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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黄秀峰,笔名老土,山东宁阳人,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山东省评论家协会会员、山东省青年作家协会首届主席团副秘书长,先后获得“最美自强宁阳人”“信义宁阳·好人每周之光”“泰安好人”等荣誉称号,曾接受中央电视台《影响力时代》、泰安电视台直通县市区等栏目采访。
先后担任《西江月》《山东青年作家》编委,《红色中国》《华夏文坛》《青岛知青》《沃土》《凤凰山诗刊》等文学期刊执行总编辑,《中国草根》文学杂志社社长,新中华报业集团副总裁;累计创作诗歌、散文、小说、报告文学、文学评论、影视剧本、影视歌曲等300多万字。
作品录入2012、2013山东省作家协会《齐鲁文学作品年展》《济南作家论》《从平凡到卓越》《中国,流泪的五月》等数十部文集,长篇小说《你是我的眼睛》、《草长莺飞》三部曲(《蟋都轶事》《沧桑》《活着》)、《梨花尖上的宣礼谣》等,并先后在国内外荣获大奖。

炊烟红尘三部曲之一
小娟的初恋
1
千家村的日头,总带着一股子土腥气,黏在人的脊梁上,晒得人发懒。八十年代初期的风,裹着计划生育的标语,刮遍了村村寨寨的墙头,红漆刷着的“少生优生,幸福一生”,在千家村却像是一句讽刺。
小娟是踩着那年的第一场暖雪降生的,落地时哭声脆亮,惊飞了院墙外老槐树上的麻雀。爹叫钱国,是个复原军人,肩背挺得笔直,走路带风,军帽檐下的眉眼,还揣着部队里的硬气。他命苦,打小就没了爹,跟着寡母摸爬滚打长大,十八岁揣着娘缝的布鞋去当兵,扛过枪站过岗,复原不到两年,操劳半生的娘也撒手人寰。他是钱家长子,底下三个弟弟,取名钱泰、钱民、钱安,凑着“国泰民安”的好兆头,唯独他,单字一个“国”,扛着钱家传宗接代的千斤重担。钱国还有个妹妹,叫钱秀莲,嫁到邻村,是个小学老师,识文断字,性子爽利,小娟的名字,就是她给取的,说“叫小娟,听着温软,好养活”。
娘是邻村大户人家的姑娘,60年代生人,读过初中,识文断字,写得一手娟秀的钢笔字,说话温声细气,捏着针线的手白净修长,眉眼间攒着一股子秀气。这份秀气,在钱家“续香火”的执念里,却分文不值。
钱国瞧着襁褓里粉雕玉琢的小娟,皱了皱眉,没说话,只摸了摸小娟的头,粗粝的手掌蹭得孩子细皮嫩肉的脸发红,说:“丫头也行,养得壮实,往后还能再生。”
那时的计划生育政策,严得像铁板一块。村头的大喇叭天天扯着嗓子喊,乡计生小分队挎着帆布包,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挨家挨户地转悠,手里的小本子记着谁家添了丁,谁家怀了孕,逮着超生的,拆房搬东西是常事。可钱国的心火,早被“生儿子”的念头烧得滚烫。他总摸着腰间磨得发亮的旧皮带,念叨着“我钱家不能断了根”,夜里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烟锅子在炕沿上磕得梆梆响,震得窗纸簌簌发抖。
一年后,娘的肚子又隆了起来。钱国天天往镇上的卫生院跑,托熟人打听怀的是男是女,那人含糊其辞,他却当了真,逢人就拍着胸脯说“我家这胎,准是小子”。他把家里攒了半年的鸡蛋,提去给娘补身子,还破天荒给小娟买了块水果糖,小娟含着糖,看着爹脸上少见的笑,心里甜滋滋的。
可落地的,还是个丫头。
姑姑钱秀莲给取名叫菊。钱国的脸,当场就沉了下来,像是被霜打了的庄稼。他没进产房,转身就蹲在了院门口,一袋接一袋地抽烟,烟雾缭绕着他的脸,看不清神情。夜里,小娟被隔壁的啜泣声惊醒,是娘的声音,混着爹的咒骂,像刀子一样,割着夜的静。
“没用的东西!连个带把的都生不出来!”钱国的吼声,震得房梁落灰,“我钱国在部队扛过枪,回家却要断了根!”
