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流水辞·第二十七》 复工第一日:丝厂里的读书声
腊月十五,机器的轰鸣与琅琅书声
腊月十五,债主们拿着到期的借据上门的日子。但今天,沈家丝厂门口挂上了新的招牌:“新安丝厂”,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女子自立,实业救国”。
天还没亮,工人们就陆陆续续来了。她们大多穿着补丁摞补丁的棉袄,冻得脸色发青,但眼睛里有种久违的光——三个月没开工了,家里快揭不开锅了。今天,终于又能上工了。
镜如站在厂门口,穿着深蓝色的棉袍,头发在脑后绾成髻,干净利落。她身后站着碧痕,还有顾维钧——他今天特意请了假来帮忙。
“各位姐妹,”镜如开口,声音不大,但在清晨的寒风中很清晰,“从今天起,咱们的厂子重新开工了。但开工前,我有几句话要说。”
工人们安静下来。
“第一,工钱照旧,每月初一、十五发,绝不拖欠。第二,每天工作八个时辰,中间休息一个时辰吃饭。第三……”她顿了顿,“从今天起,每天下工后,愿意的可以留下来,学一个时辰的识字、算数。学的人,每天多发五个铜板。”
工人们骚动起来。识字?还发钱?
“小姐,”一个年轻女工怯生生地问,“我们……真能学会吗?”
“能。”镜如肯定地说,“我已经请了先生,就从最简单的《三字经》开始。不用怕,慢慢学。”
她指了指厂房旁边新搭的棚子:“那里是教室,有桌子,有凳子,有炭盆。愿意学的,下工后就去。”
说完,镜如推开了厂房的大门。
机器已经擦拭干净了,虽然还是老式的手摇缫丝机,但上好了油,摆得整整齐齐。厂房里生了炭盆,虽然还是冷,但比外头暖和多了。
“开工!”
工人们各就各位。熟悉的机器声响起,咔啦咔啦,像一曲单调但踏实的歌。热水锅里冒出白汽,蚕茧在沸水中翻滚,女工们熟练地抽丝,卷绕。
镜如没有走。她也在厂房里,跟工人们一起干活。碧痕跟在她身边,学得磕磕绊绊,但很认真。顾维钧则负责检查机器,联系原料,像个真正的管事。
中午休息时,镜如让碧痕把带来的腊八粥分给大家。热腾腾的粥,配上咸菜,工人们吃得狼吞虎咽。
“小姐,您也吃。”一个老工人端了碗粥给镜如。
“谢谢。”镜如接过,坐在工人中间,一边吃一边聊天。
“王婶,您家里几口人?”
“五口。”老工人说,“老头子在码头扛包,儿子在纱厂,媳妇在家带孩子。都指着这点工钱呢。”
“现在丝价低,工钱也少,难为您了。”
“难是难,但有活干总比没活干强。”王婶叹气,“前三个月,家里全靠老头子一个人,差点断顿。现在好了,又能开工了。”
镜如心里一酸。是啊,她的决定,关系着这么多人的生计。这不是游戏,是沉甸甸的责任。
下午上工后,镜如开始记录生产中的问题。她发现,很多女工的手因为长期泡在热水里,又红又肿,有的还开裂了。
“这样不行。”她对顾维钧说,“得想办法。”
“上海有一种手套,是橡胶做的,防水。”顾维钧说,“我让上海的伙计寄一些来试试。”
“还有,”镜如指着缫丝机,“这种老式机器效率太低。一个人一天最多缫五斤丝。我查过资料,洋人的机器,一个人一天能缫二十斤。”
“机器很贵。”
“再贵也得买。”镜如坚定地说,“不然我们的丝永远没有竞争力。”
她拿出小本子,开始计算:一台新式缫丝机要二百两银子,厂子里需要十台,就是两千两。加上改造厂房的费用,至少要三千两。
三千两……她想起还欠着的七千多两债务,心里沉了沉。但很快又振作起来——路要一步一步走,先解决眼前的问题。
傍晚下工时,有三十几个女工留了下来,走进了那个新搭的棚子。镜如请的先生是女子学堂的一位女学生,才十六岁,但教得很认真。
“人之初,性本善……”稚嫩的声音在寒夜里响起。
工人们跟着念,声音参差不齐,但很用力。她们的手还红肿着,握笔的姿势笨拙,但眼神很专注。
