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流水辞·第五十一》 学术之争:第一篇论文的拒稿信
一月底,寒流中的实验室与一封邮件
一月底,旧金山遭遇了罕见的寒流。医学院的暖气开得很足,但镜如坐在实验室里,却觉得浑身发冷——手里捏着一封信,是《美国医学杂志》的退稿信。
信写得很客气,但意思很明确:您的论文《中西医结合治疗慢性胃病的初步观察》未被接受。原因有二:一,样本量太小;二,中医理论缺乏科学依据。
镜如花了三个月写这篇论文。她在唐人街义诊时,发现很多华人劳工有胃病,按西医治疗,效果不佳。她尝试用中医的针灸和草药配合西医治疗,观察了二十个病例,效果很好。于是写了这篇论文,想推广这种中西医结合的方法。
但显然,美国的医学界不接受。
“我就说不行。”汤姆坐在对面,同情地看着她,“那些编辑,对中医有偏见。他们觉得那是巫术。”
“可它有效。”镜如声音有些发抖,“那些病人,真的好了。”
“我知道。”汤姆叹气,“但科学讲证据。二十个病例,太少了。而且,你没有对照组,没有双盲实验。在美国,这不叫研究,叫…… anecdote(轶事)。”
镜如知道汤姆说得对。她在医学院学了科学方法,知道什么是严谨的研究。但她没有条件做大规模研究——没有经费,没有团队,只能在义诊时顺手收集数据。
“那怎么办?”她问。
“重写。”汤姆说,“扩大样本量,设计对照组,做统计分析。或者……换个角度,只写西医部分,把中医去掉。”
“去掉中医?”镜如摇头,“那这篇论文还有什么意义?”
“意义是你能发表。”汤姆直白地说,“沈,你要想在美国医学界立足,就得按他们的规矩来。中医再好,他们不认,就没用。”
镜如沉默了。她看着手里的退稿信,又看看桌上那摞中医典籍——是她从唐人街的中药店借来的,《黄帝内经》《伤寒论》《本草纲目》……这些书,在中国流传了几千年,治好了无数人。但在美国,它们只是“缺乏科学依据”。
“我想想。”她说。
接下来的几天,镜如都在实验室里改论文。她删掉了中医部分,只保留西医的病例分析,增加了对照组的数据——是从医院病历库里找的,纯西医治疗的病例。两相比较,她的中西医结合方法,效果确实更好。
但她写得很痛苦。每删掉一句中医理论,就像在背叛什么。那些理论,那些草药,那些针灸穴位,是中国几千年的智慧结晶。可在美国,它们不被承认。
改完的论文,她拿给汤姆看。汤姆仔细读了一遍,点头:“这样好多了。科学,严谨,有说服力。我帮你推荐给《临床医学杂志》,我导师是编委。”
“谢谢。”镜如说,但心里没有喜悦。
论文投出去了。等待结果的日子,镜如继续在唐人街义诊。那个胃病的病人又来了,气色好多了。
“沈大夫,你的药真灵。”病人说,“我现在能吃能睡,胃也不疼了。”
“那就好。”镜如勉强笑笑。
“那个针灸,”病人问,“还要继续吗?”
