赵四背后的势力并未罢休。十月初,振兴丝厂的一批货在上海码头被扣,理由是“质量不合格”。镜如派人查验,发现货物被人动了手脚——明显是报复。
同时,苏州钱庄突然催还贷款,说“风险太高,不再续贷”。丝厂资金链眼看要断裂。
镜如知道,这是一场有组织的围剿。
她召开工会紧急会议。阿珍说:“厂长,我们可以发动募捐。姐妹们愿意拿出积蓄帮厂子渡过难关。”
“不行。”镜如摇头,“你们的钱来之不易,不能动。”
“那怎么办?”
镜如沉思片刻:“我去上海一趟,找找门路。”
她带着样品和账本去了上海。先找宋霭龄帮忙。宋家在上海人脉广,宋霭龄的丈夫孔祥熙是实业家。通过这层关系,镜如见到了上海总商会的负责人。
她展示了丝厂的账目、工会的章程、女工夜校的成绩,并提出一个方案:振兴丝厂愿意与上海有实力的绸缎庄深度合作,建立“产供销一体化”模式,跳过中间商,提高利润分成。
这个新颖的思路打动了几个大商家。最终,镜如与“老介福”绸缎庄签了三年合同:丝厂专供,“老介福”包销,预付三成货款。
资金问题解决了。
至于被扣的货物,镜如通过顾维钧的关系,找到上海道台衙门的人,查清是赵四买通码头管事做的手脚。货物最终放行,涉事者被惩处。
一场危机化解了。
回到苏州,镜如召开庆功会。她宣布:从本月起,工钱恢复到原来水平,并补发降薪期间的差额。另外,从利润中提取百分之五,设立“女工子女教育基金”,资助女工子女上学至中学。
女工们欢呼。她们从未想过,做工不仅能养活自己,还能让孩子上学。
阿珍代表工会送给镜如一面锦旗,上面绣着八个字:“女子自立,劳工尊严”。
镜如接过锦旗,热泪盈眶。
这不是她一个人的胜利,是所有女工的胜利。
当晚,她在日记里写:
“今日女子工会成立满月,已显力量。劳资非天敌,可合作共赢。女子非弱者,可团结自强。今日之小胜,乃明日之大胜之始。当继续完善工会制度,推广至其他行业。女子解放,必自经济独立始。路漫漫,但方向已明。”
写到这里,她望向窗外。丝厂的灯火通明,女工们还在加班——是自愿的,为了赶一批出口日本的订单。
那是中国女工生产的丝绸,将飘洋过海,走向世界。
就像中国女子,终将走向更广阔的天地。
镜如知道,前路仍有风雨。
但有了工会,有了组织,女工们不再是孤立的个体。
她们手挽手,肩并肩。
在历史的激流中,站稳了脚跟。
而这,只是开始。
(第六十三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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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水辞·第六十四》 革命前夜:暗潮中的抉择与牺牲
宣统三年(1911年)春,山雨欲来风满楼。
镜如抱着女儿望舒在院子里晒太阳。望舒一岁多了,会走路,会叫“妈妈”“爸爸”,聪明伶俐。镜如看着她,心中满是柔情,但也有一丝忧虑——这个孩子将成长在怎样的中国?
顾维钧从外面回来,神色凝重。他递给镜如一封信:“孙中山从香港寄来的。”
镜如展开信,内容简短但紧迫:“清廷腐败,列强环伺,革命时机已近。望各地同志做好准备,筹措经费,联络新军,等待起义信号。”
信中还提到,黄兴将在广州发动起义。
“维钧,你怎么看?”镜如问。
顾维钧沉默片刻:“镜如,我一直在想,我们做的这些——办教育,兴实业,改善民生——是不是太慢了?中国病入膏肓,或许真需要一场大手术。”
“你是说……革命?”
“嗯。”顾维钧点头,“我在上海见到一些革命党人,他们很有激情,很有理想。而且,朝廷确实无可救药了:皇族内阁,铁路国有,民怨沸腾。”
镜如想起在美国见过的民主制度,想起孙中山说的“共和”。但她更记得孙中山说的“流血”。
“维钧,革命会死很多人。”
“不革命,死的人更多。”顾维钧说,“你看看现在的中国:饥荒遍地,贪官横行,列强欺凌。每年饿死、病死、战死多少人?如果革命能建立一个新中国,牺牲值得。”
镜如沉默了。她不是不懂这个道理,只是身为医者,对生命有本能的珍视。
“而且,”顾维钧压低声音,“新军中有很多我们的同胞。我在南京认识一个标统,叫林觉民,福建人,留日归来,思想激进。他说,很多新军官兵对清廷不满,只要有人带头,就会响应。”
镜如知道,丈夫已经倾向革命了。其实,她自己何尝不是?每次看到那些被压迫的女子,那些受苦的工人,她也恨不得立刻改变这个吃人的社会。
“我们需要做什么?”她问。
“两件事:筹款和联络。”顾维钧说,“孙中山需要经费购买武器。另外,我们要在苏州联络开明士绅、商会成员、新军军官,为起义做准备。”
“这很危险。”
“我知道。所以我要你带着望舒暂时去上海避一避。宋霭龄答应照顾你们。”
“不。”镜如摇头,“我要留下来。我的诊所、学堂、丝厂都在这里。而且,我是医生,如果真有战斗,我能救人。”
“镜如……”
“维钧,我理解你的选择。”镜如握住他的手,“无论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但我也要做我能做的:救人,办学,让女子觉醒。革命需要战场上的勇士,也需要建设新社会的人才。我在培养这些人才。”
顾维钧看着妻子坚定的眼神,知道劝不动她。他拥抱她:“好。但你要答应我,一定要小心。”
“你也是。”
革命暗流开始在苏州涌动。顾维钧以商会副会长的身份,频繁接触新军军官、留日学生、会党首领。镜如则通过诊所和学堂,悄悄传播新思想。
她在夜校里,不再只是教识字算数,开始讲世界历史,讲法国大革命,讲美国独立,讲“民主”“共和”“平等”的概念。女工们听得入神。
“沈先生,中国也能像美国那样吗?”一个女工问。
“能。”镜如肯定地说,“但需要我们每个人努力。”
阿珍已经成为工会的核心,思想也进步很快。一天课后,她留下来问镜如:“先生,您说的革命,是要打仗吗?”