镜如站在窗外看着,眼眶湿润了。她想起自己在上海学英文的日子,想起那些挑灯夜读的夜晚。学习的滋味,她知道——苦,但甜。
顾维钧走过来,递给她一杯热茶:“你做了件了不起的事。”
“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镜如接过茶杯,“是大家的努力。”
“但你是那个带领大家的人。”顾维钧看着她,“镜如,你知道吗?我父亲说,他从没见过一个女子像你这样,既有理想,又能务实。他说,你要是男儿身,必成大器。”
镜如笑了:“女子也一样能成大器。”
“是啊。”顾维钧点头,“我从前不懂,现在懂了。”
两人并肩站着,看着教室里温暖的灯光,听着琅琅的读书声。冬夜很冷,但心里很暖。
“维钧,”镜如忽然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有逼我回去,谢谢你支持我,谢谢你……把我当平等的伙伴。”
顾维钧沉默了片刻,轻声说:“镜如,其实我该谢谢你。是你让我看到了另一种可能——不是妥协,是开创;不是逃避,是担当。你让我知道,我也可以选择自己的路。”
镜如转头看他。灯光下,他的脸很清晰,眼神很真诚。她忽然发现,这个男人也变了——不再是那个在夹缝中挣扎的公子哥,而是一个有主见、有担当的男子。
“你找到自己的路了?”她问。
“找到了。”顾维钧点头,“我要把顾家的生意做好,但不是墨守成规,而是革新。我要和你一起,把丝厂办好,把新式教育推广开。这,就是我的路。”
镜如笑了,那笑容在冬夜里,像一朵绽放的梅花。
夜很深了。教室里还在上课,工人们还在学习。镜如没有打扰,悄悄离开了。
走在回家的路上,寒风吹在脸上,但她不觉得冷。心里有一团火,在燃烧。
那是希望的火,是理想的火,是永不熄灭的火。
丝厂复工了。
工人们有饭吃了。
女工们开始识字了。
债务在一点一点地还。
路,在一步一步地走。
虽然艰难,但坚定;虽然缓慢,但向前。
这就是她的路。
她要走下去,一直走下去。
为了自己,为了家人,为了工人,为了所有不甘被困的女子。
夜空中,星星很亮。
像无数双眼睛,见证着这个冬夜里的奇迹。
(第二十七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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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水辞·第二十八》 除夕夜:苏州与上海的双城记
腊月三十,两座城的守岁
腊月三十,除夕。苏州城从早晨就开始热闹起来。家家户户贴春联,挂灯笼,准备年夜饭。孩子们穿着新衣在街上疯跑,鞭炮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食物的香味。
沈宅也恢复了生气。周氏指挥着丫鬟仆妇打扫庭院,准备祭祖的供品。沈伯谦的病好多了,能下床走动了,此刻正坐在厅堂里,看着镜如写春联。
“父亲,您看这副怎么样?”镜如提起刚写好的春联。
上联是:“实业救国女子当先”,下联是:“教育兴邦巾帼不让”。横批:“新年新气象”。
沈伯谦看了,点点头:“好。有气魄。就贴大门上。”
镜如笑了。父亲真的变了——从前的他,绝不会允许这样“出格”的春联贴在大门上。
碧痕在一旁剪窗花,剪的是梅花,朵朵精致。她现在已经能认五百多个字了,还会写简单的信。镜如打算过了年,就送她回上海,继续学护理。
“镜如姐,您说上海现在是什么样?”碧痕问。
“上海不过春节。”镜如说,“洋人不过这个节。医院照常开门,工厂照常开工。”
“那……史密斯夫人她们怎么过年?”