“要。”镜如说,“每周一次,巩固疗效。”
她继续给病人针灸。银针扎进穴位,捻转,提插,病人觉得酸麻胀痛,但很舒服。这些,她没法写在论文里。但这些,确实在治病救人。
二月初,论文有消息了。《临床医学杂志》接受,但要求修改——要把“中西医结合”改成“综合疗法”,不能提中医理论。
“他们还是不能接受中医。”汤姆说。
“那就改吧。”镜如疲惫地说。
她改了。论文终于发表了,在二月份的《临床医学杂志》上,署名:沈镜如,汤姆·威尔逊。汤姆坚持要加上自己的名字,说提供了重要帮助。
论文很短,只有三页,但在医学院引起了小小的轰动——一个中国女学生,居然在顶级医学杂志上发表了论文。教授们在课堂上表扬她,同学们对她刮目相看。
但镜如高兴不起来。她发表的,是被阉割的论文,是背叛了中医的论文。真正的精华,那些中医理论,那些针灸穴位,那些草药配伍,都被删掉了。
“你不该这样想。”玛丽听说后,劝她,“你在美国,就要用美国的方式传播中医。先让他们接受你的方法,再慢慢介绍理论。一步一步来。”
“可我觉得……背叛。”镜如轻声说。
“不是背叛,是策略。”玛丽说,“你想让中医被世界接受,就要先让世界看到它的效果。你的论文,虽然没提中医,但那些病例,那些数据,证明了你的方法有效。这就是第一步。”
镜如想了想,觉得有道理。是啊,先有效果,再谈理论。也许,这是让中医走向世界的必经之路。
她重新振作起来,开始设计新的研究:更大规模的临床试验,更严谨的设计,更详实的数据。这次,她要证明的,不只是“有效”,是“为什么有效”。
汤姆很支持,帮她申请经费,联系医院,招募病人。玛丽也帮忙,在唐人街宣传,招募华人志愿者。
研究开始了。镜如更忙了,白天上课,晚上义诊,周末做研究。碧痕也在忙,准备护士资格考试,压力很大。
一个周五晚上,两人在住所吃泡面——没时间做饭。碧痕忽然说:“镜如姐,我觉得……我们是不是太贪心了?又想学医,又想救人,又想做研究,还想……改变中国。”
镜如愣住了。是啊,太贪心了。她们只是两个女子,却想扛起那么多。
“可能吧。”她苦笑,“但既然做了,就要做好。”
“如果做不好呢?”
“做不好,也要做。”镜如说,“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碧痕点头:“嗯。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夜里,镜如在日记里写:
“今日论文发表,然心中无喜,反有愧。中医千年智慧,竟需削足适履,方得西方承认。然玛丽所言有理:欲让世界接受,须先示以效果。故当继续研究,以科学方法证明中医之效。虽路漫漫,但终有一日,中医当与西医并立,造福人类。”
写到这里,她停下笔,望向窗外。旧金山的夜,依旧灯火辉煌。
但她心里,想着的是中国,是那些在田间地头采草药的郎中,是那些在昏暗医馆里针灸的大夫,是那些流传千年的药方。
她要让世界看到他们的智慧。
要让中医,堂堂正正地走向世界。
路很难,但必须走。
因为这是她的责任,她的使命。
她要走下去,一直走。
走到中医被世界承认的那一天。
走到中国医学崛起的那一天。
(第五十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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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水辞·第五十二》 碧痕的喜讯:护士执照与第一份工作
二月中,情人节前的成绩单
二月中,旧金山的寒意还未散去,但街道两旁的橱窗已经摆出了情人节装饰——红色的心,粉色的花,甜蜜的巧克力。医学院的布告栏前,却挤满了紧张的学生,都在看一个榜单:护士资格考试成绩。
碧痕挤在人群中,心跳如鼓。她的手在抖,眼睛在榜单上飞快地扫过一个个名字:艾米丽·布朗,通过;苏珊·李,通过;玛丽·陈,通过……
找到了!沈碧痕,通过!
“通过了!”碧痕叫出声,眼泪涌上来,“我通过了!”
周围的学生向她祝贺。碧痕挤出人群,跑向医学院大楼——镜如在上课,她要第一时间告诉她。
实验室里,镜如在显微镜下观察切片。碧痕冲进来,气喘吁吁:“镜如姐……我……我通过了!”
镜如抬起头,看见碧痕脸上的泪,明白了。她放下切片,拥抱碧痕:“恭喜!我就知道你能行!”
“我……我考了第八名。”碧痕哽咽,“三十个人考试,我第八。”
“太棒了!”镜如真心为她高兴。
碧痕拿出成绩单,上面不仅有总分,还有各科成绩:基础护理A,药理学B+,解剖学B,英文……C-。
“英文还是差。”碧痕有些不好意思。
“已经很好了。”镜如说,“英文可以慢慢学,护理技术才是根本。”
两人高兴了一会儿,碧痕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医院在招护士,我想去试试。”
“哪家医院?”
“旧金山总医院。”碧痕说,“他们招华人护士,专门照顾华人病人。”
镜如想了想,点头:“去试试。但要记住,你是凭实力考上的,不是因为是华人。要自信。”
“嗯!”
