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流水辞·第一》 光绪廿六年春
水槛风来,诗笺初动
光绪廿六年的苏州城,春比往年来得早些。闰八月的流言还在巷陌间低回,庚子年的刀兵尚在北方酝酿,江南却已是一派“商女不知亡国恨”的晏然。只是这晏然里,终究掺着几分山雨欲来的潮意——像梅雨季前石板缝里渗出的水汽,看不见,却无处不在。
沈家后花园的“听水轩”临着一段活水。这水从阊门水关引来,绕假山半匝,穿月洞而出,注入外城的护城河。沈家老太爷当年建园时特意嘱咐:“水必要活的,死水养不了灵性。”如今五十年过去,活水依旧,园子却静得能听见花瓣落水的声响。
十六岁的沈镜如坐在水槛边,手里捏着一页洒金笺。笺上是新抄的《流水曲》,墨迹未干透,在午后微醺的风里散发着松烟与沉香混合的气息。她的食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笺角——那里有一处水渍晕开的痕迹,像眼泪,也像宿命的胎记。
“小姐,林姑娘来了。”丫鬟碧痕的声音从曲廊那头传来,脚步轻得像猫踏过瓦檐。
镜如抬头时,林素筠已到近前。她是镜如在景海女塾的同窗,父亲是东吴大学堂的西学教习,因而素筠总有些别的闺秀没有的东西——比如今天怀里那本用报纸包着的书。
“猜我给你带了什么?”素筠的眼睛亮得像刚被水洗过的黑曜石。
镜如的目光落在报纸一角,那里有“女学”二字隐约可见。她的心跳忽然快了几分,面上却还端着:“总不是《列女传》罢?”
“比那个有意思十倍。”素筠凑近了,声音压成气音,“《女学报》,第二期,梁启超主笔的。”
“梁启超”三个字像石子投入静水。镜如的手指收紧,诗笺起了皱痕。她知道这个人——父亲在饭桌上提过,语气复杂得像在说一剂猛药;塾里的国文先生也提过,却是另一种复杂,像在说一个不该向往的远方。
素筠把书塞进她手里。报纸包裹散开一角,露出扉页上一行字:“女子者,国民之母也。”墨色淋漓,像要破纸而出。
镜如没立即翻开。她把书按在膝上,目光投向槛外流水。春水初涨,水面漂着几瓣早凋的玉兰,白得像无字的讣告。
“我娘说,”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女子识字,够看账本、读家信便好。再多,就是僭越。”
“那是你娘。”素筠在她身边坐下,裙裾铺开如莲叶,“我爹说,西洋的女子不但识字,还能做医生、当先生,甚至——参政。”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极轻,轻得像怕惊动水底沉睡的蛟龙。
一片玉兰花瓣顺水漂来,停在石矶凹陷处,打着旋儿。镜如盯着那瓣花,想起上个月母亲为她缠足的情形。
不是初缠——她的脚八岁就缠过了,但近来总偷偷放松。母亲发现后,在某个深夜重新为她束紧。白布一层层裹上来时,母亲的声音在灯影里漂浮:“镜儿,脚是女子的根。根不正,这一生都是飘萍。”
那时她疼得咬住被角,心里却涌起一股逆流。此刻这逆流又来了,随着膝上那本《女学报》的温度,随着素筠眼中跳动的光。
“素筠,”她忽然问,“你说这水,若一直往东流,会到哪里?”
“入吴淞口,进长江,再到东海。”
“再然后呢?”
“那就……到太平洋了罢。听说海那边,有个叫美利坚的国度。”
镜如伸手探向槛外。指尖触到水面,凉意顺着经络溯流而上,直抵心脏。她拨动水流,那片困在石矶的花瓣得了自由,缓缓向前漂去。
“我想看看海。”她说。
素筠怔了怔,随即笑了:“那先看看这个。”她翻开《女学报》,指着其中一篇,“这篇讲日本女医的事迹。她们乘船渡海去德国学医,回来在东京开医院——”
话未说完,曲廊那头传来环佩叮当。两人齐齐转头,见镜如的母亲沈周氏正由两个丫鬟搀着走来。周氏今年三十八岁,因保养得宜,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只是眉间那道常年不散的细纹,泄露了某种与年龄无关的疲惫。
“林姑娘来了。”周氏的声音温婉得体,目光却蜻蜓点水般掠过素筠怀里的书,“说什么这样热闹?”
素筠起身行礼,镜如也跟着站起来。那本《女学报》被镜如迅速塞进袖中,动作快得只余一片残影。
“在说……园子里的花。”镜如垂目答道。
周氏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转向水面:“今年的玉兰谢得早。才三月,就落了一半。”
“许是前几日那场雨的缘故。”素筠接话。
“不是雨。”周氏走到水槛边,俯身拾起一瓣落花,“是根不好。这株玉兰移来时伤了主根,这些年一直勉强撑着。表面看枝繁叶茂,内里却早空了。”
她说着,将花瓣轻轻放入水中。花瓣载沉载浮,渐渐远去。
镜如忽然想起私塾先生上个月讲《庄子》:“夫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先生说到“息我以死”时,窗外恰好飘进一片梧桐叶,落在砚台边,像一句无声的注脚。
那时她不明白,为何说到“息”——那该是安宁——先生眼里却有悲凉。此刻看着母亲侧影,她恍惚懂了:有些疲倦,是连死亡都无法真正安息的。
“镜儿,”周氏转身,“明日你父亲在‘得月楼’设宴,宴请杭州来的顾家老爷。你需一同出席。”
镜如心头一紧:“为何?”
“顾家与我家是世交。他家三公子今年十九,刚从京师大学堂肄业回来。”周氏的语气平淡如常,像在说明日的天气,“见一见,总无坏处。”
水声忽然大了些。是上游哪家在开闸么?镜如分辨不出。她只觉袖中的《女学报》突然变得滚烫,烫得她几乎要颤抖。
素筠悄悄握了握她的手。那只手温软,却有力量。
“伯母,”素筠忽然开口,“我父亲前日说,东吴大学堂明年或要开设女子选科。虽不能正式入学,但可旁听文史课程。”
周氏微微一笑:“林教习-总有些新想头。只是镜儿怕是无暇——她下半年要开始学管家了。女孩儿家,终归要回到内宅的。”
“回到”二字,她说得格外轻柔,却像两枚钉子,将某种命运楔入此刻的春光里。
又说了些闲话,周氏便借口佛堂功课离开了。她的身影消失在曲廊拐角后,园子里忽然静得可怕。连流水声都仿佛被什么吸走了,只剩下风穿过竹林的沙沙响。
镜如从袖中取出那本《女学报》。书页被揉得有些皱,她小心抚平,露出那篇《论女权》。开头第一句是:“天地生人,男女并重。”
八个字,在光绪廿六年的春日午后,像八颗火星,落进她心里那片干涸已久的荒原。
“素筠,”她开口,声音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壳,“若我不想‘回到’内宅呢?”
素筠没有立即回答。她看着镜如,看了很久,久到一片云遮住日头,园子里的光影完成了一次缓慢的迁徙。
“那就得先学会游水。”素筠说,目光投向槛外,“在这流水里,学会不沉。”
她解下腰间一枚玉佩——羊脂白玉雕成鲤鱼形——轻轻放入水中。玉佩沉了一寸,随即被水流托住,竟顺着水势缓缓前行。
“你看,”素筠说,“石沉底,叶浮面,唯有玉,能沉浮自主。”
镜如凝视着那枚渐行渐远的玉佩。它时而被水波淹没,时而跃出水面,在春光里闪动着湿润的光。有那么一瞬,她觉得自己就是那枚玉佩——正在坠入一条名为“命运”的河流,不知会被带往何方。
远处传来暮鼓声。阊门城楼上的鼓每日晨暮各击一百零八响,据说能消除人间一百零八种烦恼。但此刻听来,那鼓声只像某种巨大的心跳,一声声,催促着白昼的消亡。
“我得走了。”素筠起身,“这本书你留着,仔细看。”
她走到月洞门边,又回头:“镜如,下月初三,女塾有几个同学约了去虎丘。蔡先生也会来——就是写《女界钟》那位。你来么?”