镜如没有隐瞒:“可能要。”
“那我们女工能做什么?”
“很多。”镜如说,“可以筹集物资,可以传递消息,可以救护伤员,甚至可以拿起武器——如果必要的话。”
阿珍眼睛亮了:“我愿意!先生,工会里很多姐妹都愿意。我们受够了压迫,想改变。”
镜如很感动,但也严肃地说:“阿珍,革命不是儿戏,有生命危险。你要想清楚。”
“我想清楚了。”阿珍说,“我娘是童养媳,被婆婆折磨死。我十岁就被卖到丝厂做工,受尽欺负。如果不是遇到您,我可能早就被工头糟蹋了。我不想我的女儿再过这样的日子。”
镜如握住她的手:“好。但我们不能公开行动。你暗中联络可靠的姐妹,成立一个‘女子互助会’,表面是互相帮助,实际上是革命的外围组织。”
“明白!”
女子互助会悄悄成立,首批成员二十人,都是工会骨干。她们利用女工的身份做掩护,传递信件,隐藏物资,收集情报。
四月,广州起义失败的消息传来。七十二烈士葬身黄花岗,其中就有林觉民——那个顾维钧认识的福建留学生。他在起义前写给妻子的《与妻书》,辗转传到苏州。
镜如读到那封信,泪流满面:“意映卿卿如晤:吾今以此书与汝永别矣!吾作此书时,尚是世中一人;汝看此书时,吾已成为阴间一鬼……吾至爱汝,即此爱汝一念,使吾勇于就死也……”
字字血泪,情真意切。一个深爱妻子的丈夫,为了国家和理想,毅然赴死。
顾维钧沉默了一整天。镜如知道,他在自责——如果他更积极筹款,如果他能联络更多人,也许起义能成功,也许林觉民不会死。
“维钧,”镜如轻声说,“这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顾维钧声音沙哑,“但我在想,我们是不是太谨慎了?革命需要牺牲,如果我们都怕死,中国永远没有希望。”
“不是怕死,是要死得有价值。”镜如说,“广州起义虽然失败,但唤醒了国人。你看,报纸上都在讨论革命,很多年轻人受到鼓舞。牺牲不会白费。”
顾维钧点头:“你说得对。我们要继续准备。”
五月,保路运动爆发。四川、湖北、湖南等地民众反对清廷将铁路收归国有,爆发大规模抗议。清廷调湖北新军入川镇压,导致湖北防务空虚。
革命党人看到了机会。孙中山派黄兴、宋教仁等到武汉,策划起义。
顾维钧接到秘密任务:筹集五千两银子,购买药品和绷带,运往武汉。这是镜如擅长的领域。
镜如立刻行动。她以诊所需要为名,从上海购买了大量止血药、消炎药、纱布、绷带。又让丝厂女工连夜赶制急救包——每个包里有一套消毒器械、药品和说明书。
阿珍带领女子互助会的成员,把药品藏在丝绸包裹里,分批运往上海,再由上海的革命党人转运武汉。
这项工作极其危险。一次运输中,两个女工在码头被清兵盘查。她们镇定地说:“这是运往上海医院的医疗器械。”并出示了镜如开的证明——是真的,只是数量远超诊所所需。
清兵见是女流,又有正式文件,放行了。
镜如知道不能总靠运气。她联系了美国传教士医生,请他帮忙——外国人的货物通常不受严格检查。传教士医生同情革命,答应了。
药品顺利运达武汉。革命党人发来密信:“物资已收,万分感谢。起义在即,望继续支持。”
六月,局势越来越紧张。苏州城里,巡警增多,城门盘查变严。顾维钧的活动引起怀疑,有密探跟踪他。
镜如建议:“维钧,你暂时离开苏州,去上海或南京避避风头。”
“不行,这里需要我。”
“可你有危险。”
“革命哪有没危险的?”顾维钧笑了,“镜如,如果我出事,你要照顾好望舒,继续我们的事业。”
“不许说这种话!”镜如捂住他的嘴,眼泪掉下来。
顾维钧擦去她的眼泪:“好,不说。我们都好好活着,看到新中国诞生。”
但危险还是来了。七月初,苏州知府突然派人查封了顾家的一个货栈,说是“藏匿违禁品”。顾维钧正在货栈清点货物,被抓个正着。
镜如得到消息,如遭雷击。她立刻去找知府要人。
知府这次没见好脸色:“顾夫人,你丈夫涉嫌勾结乱党,证据确凿。本官已经上报,不日将押送南京受审。”
“什么证据?”镜如强作镇定。
“从他货栈搜出的书信,与乱党往来。还有大量药品,远超正常需求。顾夫人,你最好老实交代,是不是也参与了?”