下午,碧痕去旧金山总医院面试。镜如陪她去,在门口等。
面试官是个中年女护士长,很严肃,问了很多专业问题:怎么处理伤口?怎么给病人喂药?怎么应对突发情况?
碧痕用生硬的英文回答,但很认真,很专业。她还拿出笔记本——是她在义诊时的记录,上面记着各种病例,各种处理方法。
护士长看了笔记本,脸色缓和了些:“你在唐人街义诊?”
“是的。每周六,在教堂。”
“很好。”护士长点头,“我们需要的就是有经验的护士。尤其华人护士,能和病人沟通。”
面试结束,护士长当场给了录用通知:试用期三个月,月薪四十美元,通过试用期后转正,月薪六十美元。
六十美元!碧痕惊呆了。这比她在苏州时,一年的工钱还多。
“我……我能行吗?”她小声问镜如。
“能。”镜如肯定地说,“你一定能。”
碧痕的工作从下周一开始。镜如带她去百货公司,买了两套护士制服——白色的连衣裙,白色的帽子,还有白色的鞋子。碧痕穿上,站在镜子前,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镜子里的人,干净,整洁,专业,像个真正的护士。不像从前那个苏州沈宅的小丫鬟,穿着粗布衣裳,整天低着头。
“碧痕,”镜如轻声说,“你长大了。”
碧痕的眼泪又掉下来:“是镜如姐……是您带我走出来的。”
“是你自己走出来的。”镜如说,“是你努力,你坚持。”
周一,碧痕第一天上班。镜如送她到医院门口,看着她走进去,背影挺直,脚步坚定。
回到医学院,镜如收到一封信——是苏州来的,顾维钧写的。信很长,说了很多事:丝厂又买了新机器,产量翻了一番;学堂的女孩们织的绸,在上海卖得很好;无锡的合作社扩大到一百户,还办了小学;还有……他父亲催他成亲,但他还在等她。
信的最后一句话:“镜如,我等你。不论多久,都等。”
镜如的眼睛湿了。顾维钧,那个在苏州理解她、支持她的男子,还在等她。而她,在美国,忙着学习,忙着研究,忙着……几乎忘了他。
但她没忘。只是,距离太远,时间太久,感情……会不会淡?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现在不能回去。她的研究刚开始,她的学业还没完成,她的理想还没实现。
她要先成为自己,才能成为别人的妻子。
中午,她去医院看碧痕。碧痕正在给一个华人老太太换药,动作轻柔,语言温和。老太太不会英文,碧痕用广东话跟她聊天,老太太笑得很开心。
“沈大夫!”老太太看见镜如,招手,“你这个妹妹,真好。又细心,又耐心。”
“她是好护士。”镜如说。
碧痕脸红了:“我还差得远。”
下班后,两人一起回家。碧痕很累,但很兴奋,一路上说个不停:今天照顾了几个病人,学了什么新东西,护士长怎么表扬她……
“镜如姐,”她忽然说,“我今天……有点想家。想告诉娘,我当护士了,能挣钱了。”
“写信吧。”镜如说,“我给你娘寄钱。”
“不用。”碧痕摇头,“我能寄。我有薪水了。”
是啊,碧痕有薪水了。她能自立了,能养家了。这是多大的进步。
夜里,碧痕给母亲写信。镜如帮她改错字,润色句子。信不长,但字字真情:
“母亲大人敬启:女儿在美一切安好。今已考取护士执照,在旧金山医院任职,月薪六十美元。女儿能自立了,能养家了。寄上二十美元,母亲买些好吃的,添件新衣。女儿在此努力学习,将来归国,当更好的护士,帮助更多人。望母亲保重身体。女儿碧痕叩首。”
写完信,碧痕拿出二十美元,小心地包好,放进信封。
镜如看着,心里很暖。碧痕长大了,真的长大了。从一个不识字的小丫鬟,成长为一个能写家信、能寄钱的护士。这是教育的奇迹,也是个人奋斗的奇迹。
她要让更多中国女子,有这样的奇迹。
路还很长,但她已经,看到了希望。
碧痕是第一个,但不会是最后一个。
会有更多中国女子,走出深闺,走向世界,实现自己的价值。
她要帮助她们。
这是她的理想,她的使命。
窗外的旧金山,夜色温柔。
但镜如心里,想着的是中国,是那些还在黑暗中摸索的女子。
她要给她们光明。
给中国女子光明。
路很长,但她已经,走得很稳。
她要继续走,一直走。