小娟缩在炕角,捂着身旁菊的耳朵,小小的身子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她看见爹扬手,粗粝的巴掌落在娘的脸上,脆响惊得窗外的狗吠了一夜。
又过一年,娘的肚子再一次鼓了起来。钱国像是疯了,天天往庙里跑,跪在菩萨面前磕头,额头磕出了血印,嘴里反复念叨着“送个小子吧,送个小子吧”。他甚至不顾及一旁玩耍的小娟,径直凑到娘跟前,伸手就摸娘的肚子,还会把耳朵贴上去,仔仔细细地听,盼着能听见半点“小子”的动静。他不许娘下地干活,把家里最好的白面馒头和鸡蛋都留给娘,逼着娘吃下去补充营养,眼神里的光,亮得吓人。
小娟那时刚上三年级,放学回家就领着菊,坐在门槛上,看着娘挺着大肚子,在院子里慢慢踱步,脸上没有半分笑意。她不懂,为什么爹非要个弟弟不可,她只知道,娘的肚子越大,爹的脾气就越暴躁。
终于,老三落地了,还是个丫头。
姑姑给取名叫芳。
那天,钱国摔碎了家里唯一的一只搪瓷碗,碗碴子溅了一地。他红着眼,瞪着娘,像瞪着仇人。“你这个丧门星!”他嘶吼着,抬脚就往娘的身上踹,“我打死你这个不争气的败家娘们!”
娘抱着襁褓里的芳,蜷缩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小娟扑上去,抱住爹的腿,哭喊着“爹别打娘,别打娘”,钱国一脚把她踹开,小娟狠狠摔在地上,额头磕在了门框上,血顺着眼角流下来,火辣辣地疼。那道疤,日后就浅浅地留在了她的眼角,成了抹不去的印记。
哭声惊动了邻居,也惊动了乡计生小分队。
那伙人骑着自行车来的,带着红袖章,凶神恶煞。罚款通知单像一张阎王帖,“啪”地拍在了钱家的桌上,上面的数字,刺得人眼睛生疼。钱国梗着脖子不肯认,唾沫星子喷了计生队长一脸:“老子就是要生儿子!你们能把我咋地!”
队长冷笑一声,一挥手,身后的人就冲进了屋。
“搬!”
收音机是钱国复员时带回来的,是家里唯一的稀罕物,被人抱在怀里往外走;那辆半旧的二八大杠自行车,是钱国省吃俭用攒了半年钱买的,吱呀作响地被推上了拖车;娘陪嫁的大衣柜和三抽桌,是当年农村最时兴的陪嫁物件,雕花的柜门上还留着娘出嫁时贴的红喜字,此刻也被人七手八脚地抬走了。
小娟看着他们搬东西,扑上去想抢,被一个壮汉推得坐在地上。她看见有人拿着撬棍,去撬堂屋的门板,那门板是娘的爷爷亲手打的,厚实得很,是家里唯一能挡风的屏障。“别撬!那是我家的门!”娘哭喊着扑上去,被人一把扯开。
“咔嚓”一声,门板被撬了下来,重重地摔在地上。
最后,他们连缸里的半缸玉米面,都用麻袋扛走了。
拖车吱吱呀呀地开走了,扬起的尘土落了满院。钱家的屋子,瞬间空了,徒留四壁,连个坐的凳子都不剩。风从没有门板的堂屋灌进来,吹得人浑身发冷。
也是这年,包产到户的政策落到了千家村。家家户户都欢天喜地地分了田地,扛着锄头往地里跑,唯独钱国,站在自家那片薄田里,眼神发直。他看着隔壁张二毛家,已经有了个大胖小子,偏偏他兄弟媳妇又怀了孕,肚子已经显怀,四五个月的样子,走起路来一摇一摆。那年头政策严,头胎是男孩的人家,根本不允许生二胎。可钱国的眼睛,却死死地盯着那张二毛兄弟媳妇的肚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野兽的低吼。
他变了。
往日里那个挺直腰杆的复员军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眼神浑浊、满口胡话的男人。他不再下地干活,天天揣着烟锅子,在村里游荡。他总盯着那些怀孕的妇女看,看人家的肚子,看人家走路的姿势,嘴里反复念叨着:“这个肚子好,这个肚子好,准是小子。”
那眼神,直勾勾的,带着股子疯魔劲,吓得村里的女人见了他就躲。有人偷偷把这事告诉了娘,娘红着眼眶,拉着钱国的胳膊,柔声劝:“卫国,咱认命吧,三个丫头也是福分,等她们长大了,一样能孝顺你。”
钱国一把推开她,力气大得吓人,娘踉跄着摔倒在地,手肘磕出了血。“滚!”他吼道,“丫头片子懂什么!我要儿子!我要传宗接代!”