“她们不过年,但会给我们寄贺卡。”镜如想起昨天收到的贺卡——史密斯夫人用英文写的,祝她新年快乐,事业顺利。还有李静言的信,说她春节不回苏州了,在上海的夜校教书。
正说着,顾维钧来了。他提着一大堆年货:金华火腿,绍兴黄酒,还有一盒西洋糖果。
“伯父,伯母,镜如,新年好。”他拱手行礼。
周氏忙让他坐下:“维钧啊,今天就在这儿吃年夜饭吧。你父亲那边……”
“父亲去上海了,说是有生意要谈。”顾维钧说,“我一个人在家,正愁没地方去呢。”
镜如知道他在撒谎——顾老爷是故意去上海的,好让儿子来沈家过年。这份心意,她懂。
年夜饭很丰盛。周氏亲自下厨,做了十二道菜:清蒸鲈鱼,红烧肉,蟹粉狮子头,八宝鸭……都是镜如爱吃的。沈伯谦也精神很好,喝了两杯黄酒,脸上有了红晕。
“来,咱们碰一杯。”沈伯谦举杯,“这一年,不容易。但总算……过来了。”
是啊,过来了。从镜如逃婚,到债务危机,到募捐,到复工……每一步都惊心动魄,但总算走过来了。
“镜儿,”沈伯谦看着女儿,“爹敬你一杯。爹从前……错了。你是好样的。”
镜如的鼻子一酸:“父亲……”
“别哭,大过年的。”周氏抹抹眼角,“咱们该高兴。镜儿有出息了,厂子复工了,债也还得差不多了。明年,会更好。”
“对,会更好。”顾维钧接口,“过了年,新机器就到。咱们的丝厂,一定能办好。”
吃完饭,守岁。一家人围坐在炭盆边,喝茶,吃瓜子,聊天。镜如说起在上海的见闻,说起医院的病人,说起夜校的学习。沈伯谦和周氏听得入神,时而惊叹,时而心疼。
“镜儿,”周氏握住女儿的手,“你在外面,吃了不少苦吧?”
“不苦。”镜如摇头,“女儿觉得,很值。”
是啊,很值。虽然苦,虽然累,但活得充实,活得有意义。
窗外传来鞭炮声,越来越密。子时到了,新年来了。
“走,放鞭炮去!”顾维钧拿出早就准备好的鞭炮。
镜如跟着他走到院子里。碧痕胆小,捂着耳朵躲在门后。顾维钧点燃引线,噼里啪啦的鞭炮声炸响,红纸屑漫天飞舞,像下了一场红雨。
镜如仰头看着夜空。苏州的夜空很清澈,星星很亮。她想起上海的夜空,想起黄浦江上的汽笛声,想起医院走廊里的灯光。
两个城市,两种生活,但都是她的人生。
“想什么呢?”顾维钧问。
“想上海。”镜如实说,“想医院,想夜校,想……那些还在工作的人。”
“你年后要回去吗?”
“嗯。”镜如点头,“厂子这边有管事看着,我放心。我要回上海,继续学护理,继续写文章。还有……碧痕要回去学护理。”
顾维钧沉默了片刻:“那我呢?”
镜如转头看他。鞭炮的红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你……你不是要革新顾家的生意吗?”
“是。”顾维钧点头,“但我想……和你一起。你在上海,我也去上海。顾家在上海有分号,我可以去打理。这样,我们就能……”
就能什么?他没有说完,但镜如懂了。
她没有立即回答。看着夜空中绽放的烟花,五彩斑斓,转瞬即逝。人生像烟花,短暂,但可以绚烂。
“维钧,”她轻声说,“给我一点时间。我想……先把事业做好。”
“好。”顾维钧笑了,“我等你。”
这不是承诺,但比承诺更重。这是理解,是尊重,是平等的爱。
放完鞭炮,回到屋里。周氏端来汤圆,一人一碗,寓意团团圆圆。
镜如吃着汤圆,心里暖暖的。这个年,是她十八年来,过得最踏实的一个年。
因为这是她用自己的努力,换来的团圆。
夜深了。镜如回到绣楼,没有立即睡。她坐在书桌前,给上海的朋友们写信。
给史密斯夫人,汇报近况,说年后回去。
给李静言,约好回去后继续学英文。
给林文清,说文章在写,年后交稿。
还给张静、玛丽、素筠……一封一封地写,写到手指发酸,但心里很充实。
写完信,她推开窗。新年的苏州城,万家灯火,一片祥和。
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是寒山寺的钟声,一百零八响,祛除烦恼,迎接新生。
镜如闭上眼睛,许了个愿:
愿家人健康。
愿事业顺利。
愿所有女子,都能自由选择自己的人生。
愿这个国家,越来越好。
愿……她和顾维钧,能并肩前行,走出一条新路。
愿望很多,但她相信,只要努力,都会实现。
因为新的一年,已经来了。
带着希望,带着可能,来了。
她要拥抱它,迎接它,创造它。
因为这是她的时代,她的路。
(第二十八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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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水辞·第二十九》 沪上春早:重返广慈医院
正月十五,元宵节的病房与课堂
正月十五,上海。年味儿还没散尽,街头的店铺就都开门了。法租界的梧桐树还没发芽,但阳光已经暖了,照在人身上懒洋洋的。
镜如提着简单的行李,再次踏进广慈医院的大门。两个月不见,医院还是老样子——白色的墙,消毒水的味道,匆匆走过的护士,还有病房里隐约的呻吟声。
但镜如觉得,自己不一样了。
“沈护士!”陈护士看见她,惊喜地叫起来,“你回来了!”
