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雪心安
李凡
清晨的光,还浸在阴雾里,迷蒙未展。窗外萧木细雨轻颤。八点半,我与爱人被雨挟裹着出门来到车旁,风里忽有雪的消息——细密、轻盈,渐而纷纷扬扬落上车前窗。暖冬的气温,使雪片一片片相拥粘连,似冰花贴伏玻璃,清透中暗含柔韧的纹路,如潮汐水在沙上绘出的树影,美得令人屏息。不久车温渐高,冰花渐融,直至扑面而来的雪絮贴窗即化——那是雪作画的欢舞盛宴。
我倚窗凝视,不觉想起曾看过的一段视频——一位朴实年轻的清华人,讲解怎样陪伴孩子识雪。他从雪的形貌说起:零度上下,雪多呈薄片或枝状,柔和舒展;降至零下十余度,六角棱角愈显分明;若寒至二三十度,冰晶凝华疾速,化作简素的棱柱、针状,舍去繁复的枝丫。他谈的不仅是常见的星形,还有那些易被忽略的几何姿态,每一种皆为温度与湿度的低语。更可贵的是,他把雪放入更阔的画幅——关乎气候的节律、土壤的保暖、春水的蕴藏,也关乎人如何观察与敬畏自然。听罢再看眼前冰花,心湖渐生一抹澄明的安定:美不仅可感,亦能解得。
这般安定,引我忆起朋友发在视频号里的楼观暖冬梅影像。两株虬枝老梅,花萼绕香,在温热气息里宛若彩霞,我初见欣喜,却也掠过一丝隐忧——暖冬令时序错步,花开虽烈,似时光走偏了节拍。而今日的雪,宛若应答,将那错序轻轻抚平。
行至河畔:天地混沌间苍茫一片。雪落无音,万物敛息,屏息,静待雪的讯息。寒枝裹雪而笑,似在聆听,又似有温声低语:“我迟到了”。偶有一羽自枝头跃起,清啼划破静谧,似替沉默的草木唱出欢喜的歌。雪润枝干,低吟浅唱,那是冬独有的温厚私语。草木在雪怀中醺然,仿若一切安眠,又仿若一切正以另一重方式醒着。
车前冰花,学子讲解;由红梅的喜忧,至河岸的雪声欢唱——我触到自然以百面织成的安笺:无论暖冬或岁寒,美与秩序恒在,此刻落雪心安。
2025年12月31日于禅香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