镜如知道,这是有人故意陷害。顾家生意上的对头,或者反对革命的保守派,趁这个机会下手。
“知府大人,我丈夫是正当商人,那些药品是我诊所订购的。书信可能是伪造的。请大人明察。”
“是不是伪造,上面自有公断。”知府挥手,“送客!”
镜如被赶出来。她知道,常规途径救不了顾维钧。必须用非常手段。
她立刻行动:第一,找张謇等开明士绅联名保释;第二,通过宋霭龄联系上海的外国领事,施加外交压力;第三,最冒险的一招——劫狱。
她找来阿珍和几个绝对可靠的女子互助会成员,商量计划。
“苏州大牢防守严密,硬闯不行。”阿珍说,“但我知道大牢厨房每天从外面买菜,我们可以买通送菜的人,混进去。”
“太危险。”镜如说,“我去。”
“不行!您不能去!”众人反对。
“我必须去。”镜如说,“维钧是我的丈夫。而且我是医生,可以说去给犯人看病——这是允许的。”
计划定了:镜如以医生身份申请探监,借看病之机传递工具和地图;阿珍等人买通狱卒,在外接应。
但没等计划实施,转机出现了。
七月下旬,武昌新军中的革命党人提前起义,占领武昌。辛亥革命爆发了!
消息传到苏州,全城震动。知府慌了神——如果革命成功,他现在抓的人可能就是未来的功臣。
镜如抓住机会,再次去见知府:“大人,武昌已起义,全国响应指日可待。您现在放了我丈夫,将来也好见面。”
知府犹豫不决。这时,苏州新军也传来不稳消息——有士兵要响应武昌起义。
知府终于松口:“好,我可以放人。但你们要保证,不得在苏州闹事。”
“我们只做生意,办教育,不参与政治。”镜如说——这是善意的谎言。
顾维钧被释放了。他瘦了许多,但精神还好。见到镜如,他第一句话是:“武昌起义了?”
“起义了。”镜如含泪点头。
“好!好!”顾维钧激动地说,“中国有希望了!”
但镜如担心:“维钧,接下来会更乱。我们要做好准备。”
果然,武昌起义后,各省纷纷响应。湖南、陕西、江西、山西……不到一个月,十八省宣布独立。
苏州也在酝酿起义。新军中的革命党人联络顾维钧,希望他出面联络苏州士绅,和平光复苏州,避免流血。
顾维钧答应了。镜如支持他,但要求:“尽可能和平解决,不要伤人。”
十一月四日,苏州新军宣布起义。顾维钧带领商会代表、开明士绅,与江苏巡抚程德全谈判。在革命大势压力下,程德全同意反正,宣布江苏独立,苏州和平光复。
几乎没有流血。镜如松了一口气。
但更大的考验来了:新政权需要建设,需要资金,需要人才。顾维钧被推举为苏州军政分府财政部长,忙得不可开交。镜如的诊所成了临时医院,救治伤员——虽然战斗不多,但还是有零星的冲突。
女子互助会发挥了巨大作用:阿珍带领女工们制作旗帜,缝制军服,组织募捐,救护伤员。她们从被压迫的弱者,变成了革命的参与者。
镜如在日记里写:
“今日苏州光复,不费一枪一弹,乃人民之幸。维钧出任新职,责任重大。我等女子亦未袖手,互助会之作为,证明女子可顶半边天。新中国将立,女子权利当有新篇章。然建设之难,不亚于革命。当继续努力,培养人才,奠定基础。”
写到这里,她望向窗外。苏州城头,黄龙旗降下,五色旗升起。
一个新的时代,开始了。
但镜如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推翻帝制容易,建设共和难。
铲除压迫容易,建立平等难。
尤其对女子而言,革命的成功,只是争取权利的第一步。
真正的解放,还在后面。
她要继续奋斗。
为女子,为中国。
在新时代的黎明中。
(第六十四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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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水辞·第六十五》 民国初建:女权请愿与参政梦想
民国元年(1912年)元旦,孙中山在南京就任中华民国临时大总统。消息传到苏州,全城欢腾。
镜如和顾维钧参加了苏州的庆祝大会。广场上人山人海,五色旗飘扬,学生们唱新编的爱国歌曲。顾维钧作为军政分府官员,上台讲话:“……从此以后,中国是共和国,人民是国家的主人!男女平等,各族平等,四万万人都是同胞!”
台下掌声雷动。镜如站在人群中,看着丈夫意气风发的样子,心中充满自豪,但也有一丝隐忧——她听到人群中有些男子窃窃私语:“男女平等?说说而已,女人还能当真?”
大会结束后,镜如回家路上,看见几个女学生举着“女子参政”的标语游行,但被一群男子围住嘲笑:“女人参什么政?回家奶孩子去!”
女学生们气得流泪。镜如上前解围:“民国宪法草案规定‘中华民国人民一律平等’,女子也是人民,为何不能参政?”