镜如握紧了书。纸张边缘割着掌心,微疼。
“来。”她说。
素筠笑了,那笑容里有种与她年龄不符的悲壮:“好。那日我们不走正门——寅时三刻,后角门见。”
她消失在月洞门外,脚步声渐远。园子重新归于寂静,唯有流水声复又响起,哗哗,哗哗,像在诉说一个永无止境的故事。
镜如重新坐下,翻开《女学报》。夕阳西斜,光线变得昏黄而稠密,落在纸页上,将墨字染成金色。她读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齿间咀嚼过才咽下。
读到“女子亦国民一分子,当与男子同担救国责任”时,她忽然停住。
水面起了风。涟漪层层荡开,将倒映的云影揉碎。她看见自己的脸在水中晃动,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像另一个自己在水下凝视着她。
“救国责任……”她轻声重复这四个字,觉得它们遥远得如同海市蜃楼。她的世界不过方寸——沈家宅院、女塾课堂、将来某个夫家的内宅。国在哪里?救从何起?
但心底有个声音在反驳:若女子的世界只能如此,为何这书中的文字会让她心悸?为何素筠眼中的光会让她羡慕?为何想到明日要见的顾三公子,她会感到一种近乎窒息的恐慌?
她合上书,起身走向水边。蹲下身,伸手掬水。水流从指缝漏走,无论握得多紧,都留不住一滴。
“小姐,”碧痕不知何时又出现了,声音怯怯的,“该用晚膳了。太太让您换身衣裳,那套杏子黄的对襟衫。”
镜如没动。她看着最后一缕水从掌心消失,只留下湿漉漉的凉意。
“碧痕,”她忽然问,“你说这水,最后都去了哪里?”
丫鬟愣了愣:“自然是……流到河里,河里流到江里,江里流到海里。”
“那海里的水,又会去哪里?”
“这……奴婢不知。”
镜如站起身,裙摆已被水打湿一片,贴在脚踝上,凉意刺骨。她望向水流的方向——假山石挡住了视线,看不见出口,只听见水声潺潺,固执地向着某个既定的方向奔去。
“它们会变成云,”她自言自语,“再变成雨,落回大地。然后,重新开始。”
碧痕似懂非懂地点头。
暮色四合。园子里的灯笼一盏盏亮起,在水面投下颤动的光斑。镜如转身往内院走去,袖中的书随着步伐轻轻拍打着臂膀,像一颗不安分的心脏。
经过母亲佛堂窗外时,她听见木鱼声——笃,笃,笃,稳定而空洞。透过窗纱缝隙,她看见母亲跪在观音像前的背影,脊梁挺直,却有种说不出的脆弱。
父亲的书房也亮着灯。窗上映出两个对坐的人影,正在交谈。她听不清内容,但能感觉到那种属于男人的、关乎外界的谈话氛围。那是她永远无法真正进入的世界。
回到闺房,碧痕伺候她更衣。杏子黄的衫子,月白裙,都是母亲挑选的——端庄,温婉,无可挑剔。镜如任由丫鬟摆布,目光却落在妆台上那面西洋玻璃镜上。
镜中少女眉眼清丽,额发被晚风拂乱,颊边还沾着一星水渍。她忽然凑近,仔细端详自己的眼睛。
那里有什么正在醒来。像种子破土,像蛹将化蝶,微小却不可逆转。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戌时一刻,万物将息。
但镜如知道,有些东西,在这个光绪廿六年的春夜,永远无法安息了。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扇。夜风涌入,带着水汽和隐约的花香。远处,阊门水关的闸口正在关闭,发出沉重的闷响。那是流水被约束的声音,也是明日被锁进今天的声音。
她从袖中取出《女学报》,就着烛光,翻开第二页。
烛火摇曳,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巨大而摇曳,像另一个即将破壁而出的自己。
流水在窗外继续奔涌。千载如此,万古如斯。
但今夜,至少在今夜,十六岁的沈镜如决定:她要成为水,而不是岸。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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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水辞·第二》 缠足与放足之间
白绫如蛇,月光似药
戌时末,沈宅各院的灯火渐次熄灭。唯有西北角的绣楼,二楼东厢的窗纸上,还贴着一豆烛光,颤巍巍的,像寒夜里不肯睡去的眼睛。
镜如坐在梳妆台前,已经坐了半个时辰。碧痕早被她打发去睡了,此刻房里静得能听见烛芯爆开的细微噼啪声。她面前摊着两样东西:左边是一卷素白绫布,宽三寸,长丈二,是母亲晚膳后让管事嬷嬷送来的——“天暖了,该重新紧一紧”;右边是那本《女学报》,翻开到《戒缠足说》一篇,字字如针。
窗外的月色很好。清明才过,月亮已经圆了大半,清辉透过窗纱洒进来,在地砖上铺了一层霜。镜如的目光从白绫移到月光,又从月光移回白绫,如此反复,像钟摆。
她的脚在裙下不安地动了动。八岁那年初缠的记忆早已模糊,只留下一些碎片:端午后的某个清晨,母亲亲手为她洗脚,水里加了明矾和草药,气味辛辣;然后是一圈圈的白布,缠得那么紧,她哭得撕心裂肺;夜里疼醒,看见母亲坐在床边抹泪,烛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帐子上,巨大而忧伤。
“镜儿,忍一忍。”母亲那时说,“女子的脚,是命根。”
后来她慢慢习惯了这双被塑造的脚。它们不再疼,只是常常麻木,像不属于自己。走路要小心翼翼,跑跳是奢望,连站久了都会眩晕。私塾的蔡先生讲“天足运动”时,她曾偷偷在桌下活动脚趾,感受到的只有束缚与隐隐的刺痛。
而现在,母亲要她“重新紧一紧”。
镜如伸手拿起那卷白绫。布料细腻冰凉,在指间滑动如蛇。她忽然想起《白蛇传》——白娘子现原形时,是不是也这样白,这样凉,这样柔软却充满致命的力量?