走到光明普照的那一天。
(第五十二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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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水辞·第五十三》 意外的访客:孙中山与“驱逐鞑虏”
三月初,唐人街茶楼里的密谈
三月初,旧金山的春雨绵绵。唐人街的“龙兴茶楼”二楼包厢里,茶香袅袅,却掩不住紧张的气氛。
镜如坐在靠窗的位置,对面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穿着西装,留着短须,眼神锐利,说一口带广东口音的官话。他自称“孙文”,但镜如知道他的另一个名字——孙中山,革命党人,清廷通缉的要犯。
是玛丽带她来的。玛丽说,孙先生想见见这位“中国女杰”。
“沈小姐,久仰。”孙中山开门见山,“你在苏州办学堂,办丝厂,帮助女子自立,孙某佩服。”
“孙先生过奖。”镜如谨慎地说,“我只是做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孙中山重复,笑了,“中国该做的事太多了。但最该做的,是推翻满清,建立共和。”
镜如的心一跳。推翻满清,建立共和——这话太大胆,太危险。她在美国,知道清廷的领事馆就在旧金山,唐人街里也有清廷的耳目。
“孙先生,”她压低声音,“这话……在这里说,不安全。”
“不怕。”孙中山摆摆手,“满清气数已尽,迟早要亡。沈小姐,你在美国学医,见多识广,应该知道,中国为什么落后?”
“因为……闭关锁国,不思进取。”
“不止。”孙中山说,“根本在制度。君主专制,压抑民智,阻碍进步。要富强,必须推翻帝制,建立民主共和。”
镜如沉默。她在美国,看到了民主,看到了自由,看到了平等。但她从未想过,中国也能这样。几千年的帝制,能推翻吗?
“孙先生,”她问,“就算推翻了满清,建立了共和,女子呢?女子能平等吗?”
孙中山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沈小姐问到点子上了。共和不只男子共和,女子也要共和。我主张男女平等,女子也该有选举权,受教育权,工作权。”
“真的?”
“真的。”孙中山认真地说,“我在《民报》上写过文章,主张女权。革命成功后,一定推行。”
镜如的心热起来。她见过美国的女权运动者,但从未听过中国男子,尤其是革命领袖,公开主张女权。
“孙先生,”她说,“我在苏州办学堂,教女子识字学本事。但很难,官府阻挠,乡绅反对。如果革命成功,女子教育能合法吗?”
“能。”孙中山肯定地说,“革命成功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普及教育,男女平等受教育。沈小姐,你的学堂,将来就是模范。”
镜如的眼睛亮了。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她的理想,就能实现了。
“孙先生需要我做什么?”她问。
“两件事。”孙中山说,“第一,在留学生中宣传革命思想。第二,筹款。革命需要钱,买武器,印传单,组织起义。”
镜如犹豫了。宣传革命,她可以做——她在留学生中有些影响力。但筹款……她想起苏州的募捐,想起那些信任她的人。如果把钱给革命党,万一失败,怎么交代?
“沈小姐,”孙中山看出她的犹豫,“我知道你在苏州募捐还债,信誉很好。所以找你。革命不是儿戏,是救国救民的大事。每一分钱,都会用在刀刃上。”
镜如沉默了许久。她想起在波士顿听到的女权演讲,想起那些各国女子争取权利的故事。中国要改变,需要革命吗?需要暴力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现在的中国,女子裹小脚,不能上学,不能工作,活得不像人。这样的国家,不改变,行吗?