一个男子打量镜如:“你是顾部长的夫人吧?好好当你的官太太,别跟着胡闹。”
镜如正色道:“我不是以顾夫人身份说话,是以一个公民的身份说话。如果民国不让女子参政,算什么共和国?”
男子语塞,悻悻走了。
女学生们围上来:“沈先生,您说得太好了!可他们根本不听。”
镜如看着这些年轻的脸庞,想起自己在美国见到的女权运动者。“他们会听的,但要我们争取。走,去我家,我们商量商量。”
家中,镜如召集了女子互助会的核心成员,还有女学堂的学生代表。她们讨论了一个下午,决定:向南京临时政府请愿,要求宪法明文规定女子参政权利。
“我们要写请愿书,征集签名,送到南京去。”镜如说。
“可南京那么远,谁去送?”阿珍问。
“我去。”镜如说,“我认识宋霭龄,她妹妹宋庆龄是孙中山的秘书,可以帮我们递送。”
请愿书写好了,言辞恳切:“……共和既立,人权当彰。女子同为国民,为何独被剥夺参政权?夫女子之智慧能力,不逊男子。古有花木兰、梁红玉,今有秋瑾、唐群英,皆为国效命。今民国新建,当开世界先例,予女子平等参政权,方显共和真义……”
镜如征集签名。女子互助会的女工们大多不识字,但都按了手印;女学堂的学生们签名;苏州的一些开明士绅女性也支持。
十天后,镜如带着请愿书和一千多个签名,坐火车去南京。
南京临时政府设在前清两江总督署。镜如通过宋霭龄找到宋庆龄。宋庆龄比镜如小几岁,刚从美国留学回来,任孙中山的英文秘书。她看了请愿书,很支持:“沈姐姐,你说得对。我在美国时,看到女子为争取选举权斗争。中国新建,应当更进步。”
“孙先生怎么看?”镜如问。
“先生支持男女平等,但……”宋庆龄犹豫了一下,“政府里很多人反对,说女子参政‘太激进’,‘不合国情’。”
“那请愿书能递上去吗?”
“能。我亲自交给先生。”
镜如在南京等了三天。期间,她拜访了唐群英——辛亥革命女杰,曾组织女子北伐队。唐群英正在组织“女子参政同盟会”,见到镜如,如遇知音。
“沈妹妹,你来得正好!”唐群英热情地说,“我们正在筹备全国女子参政请愿大会,你苏州的女子组织可以加入。”
“好!”镜如立刻答应。
第三天,孙中山接见了镜如。在简朴的办公室里,这位革命领袖比镜如想象中更消瘦,但眼神锐利有神。
“沈女士,你的请愿书我看了,写得很好。”孙中山说,“我本人完全支持女子参政。但是,”他叹了口气,“现在局势复杂。袁世凯在北京逼宫,清帝还未退位;列强不承认民国;政府里派系林立。女子参政问题,暂时还排不上日程。”
“孙先生,女子参政不是‘问题’,是权利。”镜如说,“如果民国连女子的基本权利都不能保障,如何取信于民?”
孙中山点头:“你说得对。这样,我请参议院讨论,将‘男女平等’写入《临时约法》。但能否通过,我没有把握。”
镜如知道,这是目前能得到的最好承诺。“谢谢孙先生。”
离开总统府,镜如又去了参议院。那里正在激烈辩论《中华民国临时约法》草案。镜如在旁听席听了半天,听到的尽是“五族共和”“三权分立”“主权在民”,但没有一个人提“男女平等”。
她忍不住站起来:“诸位议员,我是苏州女子代表沈镜如。请问,约法中为何不写明‘男女平等’?女子不是民国国民吗?”
全场安静了。议员们惊讶地看着这个突然发言的女子。
一个老年议员咳嗽一声:“这位女士,参议院正在议事,请勿打扰。”
“我是在议事。”镜如不卑不亢,“民国宪法关系每个国民,女子有权表达意见。我要求将‘中华民国人民一律平等,无种族、阶级、宗教、性别之区别’写入约法。”
“性别?”一个年轻议员笑了,“女人和男人怎么能平等?生理不同,分工不同……”
“生理不同,但权利应当平等。”镜如说,“美国宪法最初也不承认女子权利,但女子在斗争。难道中国民国还不如百年前的美国?”
