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上星座
文瑞
当我的目光抚过这一列列工整的篇目与名姓时,像抚过当年我教书的横溪中学窗外那片油桐林的花瓣,薄软,带着清涩的香,又像摊开在晒谷场上的一地新谷,颗颗分明,藏着阳光与岁月的温厚。2025年的《散文海外版》总目录,便以这样沉静繁密的姿态,铺展在我的屏前。它不是生冷的目录,是一幅用汉字织就的星图——十二个刊期是十二个月令的花开,一个个栏目则像是横溪连绵的山垅与田畴,“特别推荐”是校门口那几棵老樟树,枝桠横斜,荫蔽着往来的师生;“作家视野”是暮色里的远山,藏着说不尽的故事;“性情写作”则是篱笆边的野菊,开得自在,带着泥土的芬芳。阿来的《黄河源传》与葛水平的《佛光普照》相邻,像围墙外两座相望的老屋;雷平阳的《牡缅密缅》紧挨着叶耳的《星辰与谜语》,恰似田埂边两丛并生的艾草,文字的气韵在此交错、呼吸,构成一个自足而丰饶的小小天地。
我的目光,总也绕不开这片2025年的星野,总想着在字里行间,寻一道几年前划过的、属于自己的微痕。我的《油桐花开时》,是在2019年第2期的那片“星空”下闪烁过。记忆不再是模糊的剪影,而是被油桐花香浸透的、1980年代的那几个春天——那年我19岁,刚毕业分配到横溪中学教书,学校生活简朴得像一杯白开水,教书之外,几乎没有带色彩的消遣。好在年轻,生命像山间的杜鹃,蓬勃得很,我总爱往山水里跑,春天采一把映山红插在墨水瓶里,夏天踩着溪水浣足,秋天躺在草丛里听虫鸣,冬天便跑到雪地里看天地一白。
我的居室兼办公室在一面山坡上,一张木床,一张堆满教科书和作业簿的写字桌,推窗便是连绵的群山,把“开门见山”四个字演绎得淋漓尽致。山风终年不息,冬天刮起来凄厉如哨,夜里批改作业时,总能听见围墙外溪水淌过顽石的潺潺声,笔尖的墨水,仿佛都蘸着那股清冽。而一年里最盼的,是四月。此时,春深了,窗外的山坡上油桐花全开了,一簇簇白得晃眼,像落了一树的雪。微风一吹,花瓣簌簌往下掉,铺得阶前、小径,都是白花花的一片,连空气里,都飘着甜丝丝的香。
就是那年四月,一个学生把一篇写油桐花的作文递到我手里。稚嫩的文字,却写尽了桐花盛开的热闹与落花的诗意。我捧着那篇作文,窗外的桐花香正漫进来,心里忽然一动,便坐在灯下改了起来。改着改着,竟忍不住全文重写了一回,又连夜用钢板刻印了几份,分给同事们看。那便是我《油桐花开时》的雏形,是我文学的初恋,像山间的野果,青涩,却带着一腔纯粹的欢喜。后来这篇文字有幸被《散文海外版》收录,收到样刊的那个下午,春末的风暖得醉人,油桐花的甜涩,仿佛还粘在稿纸的纤维里,未完全散去。看着自己的文章和那些仰慕已久的作家并列,忽然觉得,自己那点关于乡村、关于油桐花的幽微心事,有了庄严的去处,像一颗星子,被收容进这片浩瀚的星空,与古今无数心灵的吐纳,共享着同一片无垠的疆域。
此刻,在这2025年的总目里,我读到“特别推荐”里彭程的《山河行走》,读到“性情写作”中南帆的《故乡的纹路》,心里忽然泛起一阵暖意。彭程笔下的山河辽阔深沉,南帆文中的故乡带着岁月的刻痕,他们的文字,像山涧的清泉,汩汩流淌,滋养着人心。而我的《油桐花开时》,就像田埂边的一股细流,虽小,却也带着自己的清澈与甘甜。诚然,那些关于油桐花的记忆,那些藏在文字里的乡土情怀,竟与这些苍劲深邃的文字,有了隐隐的呼应。就像当年横溪的油桐林,一朵花落下,会惊动另一朵花的香。
又读到“散文新星”里那些崭新的名字与篇目,《螃蟹妩媚》里有水乡的鲜活,《东埝上》里有田埂的风。看着那些陌生的名字,我忽然想起了自己的文学过往,想起了四十多年前用钢板刻印作文的夜晚,那份初涉文学的忐忑与欣喜,隔着光阴的距离,依然清晰而温热。这个文字的世界,真好啊!它既庄严地运转着,承续着李存葆、张炜们沉郁的星光,那些文字里的家国情怀、岁月沉淀,是星空里的北斗,指引着后来者;又慷慨地敞开着,让每一缕新鲜的、甚至带着露水清气的光芒,都有自己的位置。哪怕只是一颗小小的星子,也能在这片星空里,发出自己的光。
这便是《散文海外版》予我的感觉了。它不只是一本杂志的年度总结,更像一个热闹的墟场,南来的、北往的,都能在这里找到自己的一席之地;又像一座文字的方舟,渡着每一个爱文字的人,穿过生命的茫茫长夜。你看,“人与自然”里,鲍尔吉·原野在描摹《万物笔迹》,他写草叶的脉络、云的形状,写的是天地间的小欢喜;陈应松在感受《香氛》,山林的湿润、草木的馥郁,都是大自然的馈赠。“别具只眼”中,周荣池在书写《愤怒》,字里行间有锋芒,亦有温度;韩小蕙在轻叹《语文哦,我的语文》,那是对文字最纯粹的热爱。从阿来笔下黄河源头的磅礴,到王计兵诗中父母灯下的絮语;从邓刚笔端《波涛下的奇妙》里深海的神秘,到迟子建眼中《发现大地的星星》里萤火的微光……那些最私己的经验,最宏阔的眺望,最幽微的颤动,最坚定的求索,都在这里找到了归宿。它让写作不再是孤独的寒夜举火,而成了星群间的遥相辉映,你亮你的光,我闪我的芒,聚在一起,便是一片璀璨的星空。
我放下手机,心里泛起星辰大海的幻影。那三百多篇散文所汇成的星河,却仿佛仍在眼前隐隐流动。我知道,这目录里的每一个标题,都曾是一个灵魂认真活过、想过、爱过的证据。有人在清晨的鸟鸣里落笔,有人在深夜的台灯下沉思,有人把欢笑写进文字,有人把眼泪藏在句读之间。而我的名字,也曾有幸成为其中一粒微小的光点,在几年前的某一期里,与其他的星辰并肩,亮过一瞬。
写作的意义,或许就在于此。我们以文字为舟,渡过生命的茫茫长夜,并非为了抵达某个确切的彼岸,而是在这漂流中,认出彼此舱中同样温暖的灯火。就像我写横溪的油桐花,你写你门前的老槐树,他写他屋后的翠竹,我们的文字在纸页上相遇,便成了一片生机勃勃的原野。
那片纸上的星野沉静如古潭,而我心中那些永远落英缤纷模样的油桐花,正无声地漂浮其上。它不再是单薄的文字,而是成了星河里的一颗小星,带着1980年代初的山风与花香,成了这片浩瀚与温暖里,安宁的、小小的一部分。
2025年12月31日于沪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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