“陈姐姐,我回来了。”镜如笑着拥抱她。
“听说你在苏州做了好大的事!”陈护士拉着她的手,“报纸上都登了,我们都看了,真为你骄傲!”
“谢谢。”镜如有些不好意思。
史密斯夫人从办公室出来,看见镜如,点点头:“沈镜如,欢迎回来。你的位置还留着。”
“谢谢夫人。”
“不过,”史密斯夫人顿了顿,“这两个月,医院来了几个新病人,病情比较复杂。你……能跟上吗?”
“能。”镜如坚定地说。
她换上护士服,戴上帽子,走进病房。熟悉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熟悉的病床,熟悉的病人……但这一次,她的心态不一样了。
从前的她,是学徒,是学习者,小心翼翼,生怕出错。现在的她,是经历过风浪的战士,是带领过工人的领导者,从容,自信。
“沈护士,你回来了!”一个老病人认出她,“听说你在苏州做了大事?”
镜如笑着给他量体温:“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做了该做的事。”
“了不起。”老病人竖起大拇指,“女子就该这样!”
是啊,女子就该这样——独立,自强,有担当。镜如在心里默默地说。
下午,镜如去圣约翰大学上课。护士培训班的课程已经进入第二学期,这学期要学解剖学、生理学,还有临床护理。
教室里坐满了人。看见镜如进来,同学们都投来敬佩的目光——她的故事,已经在上海传开了。
“沈同学,”教解剖学的约翰逊先生是位英国医生,用生硬的中文说,“欢迎回来。听说你在苏州……做了了不起的事?”
“谢谢先生。”镜如有些不好意思。
“很好。”约翰逊点头,“医学需要的不只是知识,还有勇气,还有……人道主义精神。你具备这些。”
镜如坐到位子上。旁边的苏婉贞小声说:“镜如,你真厉害。我爹说,要以你为榜样,让我好好学。”
“你也很厉害。”镜如说,“咱们一起努力。”
下课已经是傍晚。镜如没有直接回宿舍,而是去了李静言的住处。
李静言还在那栋小楼里,但阁楼上多了一张床——她收留了两个从北方逃难来的女孩子,教她们识字,帮她们找工作。
“镜如,你来了。”李静言正在教女孩们写字,“快来,正好有事找你。”
“什么事?”
“这两个孩子,”李静言指着那两个女孩,“一个十五,一个十六,都是从直隶逃难来的。家里人都死了,只剩她们俩。我想……你能不能帮她们找个活儿?医院需要杂工吗?”
镜如看着那两个女孩——瘦小,胆怯,但眼睛里有种求生的渴望。她想起碧痕,想起丝厂的女工,想起所有在困境中挣扎的女子。
“能。”她点头,“医院正好需要人。管吃住,一个月一块大洋。虽然少,但至少能活下来。”
两个女孩连忙跪下磕头:“谢谢小姐!谢谢小姐!”
“快起来。”镜如扶起她们,“以后叫我沈姐姐就行。明天我带你们去医院。”
从李静言那里出来,天已经黑了。上海的夜空还是灰蒙蒙的,看不见星星。但街灯很亮,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行人匆匆,一切都充满活力。
镜如走在回医院的路上,心里很充实。帮助别人,让她觉得生命更有意义。
回到宿舍,碧痕已经在了。她的单人宿舍很小,但收拾得很干净。碧痕正在灯下看书——是镜如给她的《护理入门》。
“镜如姐,您回来了。”碧痕放下书,“吃饭了吗?我给您留了饭。”
“吃了。”镜如坐下,“你看得懂吗?”