她放下白绫,转而抚过书页。“缠足之害,弱种弱国”八个字映入眼帘。下面还有小字注释:“泰西医士云,缠足女子骨盆变形,生产艰难,婴孩多夭。”
骨盆。生产。婴孩。
这些字眼让她脸颊发烫。她今年十六,已到了议婚的年纪。母亲近来常提“开枝散叶”,嬷嬷们私下议论时也会说到“好生养”。原来这一切,都与这双脚有关——不,是与这双被改造过的脚有关。
镜如忽然站起来。动作太急,带倒了绣墩,咚的一声闷响在静夜里格外清晰。她僵住,侧耳听外面的动静。只有风吹过竹梢的沙沙声。
她赤足走到窗边。地板冰凉,寒意从脚心窜上来,让她打了个哆嗦。但这冰凉里有种奇异的真实感——是她的脚在接触大地,而不是被层层包裹后的隔阂。
推开窗,月光泼了她一身。她低头看自己的脚。借着月光和烛光的交融,她看见那双脚:足弓被强行抬高,四趾折向脚心,只有大脚趾勉强向前。它们小而畸形,像两只受惊的白鸟,瑟缩在裙摆的阴影里。
“弱种弱国……”她喃喃重复。
远处的更夫敲响了梆子:亥时了。
镜如忽然做了一个决定。她转身回到妆台前,没有碰那卷白绫,而是从抽屉深处取出另一卷布——那是去年冬天她让碧痕偷偷买的棉布,原打算做袜子的,质地柔软,毫无束缚之力。
她坐到床上,开始解脚上原有的裹脚布。布已经缠了三个月,有些地方与皮肉粘连,解开时带来细密的刺痛。她咬住下唇,一点一点地剥离。烛光下,她看见脚踝处有深深的红痕,像镣铐留下的印记。
最后一层布松开时,她长长地舒了口气。双脚骤然解放,血液回流,带来一阵麻痒。她小心地活动脚趾,听见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像久未开启的门扉。
然后她拿起那卷棉布。不是缠,而是松松地裹——像为伤口包扎,而不是塑造刑具。裹好后,她试着站起来走了几步。
第一步有些踉跄。毕竟太久没有以“完整”的脚掌触地了。第二步、第三步……她慢慢找回平衡。地板不再冰凉刺骨,而是传递着温润的木质感。她走到镜前,看着镜中那个披散长发、只着中衣的少女。
镜中人也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从今夜起,”她对镜中人说,“我不再缠足了。”
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像宣誓。
话一出口,恐惧立刻攫住了她。母亲会发现吗?嬷嬷会察觉吗?明日赴宴,走路姿态会不会暴露?若被顾家的人看出来……她不敢想下去。
但她没有重新缠上白绫。相反,她走到书桌前,摊开一张宣纸,磨墨,提笔。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颤抖着。要写什么?写给谁?她不知道。最后落下的,是白天在水槛边想写却未写完的那首《流水曲》:
“水自天上来,奔流不复回。
我本池中物,何日化云雷?”
“云雷”二字写得格外用力,墨迹透纸背。她放下笔,看着这两句诗,忽然觉得可笑——一双脚都做不了主,谈何化云雷?
这时,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镜如警觉地转身,看见门缝下塞进一张纸条。她快步过去拾起,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娟秀小楷:
“寅时三刻,后角门,莫忘。”
是素筠的字迹。镜如将纸条凑到烛火上,看着它卷曲、变黑、化为灰烬。纸灰飘落时,她想起佛堂里的香灰——母亲每日虔诚供奉,祈求的不过是家族平安、女儿顺遂。可母亲心中的“顺遂”,与她想要的,是同一条路吗?
她吹熄蜡烛,躺到床上。月光从窗外流进来,淌过帐幔,淌过被褥,最后停在她脸上。她睁着眼,看帐顶绣的并蒂莲。莲花在月光里失去了颜色,只剩黑白二色,像一幅未完成的版画。
脚上的棉布有些松了,她感觉到布料的纹理摩擦着皮肤。这种感觉陌生而新鲜——原来她的脚可以如此自由地呼吸。
自由。这个词跳进脑海时,她心头一紧。女子谈何自由?《女学报》里写西洋女子的自由,可那是在西洋。在苏州,在沈家,在光绪廿六年,她的自由不过是:选择缠足的白绫,还是选择裹脚的棉布。
何其微小。何其悲哀。
但她紧握这微小的自由,像溺水者紧握浮木。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打更声:子时了。
镜如仍无睡意。她想起白天母亲说的“根”。玉兰伤了根,所以早凋;女子缠了足,所以成了无根之萍。可若放开脚,根就能长出来吗?就能不被流水带走吗?
没有答案。
她翻身侧卧,面朝窗户。月光此刻移到了窗台上,照亮了窗边小几上的一盆文竹。文竹是素筠送的,说它“有节而柔韧”。此刻在月光下,文竹的剪影纤细却挺拔,像一幅水墨小品。
镜如忽然想起私塾先生讲过的一个故事:晚明有个才女,因不愿缠足,被夫家休弃。她独自隐居西湖边,以卖画为生。临终前写了一句诗:“我足虽畸,我心如月。”
“我心如月……”镜如轻声重复。
月亮此刻正行到中天,圆满,清冷,亘古不变地照耀人间。它看过多少女子的缠足与放足?看过多少“我心如月”的誓言在现实里碎成齑粉?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在这个月光如水的深夜,她做出了人生第一个反叛的决定。这决定微小如尘,却重如泰山。
脚上的棉布又松了些。她没有起身去紧,反而将脚从被中伸出,让月光直接照在上面。月光凉而温柔,像一剂药,敷在那些陈年的伤痕上。
“若真能化云雷……”她对着月光说,声音轻得像梦呓,“第一道雷,该劈开这缠脚布。”
说完她自己都笑了——何等幼稚的幻想。
但笑着笑着,眼泪毫无预兆地滑下来。不是悲伤,不是委屈,而是一种复杂的、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泪珠滚过脸颊,滴在枕上,无声地洇开。
她任由眼泪流淌,没有去擦。在这个无人看见的深夜,她允许自己脆弱,也允许自己坚定。
更夫的梆子又响了:丑时。
距离寅时三刻,还有一个半时辰。
镜如擦干眼泪,重新躺好。她闭上眼睛,开始数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心跳平稳有力,像另一种更夫,在体内敲打着时间的节拍。
她想起明日的宴会,想起要见的顾三公子。据说他读过新学,那他会如何看待女子的脚?会像《申报》上某些文章说的,欣赏天足吗?还是会像大多数世家子弟,依然以“三寸金莲”为美?
未知像迷雾,笼罩着前路。
但此刻,在迷雾之中,她至少握紧了一样东西:这双暂时自由的脚,这次寅时三刻的赴约,这本藏在枕下的《女学报》。
还有,这窗外的月光。
月光不知何时移到了床前,正好照在她裹着棉布的脚上。白色的布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晕,竟有几分圣洁的意味。镜如看着这光,忽然觉得,或许月光真的是药——能疗愈伤痕,也能给人勇气。
远处隐约传来鸡鸣。第一声,微弱而试探;第二声,第三声,渐渐连成一片。
天快要亮了。
镜如坐起身,开始为寅时三刻做准备。她换上最素净的衣裳,将头发简单绾起,用一根木簪固定。那本《女学报》被她小心包好,藏在怀中。临出门前,她回头看了一眼妆台上的白绫。
白绫在渐亮的晨光里,白得刺眼。
她没有碰它,转身推门而出。
走廊里还是一片昏暗。她扶着墙,摸索着往后角门去。脚上的棉布让她走路几乎没有声音,像一只猫。经过母亲房门时,她停顿了一下,听见里面均匀的呼吸声——母亲还在熟睡。
她继续前行。每走一步,脚下的棉布就发出细微的摩擦声,沙沙,沙沙,像春蚕食叶,也像某种秘密的鼓点。
后角门到了。门闩很重,她费了些力气才拉开一条缝。晨风立刻灌进来,带着露水和泥土的气息。
门外,天光熹微。素筠的身影站在薄雾里,像一幅淡墨写意。
“来了?”素筠微笑。
“来了。”镜如踏出门槛。
她的双脚第一次真正踩在沈宅之外的土地上——不是轿子,不是马车,而是用自己的双脚。泥土松软微湿,透过薄薄的鞋底传递上来一种原始的触感。
她深深吸了口气。空气里有自由的味道。
素筠拉起她的手:“走,虎丘不远。”
两人并肩走入晨雾。身后的沈宅在黎明前的黑暗里沉睡,像一头暂时蛰伏的巨兽。而前方,天色正一点点亮起来,从蟹壳青到鱼肚白,再到一抹淡淡的橘红——新的一天,以不可阻挡之势,降临人间。