议员们窃窃私语。有人点头,有人摇头。
主持会议的议长说:“沈女士的意见,本院会考虑。但现在请先退席。”
镜如知道,光靠一次请愿不够。她回到苏州,与唐群英等各地女权领袖联络,策划更大规模的行动。
二月,清帝退位,袁世凯就任临时大总统,政府迁往北京。政治重心北移,但女权运动并未停止。
三月,《中华民国临时约法》颁布。镜如急切地翻阅,找到第五条:“中华民国人民一律平等,无种族、阶级、宗教之区别。”
没有“性别”二字。
她失望,但不意外。这在意料之中。
“继续斗争。”她对女子互助会的成员们说,“法律不承认,我们就让社会承认。女子先要有能力,有经济地位,才能争取政治权利。”
她加大女子教育的力度。惠生女红传习所扩大规模,改名“惠生女子职业学校”,开设护理、纺织、商务、师范四个专业。学生增加到两百多人。
丝厂女子工会也扩大活动,与其他工厂的女工联络,筹建苏州女子工会联合会。
阿珍成了女工领袖,能识字读报,能上台演讲。镜如鼓励她:“阿珍,你可以竞选市议员。”
“我?一个女工?”阿珍不敢相信。
“为什么不能?民国了,人人平等。”
但现实残酷。四月,苏州举行第一届市议会选举。选举法规定:年纳直接税二元以上、有不动产五百元以上、小学毕业或同等学力之男子,有选举权。
女子被完全排除在外。
镜如愤怒,但冷静。她组织女子观摩选举,记录过程,写文章批评选举法的不公。文章发表在《申报》《妇女时报》上,引发讨论。
一些开明男子支持她们。顾维钧在财政部的同事中,就有人提议修改选举法。但阻力巨大。
五月,唐群英等女权领袖组织“女子参政请愿团”到北京,向参议院请愿,大闹参议院,打碎玻璃窗。事件轰动全国。
镜如在苏州声援。她组织苏州女子集会,发表演讲:“女子参政不是要特权,是要平等。女子纳税,女子尽义务,为何不能有权利?如果民国不给女子参政,就不是真正的民主。”
集会上,女工、女学生、女教师、女医生,各行各业女子都有。她们举着标语,高呼口号,穿过苏州主要街道。
一些男子围观,有的嘲笑,有的沉思,有的点头。
镜如知道,改变观念需要时间。但她看到了希望:年轻一代不同了。女学堂的学生们,不再像她们的母亲那样逆来顺受;丝厂的女工们,敢于争取自己的权益。
六月,镜如收到宋庆龄从北京寄来的信。信中说,袁世凯政府压制女权运动,女子参政短期内无望。但宋庆龄鼓励她:“教育是根本。培养一代新女性,将来必能成功。”
镜如深以为然。
她将更多精力投入教育。除了职业学校,她还办了“女子夜中学”,让白天工作的女子有机会深造;办了“女子图书馆”,收集进步书刊;办了“女子演讲会”,每月一次,邀请各界女性分享经验。
七月,镜如的诊所扩建完成,正式挂牌“苏州妇孺医院”。这是苏州第一家专门为妇女儿童服务的现代化医院,有三十张病床,有手术室、产房、婴儿室、化验室。
开业典礼上,镜如说:“女子健康,乃民族健康之基。保护妇女儿童,就是保护国家的未来。”
来祝贺的人很多,包括苏州新任市长——是革命党人,思想开明。他在致辞中说:“沈女士创办医院、学校,造福桑梓,乃苏州之光。女子之能力,由此可见。民国当为女子提供更广阔舞台。”
这是一个积极的信号。
镜如趁热打铁,向市政府申请:允许女子参加市政咨询会——虽然没有选举权,但可以有发言权。
市长同意了。镜如成为苏州第一个女性市政咨询委员。
第一次咨询会上,镜如提出三个议案:一、设立女子职业介绍所;二、建立女工劳动保护条例;三、拨款资助贫困女子上学。
有些男性委员不以为然:“女子问题不是市政重点。”
镜如反驳:“苏州人口一半是女子,女子问题就是苏州问题。女子有工作,家庭就稳定;女子受教育,下一代就聪明;女子健康,民族就强盛。这怎么不是市政重点?”
数据说话。镜如拿出丝厂的统计:女工待遇改善后,效率提高,离职率降低,工厂盈利增加。又拿出诊所的数据:普及产前检查后,产妇死亡率下降一半。
事实胜于雄辩。最终,三个议案都通过了——虽然拨款很少,但是个开始。
镜如知道,这是一小步。但每一步都算数。
晚上,她在日记里写:
“今日任市政咨询委员,虽无实权,但可发声。女子参政之路漫漫,然已见微光。教育、经济、健康,乃女子解放之三足。当扎实根基,以待时机。民国初建,百废待兴,女子当自强,以能力证明价值。他日水到渠成,参政权利必至。”
写到这里,她听见女儿望舒的梦呓。两岁多的望舒,已经会背唐诗,会数数,会问“为什么女孩子不能当总统”。
镜如亲吻女儿的脸颊:“乖女儿,你会看到那一天的。妈妈保证。”
窗外,民国元年的夏夜,星河灿烂。
一个新的国家,正在蹒跚学步。
一群女子,正在艰难觉醒。
路很长,但她们已经上路。
手挽手,走向光明的未来。
(第六十五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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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水辞·第六十六章》 实业救国: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机遇与挑战
民国三年(1914年)秋,欧洲大陆战云密布。八月,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英、法、俄协约国与德、奥同盟国开战。消息传到中国,起初似乎很遥远——那是洋人的战争,与中国何干?
但很快,敏锐的实业家们嗅到了机遇。
十月,顾维钧从上海参加全国工商会议回来,兴奋地对镜如说:“机会来了!欧洲打仗,洋货进口大减,特别是棉纱、面粉、机器等。中国实业迎来了黄金时代!”
镜如正在给女儿望舒读童话,闻言抬头:“对我们丝厂有什么影响?”
“欧洲丝绸需求可能减少,但美国市场会扩大。”顾维钧分析,“而且,国内洋货减少,国产货就有了市场。我们要扩大生产,改进技术。”
镜如沉思:“扩大生产需要资金,改进技术需要人才。这两样我们都不够。”
“可以贷款。”顾维钧说,“战时经济,银行愿意放贷给实业。人才……可以从国外请,或者自己培养。”
镜如想起丝厂那些有潜力的女工:“我们可以送女工去上海学习新技术。阿珍就很聪明,学什么都快。”
“好主意!”