“孙先生,”她终于说,“我可以帮忙宣传,也可以……捐一些钱。但我不能组织大规模筹款。我是学医的,我的使命是救人,不是……革命。”
孙中山看着她,眼神复杂:“沈小姐,救国也是救人。救一个人是救人,救一个国家,是救亿万人。”
“我知道。”镜如点头,“但我有我的方式。我学医,办学堂,教女子自立。这,也是救国。”
孙中山叹了口气,但没再勉强:“好。人各有志。但沈小姐,如果有一天革命需要你,希望你能站出来。”
“我会的。”镜如说。
会谈结束了。孙中山匆匆离开,像他来时一样神秘。镜如坐在茶楼里,看着窗外的雨,心里很乱。
革命,共和,女权,救国……这些词,在她脑子里打转。她从未想过,自己会卷入这样的大事。
玛丽走过来,坐下:“怎么样?”
“很……震撼。”镜如实说,“玛丽,你觉得……革命能成功吗?”
“不知道。”玛丽摇头,“但总要有人尝试。中国太古老,太沉重,需要一场大震动,才能醒来。”
“可震动……会死很多人。”
“不震动,死的人更多。”玛丽说,“你看看唐人街这些人,他们为什么来美国?因为在中国活不下去。饥荒,战乱,压迫……每年死多少人?革命也许会死人,但不革命,死的是整个民族。”
镜如沉默了。她想起无锡的蚕农,想起苏州的女工,想起那些在贫困和压迫中挣扎的同胞。是啊,不改变,他们永远没有出路。
但改变,一定要革命吗?一定要暴力吗?
她没有答案。
夜里,她在日记里写:
“今日见孙文先生,谈革命,谈共和,谈女权。其言慷慨,其志远大。然革命者,暴力也,流血也。我学医救人,岂可参与杀戮?然中国之现状,不破不立。两难之间,不知何择。唯坚守本心:教女子,救病人,传新知。此亦救国之道。”
写到这里,她停下笔,望向窗外。旧金山的雨,还在下。
但她心里,更乱了。
她该怎么做?是专心学医,不问政治?还是投身革命,救国救民?
不知道。
但她知道,无论选择哪条路,都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都要帮助中国,帮助中国女子。
路还很长,选择很难。
但她要走下去。
走下去,才能找到答案。
(第五十三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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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水辞·第五十四》 留美与归国的十字路口
三月中,樱花与抉择
三月中,旧金山湾区,斯坦福大学校园里的樱花开了。粉白的花瓣,在春风中纷纷扬扬,像一场温柔的雪。镜如站在樱花树下,手里捏着一封信,是斯坦福医学院的录取通知书——硕博连读,全额奖学金,五年。
这是天大的机会。斯坦福医学院,全美顶尖。全额奖学金,意味着她不用为学费发愁。五年后,她能拿到医学博士,能在美国任何医院找到工作,能过上安稳、体面的生活。
但同时,她手里还有另一封信——是苏州来的,顾维钧写的。信里说,父亲病重,希望她回去完婚;学堂遇到麻烦,官府要查封,说“有伤风化”;丝厂也遇到困难,日本丝倾销,价格战打得很苦……
两封信,两个选择。
留美?还是归国?
镜如坐在樱花树下的长椅上,看着飘落的花瓣,心里乱得像一团麻。
留美,她能继续深造,成为顶级医生,实现个人价值。归国,她要面对父亲的病,顾家的压力,学堂的危机,丝厂的困境……还有那个等待她的男子。
“沈?”
汤姆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收到斯坦福的通知书了?恭喜。”
“谢谢。”镜如勉强笑笑。
“你在犹豫?”汤姆看出她的心事。
“嗯。”镜如点头,“家里……有事。可能要回去。”
汤姆沉默了片刻:“沈,你知道吗?很多留学生,来了美国,就不想回去了。因为这里有机会,有自由,有未来。中国……太落后,太艰难。”
“我知道。”镜如说,“但那是我的祖国。那里有我的家人,我的学生,我的工人。他们在等我。”
“可你回去,能改变什么?”汤姆问,“一个人,能改变一个国家吗?”
“不能。”镜如摇头,“但总要有人开始。我不回去,谁回去?”
汤姆看着她,眼神复杂:“沈,你是我见过的最特别的女子。勇敢,善良,有理想。但我希望……你为自己活一次。留在美国,追求你的事业,你的梦想。”
“我的梦想,就是帮助中国女子。”镜如说,“留在这里,我能帮几个?回去,我能帮更多。”
“可你会很苦。”
“苦,但值得。”
汤姆叹了口气:“我尊重你的选择。但……如果你留下,我可以帮你。我的父亲是医院董事,可以给你安排工作。我们……可以在一起。”
镜如愣住了。在一起?汤姆在……表白?