镜如回头看了一眼沈宅。黑瓦白墙,飞檐翘角,在晨光中轮廓渐显。那是她的家,她的牢笼,她的来处,或许也是她终将回归的地方。
但此刻,她不回头。
她跟着素筠,一步,一步,走向虎丘,走向未知,走向那个可能有蔡先生、有《女界钟》、有其他“不想回到内宅”的女子的清晨。
脚上的棉布随着步伐松脱了一些。她没有停下整理,反而走得更快了些。
就让布松着吧。让脚呼吸,让她自己呼吸。
晨风拂面,带来远山的气息。镜如忽然想:虎丘山上,此刻该有云海吧?那云,是不是也是水变的?从河海蒸发,升腾为云,再飘游万里,最终化为雨,落回大地。
如此循环,生生不息。
而她,沈镜如,光绪廿六年春,十六岁,刚刚决定不再缠足的女子——是不是也能成为这循环中的一滴水?从束缚中蒸发,升腾,去往更高更远的地方?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此刻,她的脚踩在大地上,是自由的。
这就够了。
至少,在这一刻。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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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水辞·第三》 东吴学堂的涟漪
晨光破晓时的异端
寅时三刻的苏州城,还在昨夜的梦境边缘徘徊。护城河上的雾气尚未散尽,像一床巨大的、潮湿的棉被,覆盖着青石板路与黑瓦白墙。偶有早起的菜贩推着独轮车吱呀而过,车轮碾过石板缝隙,溅起细小的水花。
镜如跟在素筠身后,两人沿着河岸疾走。她的心在胸腔里擂鼓——一半因为疾走,一半因为这是她十六年来第一次在没有丫鬟陪伴的情况下出门。脚下的棉布早就松脱了大半,她索性任它拖在地上,每一步都发出悉索的声响,像身后跟着什么活物。
“快些,”素筠回头催促,声音在雾气里显得飘忽,“蔡先生最厌人迟到。”
“蔡先生……真是写《女界钟》的那位?”镜如喘着气问。这个问题她在心里盘桓了一夜。
素筠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指着前方雾气中逐渐显现的轮廓:“你看,那就是东吴大学堂。”
镜如抬头。晨雾正被初升的日光撕裂,露出一片西式建筑的红砖墙与拱形窗。那是与沈宅完全不同的世界——没有飞檐,没有雕花窗棂,没有那些寓意吉祥的雀替和斗拱。只有笔直的线条、几何形的结构,像用尺规画出来的一般。
她曾在《点石斋画报》上见过类似的建筑插图,配文称之为“泰西样式”。但图片终究是平面的,此刻亲眼见到,才觉出一种咄咄逼人的陌生感。那建筑矗立在江南的柔美晨光里,像个异乡来客,固执地不肯融入这片水墨天地。
学堂的铁门紧闭,但西侧有一扇小门虚掩着。素筠轻车熟路地推开,里面是一条种着悬铃木的小径。树是新栽的,枝干尚细,在晨风里微微颤动。
“这里是新校区,”素筠低声解释,“旧校舍在十梓街,那里不让女子进。这边管得松些,蔡先生才能借到教室。”
镜如跟着她穿过小径。脚下是碎石子路,硌得她微微皱眉——她的鞋底太薄,是为绣楼里的方砖地准备的,不是为这种粗糙的路面。但她没有吭声,只是将脚步放得更轻。
前方传来人声。是一间阶梯教室,门敞开着,里面已经坐了二十余人。镜如站在门口,一时竟不敢进去——因为坐在里面的,大半是男子。
她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却被素筠拉住手腕:“怕什么?今日来讲课的除了蔡先生,还有一位女先生,姓张,是从日本回来的。”
“女子……讲课?”镜如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不但讲课,还拿薪俸呢。”素筠眼里闪着光,“张先生在东京女子医学校读过三年,如今在上海的妇孺医院做事。她说,明年要在苏州开一所女子诊所。”
镜如被这番话震得有些恍惚。女子行医?女子当先生?女子……不靠父兄夫家,自己挣钱养活自己?这些概念像一把把钥匙,正在开启一扇扇她从未想象过的门。
她被素筠拉着在最后一排坐下。座位是长条木椅,硬而凉。她偷偷打量四周:前面几排坐着些青年男子,多半穿着竹布长衫或学生装,头发有新式短发也有旧式辫子,混杂出一种奇异的时间错位感。女子大约有七八位,都坐在后排,衣着朴素,但神色间有种相似的、渴望的光。
她的目光落在右前方一个女子身上。那人约莫二十五六岁,穿着深蓝竹布衫,黑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正低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她写字的速度极快,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春蚕急食。
“那就是张先生。”素筠附耳道。
话音刚落,教室前门走进两个人。走在前面的男子约四十岁,面容清癯,戴着圆框眼镜,着一袭半旧的灰布长衫——正是蔡元培。镜如虽未见过他,却在《苏报》上读过他的文章,那字里行间的锐气,与眼前这个温文尔雅的中年人似乎不太相称。
跟在蔡先生身后的,就是那位张先生。她走上讲台时脚步稳健,没有丝毫闺秀的扭捏。站定后,她环视教室,目光平静而有力,在镜如脸上停留了刹那。
就是这一刹那,镜如感到某种电流从脊椎窜上来。她从未见过一个女子有这样的眼神——不躲闪,不低垂,不回避任何人的注视,仿佛她天生就该站在高处,被人仰望。
“诸位同学,”蔡先生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得能穿透雾气,“今日我们不讲经史子集,不讲西学东渐,只讲一个字——‘人’。”
教室里一片寂静。窗外传来鸟鸣,清脆地划破晨空。
“何以为人?”蔡先生继续,“儒家说仁者爱人,道家说道法自然,佛家说众生平等。但这些话说了两千年,可曾真正把‘人’字说透?”
他顿了顿,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一个大大的“人”字。粉笔灰簌簌落下。
“在座有男子,也有女子。可在世人眼中,这‘人’字,多半指的是男子。”蔡先生转身,目光扫过台下,“女子算不算人?若算,为何不能入学堂?不能考功名?不能决定自己的婚嫁?若不算,那女子是什么?”
这些问题像石头投入静水。镜如看见前排几个男学生低头沉思,也看见旁边一位梳着元宝髻的少妇攥紧了手帕。
张先生这时走上前,接过了话头。她的声音比蔡先生更清亮,带着某种南方口音,但不是苏州的吴侬软语,而是一种更硬朗的调子。
“我姓张,名静,安静的静。”她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但我的人生,并不安静。”
她从讲台上拿起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套银光闪闪的器具——钳子、剪刀、探针,在晨光里泛着冷冽的光。
“这些是手术器械。我在日本学医三年,用它们接过生,取过瘤,救过垂死的产妇。”她举起一把剪刀,“这把剪刀,剪断过三十七个婴孩的脐带。每个婴孩落地时的第一声啼哭,都是在说:我来了,我是人。”
教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镜如屏住呼吸,盯着那把剪刀。它那么小,那么精致,却似乎承载着某种巨大的重量。
“可这些婴孩的母亲,”张静的声音忽然低下去,“有七个人,我没能救回来。不是因为医术不精,是因为她们的骨盆被缠足扭曲,生产时使不上力,生生憋死了自己和孩子。”
“轰”的一声,镜如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炸开了。她想起昨夜那卷白绫,想起母亲说的“根”,想起《女学报》上“弱种弱国”四个字。原来那些抽象的文字背后,是真实的、温热的、会停止呼吸的生命。
她的手不自觉地摸向自己的小腹。那里平坦柔软,尚未孕育过任何生命。但将来呢?若她继续缠足,是否也会在某一天,成为那七分之一?
