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邓书俊
五一长假,友人一通邀约同游九寨沟的电话,唤醒了我心底对那片山水秘境的绵长向往。未多犹豫,我便决定携家人一同踏上这场随团之旅。
九寨沟位于四川省北部南坪县境内,集翠海、叠瀑、彩林、雪山与藏族风情于一体,素有“童话世界”“人间仙境”之誉。它不仅是国家重点风景名胜区,更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世界自然遗产。
从兰州出发时,天朗气清,空气中浮动着淡淡花香。车行至桑科草原,天色却骤然转阴,细密雨丝为天地罩上一层灰纱;待驶入若尔盖大草原,寒意刺骨,窗外竟飘起鹅毛大雪。这样的天气前往九寨沟,显然并非最佳选择,心情不免有些低落。好在导游的讲述很快冲淡了这份失落。她告诉我们,九寨沟因旧时沟内有九个藏族村寨而得名,由“树正群海沟”“日则沟”“则查洼沟”三条主沟组成,平均海拔约2500米;清代《南坪县志·翠海》中早有记载:“羊峒番内,海峡长数里,水光浮翠,倒映林岚”。而九寨沟真正的精髓,全在于水——海拔两千多米的高山之间,绵延数十里的“水光浮翠”,这份独特已远非寻常山水可比。
当晚,我们宿于川主寺。次日清晨,车抵九寨沟入口。明明是初夏时节,却恍若踏入深秋。阳光明晃晃洒落,却毫无暖意,游人多裹着厚厚冬衣。一进景区,抬眼便望见远方终年不化的雪山,峰顶积雪在湛蓝天幕映衬下格外圣洁;近处是漫山彩林,层层叠叠、斑斓如画,宛若造物主不慎打翻的调色盘;眼前,一汪澄澈的海子宛如精心擦拭过的明镜,将雪山、彩林、流云与蓝天尽收其中,连游人的步履、摄影师的镜头,也被它温柔揽入水里,与天地融为一体。
我们乘观光车驶过树正沟,一路深入日则沟,最终停在原始森林边缘。车窗外,翠海如串联的绿宝石次第掠过:浅处可清晰望见水底横斜的枯木与游弋的光斑,阳光落在朽木上,更添几分灵动;深处则泛着浓得化不开的墨绿,似蕴藏着高原千年的秘密。每转过一道弯,便有新的海子闯入视野,车厢里随即响起声声低叹:“哇,太美了!”友人不禁感慨:“下次,一定要带父母来看看这仙境。”
导游说,这些湖泊藏着一个浪漫传说:曾有山神与女神相恋,山神取风云为料、揉星光作引,磨成一面能映见日月的宝镜赠予女神。不料女神接镜时指尖一颤,宝镜坠地,碎作一百零八片,散落山谷,化作如今星罗棋布的“翠海”。
步入原始森林,远古的静谧仿佛凝固了时光。高大的云杉与冷杉刺破苍穹,粗壮的树干裹着厚密苔藓,像是披了一件岁月织就的旧绒衣。阳光从枝叶缝隙挤进来,在积满厚雪的地面投下斑驳光影;脚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偶有松涛涌过林间,枝叶簌簌,落下的松针惊起几只无名飞鸟,翅尖擦过空气的微声,反而让这浸润雪气的幽静愈发深沉。此处离雪山近在咫尺,阳光下的雪峰银光闪烁,与苍翠林海相映成趣。
我们循原路折返,经过芳草滩、箭竹海、熊猫海,直至真珠滩的轮廓映入眼帘。那是一片由圆润卵石铺就的浅滩,溪水漫过,溅起万千水花,在阳光下跃动如散落的珍珠。行至滩尾,景象骤然壮阔——真珠滩瀑布如宽幅白练,从数十米高的断崖倾泻而下,水流撞击崖底岩石,迸发出震耳轰鸣,水雾腾空,弥漫开湿润凉意。阳光穿过水雾,偶尔架起一道淡淡彩虹,为银白瀑布添了几分绚烂。瀑布下方的水潭碧绿如翡翠,潭水顺着河道蜿蜒汇入远方海子,与周围青山、云影共同构成一幅流动的山水长卷。