“汤姆,”她轻声说,“我有未婚夫。在中国。”
“我知道。”汤姆说,“但他在中国,你在美国。距离那么远,时间那么久,感情……会变的。”
镜如沉默了。是啊,距离,时间,都会改变感情。她和顾维钧,已经分开一年多了。他还会等她吗?她还会想他吗?
不知道。
但她知道,承诺就是承诺。她答应过等他,他答应过等她。
“对不起。”她说,“我要回去。”
汤姆的眼神黯淡了,但很快又亮起来:“好。那我……等你。如果有一天你改变主意,随时回来。”
“谢谢。”
从斯坦福回来,镜如去了唐人街的教堂。玛丽在那里,给孩子们上英文课。
“决定了?”玛丽问。
“决定了。”镜如说,“回去。”
玛丽点点头,没有劝她:“什么时候走?”
“等这个学期结束。”镜如说,“六月。碧痕……我想让她留下。她刚找到工作,刚考到执照,留下对她更好。”
“她同意吗?”
“还没问。”
晚上,镜如和碧痕谈。碧痕听说她要回去,惊呆了:“镜如姐,您……您不学医了?”
“学。”镜如说,“但回国学。用我学到的东西,在中国建医院,办医学院。”
“那……那斯坦福呢?那么好的机会……”
“机会再好,不是我的路。”镜如说,“我的路在中国。”
碧痕沉默了许久,然后说:“我跟您回去。”
“碧痕,你可以留下。你有工作,有未来。回去……很苦。”
“我不怕苦。”碧痕的眼泪掉下来,“镜如姐,是您带我出来的。您去哪儿,我去哪儿。而且……我也想家,想娘,想苏州。”
镜如抱住她:“好。咱们一起回去。”
决定了,心里反而轻松了。镜如开始准备归国事宜:退掉公寓,卖掉不需要的东西,办退学手续,买船票……
她给苏州写信,告诉家人她的决定。给顾维钧写信,告诉他,她六月回去。
信寄出去了,像放飞了鸽子,带着她的决心,飞向遥远的中国。
四月初,镜如的研究有了突破。她的中西医结合治疗胃病的临床试验,完成了第一阶段。数据显示,治疗组的效果明显优于对照组。教授很兴奋,说要写论文,发在顶级期刊上。
“沈,这个研究,可以做你的博士论文。”教授说,“你真的要放弃?”
“教授,”镜如说,“这个研究,我想在中国继续。在中国,有更多的病例,更多的数据。我想证明,中医不仅有效,而且科学。”
教授看着她,许久,点头:“好。我支持你。等你回了中国,我们继续合作。我可以去中国讲学,你也可以再来美国交流。”
“谢谢教授。”
四月底,镜如完成了最后一门考试。成绩单寄到:全A。她是医学院这届毕业生中,成绩最好的学生之一。
毕业典礼在五月初。镜如穿上学位服,戴上学位帽,走上台,从校长手里接过毕业证书。台下掌声雷动,她看见汤姆在鼓掌,玛丽在鼓掌,碧痕在哭。
这一刻,她应该高兴。但她心里,更多的是沉重。
她要离开这里了。离开这个给了她知识、给了她视野、给了她力量的国家。回到那个古老、沉重、但也充满希望的国家。
她要回去,建设它,改变它。
毕业典礼后,镜如和碧痕开始打包行李。东西不多:几箱书,几件衣服,一些医疗器械——听诊器,血压计,还有一台旧的显微镜,是教授送的礼物。
“这个显微镜,”教授说,“是中国第一个女医生该有的武器。”
镜如郑重地收下。这不仅是武器,是希望。
五月中,镜如和碧痕登上了回中国的船。还是“皇后号”,但方向相反——从旧金山到上海。
码头上,玛丽,汤姆,还有医学院的同学,都来送行。
“沈,一路平安。”玛丽拥抱她,“记住,你不是一个人。我们在美国,支持你。”
“谢谢。”镜如的眼泪掉下来。
汤姆递给她一个小盒子:“礼物。路上看。”