小娟看着娘的眼泪,看着自己眼角未愈的疤,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她想劝爹,可话到嘴边,就被爹凶狠的眼神吓了回去。她只能默默地帮娘做家务,领着菊和芳,坐在院子里,看着爹一天天变得陌生。
村里的风言风语,像苍蝇一样,嗡嗡地飞。有人说,钱国是被香火执念逼疯了;有人说,他是在部队受了刺激,现在犯了病。娘听着这些话,偷偷抹泪,夜里抱着三个丫头,一夜一夜地睡不着。
变故,发生在一个闷热的夏日午后。
张二毛的兄弟媳妇,揣着四五个月的身孕,腆着肚子去村头的公共厕所。那厕所是土坯砌的,墙矮得很,半截露着天,里面臭气熏天。她刚蹲下去,就听见身后有动静,一回头,看见钱国蹲在墙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的肚子,嘴里还念叨着“这个肚子好,这个肚子好”。
新媳妇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喊“救命”。张二毛正在家门口编竹筐,听见喊声,抄起墙角的扁担就冲了过去。他看见钱国那副疯疯癫癫的样子,怒火中烧,扁担抡圆了,狠狠地砸在钱国的背上。
“你个疯子!竟敢耍流氓!”张二毛的吼声,引来了半个村子的人。
钱国被打得嗷嗷直叫,蜷缩在地上,抱着头,嘴里还在念叨着“肚子好,肚子好”。张二毛还不解气,又踹了他几脚,直到有人拉住他,才罢手。
钱国被抬回家的时候,已经昏死过去了。背上的血,浸透了粗布衣裳,触目惊心。娘守在炕边,哭得肝肠寸断。小娟跪在炕前,握着爹的手,那双手,曾经那么有力,现在却软塌塌的,没有一丝温度。
钱国在床上躺了半个月。这半个月里,他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清醒的时候,他就瞪着房梁发呆,一坐就是大半天,眼神空洞得吓人;糊涂的时候,他就骂人、摔东西,把桌上仅有的几个碗碟扫到地上,砸得粉碎。他甚至会突然扑向娘,掐着娘的脖子,嘶吼着“你为什么不给我生儿子”,娘的脖子上,留下了一道又一道的淤青。
有一次,他又犯病了,抓起炕上的剪刀,就往娘的身上刺。小娟眼疾手快,扑上去抱住爹的胳膊,剪刀划破了她的手背,血珠子渗了出来。“爹!你醒醒啊!”小娟哭喊着,“我是小娟啊!”