两人连夜制定计划:振兴丝厂投资五万银元,购买新式缫丝机,扩建厂房;送三名优秀女工去上海纺织专科学校学习;与上海绸缎庄合作,开发适合美国市场的新产品。
计划宏大,但实施不易。首先是资金:五万银元不是小数目。顾维钧以个人信誉和丝厂抵押,向交通银行贷款三万,还差两万。
镜如想到了募股。她起草招股书,面向苏州、上海商界募集资金。招股书强调:“振兴丝厂女工待遇优厚,效率高超,产品质量上乘。投资实业,即是救国。”
张謇带头认购五千元,其他实业家跟进。短短一个月,募集到一万八千元。
资金到位,立刻行动。从德国订购的缫丝机——战争爆发前下的订单,侥幸到货;扩建厂房,丝厂规模扩大一倍;阿珍等三名女工启程去上海学习。
镜如亲自抓新产品开发。她研究美国市场,发现美国女性喜欢鲜艳的颜色、简洁的图案。传统的中国丝绸过于素雅,需要改良。
她组织设计小组:丝厂的老设计师、女学堂美术班的学生、甚至请了上海美专的教师。设计出一系列新花样:几何图案的领带绸,花卉图案的围巾绸,渐变色的晚礼服绸。
样品送到上海,美国商人很感兴趣,下了试订单。
生产如火如荼。丝厂女工增加到四百人,实行两班倒,机器昼夜不停。镜如改革管理制度:实行计件工资加奖金,效率提高有奖;改善劳动条件,车间安装通风设备;加强技术培训,每晚有两小时技术课。
女工们的收入大幅提高,熟练工月薪可达十五元——相当于小学教师。她们有了积蓄,有的寄回乡下盖房,有的送子女上学,有的甚至自己存钱准备做生意。
阿珍从上海学成归来,带回了新式纺织技术和管理知识。镜如提拔她为副厂长,负责生产和技术。
“厂长,这……我不行吧?”阿珍有些胆怯。
“你行。”镜如肯定地说,“你了解女工,懂技术,有责任心。而且,你需要这个位置,为女工争取更多权益。”
阿珍上任后,果然不同。她改革生产流程,减少浪费;建立质量检验制度,提高产品合格率;还组织女工技术竞赛,优胜者奖励。
丝厂产量和质量都上了一个台阶。1915年春,第一批出口美国的丝绸装船发运。镜如和顾维钧站在上海码头,看着货轮远去,心中充满希望。
但挑战接踵而至。
首先是原料问题。蚕茧供应跟不上生产扩张。无锡的蚕农合作社虽然扩大,但产量有限。镜如不得不从浙江、安徽采购,成本增加,质量不稳。
其次是技术工人短缺。新机器需要懂机械的工人,但当时中国这类人才很少。镜如高薪从上海请来两个技师,但远远不够。
最大的挑战来自日本。日本丝绸业也看到战时机遇,加大对中国市场的倾销。日丝价格低廉,虽然质量不如中国丝,但抢占了中低端市场。
1915年5月,日本提出“二十一条”,企图灭亡中国。全国爆发抵制日货运动。镜如的丝厂积极响应,在厂区悬挂“抵制日货,实业救国”标语,产品包装印上“国货精品”。
抵制运动带来短暂商机,国货畅销。但日本采取报复措施:压低生丝收购价,打击中国丝农;在东南亚市场与中国丝绸恶性竞争。
镜如感到压力。她在工商会议上呼吁:“中国实业要团结,不能各自为战。我建议成立‘江浙丝绸同业公会’,统一原料采购,协调出口价格,避免恶性竞争。”
这个提议得到响应。1915年秋,“江浙丝绸同业公会”在上海成立,镜如当选为副会长——唯一的女性副会长。
公会做了几件实事:建立原料联合采购机制,压低收购价;制定出口最低限价,防止互相杀价;组织参加国际博览会,推广中国丝绸。
镜如负责组织女工培训项目。她在苏州开办“丝绸女工技校”,免费培训女工,结业后推荐到各丝厂工作。这个项目大受欢迎,连上海、无锡的丝厂都派人来学习。
1916年,战争进入第三年。欧洲物资匮乏,从中国进口的商品大增。振兴丝厂的订单排到一年后,利润丰厚。
镜如没有将利润全部分红,而是大量投入再生产和社会事业:扩建厂房,更新设备;提高女工福利,建立女工托儿所——这是中国第一个工厂托儿所;捐款给女子职业学校,增设机械、化工专业。
她还做了一件大事:建立“女子实业合作社”。鼓励女工集资入股,开办小型工厂——织袜厂、毛巾厂、花边厂。镜如提供技术指导和销售渠道。
阿珍带头,二十个女工集资五百元,开办“振兴织袜厂”。镜如帮她们购买机器,培训技术,联系买家。第一年,织袜厂就盈利了,每个女工分红五十元——相当于半年工资。
消息传开,更多女工效仿。到1917年,苏州有了八家女子合作社工厂,涉及纺织、食品、手工艺品。
镜如成了苏州实业界的名人。男实业家们起初看不起她,但看到她实实在在的业绩,不得不服。
1917年春,美国对德宣战,加入协约国。美国市场对中国丝绸需求激增。振兴丝厂的订单接到手软,日夜赶工。