“我在东京时,”张静放下剪刀,声音恢复了平静,“房东太太是位天足妇人。她生了五个孩子,每次生产都顺利得像母鸡下蛋。我问她秘诀,她说:我母亲没给我缠足,所以我有一双能站稳的脚,一副能用力的骨盆。”
“所以诸君,”蔡先生重新开口,“今日我们要讨论的,表面是缠足,实则是‘人’的定义。女子若连自己的身体都做不了主,还谈何为人?若一国半数人口从孩童时期就被摧残身心,这个国,还谈何强大?”
一个坐在前排的男学生站了起来。他留着新式短发,鼻梁上架着金丝边眼镜,镜如认出那是顾家的三公子顾维钧——她明日要在宴席上见的人。她心头一紧,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将裹着棉布的脚往椅子下藏了藏。
“蔡先生,张先生,”顾维钧开口,声音清朗,“学生有一问:缠足陋习固该废除,但若骤然放开,女子抛头露面,牝鸡司晨,是否会导致伦常崩坏?西洋妇女解放,但学生读《泰西新史揽要》,见其离婚率日增,家庭破碎,这难道就是我们要的未来吗?”
问题尖锐得像刀。镜如看见张静的眉头微微蹙起,但很快又舒展开。
“这位同学问得好。”张静走下讲台,来到顾维钧面前,两人之间只隔着一张课桌,“我先问你:何为伦常?”
顾维钧显然没料到会被反问,略一迟疑:“三纲五常,君臣父子夫妇……”
“夫妇这一伦中,”张静打断他,“夫为妻纲,对吗?”
“正是。”
“那请问:若妻子病重,丈夫可否以‘纲’为由,不许她就医?若妻子被虐待,可否以‘纲’为由,不许她求救?若妻子才华胜过丈夫,可否以‘纲’为由,逼她装傻充愣?”
一连三问,步步紧逼。顾维钧额角渗出汗珠,金丝眼镜后的眼神有些闪烁。
张静却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深切的悲悯:“我不是要推翻伦常。我是想说,真正的伦常,该是互相的尊重与爱护,而不是单方面的压制。至于西洋的离婚——女子若有能力自立,为何一定要忍受不幸的婚姻?这难道不是进步?”
她转身面向所有人:“我去年在上海,为一对夫妇看病。妻子被丈夫打得遍体鳞伤,却不肯离开,因为她没有谋生之技,离开就是饿死。我给她治好了伤,又介绍她去纱厂做工。三个月后,她攒够了钱,带着孩子离开了那个男人。上个月她来信说,如今在厂里当上了小组长,孩子也上了学堂。”
“这是伦常崩坏吗?”张静轻声问,“还是让一个‘人’,终于活成了‘人’?”
教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镜如看见坐在她斜前方的一位老妇人抬手擦了擦眼角。那妇人穿着粗布衣衫,手上满是老茧,一看就是做粗活的。她听得格外认真,身子微微前倾,像一株渴求雨水的庄稼。
蔡先生这时拍了拍手,示意大家安静:“今日之会,不是要争出对错,是要开启思考。诸君回去后,可自问:我希望我的母亲、姐妹、妻子、女儿,过怎样的生活?是裹着小脚、困守深闺、生死由人,还是堂堂正正立于天地间?”
他顿了顿,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镜如这边:“下月初一,学堂将开办第一期女子夜校,教授识字、算学、卫生常识。不收学费,只需一颗向学之心。有意者,可课后找张先生报名。”
话音落下,晨光已完全占据了教室。雾气散尽,窗外的悬铃木在阳光下投下清晰的影子。镜如忽然意识到:这个清晨,这个教室,这次聆听,正在她生命里刻下一道永不磨灭的印记。
课散了。人们陆续起身,低声交谈着离开。镜如坐着没动,她看见顾维钧走上前与蔡先生交谈,看见几位女子围着张静询问夜校事宜,看见那个擦眼泪的老妇人悄悄将几个铜板塞进张静的布包——那是她攒了多久的钱?
素筠拉她起来:“去报名吗?”
镜如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她想说“好”,但眼前浮现母亲的脸;她想说“不”,但脚上的棉布提醒着她昨夜的誓言。两种力量在她体内撕扯,疼得她几乎要蜷缩起来。
这时,张静走了过来。她直接走到镜如面前,目光落在她的脚上——棉布已经拖出一截,沾着路上的泥水。
“你缠过足,”张静说,不是疑问句,“但今天没缠。”
镜如的脸瞬间烧起来。她想把脚藏起来,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疼吗?”张静又问,语气温和得像在问一个孩子。
镜如点头,又摇头,最后轻声说:“以前疼,现在……麻。”
“麻久了,就不知道疼了。”张静蹲下身——这个动作让镜如惊呼出声,哪有先生对学生行此大礼的?但张静毫不在意,她伸手轻轻碰了碰镜如的脚踝,“骨头已经变形了,但还来得及。每天热水泡脚,慢慢活动脚趾,三年五年,或许能恢复五六成。”
她的手温暖而干燥。镜如感觉到那温度透过棉布传来,像一股暖流,从脚踝一直涌到眼眶。
“我……”镜如的声音在颤抖,“我能……上夜校吗?”
张静抬起头,看着她:“识多少字?”
“《女诫》《列女传》能通读,唐诗宋词能背诵百余首,新式白话文……刚接触。”
“够了。”张静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片,“这是报名表。填好名字、住址,下月初一晚七点,还在这里。”
镜如接过纸片。纸张粗糙,边缘有毛刺,上面用油印印着简单的表格。她的手在抖,笔迹歪歪扭扭地写下“沈镜如”三个字。写到“住址”时,她犹豫了。
“写真实的,”张静仿佛看透她的心思,“夜校不收学费,但我们要知道学生住在哪里,万一有事,好照应。”
镜如一咬牙,写下了沈宅的地址。写完后,她有一种奇异的解脱感——仿佛将自己的一部分,交付给了这个清晨,这个陌生而温暖的女人。
素筠也填了表。两人将表格交给张静时,顾维钧正好从旁边经过。他的目光在镜如脸上停留了一瞬,镜如慌忙低头,却听见他低声说:“沈小姐?”
她浑身一僵。
“明日得月楼的宴席,家父让我务必出席。”顾维钧的语气彬彬有礼,但镜如听出了一丝探究,“没想到今日在这里遇见,真是巧。”
镜如不知该如何回应。她该说“顾公子有礼”,还是该装作不认识?最后她只是微微颔首,什么也没说。
顾维钧似乎也不介意,向张静和蔡先生行了个礼,转身离开了。他的背影在晨光里拉得很长,那根垂在脑后的辫子随着步伐摆动,像一条不肯死去的尾巴。
“你认识他?”素筠低声问。
“明日要见的人。”镜如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素筠握了握她的手,那意思是:我懂。
离开学堂时,日头已经升得老高。街市开始热闹起来,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黄包车夫拉着客人疾跑,报童挥舞着刚印好的《申报》吆喝:“看报看报!京津拳匪作乱,洋人调兵入京!”
镜如买了一份报纸。头版标题触目惊心:“义和拳蔓延直隶,各国公使吁请剿办”。她匆匆扫了几眼,那些遥远北方的纷乱,与她此刻脚下的路、怀中的报名表,形成了诡异的反差。
“要变天了。”素筠看着报纸,喃喃道。
“天不是早就变了吗?”镜如轻声说。
两人在巷口分手。镜如独自往沈宅走去,脚步比来时沉重了许多。她脑子里塞满了太多东西:张静手中的剪刀,蔡先生写在黑板上的“人”字,顾维钧探究的眼神,还有报纸上那些她似懂非懂的国家大事。
她摸摸怀中的报名表,纸张的触感真实而脆弱。下月初一,晚七点。她要去吗?母亲会允许吗?若被发现了怎么办?