钱国的动作停住了,眼神茫然地看着小娟,看了半天,突然嚎啕大哭起来,像个孩子一样。
娘看着眼前的一切,心彻底碎了。她连夜托人,给远在省城当工人的钱泰、镇上中学当教师的钱民、煤矿下窑的钱安,带了口信。
三天后,三个叔叔风尘仆仆地赶了回来。他们看着炕上疯疯癫癫的大哥,看着满脸憔悴的嫂子,看着三个瘦骨嶙峋的侄女,心里又酸又涩。钱民是中学教师,多少懂点医理,他看着钱国的样子,眉头紧锁:“哥这情况,怕是不对劲,得去医院看看。”
兄弟三个凑了钱,雇了辆拖拉机,把钱国送到了县城的精神病院。检查结果出来的那天,兄弟几个蹲在医院的走廊里,闷头抽了半包烟,烟蒂扔了一地。
诊断书上,写着四个冰冷的字:精神分裂症。
医生说,这种病,是大脑功能紊乱所致,患者会出现幻觉、妄想、行为紊乱,情绪极不稳定,容易暴躁易怒,打人毁物都是常事,得长期住院治疗。
那天,娘没哭。她只是把三个丫头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上干净的粗布衣裳,领着她们站在村口,看着载着钱国的拖拉机突突远去,扬起的尘土落了她一身。风吹起她的头发,露出鬓角的几缕银丝,那么刺眼。
“往后,娘撑着这个家。”娘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砸在了小娟的心上。
那年,小娟刚上三年级。她看着娘佝偻的背影,看着怀里嗷嗷待哺的芳,看着身旁怯生生的菊,看着自己眼角浅浅的疤,默默地把崭新的课本,塞进了炕洞的角落。
她知道,她的学生时代,结束了。
2
包产到户后的千家村,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家家户户都在地里刨食,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汗水摔在土里,能砸出两个坑。
钱家没了门板,没了粮食,没了值钱的东西,日子更是难上加难。娘白天扛着锄头下地,挣工分换粮食,夜里就着煤油灯搓草绳、纳鞋底,手指磨出了血泡,挑破了,裹上布条,依旧不停歇。小娟看着娘的手,从白净修长,变得粗糙干裂,看着自己眼角的疤,心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喘不过气来。
菊刚学会走路,跌跌撞撞的,芳还在怀里吃奶,饿得哇哇哭。小娟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去村口的井里挑水,回来烧火做饭,喂猪喂鸡,然后背着芳,牵着菊,坐在门槛上,等娘从地里回来。她看着太阳一点点升起,又一点点落下,看着村口的路,望眼欲穿。
有一天,娘从地里回来,脸色苍白,捂着肚子,差点栽倒在地。小娟吓坏了,扶着娘,哭着问“娘你怎么了”。娘摆摆手,说没事,就是累着了。夜里,小娟听见娘在偷偷哭,哭声压抑,像被掐住了喉咙。
小娟咬了咬嘴唇,下定了决心。
第二天一早,她把课本拿出来,塞进了炕洞深处,用土埋了起来。她走到娘面前,低着头,声音闷得发慌:“娘,我不上学了。”
娘的手一抖,手里的针线掉在了地上。“傻丫头,说什么胡话!”娘的声音带着哭腔,“上学才是出路,娘就是砸锅卖铁,也要供你们读书。”
“出路哪有活命重要。”小娟抬起头,眼里含着泪,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我在家带妹妹,还能养羊。养羊能卖钱,能换粮食,娘就不用那么累了。”
娘看着小娟,看着她额头上那道浅浅的疤痕,看着她那双过早懂事的眼睛,眼泪唰地掉了下来,落在小娟的手背上,滚烫滚烫的。
小娟真的没再踏进学堂。她用攒了许久的零花钱,又找姑姑钱秀莲借了点,买了三只小羊羔。她在院子的角落里,搭了个羊圈,用树枝和茅草,围得严严实实的。小羊羔毛茸茸的,咩咩地叫着,可爱得紧。菊和芳,天天围着羊圈转,脸上有了久违的笑容。
千家村的东面,是金羊山。山上长满了绿油油的青草,还有成片成片的柏树林,风一吹过,青草翻涌成浪,柏树沙沙作响,是放羊的好地方。从千家村到金羊山,要走一条县道,坑坑洼洼的,晴天一身土,雨天一身泥。小娟每天都牵着羊,沿着县道往金羊山走,背上背着芳,手里牵着菊,脚步稳稳的。
金羊山的东面,是悍马河。这条河从凤凰山下蜿蜒而来,南北贯通,河水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河上有座石桥,宽敞得很,足以并行两辆大客车,桥面平整,护栏是青石板砌的,却一年四季水流不断,哗啦啦的声响,伴着小娟的羊群,漫过了一个又一个晨昏。
小娟把羊赶到金羊山的坡上,看着小羊羔低头啃着嫩草,吃得欢实。她就坐在一旁的石头上,抱着芳,看着菊追着蝴蝶跑,看着远处的悍马河,波光粼粼。风拂过她的脸颊,带着青草的香气,拂过眼角的疤,她的心里,是说不出的滋味。
日子一天天过去,小羊羔长成了大羊,又下了一窝羊羔。羊圈里的羊,越来越多,羊毛能卖钱,羊奶能换粮食,家里的日子,渐渐有了起色。小娟也长大了,褪去了稚气,眉眼间有了娘的温柔,也有了一股子野草般的韧劲。她的皮肤被晒得黝黑,手上磨出了厚厚的茧子,可那双眼睛,却像悍马河的水,清澈明亮,眼角的那道浅疤,反倒添了几分倔强的韵味。
就是在这条县道上,她遇见了小刚。
小刚是石城镇的,和小娟同岁。他家里开着个批发部,卖些油盐酱醋、糖果饼干,还有孩子们喜欢的连环画。小刚每天都要骑着车,要么去宁城市进货,要么往城里送货,必经千家村,必经悍马河桥。
那天,小娟正赶着羊群,在县道旁的草地上啃草。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叮铃铃”地响着,从远处驶来。骑车的小伙子,个子高高瘦瘦,穿着一件白衬衫,裤脚卷着,露出结实的小腿。他看见羊群挡了路,忙不迭地刹车,笑着喊:“哎,姑娘,让让道呗!”