但危机潜伏。过度扩张导致管理混乱,质量问题频发。一批运往美国的丝绸因色差被退货,损失惨重。
镜如召开紧急会议。阿珍检讨:“是我的责任。扩张太快,培训跟不上。有些新女工技术不熟练就上岗。”
“不是你的责任,是我的。”镜如说,“我太急于求成。从现在起,暂停扩张,整顿质量。”
她采取果断措施:停产三天,全面检修机器;重新培训所有女工,合格者上岗;建立严格的质量追溯制度,每匹绸都有责任人。
质量回升,但产量下降。美国商人催货,威胁要取消订单。
镜如亲自去上海,与美国商会代表谈判。她带着样品和质量报告,诚恳地说:“中国丝绸以质量取胜。如果为了赶工而降低质量,短期有订单,长期会失去市场。请给我们时间,保证提供优质产品。”
美国商人被说服,同意延期交货。
这次危机让镜如深刻反思:实业救国不能只靠热情,要靠科学管理,要靠人才培养。
她在日记里写:
“今日质量危机,警醒深刻。实业非一日之功,需扎实根基。女工虽勤劳,但需系统培训;机器虽先进,但需科学维护。当建立完善制度,培养专业人才。实业救国,非口号,乃实干。战时机遇难得,当珍惜,更当稳健。”
她开始系统学习现代企业管理知识,托人从美国买回泰勒的《科学管理原理》,翻译成中文,在工厂推行。
同时,她加大对女工教育的投入。丝厂夜校升级为“工人业余学校”,不仅教识字算数,还教机械原理、纺织化学、企业管理。优秀学员可升入镜如办的“实业专修班”,系统学习。
1918年,战争进入最后一年。振兴丝厂已成为江南最大、最现代化的丝绸企业之一,员工八百人,年产值百万银元。镜如还投资了面粉厂、榨油厂、火柴厂,形成实业集团。
但她没有忘记初心。实业集团的利润,百分之二十投入社会事业:建医院,办学校,资助女子教育。
这年秋天,苏州第一家女子中学——“镜如女子中学”成立。镜如在开学典礼上说:“我办学,不是要女子都成为实业家,是要给女子选择的权利。你可以相夫教子,也可以成就事业;可以学文学艺术,也可以学科学技术。重要的是,你有选择的能力。”
台下,女学生们眼神明亮。她们中,有丝厂女工的女儿,有小商贩的女儿,也有士绅家的千金。在镜如的学校,她们平等地坐在一起,学习同样的知识。
镜如看着她们,仿佛看到二十年前的自己——那个在苏州沈宅渴望读书的女子。
时代变了。女子可以上学,可以工作,可以有自己的事业。
但还不够。法律上,女子还没有完全平等的权利;社会上,歧视依然存在;家庭中,压迫仍未消除。
路还很长。
1918年11月,德国投降,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
战后,欧洲经济复苏,中国实业面临新的挑战:洋货卷土重来,战时繁荣难以为继。
镜如知道,新的考验来了。
但她不再害怕。有了这些年的积累,有了这支队伍,有了这份信念。
实业救国,是一条漫长的路。
她和她的姐妹们,将继续走下去。
在战后世界的风云变幻中。
寻找中国的出路。
(第六十六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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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
长篇小说有:
《高路入云端》《野蜂飞舞》《咽泪妆欢》《野草》《回不去的渡口》《拂不去的烟尘》《窗含西岭千秋雪》《陇上荒宴》《逆熵编年史》《生命的代数与几何》《孔雀东南飞》《虚舟渡海》《人间世》《北归》《风月宝鉴的背面》《因缘岸》《风起青萍之末》《告别的重逢》《何处惹尘埃》《随缘花开》《独钓寒江雪》《浮光掠影》《春花秋月》《觉海慈航》《云水禅心》《望断南飞雁》《日暮苍山远》《月明星稀》《烟雨莽苍苍》《呦呦鹿鸣》《风干的岁月》《月满西楼》《青春渡口》《风月宝鉴》《山外青山楼外楼》《无枝可依》《霜满天》《床前明月光》《杨柳风》《空谷传响》《何似在人间》《柳丝断,情丝绊》《长河入海流》《梦里不知身是客》《今宵酒醒何处》《袖里乾坤》《东风画太平》《清风牵衣袖》《会宁的乡愁》《无边的苍茫》《人间正道是沧桑》《羌笛何须怨杨柳》《人空瘦》《春如旧》《趟过黑夜的河》《头上高山》《春秋一梦》《无字天书》《两口子》《石碾缘》《花易落》《雨送黄昏》《人情恶》《世情薄》《那一撮撮黄土》《镜花水月》 连续剧《江河激浪》剧本。《江河激流》 电视剧《琴瑟和鸣》剧本。