没有答案。
她只能往前走。脚下的棉布已经完全散开,拖在青石板上,像一条白色的伤疤。路过一家绸缎庄时,橱窗里挂着最新式的洋装——窄袖收腰,下摆只到小腿,配着长袜和皮鞋。镜如驻足看了许久。
那洋装穿在假人模特身上,挺括,利落,没有半分闺阁的柔靡。穿这样的衣裳,该配一双什么样的脚?必然是天足,能稳稳站在地上,能快步行走,甚至——能奔跑。
镜如低头看看自己那双被棉布胡乱包裹的脚。它们那么小,那么畸形,像某种史前生物的遗骸。
她忽然蹲下身,在路人诧异的目光中,将那些散开的棉布一圈圈解下。布条浸透了泥水,沉甸甸的。她将它们卷好,握在手里,然后赤足站起来。
青石板凉而粗糙。她试着走了几步——疼,但疼得真实。每一颗石子硌在脚心,都在提醒她:这是大地,这是路,这是你将要行走的人生。
她就这样赤足走完了最后一段路。回到沈宅后角门时,看门的王嬷嬷瞪大眼睛看着她血迹斑斑的脚:“小姐,您这是……”
“摔了一跤。”镜如平静地说,“布脏了,扔了。”
她穿过庭院,留下一串淡红色的脚印,在青砖上很快被风吹干,了无痕迹。
回到绣楼,碧痕看见她的脚,吓得几乎哭出来:“小姐,这、这怎么跟太太交代?”
“打盆热水来。”镜如坐在床沿,“再加些盐。”
热水端来了。她把双脚浸进去,刺痛让她倒吸一口凉气,但很快,那痛变成了某种奇异的舒坦。她看着水盆中自己变形的脚,想起张静的话:“三年五年,或许能恢复五六成。”
五六成。够吗?够她走出沈宅吗?够她走到夜校吗?够她走到那个可能有剪刀、有手术器械、有女子自己挣钱养活自己的世界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在这个光绪廿六年春天的早晨,她赤足走回了家。这是开始,还是结束?
窗外传来母亲唤她吃早点的声音。镜如擦干脚,穿上干净的布袜和绣鞋——鞋很小,挤得她脚趾生疼。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出。
阳光正好,洒满庭院。那株伤了根的玉兰,又落了几瓣花。
她走过时,一片花瓣飘落在她肩头。洁白,柔软,带着将逝的香气。
她没有拂去。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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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水辞·第四》 父母之命的水面
得月楼中的倒影
得月楼临着山塘河,是苏州城里数一数二的酒家。三层木构飞檐,每到夜晚,檐角挂的琉璃灯映在河面,真能“得月”之名。但今夜楼里灯火辉煌,倒把天上那轮将圆的月亮衬得黯淡了。
镜如坐在二楼雅间“听潮阁”的窗边,目光落在窗外的河面上。河里有画舫游弋,丝竹声顺着水波飘来,咿咿呀呀地唱着《牡丹亭》:“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她今日穿了母亲特意挑选的衣裳:杏子黄缠枝莲纹对襟衫,月白百褶裙,裙边用银线绣着细密的云纹。头发梳成时兴的牡丹髻,插一支点翠衔珠步摇,行动间珠翠轻晃,发出细碎的声响。脸上薄施脂粉,唇点了朱——是碧痕仔仔细细为她描画了半个时辰的成果。
这一切都让她觉得陌生。镜中的那个人,端庄,温婉,符合所有世家对闺秀的想象。可镜如知道,在那层层衣衫与脂粉之下,是一双昨夜赤足走过青石板的脚,是一颗填了夜校报名表的心。
“镜儿,”母亲周氏在她身边低声提醒,“顾老爷和顾公子到了。”
镜如抬眸。雅间门帘挑起,先进来的是顾老爷顾文翰——五十上下,圆脸,蓄着整齐的胡须,穿着石青绸缎长袍,手里握一把紫檀折扇。跟在他身后的,正是顾维钧。
今日的顾维钧与晨间在东吴学堂见时又不同。他换了宝蓝团花缎袍,外罩玄色马褂,辫子梳得油亮,垂在身后。他进门时目光迅速扫过房间,在镜如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里有晨间未散的探究,也有一丝恰到好处的礼貌笑意。
两家长辈寒暄落座。镜如的父亲沈伯谦与顾文翰是旧识,说起话来熟稔自然。话题从漕运改海谈到丝价涨落,从京津局势谈到江南的米市,都是男人们关心的“大事”。镜如垂目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裙上的银线绣纹。
酒过三巡,顾文翰话锋一转:“听闻沈小姐自幼习诗书,精女红,是苏州城里有名的才女。”
周氏笑着接话:“顾老爷过誉了。小女不过识得几个字,会做些针线罢了,哪里当得起才女之名。”
“夫人过谦了。”顾文翰捋着胡须,“犬子维钧前日还说起,在朋友处读到一首咏玉兰的七绝,清丽脱俗,署名‘镜如’。我一问,才知是沈小姐的佳作。”
镜如心头一跳。那首诗是她去年春天写的,只抄录了一份送给私塾的蔡先生批阅,怎会传到顾维钧手中?
她抬眼看向顾维钧,对方正含笑望着她:“‘皎皎临窗雪,莹莹照夜灯。春风如有意,莫教堕尘泥。’尤爱后两句,有林下之风。”
“顾公子谬赞。”镜如轻声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沈伯谦显然很满意这番对话,抚掌笑道:“年轻人能谈诗论文,是好事。维钧如今在做什么?”
顾维钧恭敬答道:“晚辈从京师大学堂肄业后,本欲出洋留学,奈何家父年事渐高,需人帮手家中生意。如今在苏州总商会做些文书事宜,闲暇时也去东吴学堂旁听新学。”
“东吴学堂?”周氏微微蹙眉,“听闻那里近来有些……新派人物?”
“正是。”顾维钧神色坦然,“蔡元培先生常来讲学,还有几位从日本、西洋回来的先生。晚辈觉得,如今时局变幻,多听些不同声音,总无坏处。”
他说这话时,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镜如。镜如低下头,盯着杯中微微晃动的茶水。水面映出头顶宫灯的倒影,碎成一片粼粼的金光。
“新学自然要学,”顾文翰接口,“但根本不能忘。孝悌忠信,礼义廉耻,这些老祖宗的道理,到什么时候都不会过时。”
“父亲教训得是。”顾维钧应道。
话题又转到家常。顾文翰问起沈家的丝厂,沈伯谦叹道:“今年生丝出口不如往年,洋行压价压得厉害。都说机器缫丝好,可那些机器贵得很,一台就要上千两银子。”
“西洋的机器确实精巧,”顾维钧忽然说,“但晚辈以为,真正制约发展的,不是机器,是人。”
“哦?此话怎讲?”沈伯谦来了兴趣。
顾维钧放下酒杯,正色道:“西洋工厂,工人不论男女,都要识字算数,能看懂操作章程,能记录生产数据。可咱们的工人,十有八九是文盲,只能做最粗浅的活计。这就好比有好马无好鞍,终究跑不快。”
“你是说……要开工人学堂?”沈伯谦若有所思。
“不止工人。”顾维钧目光炯炯,“女子若也能读书明理,不但能相夫教子,也能参与生产。日本有些丝厂专招女工,因为女子手巧心细,出的丝品质更好。那些女工都上过夜校,识字,会算账,有的甚至能做领班。”
镜如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她想起晨间张静说的女子夜校,想起报名表上自己歪歪扭扭的字迹。原来顾维钧也赞成女子读书?也认为女子不该只困守深闺?