船开了。镜如站在甲板上,看着旧金山渐渐远去,金门大桥,唐人街,医学院……都消失在雾中。
她打开汤姆的礼物,是一本相册。里面是她在美国的照片:在实验室做实验,在唐人街义诊,在毕业典礼上领证书……还有一张,是她和汤姆在实验室的合影,两人都穿着白大褂,笑着。
照片背面,汤姆写了一行字:“给最勇敢的中国女子。无论你在哪里,记住,你值得所有的美好。”
镜如的眼泪又涌上来。
再见了,美国。再见了,朋友们。
她要回去了。回到她的祖国,她的家乡,她的战场。
那里有困难,有挑战,但也有希望,有未来。
她要带着在美国学到的知识,理念,勇气,回去战斗。
为了中国,为了中国女子。
船在太平洋上航行,向东,向中国。
镜如站在甲板上,看着前方。
路很长,但她已经,准备好了。
她要走下去,一直走。
走到梦想实现的那一天。
(第五十四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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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
长篇小说有:
《高路入云端》《野蜂飞舞》《咽泪妆欢》《野草》《回不去的渡口》《拂不去的烟尘》《窗含西岭千秋雪》《陇上荒宴》《逆熵编年史》《生命的代数与几何》《孔雀东南飞》《虚舟渡海》《人间世》《北归》《风月宝鉴的背面》《因缘岸》《风起青萍之末》《告别的重逢》《何处惹尘埃》《随缘花开》《独钓寒江雪》《浮光掠影》《春花秋月》《觉海慈航》《云水禅心》《望断南飞雁》《日暮苍山远》《月明星稀》《烟雨莽苍苍》《呦呦鹿鸣》《风干的岁月》《月满西楼》《青春渡口》《风月宝鉴》《山外青山楼外楼》《无枝可依》《霜满天》《床前明月光》《杨柳风》《空谷传响》《何似在人间》《柳丝断,情丝绊》《长河入海流》《梦里不知身是客》《今宵酒醒何处》《袖里乾坤》《东风画太平》《清风牵衣袖》《会宁的乡愁》《无边的苍茫》《人间正道是沧桑》《羌笛何须怨杨柳》《人空瘦》《春如旧》《趟过黑夜的河》《头上高山》《春秋一梦》《无字天书》《两口子》《石碾缘》《花易落》《雨送黄昏》《人情恶》《世情薄》《那一撮撮黄土》《镜花水月》 连续剧《江河激浪》剧本。《江河激流》 电视剧《琴瑟和鸣》剧本。《琴瑟和鸣》《起舞弄清影》 电视剧《三十功名》剧本。《三十功名》 电视剧《苦水河那岸》剧本。《苦水河那岸》 连续剧《寒蝉凄切》剧本。《寒蝉凄切》 连续剧《人间烟火》剧本。《人间烟火》 连续剧《黄河渡口》剧本。《黄河渡口》 连续剧《商海浮沉录》剧本。《商海浮沉录》 连续剧《直播带货》剧本。《直播带货》 连续剧《哥是一个传说》剧本。《哥是一个传说》 连续剧《山河铸会宁》剧本。《山河铸会宁》《菩提树》连续剧《菩提树》剧本。《财神玄坛记》《中微子探幽》《中国芯》《碗》《花落自有时》《黄土天伦》《长河无声》《一派狐言》《红尘判官》《诸天演教》《量子倾城》《刘家寨子的羊倌》《会宁丝路》《三十二相》《刘寨的旱塬码头》《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刘寨中学的钟声》《赖公风水秘传》《风水天机》《风水奇验经》《星砂秘传》《野狐禅》《无果之墟》《浮城之下》《会宁-慢牛坡战役》《月陷》《灵隐天光》《尘缘如梦》《岁华纪》《会宁铁木山