小娟抬头,撞进了一双弯弯的眼睛里。那眼睛,像春日的暖阳,晃得她心头一颤。她赶紧挥挥手,把羊群赶到路边,低着头,小声说:“对不起啊,挡着你了。”
小伙子跳下车,车后座绑着一箱汽水,他擦了擦额头的汗,笑着说:“没事没事,你这羊养得真好,膘肥体壮的。”
他就是小刚。
一来二去,两人就熟了。小刚每次路过,都会停下车,和小娟聊上几句。有时,他会从车后座的箱子里,摸出两颗水果糖,塞给小娟,还有菊和芳。有时,他会带一本从批发部翻出来的旧连环画,给小娟看。小娟就从兜里,摸出晒干的野枣,或者烤得香喷喷的红薯,塞到他手里。
他们会坐在悍马河桥的桥边,看河水悠悠流淌,看远处金羊山的绿意漫山遍野。夕阳余晖泼洒下来,染黄了天边的云,也染亮了金羊山的坡。羊群撒着欢在山上跑,蹄子踏过青草,惊起几只蚂蚱。阳光照着小娟与小刚,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绿油油的青草让这片山野格外鲜活,更让金羊山上这一大片青翠的柏树林愈发显得青翠。风掠过柏树枝叶,沙沙的声响里,藏着少年少女说不出口的心动。
小刚说,他要把批发部开到宁城市里去,开大,开成响当当的铺子。小娟就笑,说那她就把羊养到金羊山的每一个坡上。
小刚的手,不经意间碰到了小娟的手。小娟的脸,一下子红了,像熟透了的苹果,赶紧把手缩了回去。小刚看着她害羞的样子,看着她眼角浅浅的疤,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小娟,”他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等我攒够了钱,就娶你。”
小娟低下头,看着自己粗糙的手指,心里像揣了一只兔子,怦怦直跳。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风,吹过悍马河的水面,泛起层层涟漪。远处的金羊山,笼罩在夕阳的余晖里,像一幅浓墨重彩的画。小娟的心里,第一次有了甜甜的滋味,那是初恋的味道,是贫瘠岁月里,唯一的光。
从那以后,小娟每天放羊,都会在县道旁多等一会儿。她盼着小刚的自行车铃声,盼着他弯弯的眼睛,盼着他手里的水果糖和连环画。菊和芳也知道,那个白衬衫的哥哥,是姐姐喜欢的人。她们会躲在羊群后面,偷偷地笑,看着小娟和小刚说话,看着夕阳把他们的影子,叠在一起。
日子,像是悍马河的水,缓缓地流着,带着淡淡的甜。小娟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她以为,她会和小刚一起,守着金羊山的羊,守着悍马河的水,守着一个简单的家。
可她忘了,命运的手,总是那么无情。
3
那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
刚进腊月,就下了一场大雪。鹅毛般的雪花,飘了一天一夜,把千家村盖得严严实实,把县道盖得严严实实,把悍马河桥,也盖得严严实实。
雪停了,天寒地冻。悍马河的水面,结了一层薄冰,桥面上的雪,被风吹得结了冰碴子,滑得像镜子。
小刚家的批发部,生意越来越好。他买了一辆机动三轮车,红色的,在雪地里特别显眼。他说,要去宁城市进一批年货,赶在年前卖个好价钱。他还说,回来的时候,给小娟带城里姑娘用的雪花膏,带菊和芳喜欢的布娃娃。
出发的那天,雪又下了起来。小娟站在村口,穿着厚厚的棉袄,手里攥着一条亲手织的围巾,是给小刚织的,藏着淡淡的羊毛香。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眉毛上,落在眼角的疤上,冻得她脸颊通红。
“路上慢点,”小娟看着小刚,眼里满是担忧,“桥滑,推着车走也行,别着急。”
小刚咧嘴笑,露出两颗小虎牙,接过围巾围在脖子上,羊毛的暖,瞬间裹住了他。“放心吧!”他拍了拍三轮车的车把,“我这车技,稳当得很!等我回来,就带你去城里看电影!”