周氏却微微摇头:“女子抛头露面去做工,终究不是长久之计。相夫教子才是本分。”
“夫人说得有理。”顾文翰点头,“不过维钧有句话说得对,女子多读些书总是好的。将来教育子女,管理内宅,都需要学问。”
这番对话像一场精心编排的舞蹈,每个人都在既定的步法中移动。镜如静静听着,忽然觉得无比疲倦。她看向窗外,河上的画舫不知何时多了几艘,灯光映在水面,将整条河染成一条流动的光带。
“镜如,”母亲轻轻碰了碰她的手,“顾公子在问你话。”
镜如回过神来,见顾维钧正温和地看着她:“沈小姐平日除了读书作诗,可有什么喜好?”
她想了想,谨慎答道:“偶尔抚琴,也临帖。”
“临的可是赵孟頫?”
“初学赵体,近来在临文徵明的小楷。”
顾维钧眼睛一亮:“巧了,家藏有一卷文衡山的《离骚经》真迹,改日可请沈小姐品鉴。”
镜如不知该如何应答,只能微微颔首。她感觉到母亲赞许的目光,父亲满意的笑容,顾家父子欣赏的神情。这一切都在告诉她:这门婚事,双方都很满意。
是的,婚事。虽然谁都没有明说,但今晚这宴席的目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沈家需要顾家在商界的人脉,顾家看重沈家在丝业的根基。而她沈镜如,就是连接两家的那根丝线——柔软,坚韧,美丽,却没有自主权。
酒席进行到一半,顾维钧忽然起身:“晚辈出去醒醒酒,失陪片刻。”
他走出雅间。过了一会儿,一个丫鬟悄悄走到镜如身边,低声道:“小姐,顾公子在廊下等您,说有几句话。”
镜如看向母亲,周氏略一迟疑,点了点头:“去罢,莫走远。”
镜如起身,由丫鬟引着出了雅间。走廊临河,晚风带着水汽吹来,将她脸上的燥热拂去些许。顾维钧站在栏杆边,背对着她,正望着河面出神。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廊下的灯笼光不算明亮,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
“沈小姐。”他微微一揖。
“顾公子。”镜如还礼,保持着恰当的距离。
顾维钧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今晨在东吴学堂,沈小姐听了蔡先生和张先生的课,有何感想?”
问题来得直接,镜如措手不及。她攥紧了袖中的手帕,指尖冰凉。
“我……”她斟酌着用词,“受益匪浅。”
“哪一点受益最深?”顾维钧追问,眼神认真得像在探讨学问。
镜如深吸一口气,抬起眼直视他:“张先生说,女子若有能力自立,为何一定要忍受不幸的婚姻。”
这话太大胆了。说出口的瞬间,她就后悔了。但顾维钧没有露出惊讶或不满,反而点了点头。
“张静先生是奇女子。”他说,“我在东京游历时,曾听过她的演讲。她说,她学医不是为了悬壶济世那么空泛,就是为了让女子在生产时少死几个,让婴孩落地时多活几个。这话实在,实在得让人动容。”
镜如怔住了。她没想到会从顾维钧口中听到这样的话。
“沈小姐,”顾维钧向前走了一步,距离近了些,镜如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与檀香味,“今日这宴席为何而设,你我都明白。但我有几句话,想先与你说清楚。”
镜如屏住呼吸。
“第一,我敬重有学问的女子。你若愿读书,婚后我可为你请先生,或送你去女子学堂。第二,我厌恶缠足。我母亲就是因缠足导致体弱,生我妹妹时难产去世。所以——”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镜如裙下,“你若已缠足,我不介意;但若将来我们有女儿,我绝不让她受此苦楚。”
这番话如惊雷,在镜如耳边炸响。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顾维钧看着她震惊的模样,竟笑了笑:“吓到你了?这些话本不该此时说,但我想,婚姻大事,总该坦诚相待。你若觉得我离经叛道,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不,”镜如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自己失态,声音又低下去,“我是说……顾公子的话,镜如记下了。”
两人一时无话。河上飘来歌声,是《西厢记》的段落:“月色溶溶夜,花阴寂寂春。如何临皓魄,不见月中人……”
顾维钧忽然问:“沈小姐可读过《茶花女》?”
镜如摇头。那是西洋小说,她只在报上见过介绍。
“改日我借给你。”顾维钧说,“虽是西洋故事,但里面女子对爱情的追求,对自由的向往,与我们今日在学堂听的课,其实一脉相承。”
远处传来呼唤声,是席间在找他们了。顾维钧做了个“请”的手势,镜如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回头问:“顾公子为何要与我说这些?”
顾维钧站在灯笼光晕的边缘,面容半明半暗:“因为我觉得,沈小姐不是那种甘于只做‘沈小姐’的人。今晨在学堂,你看张先生的眼神,我在后排看见了——那是渴望,是羡慕,是‘我也可以’的光。”
镜如的心狠狠一跳。
“这个时代在变,”顾维钧的声音在夜风里格外清晰,“变得很快。有些人想停在原地,有些人想往回走,但也有些人,想往前走。沈小姐,你想往哪边走?”
问题悬在空中,像河面那些漂浮的灯光。
镜如没有回答。她转身走进雅间,裙裾扫过门槛,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宴席在戌时末散了。临别时,顾文翰与沈伯谦约了改日到虎丘品茶,那是要继续深谈的意思。顾维钧送沈家到得月楼门口,马车前来时,他低声对镜如说:“《茶花女》,三日后我让书童送到府上。”
马车驶离山塘河。车厢里,周氏握着镜如的手,欣慰地说:“顾公子人才出众,谈吐不俗,更难得的是通情达理。镜儿,这是你的福气。”
镜如靠在车壁上,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灯笼的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像她此刻纷乱的心绪。
福气吗?或许是。
顾维钧不介意她读书,甚至鼓励;他厌恶缠足,不会让女儿重蹈覆辙;他理解女子对自由的向往,还愿意借她《茶花女》……
这已经比绝大多数婚事好得太多。
可为什么,她心里还是空落落的?为什么当顾维钧问“你想往哪边走”时,她答不上来?
因为她不知道。她只知道现在走的路,是父母选的,是家族定的,是符合所有人期待的。至于她自己想往哪边走——十六年来,从未有人问过她这个问题。
马车经过东吴学堂。夜色中,那座红砖建筑沉默地矗立着,窗户漆黑,像闭上的眼睛。但镜如知道,下月初一,那里会亮起灯,会有女子走进教室,会有人教她们识字、算数、卫生常识。
她怀里还揣着那张报名表。纸片的边缘硌着她的胸口,微微地疼。
“镜儿,”周氏忽然说,“下月初一,你舅母做寿,我们要去贺寿。你准备一份寿礼,绣个‘福’字手帕就好。”
下月初一。夜校开课的日子。
镜如的手指蜷缩起来。指甲陷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印痕。
“是,母亲。”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无波。
马车驶入沈宅。门房开了侧门,车轮碾过青石板,在静夜里发出沉闷的回响。镜如下车时,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月亮已经升到中天,圆满,清冷。它照耀过多少这样的夜晚?照耀过多少坐在马车里、不知前路在何方的女子?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今夜的月亮,和昨夜照在她脚上的那轮,是同一个。
可她的脚,已经不是昨夜的脚了。她的心,也不是昨夜的心了。
回到绣楼,碧痕伺候她更衣。脱下那身精致的衣裙,摘下珠翠,洗净脂粉,镜如看着镜中素颜的自己,忽然觉得轻松了许多。
“小姐,”碧痕小声说,“太太房里的春燕说,老爷和太太都很满意顾公子,这婚事……怕是定了。”
镜如没有回应。她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涌进来,带着园子里玉兰残存的香气。
她想起顾维钧最后那个问题:“你想往哪边走?”