传奇》《逆鳞相》《金锁玉关》《会宁黄土魂》《嫦娥奔月-星穹下的血脉与誓言》《银河初渡》《卫星电逝》《天狗食月》《会宁刘寨史记》《尘途》《借假修真》《海原大地震》《灾厄纪年》《灾厄长河》《心渊天途》《心渊》《点穴玄箓》《尘缘道心录》《尘劫亲渊》《镜中我》《八山秘录》《尘渊纪》《八卦藏空录》《风水秘诀》《心途八十一劫》《推背图》《痣命天机》《璇玑血》《玉阙恩仇录》《天咒秘玄录》《九霄龙吟传》《星陨幽冥录》《心相山海》《九转星穹诀》《玉碎京华》《剑匣里的心跳》《破相思》《天命裁缝铺》《天命箴言录》《沧海横刀》《悟光神域》《尘缘债海录》《星尘与锈》《千秋山河鉴》《尘缘未央》《灵渊觉行》《天衍道行》《无锋之怒》《无待神帝》《荒岭残灯录》《灵台照影录》《济公逍遥遊》三十部 《龙渊涅槃记》《龙渊剑影》《明月孤刀》《明月孤鸿》《幽冥山缘录》《经纬沧桑》《血秧》《千峰辞》《翠峦烟雨情》《黄土情孽》《河岸边的呼喊》《天罡北斗诀》《山鬼》《青丘山狐缘》《青峦缘》《荒岭残灯录》《一句顶半生》二十六部 《灯烬-剑影-山河》《荒原之恋》《荒岭悲风录》《翠峦烟雨录》《心安是归处》《荒渡》《独魂记》《残影碑》《沧海横流》《青霜劫》《浊水纪年》《金兰走西》《病魂录》《青灯鬼话录》《青峦血》《锈钉记》《荒冢野史》《醒世魂》《荒山泪》《孤灯断剑录》《山河故人》《黄土魂》《碧海青天夜夜心》《青丘狐梦》《溪山烟雨录》《残霜刃》《烟雨锁重楼》《青溪缘》《玉京烟雨录》《青峦诡谭录》《碧落红尘》《天阙孤锋录》《青灯诡话》《剑影山河录》《青灯诡缘录》《云梦相思骨》《青蝉志异》《青山几万重》《云雾深处的银锁片》《龙脉劫》《山茶谣》《雾隐相思佩》《云雾深处的誓言》《茶山云雾锁情深》《青山遮不住》《青鸾劫》《明·胡缵宗诗词评注》《山狐泪》《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不碍白云飞》《山岚深处的约定》《云岭茶香》《青萝劫:白狐娘子传奇》《香魂蝶魄录》《龙脉劫》《沟壑》《轻描淡写》《麦田里的沉默》《黄土记》《茫途》《稻草》《乡村的饭香》《松树沟的教书人》《山与海的对话》《静水深流》《山中人》《听雨居》《青山常在》《归园蜜语》《无处安放的青春》《向阳而生》《青山锋芒》《乡土之上》《看开的快乐》《命运之手的纹路》《逆流而上》《与自己的休战书》《山医》《贪刀记》《明光剑影录》《九渊重光录》《楞严劫》《青娥听法录》《三界禅游记》《云台山寺传奇》《无念诀》《佛心石》《镜天诀》《青峰狐缘》《闭聪录》《无相剑诀》《风幡记》《无相剑心》《如来藏剑》《青灯志异-开悟卷》《紫藤劫》《罗经记异录》《三合缘》《金钗劫》《龙脉奇侠录》《龙脉劫》《逆脉诡葬录》《龙脉诡谭》《龙脉奇谭-风水宗师秘录》《八曜煞-栖云劫》《龙渊诡录》《罗盘惊魂录》《风水宝鉴:三合奇缘》《般若红尘录》《孽海回头录》《无我剑诀》《因果镜》《一元劫》《骸荫录:凤栖岗传奇》《铜山钟鸣录》《乾坤返气录》《阴阳寻龙诀》《九星龙脉诀》《山河龙隐录》《素心笺》《龙脉奇缘》《山河形胜诀》《龙脉奇侠传》《澄心诀》《造化天书-龙脉奇缘》《龙脉裁气录》《龙嘘阴阳录》《龙脉绘卷:山河聚气录》《龙脉奇缘:南龙吟》《九星龙神诀》《九星龙脉诀》《北辰星墟录》《地脉藏龙》等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