告别真珠滩的粼粼波光,我们乘观光车驶入则查洼沟。这条峡谷绵延约18公里,通向尽头的长海。长海水域宽阔,蜿蜒近20公里,如一块巨大翡翠静卧于群山环抱之中,素有九寨沟“群海之冠”的美誉。它坐落于海拔3080米的高原,既有高原海子特有的澄澈,更有寻常湖泊难及的壮阔。湖畔那一株古柏尤为引人注目,枝干遒劲,宛若老龙探海,枝叶在风中轻轻摇曳。据当地藏民讲述,它是守护海子的藏族老人所化,千百年来静静伫立,将岁月沉淀为与长海共生的美丽传说。站在湖边远眺,山风拂过水面,泛起细碎涟漪,阳光洒落,仿佛在水面撒下一把跃动的碎金。
午后时光悄然流转,夕阳将天际染成橘粉色,我们踏着余晖沿山而下。山路蜿蜒间,云雾在林间若隐若现,恍若踏入缥缈仙境。转过一道山弯,“五彩池”倏然撞入眼帘。关于这池碧水,当地流传着动人传说:曾有仙女在此梳妆,洗脸时不慎将胭脂水粉洒入池中,从此池水便染上了万千色彩。俯身细观,池水澄澈得能映出云影天光,碧绿如翡翠、翠蓝似宝石、淡紫若烟霞,还有几缕浅黄与粉红交织其间。阳光洒在水面,波光粼粼间,各色光晕随涟漪轻轻晃动,仿佛有无数碎钻在水中跳跃。更奇的是,五彩池不受时节所限:春有百花映池增艳,夏有浓荫护水清凉,秋有霜叶衬色更浓,冬有寒雾绕池添韵;即便逢着旱季,池水也始终丰盈不涸,将这份灵动色彩岁岁年年留在山间。 收回对五彩池的眷恋,我们循着山间水声继续下行。未及近前,诺日朗瀑布的轰鸣已从林间涌来。作为九寨沟的象征,它的确展现出一种王者般的恢弘。数百米宽的水幕从钙华断崖上决绝地倾泻,不是流淌,而是崩塌,仿佛天河的堤坝在此溃决。那轰鸣不再是声音,而是一种充斥天地的物理力量,震得脚下大地微微颤抖。水雾磅礴,在夕阳斜照中织出巨大的、摇曳的光晕。观景台上早已聚满游人:有人举着相机,踮脚寻找最佳角度,试图将水幕、彩虹与远处青山一同框入镜头;情侣们相互依偎,请同伴记录下与瀑布同框的笑容;孩童踮脚扒着护栏,指着飞溅的水花兴奋呼喊,那清脆的声音混着瀑布轰鸣,竟比任何乐章都动人。我望着孩子眼中闪烁的惊喜,忽然明白,九寨的美从不是静止的风景,而是能唤醒人心中最纯粹热爱的力量。快门声与赞叹声交织在瀑布的轰鸣里,每个人都想将这份震撼与美好,化作可留存的记忆。
夕阳沉向山脊,将最后的金辉洒向九寨沟的林海与湖面。我们踩着夕阳长长的影子下山,总忍不住频频回望——余晖中的诺日朗瀑布泛着暖光,远山勾勒出五彩池朦胧的轮廓,连同拂过衣摆的晚风,都似在轻轻挽留。相机存满了定格的画面,衣角沾着草叶的清香,直到望见景区大门,才真正意识到这趟仙境之旅即将落幕。
最后挥手作别,我们将九寨的斑斓、水声与这份复杂的记忆一并装入心中。这一程,是山水的馈赠,更是一场心灵的叩问与洗礼。此间之美,不止于眼中景致,更化作了心底一片永恒的、澄澈的骚动,在往后的岁月里,供我反复咀嚼与回响。
邓书俊,天水武山人,中国散文学会会员,甘肃省作家协会会员。《东方散文》杂志签约作家。已出版散文集《泥土的馨香》。迄今有许多散文、评论、史志类作品发表在《农民日报》《甘肃日报》《甘肃民主协商报》《兰州日报》《兰州晚报》《天水日报》《天水晚报》等十多种报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