向东?向西?向前?向后?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至少在今夜,她有了一个选择:下月初一,是去舅母的寿宴,还是去东吴学堂的夜校?
这是一个微小的选择,小得像尘埃。但尘埃积多了,也能堆成山。
窗外,流水潺潺。它从不问方向,只是向前。
或许,这就是答案。
镜如关上窗,吹熄蜡烛。
黑暗中,她摸到枕下那本《女学报》。书页的触感粗糙而真实。
她紧紧握住,像握住一根稻草,也像握住一把钥匙。
夜还长。梦还多。
而路,总要开始走的。
(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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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
长篇小说有:
《高路入云端》《野蜂飞舞》《咽泪妆欢》《野草》《回不去的渡口》《拂不去的烟尘》《窗含西岭千秋雪》《陇上荒宴》《逆熵编年史》《生命的代数与几何》《孔雀东南飞》《虚舟渡海》《人间世》《北归》《风月宝鉴的背面》《因缘岸》《风起青萍之末》《告别的重逢》《何处惹尘埃》《随缘花开》《独钓寒江雪》《浮光掠影》《春花秋月》《觉海慈航》《云水禅心》《望断南飞雁》《日暮苍山远》《月明星稀》《烟雨莽苍苍》《呦呦鹿鸣》《风干的岁月》《月满西楼》《青春渡口》《风月宝鉴》《山外青山楼外楼》《无枝可依》《霜满天》《床前明月光》《杨柳风》《空谷传响》《何似在人间》《柳丝断,情丝绊》《长河入海流》《梦里不知身是客》《今宵酒醒何处》《袖里乾坤》《东风画太平》《清风牵衣袖》《会宁的乡愁》《无边的苍茫》《人间正道是沧桑》《羌笛何须怨杨柳》《人空瘦》《春如旧》《趟过黑夜的河》《头上高山》《春秋一梦》《无字天书》《两口子》《石碾缘》《花易落》《雨送黄昏》《人情恶》《世情薄》《那一撮撮黄土》《镜花水月》 连续剧《江河激浪》剧本。《江河激流》 电视剧《琴瑟和鸣》剧本。《琴瑟和鸣》《起舞弄清影》 电视剧《三十功名》剧本。《三十功名》 电视剧《苦水河那岸》剧本。《苦水河那岸》 连续剧《寒蝉凄切》剧本。《寒蝉凄切》 连续剧《人间烟火》剧本。《人间烟火》 连续剧《黄河渡口》剧本。《黄河渡口》 连续剧《商海浮沉录》剧本。《商海浮沉录》 连续剧《直播带货》剧本。《直播带货》 连续剧《哥是一个传说》剧本。《哥是一个传说》 连续剧《山河铸会宁》剧本。《山河铸会宁》《菩提树》连续剧《菩提树》剧本。《财神玄坛记》《中微子探幽》《中国芯》《碗》《花落自有时》《黄土天伦》《长河无声》《一派狐言》《红尘判官》《诸天演教》《量子倾城》《刘家寨子的羊倌》《会宁丝路》《三十二相》《刘寨的旱塬码头》《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刘寨中学的钟声》《赖公风水秘传》《风水天机》《风水奇验经》《星砂秘传》《野狐禅》《无果之墟》《浮城之下》《会宁-慢牛坡战役》《月陷》《灵隐天光》《尘缘如梦》《岁华纪》《会宁铁木山传奇》《逆鳞相》《金锁玉关》《会宁黄土魂》《嫦娥奔月-星穹下的血脉与誓言》《银河初渡》《卫星电逝》《天狗食月》《会宁刘寨史记》《尘途》《借假修真》《海原大地震》《灾厄纪年》《灾厄长河》《心渊天途》《心渊》《点穴玄箓》《尘缘道心录》《尘劫亲渊》《镜中我》《八山秘录》《尘渊纪》《八卦藏空录》《风水秘诀》《心途八十一劫》《推背图》《痣命天机》《璇玑血》《玉阙恩仇录》《天咒秘玄录》《九霄龙吟传》《星陨幽冥录》《心相山海》《九转星穹诀》《玉碎京华》《剑匣里的心跳》《破相思》《天命裁缝铺》《天命箴言录》《沧海横刀》《悟光神域》《尘缘债海录》《星尘与锈》《千秋山河鉴》《尘缘未央》《灵渊觉行》《天衍道行》《无锋之怒》《无待神帝》《荒岭残灯录》《灵台照影录》《济公逍遥遊》三十部 《龙渊涅槃记》《龙渊剑影》《明月孤刀》《明月孤鸿》《幽冥山缘录》《经纬沧桑》《血秧》《千峰辞》《翠峦烟雨情》《黄土情孽》《河岸边的呼喊》《天罡北斗诀》《山鬼》《青丘山狐缘》《青峦缘》《荒岭残灯录》《一句顶半生》二十六部 《灯烬-剑影-山河》《荒原之恋》《荒岭悲风录》《翠峦烟雨录》《心安是归处》《荒渡》《独魂记》《残影碑》《沧海横流》《青霜劫》《浊水纪年》《金兰走西》《病魂录》《青灯鬼话录》《青峦血》《锈钉记》《荒冢野史》《醒世魂》《荒山泪》《孤灯断剑录》《山河故人》《黄土魂》《碧海青天夜夜心》《青丘狐梦》《溪山烟雨录》《残霜刃》《烟雨锁重楼》《青溪缘》《玉京烟雨录》《青峦诡谭录》《碧落红尘》《天阙孤锋录》《青灯诡话》《剑影山河录》《青灯诡缘录》《云梦相思骨》《青蝉志异》《青山几万重》《云雾深处的银锁片》《龙脉劫》《山茶谣》《雾隐相思佩》《云雾深处的誓言》《茶山云雾锁情深》《青山遮不住》《青鸾劫》《明·胡缵宗诗词评注》《山狐泪》《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不碍白云飞》《山岚深处的约定》《云岭茶香》《青萝劫:白狐娘子传奇》《香魂蝶魄录》《龙脉劫》《沟壑》《轻描淡写》《麦田里的沉默》《黄土记》《茫途》《稻草》《乡村的饭香》《松树沟的教书人》《山与海的对话》《静水深流》《山中人》《听雨居》《青山常在》《归园蜜语》《无处安放的青春》《向阳而生》《青山锋芒》《乡土之上》《看开的快乐》《命运之手的纹路》《逆流而上》《与自己的休战书》《山医》《贪刀记》《明光剑影录》《九渊重光录》《楞严劫》《青娥听法录》《三界禅游记》《云台山寺传奇》《无念诀》《佛心石》《镜天诀》《青峰狐缘》《闭聪录》《无相剑诀》《风幡记》《无相剑心》《如来藏剑》《青灯志异-开悟卷》《紫藤劫》《罗经记异录》《三合缘》《金钗劫》《龙脉奇侠录》《龙脉劫》《逆脉诡葬录》《龙脉诡谭》《龙脉奇谭-风水宗师秘录》《八曜煞-栖云劫》《龙渊诡录》《罗盘惊魂录》《风水宝鉴:三合奇缘》《般若红尘录》《孽海回头录》《无我剑诀》《因果镜》《一元劫》《骸荫录:凤栖岗传奇》《铜山钟鸣录》《乾坤返气录》《阴阳寻龙诀》《九星龙脉诀》《山河龙隐录》《素心笺》《龙脉奇缘》《山河形胜诀》《龙脉奇侠传》《澄心诀》《造化天书-龙脉奇缘》《龙脉裁气录》《龙嘘阴阳录》《龙脉绘卷:山河聚气录》《龙脉奇缘:南龙吟》《九星龙神诀》《九星龙脉诀》《北辰星墟录》《地脉藏龙》等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