《琴瑟和鸣》《起舞弄清影》 电视剧《三十功名》剧本。《三十功名》 电视剧《苦水河那岸》剧本。《苦水河那岸》 连续剧《寒蝉凄切》剧本。《寒蝉凄切》 连续剧《人间烟火》剧本。《人间烟火》 连续剧《黄河渡口》剧本。《黄河渡口》 连续剧《商海浮沉录》剧本。《商海浮沉录》 连续剧《直播带货》剧本。《直播带货》 连续剧《哥是一个传说》剧本。《哥是一个传说》 连续剧《山河铸会宁》剧本。《山河铸会宁》《菩提树》连续剧《菩提树》剧本。《财神玄坛记》《中微子探幽》《中国芯》《碗》《花落自有时》《黄土天伦》《长河无声》《一派狐言》《红尘判官》《诸天演教》《量子倾城》《刘家寨子的羊倌》《会宁丝路》《三十二相》《刘寨的旱塬码头》《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刘寨中学的钟声》《赖公风水秘传》《风水天机》《风水奇验经》《星砂秘传》《野狐禅》《无果之墟》《浮城之下》《会宁-慢牛坡战役》《月陷》《灵隐天光》《尘缘如梦》《岁华纪》《会宁铁木山传奇》《逆鳞相》《金锁玉关》《会宁黄土魂》《嫦娥奔月-星穹下的血脉与誓言》《银河初渡》《卫星电逝》《天狗食月》《会宁刘寨史记》《尘途》《借假修真》《海原大地震》《灾厄纪年》《灾厄长河》《心渊天途》《心渊》《点穴玄箓》《尘缘道心录》《尘劫亲渊》《镜中我》《八山秘录》《尘渊纪》《八卦藏空录》《风水秘诀》《心途八十一劫》《推背图》《痣命天机》《璇玑血》《玉阙恩仇录》《天咒秘玄录》《九霄龙吟传》《星陨幽冥录》《心相山海》《九转星穹诀》《玉碎京华》《剑匣里的心跳》《破相思》《天命裁缝铺》《天命箴言录》《沧海横刀》《悟光神域》《尘缘债海录》《星尘与锈》《千秋山河鉴》《尘缘未央》《灵渊觉行》《天衍道行》《无锋之怒》《无待神帝》《荒岭残灯录》《灵台照影录》《济公逍遥遊》三十部 《龙渊涅槃记》《龙渊剑影》《明月孤刀》《明月孤鸿》《幽冥山缘录》《经纬沧桑》《血秧》《千峰辞》《翠峦烟雨情》《黄土情孽》《河岸边的呼喊》《天罡北斗诀》《山鬼》《青丘山狐缘》《青峦缘》《荒岭残灯录》《一句顶半生》二十六部 《灯烬-剑影-山河》《荒原之恋》《荒岭悲风录》《翠峦烟雨录》《心安是归处》《荒渡》《独魂记》《残影碑》《沧海横流》《青霜劫》《浊水纪年》《金兰走西》《病魂录》《青灯鬼话录》《青峦血》《锈钉记》《荒冢野史》《醒世魂》《荒山泪》《孤灯断剑录》《山河故人》《黄土魂》《碧海青天夜夜心》《青丘狐梦》《溪山烟雨录》《残霜刃》《烟雨锁重楼》《青溪缘》《玉京烟雨录》《青峦诡谭录》《碧落红尘》《天阙孤锋录》《青灯诡话》《剑影山河录》《青灯诡缘录》《云梦相思骨》《青蝉志异》《青山几万重》《云雾深处的银锁片》《龙脉劫》《山茶谣》《雾隐相思佩》《云雾深处的誓言》《茶山云雾锁情深》《青山遮不住》《青鸾劫》《明·胡缵宗诗词评注》《山狐泪》《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不碍白云飞》《山岚深处的约定》《云岭茶香》《青萝劫:白狐娘子传奇》《香魂蝶魄录》《龙脉劫》《沟壑》《轻描淡写》《麦田里的沉默》《黄土记》《茫途》《稻草》《乡村的饭香》《松树沟的教书人》《山与海的对话》《静水深流》《山中人》《听雨居》《青山常在》《归园蜜语》《无处安放的青春》《向阳而生》《青山锋芒》《乡土之上》《看开的快乐》《命运之手的纹路》《逆流而上》《与自己的休战书》《山医》《贪刀记》《明光剑影录》《九渊重光录》《楞严劫》《青娥听法录》《三界禅游记》《云台山寺传奇》《无念诀》《佛心石》《镜天诀》《青峰狐缘》《闭聪录》《无相剑诀》《风幡记》《无相剑心》《如来藏剑》《青灯志异-开悟卷》《紫藤劫》《罗经记异录》《三合缘》《金钗劫》《龙脉奇侠录》《龙脉劫》《逆脉诡葬录》《龙脉诡谭》《龙脉奇谭-风水宗师秘录》《八曜煞-栖云劫》《龙渊诡录》《罗盘惊魂录》《风水宝鉴:三合奇缘》《般若红尘录》《孽海回头录》《无我剑诀》《因果镜》《一元劫》《骸荫录:凤栖岗传奇》《铜山钟鸣录》《乾坤返气录》《阴阳寻龙诀》《九星龙脉诀》《山河龙隐录》《素心笺》《龙脉奇缘》《山河形胜诀》《龙脉奇侠传》《澄心诀》《造化天书-龙脉奇缘》《龙脉裁气录》《龙嘘阴阳录》《龙脉绘卷:山河聚气录》《龙脉奇缘:南龙吟》《九星龙神诀》《九星龙脉诀》《北辰星墟录》《地脉藏龙》等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