小娟点点头,看着他发动三轮车,突突的声响,打破了雪天的寂静。三轮车缓缓驶上县道,朝着悍马河桥的方向去了。小娟站在村口,看着那个红色的影子,一点点变小,一点点模糊,直到消失在雪雾里。
她在村口站了很久,直到雪花落满了肩头,直到手脚冻得麻木,才转身回家。
那天,她等了一天,小刚没有回来。
菊和芳趴在窗边,眼巴巴地问:“姐姐,小刚哥哥怎么还不回来呀?他答应给我们买布娃娃的。”
小娟摸了摸她们的头,强颜欢笑:“他进货多,要晚点回来。”
可她的心,却像被雪冻住了一样,沉甸甸的。
黄昏的时候,一个邻居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脸色惨白,嘴里喊着:“小娟娘!不好了!出事了!小刚的三轮车,翻到悍马河里了!”
“嗡”的一声,小娟的脑子一片空白。她疯了似的往外跑,鞋子跑掉了一只也顾不上,光着脚踩在雪地里,冰冷的雪碴子,刺得脚底生疼。她朝着悍马河桥的方向跑,嘴里一遍遍喊着“小刚”。
雪地里,她摔了好几跤,棉衣裤都湿透了,冷得刺骨。她看见悍马河桥边围了好多人,看见那辆红色的三轮车,翻在河里,半个车身浸在冰冷的水里。她扑过去,扒开人群,看见河岸边的雪地上,盖着一块白布。
白布下面,是她的小刚。
“小刚!”小娟撕心裂肺地喊,扑在白布上,哭得肝肠寸断。
有人说,小刚的三轮车开到桥中间时,正好遇上一群放学的孩子,踩着雪叽叽喳喳地往桥对面走。桥面太滑,他为了避让孩子们,猛打方向盘,三轮车失去了控制,一下子就翻进了河里。车砸在他身上,冰冷的河水裹着他,他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有人说,他手里还攥着一个小盒子,里面是给小娟买的雪花膏。
小娟的哭声,压过了风声,压过了河水的流淌声。她的世界,在那一刻,彻底崩塌了。那片曾洒满阳光的金羊山,那片青翠的柏树林,那道缓缓流淌的悍马河,瞬间都变成了灰色。她的初恋,她的憧憬,她的光,随着那场大雪,葬在了冰冷的河底。
那天的雪,下了一夜。小娟趴在悍马河边,哭了一夜。她的眼泪,落在雪地里,冻成了冰碴子。她想起他弯弯的眼睛,想起他说要娶她,想起他说要带她去城里看电影,想起那条还带着羊毛香的围巾。
往后的日子,小娟像变了一个人。她依旧每天放羊,依旧帮娘操持家务,只是脸上,再也没有了笑容。媒人踏破了钱家的门槛,说亲的能从村口排到村尾,可小娟愣是一个都不答应。她对着娘和姑姑,红着眼眶发誓:“这辈子,我不嫁人了。”
姑姑钱秀莲看着她,看着她眼角的疤,心疼得直掉泪,却也拗不过她的倔脾气。
日子推着人往前走,小娟不知不觉就到了三十八岁。她替娘撑起了家,把菊和芳送进了大学校园,看着两个妹妹在宁城市安了家,成了家。而她自己,眼角的皱纹深了,头发里藏了几根银丝,原本俊俏的脸庞,被岁月和风霜磨出了粗糙的纹路,眼角的那道浅疤,也跟着淡了些,却依旧清晰,成了千家村人嘴里的“老姑娘”。
菊和芳看着姐姐的模样,心里发酸。姐妹俩凑了钱,在宁城市一所中学的旁边,给小娟开了一家小店——卖馅饼,卖各种口味的烧饼,还有香喷喷的小米粥。
开店之前,娘拉着小娟的手,红着眼眶劝:“娟啊,娘知道你心里苦,可日子还得过。你姑姑也说,人总得往前看,找个伴儿,老了也好有个照应。”
小娟看着娘鬓角的白发,看着姑姑期盼的眼神,沉默了许久,终于轻轻点了点头。她心里的结,依旧没有解开,只是不想再让娘和姑姑操心。