“有些懂,有些不懂。”碧痕老实说,“但陈护士说,慢慢来,不着急。”
“对,慢慢来。”镜如拍拍她的肩,“只要想学,就能学会。”
夜里,镜如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她想起苏州的丝厂,想起那些识字的女工,想起顾维钧说的“我等你”。
路还很长,但她不孤单。
有事业,有朋友,有理想,还有……那个理解她、支持她的人。
她要努力,要奋斗,要活出精彩的人生。
为了自己,也为了所有像她一样的女子。
窗外的上海,永不眠。
像她的心,永不停歇。
(第二十九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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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水辞·第三十》 新机器的轰鸣:丝厂的变革之春
二月二,龙抬头,机器的第一次呼吸
二月二,龙抬头。苏州城家家户户吃春饼,剃龙头,祈求新的一年风调雨顺。但沈家丝厂里,没人顾得上过节——今天,是新机器安装的日子。
十天前,从上海运来的十台新式缫丝机到了。这些机器是顾维钧通过盛宣怀的关系,从英国进口的,每台二百五十两银子,比国产的贵五十两,但效率高得多。
镜如站在厂房中央,看着工人们拆箱,搬运,安装。机器很重,要四个壮汉才能抬动。厂房已经改造过了——加宽了门窗,加固了地面,还装了新的蒸汽锅炉。
“小心点!”顾维钧指挥着,“别碰坏了!”
工人们小心翼翼地操作。这些机器对他们来说太陌生了——铁家伙,齿轮,皮带,还有那个巨大的蒸汽机,像一头沉默的怪兽。
镜如也很紧张。这是她第一次独立负责这么大的工程。三千两银子,是她募捐来的钱,是工人们的希望,也是丝厂的未来。不能失败。
安装进行了三天。第三天傍晚,最后一颗螺丝拧紧。
“试试吧。”镜如说。
顾维钧亲自去启动蒸汽机。锅炉烧热了,蒸汽通过管道,推动活塞,带动皮带,齿轮开始转动……然后,十台缫丝机同时运转起来。
“轰……轰……轰……”
声音不大,但沉稳,有力,像巨人的心跳。机器上的滚筒开始旋转,热水锅开始冒汽,一切都活了起来。
工人们围在旁边,瞪大了眼睛。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机器自己动,不用手摇,不用脚踩。
“这……这就能缫丝了?”王婶不敢相信。
“能。”镜如走到一台机器前,示范着把蚕茧放进热水锅,抽出丝头,绕在滚筒上,“看,就这样。一个人可以管两台机器。”
她操作得很熟练——在上海时,她特意去纱厂学过新式机器的操作。
丝抽出来了,均匀,光亮,比手工缫的好得多。
“我来试试!”一个年轻女工鼓起勇气。
镜如教她。起初很笨拙,但很快,她就掌握了要领。丝从她手中流出,源源不断。
“真的……真的快多了!”女工惊喜地说。
“是啊。”镜如笑了,“用这种机器,一个人一天能缫二十斤丝,是以前的四倍。”
工人们骚动起来。四倍!那意味着,产量能提高四倍,工钱也能提高。
“但是,”镜如提高声音,“用机器,要学新东西。要学怎么操作,怎么保养,怎么排除故障。从明天开始,咱们分批培训。愿意学的,每天多发十个铜板。”
“我愿意!”
“我也愿意!”
工人们纷纷举手。十个铜板,够买两斤米了。
镜如看着这些渴望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暖流。是啊,改变很难,但只要让大家看到希望,看到好处,就会有人跟着走。
培训开始了。镜如亲自教,顾维钧协助。工人们学得很认真,虽然常常出错,但没人放弃。
三天后,第一批十个女工学会了操作。丝厂正式用新机器投产。
第一天,产量就达到了二百斤——是以前的四倍。而且丝的质量更好,更均匀,更光亮。
“这样的丝,一定能卖上好价钱。”顾维钧检查着成品,兴奋地说。
“嗯。”镜如点头,“我已经联系了上海的洋行,他们愿意来看货。”
“还有,”顾维钧从怀里掏出一封信,“这是我父亲从上海寄来的。他说,有几个日本商人想买我们的丝,出的价比洋行高两成。”
“日本商人?”
“嗯。日本也在发展丝业,但他们缺好原料。我们的丝质量好,他们愿意出高价。”
镜如沉思片刻:“可以见见。但条件要谈好——不能压价,不能拖欠货款。”
“放心,我来谈。”
丝厂的改革不止机器。镜如还推行了新的管理制度:每天工作八个时辰,中间休息两次;提供手套、围裙等劳保用品;每月评选优秀工人,发奖金;还设立了医疗室,张静每周来一次,给工人们看病。
这些措施,在当时的苏州是创举。别的丝厂老板听说后,都摇头:“沈家那丫头,真是胡闹。这样搞,成本得多高?”
但镜如有她的算盘:工人们待遇好了,心情好了,效率就高;效率高了,产量就高;产量高了,利润就高。而且,工人们忠诚了,不会轻易跳槽,技术不会流失。
事实证明,她是对的。一个月后,新安丝厂的产量达到了六千斤,是苏州其他丝厂的三倍。而且因为质量好,丝价卖得高,利润反而比其他厂高。
更让镜如高兴的是,工人们的变化。那些参加识字班的女工,已经能认几百个字了,会写自己的名字,会算简单的账。她们走在街上,腰杆挺得直了,说话有底气了。
“沈小姐,我闺女也想进厂。”一个女工对镜如说,“她说,要像我们一样,识字,挣钱。”
“好啊。”镜如点头,“只要她愿意学,我们就收。”
丝厂的成功,引起了更大的关注。苏州商会专门派人来参观,回去后写了报告,建议其他丝厂学习。盛宣怀也听说了,写信来赞扬,还说要在上海帮他们推广。
镜如的名声,从“逃婚的闺秀”,变成了“实业救国的女杰”。
但镜如没有骄傲。她知道,这只是开始。丝厂要发展,还要改进技术,还要开拓市场,还要培养更多人才。
路还很长。
但这一次,她不是一个人在走。有顾维钧,有工人们,有那么多支持她的人。
她要走下去,走得更好,更远。
为了自己,为了家人,为了工人,也为了这个正在变化的时代。
春风拂过苏州城,柳树发芽了,桃花开了,一切都充满生机。
像她的丝厂,像她的人生。
(第三十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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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
长篇小说有:
《高路入云端》《野蜂飞舞》《咽泪妆欢》《野草》《回不去的渡口》《拂不去的烟尘》《窗含西岭千秋雪》《陇上荒宴》《逆熵编年史》《生命的代数与几何》《孔雀东南飞》《虚舟渡海》《人间世》《北归》《风月宝鉴的背面》《因缘岸》《风起青萍之末》《告别的重逢》《何处惹尘埃》《随缘花开》《独钓寒江雪》《浮光掠影》《春花秋月》《觉海慈航》《云水禅心》《望断南飞雁》《日暮苍山远》《月明星稀》《烟雨莽苍苍》《呦呦鹿鸣》《风干的岁月》《月满西楼》《青春渡口》《风月宝鉴》《山外青山楼外楼》《无枝可依》《霜满天》《床前明月光》《杨柳风》《空谷传响》《何似在人间》《柳丝断,情丝绊》《长河入海流》《梦里不知身是客》《今宵酒醒何处》《袖里乾坤》《东风画太平》《清风牵衣袖》《会宁的乡愁》《无边的苍茫》《人间正道是沧桑》《羌笛何须怨杨柳》《人空瘦》《春如旧》《趟过黑夜的河》《头上高山》《春秋一梦》《无字天书》《两口子》《石碾缘》《花易落》《雨送黄昏》《人情恶》《世情薄》《那一撮撮黄土》《镜花水月》 连续剧《江河激浪》剧本。《江河激流》 电视剧《琴瑟和鸣》剧本。《琴瑟和鸣》《起舞弄清影》 电视剧《三十功名》剧本。《三十功名》 电视剧《苦水河那岸》剧本。《苦水河那岸》 连续剧《寒蝉凄切》剧本。《寒蝉凄切》 连续剧《人间烟火》剧本。《人间烟火》 连续剧《黄河渡口》剧本。《黄河渡口》 连续剧《商海浮沉录》剧本。《商海浮沉录》 连续剧《直播带货》剧本。《直播带货》 连续剧《哥是一个传说》剧本。《哥是一个传说》 连续剧《山河铸会宁》剧本。《山河铸会宁》《菩提树》连续剧《菩提树》剧本。