每年冬天,小刚出事的那一天,小娟还是会去悍马河边。她站在那座能并行两辆大客车的石桥上,看着河水悠悠流淌,看着雪花一片片落下,一呆就是大半天。风刮过她的脸,刮过眼角的疤,像小刚当年的手,轻轻拂过。她的心里,依旧疼得厉害。金羊山的青草,柏树林的青翠,都成了扎在心头的刺,一碰就疼。
小店的生意不错,来往的学生和家长都爱来这儿歇脚,买两个热乎乎的烧饼,喝一碗软糯的小米粥,唠唠嗑。小娟的脸上,渐渐有了些笑意,只是那笑意,从未抵达眼底。
直到那个黄昏,一个男人走进了小店。
他穿着一身旧军装,裤脚沾着泥点,肩背挺得笔直,眉眼间带着一股子军人的硬气。他比小娟大两岁,手里牵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怯生生地躲在他身后。
“老板娘,来两个烧饼,一碗小米粥。”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点沙哑。
小娟抬头,看清他的脸时,手里的铲子“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那张脸,眉眼间的轮廓,笑起来的神态,像极了当年的小刚。像一道惊雷,劈开了她尘封多年的记忆,像一缕暖阳,照进了她冰封多年的心底。
男人愣了愣,弯腰帮她捡起铲子,指尖碰到她的手,温热的触感,像一道电流,窜遍了小娟的全身。
“我叫建军,复员军人,”男人挠了挠头,笑得有些腼腆,“我在对面的工地上干活,带着孩子。”
从那以后,建军成了小店的常客。他常来买烧饼,有时忙得顾不上吃饭,小娟就给他留两个热乎的;他要去工地干活,没法带孩子,小娟就帮他照看,教小姑娘写字,给她梳辫子。小姑娘嘴甜,一口一个“小娟阿姨”,喊得小娟心里软软的。
一来二去熟络了,建军才慢慢跟小娟唠起家常。他说,他的老婆前几年得病走了,大孩子在外地上学,家里就剩他带着小女儿,日子过得凑凑活活。
他还唠金羊山的草,说小时候跟着爹娘去那里放牛,漫山遍野的野花,香得人醉;他唠悍马河的水,说夏天和伙伴们去河里摸鱼,冰凉的水溅在身上,舒服极了;他唠石城镇的大集,说逢年过节,集市上挤满了人,卖糖葫芦的、捏面人的、唱大戏的,热闹得很;他还唠石城镇东北方的凤凰山,说春天的时候,漫山遍野的梨花盛开,白得像雪,“等开春了,我带你去看梨花吧”。
小娟听着,心里隐隐作痛,却又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这些地方,都是她和小刚曾经一起走过、一起念叨过的。她看着建军俊俏的脸庞,看着他眼角眉梢的笑意,看着自己眼角那道浅浅的疤,总觉得像是小刚又回到了自己身边。
她不知道,这是上天给她的机遇,还是命运又一次的捉弄。可那沉寂了多年的心跳,却在这一刻,猛地复苏了。像金羊山的青草,熬过了寒冬,又冒出了新芽;像悍马河的水,熬过了冰封,又缓缓流淌起来。
三十八岁的小娟,在烧饼的香气里,在宁城市中学旁的烟火气里,在小姑娘清脆的笑声里,在一碗碗小米粥的热气里,好像又听见了当年悍马河的流水声,听见了小刚说“娶你”的誓言,听见了自己,沉寂了多年的心跳声。
她以为早已枯萎在岁月里的初恋,竟在这样一个寻常的黄昏,伴着人间烟火,悄然复醒了…
2025年12月31日凌晨于凤凰山下怡文兰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