《财神玄坛记》《中微子探幽》《中国芯》《碗》《花落自有时》《黄土天伦》《长河无声》《一派狐言》《红尘判官》《诸天演教》《量子倾城》《刘家寨子的羊倌》《会宁丝路》《三十二相》《刘寨的旱塬码头》《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刘寨中学的钟声》《赖公风水秘传》《风水天机》《风水奇验经》《星砂秘传》《野狐禅》《无果之墟》《浮城之下》《会宁-慢牛坡战役》《月陷》《灵隐天光》《尘缘如梦》《岁华纪》《会宁铁木山传奇》《逆鳞相》《金锁玉关》《会宁黄土魂》《嫦娥奔月-星穹下的血脉与誓言》《银河初渡》《卫星电逝》《天狗食月》《会宁刘寨史记》《尘途》《借假修真》《海原大地震》《灾厄纪年》《灾厄长河》《心渊天途》《心渊》《点穴玄箓》《尘缘道心录》《尘劫亲渊》《镜中我》《八山秘录》《尘渊纪》《八卦藏空录》《风水秘诀》《心途八十一劫》《推背图》《痣命天机》《璇玑血》《玉阙恩仇录》《天咒秘玄录》《九霄龙吟传》《星陨幽冥录》《心相山海》《九转星穹诀》《玉碎京华》《剑匣里的心跳》《破相思》《天命裁缝铺》《天命箴言录》《沧海横刀》《悟光神域》《尘缘债海录》《星尘与锈》《千秋山河鉴》《尘缘未央》《灵渊觉行》《天衍道行》《无锋之怒》《无待神帝》《荒岭残灯录》《灵台照影录》《济公逍遥遊》三十部 《龙渊涅槃记》《龙渊剑影》《明月孤刀》《明月孤鸿》《幽冥山缘录》《经纬沧桑》《血秧》《千峰辞》《翠峦烟雨情》《黄土情孽》《河岸边的呼喊》《天罡北斗诀》《山鬼》《青丘山狐缘》《青峦缘》《荒岭残灯录》《一句顶半生》二十六部 《灯烬-剑影-山河》《荒原之恋》《荒岭悲风录》《翠峦烟雨录》《心安是归处》《荒渡》《独魂记》《残影碑》《沧海横流》《青霜劫》《浊水纪年》《金兰走西》《病魂录》《青灯鬼话录》《青峦血》《锈钉记》《荒冢野史》《醒世魂》《荒山泪》《孤灯断剑录》《山河故人》《黄土魂》《碧海青天夜夜心》《青丘狐梦》《溪山烟雨录》《残霜刃》《烟雨锁重楼》《青溪缘》《玉京烟雨录》《青峦诡谭录》《碧落红尘》《天阙孤锋录》《青灯诡话》《剑影山河录》《青灯诡缘录》《云梦相思骨》《青蝉志异》《青山几万重》《云雾深处的银锁片》《龙脉劫》《山茶谣》《雾隐相思佩》《云雾深处的誓言》《茶山云雾锁情深》《青山遮不住》《青鸾劫》《明·胡缵宗诗词评注》《山狐泪》《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不碍白云飞》《山岚深处的约定》《云岭茶香》《青萝劫:白狐娘子传奇》《香魂蝶魄录》《龙脉劫》《沟壑》《轻描淡写》《麦田里的沉默》《黄土记》《茫途》《稻草》《乡村的饭香》《松树沟的教书人》《山与海的对话》《静水深流》《山中人》《听雨居》《青山常在》《归园蜜语》《无处安放的青春》《向阳而生》《青山锋芒》《乡土之上》《看开的快乐》《命运之手的纹路》《逆流而上》《与自己的休战书》《山医》《贪刀记》《明光剑影录》《九渊重光录》《楞严劫》《青娥听法录》《三界禅游记》《云台山寺传奇》《无念诀》《佛心石》《镜天诀》《青峰狐缘》《闭聪录》《无相剑诀》《风幡记》《无相剑心》《如来藏剑》《青灯志异-开悟卷》《紫藤劫》《罗经记异录》《三合缘》《金钗劫》《龙脉奇侠录》《龙脉劫》《逆脉诡葬录》《龙脉诡谭》《龙脉奇谭-风水宗师秘录》《八曜煞-栖云劫》《龙渊诡录》《罗盘惊魂录》《风水宝鉴:三合奇缘》《般若红尘录》《孽海回头录》《无我剑诀》《因果镜》《一元劫》《骸荫录:凤栖岗传奇》《铜山钟鸣录》《乾坤返气录》《阴阳寻龙诀》《九星龙脉诀》《山河龙隐录》《素心笺》《龙脉奇缘》《山河形胜诀》《龙脉奇侠传》《澄心诀》《造化天书-龙脉奇缘》《龙脉裁气录》《龙嘘阴阳录》《龙脉绘卷:山河聚气录》《龙脉奇缘:南龙吟》《九星龙神诀》《九星龙脉诀》《北辰星墟录》《地脉藏龙》等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