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灯下黑》第一卷·第九章
1985年夏·沉默的代价
瓦斯事故后的第三天,省调查组进驻北河煤矿。
组长姓郑,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金丝眼镜后面是一双锐利的眼睛。他在会议室听完汇报,第一个问题就直指要害:
“低瓦斯矿井的鉴定依据是什么?”
李有福看向周继文。周继文翻开面前的资料:“依据是前三年二十四个测点的数据平均值,均未超过0.5%。按照《煤矿安全规程》……”
“测点包括断层带吗?”郑组长打断他。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窗外的蝉鸣声突然变得刺耳。
周继文沉默了两秒:“不包括。断层带当时还未揭露。”
“为什么不对可能存在地质异常的区域进行专门探测?”
这次回答的是李有福:“郑组长,我们做了预算,但县里财政困难,省厅的技改资金又迟迟不到位,所以……”
“所以就用工人的命去赌?”郑组长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鞭子抽在桌上。
调查持续了五天。每天都有工人和技术人员被叫去谈话,会议室的门紧闭着,外面的人只能听见里面偶尔传来的质问声。整个煤矿笼罩在一种压抑的气氛中,连运煤火车经过时的汽笛声都显得有气无力。
周继文被谈话两次。第一次是关于技术方案,第二次是关于决策过程。郑组长问得很细,细到每一个数据的出处,每一次会议的记录,每一个签字的时间节点。
“周工,你是技术总负责人。”第二次谈话结束时,郑组长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以你的专业判断,如果按照最严格的标准,新井现在应该开工吗?”
“不应该。”周继文回答得很干脆,“至少不应该从这个位置开工。”
“但你签字了。”
“是。”
“为什么?”
周继文看着窗外。六月的阳光很烈,照在煤堆上反射出刺眼的光。一些工人在远处清理轨道,动作机械而疲惫。
“因为有时候,技术问题不完全是技术问题。”他说。
郑组长重新戴上眼镜,深深看了他一眼:“这句话,我不会写进报告。但你要记住,每一个签字背后,都是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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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查报告在一周后公布。
结论很严厉:瓦斯事故暴露出煤矿在安全管理上的重大漏洞,尤其是地质勘探工作严重不足。建议对新井进行全面重新勘探,未消除隐患前不得复工。对相关责任人,建议给予行政处分。
处分名单上有五个人,周继文的名字在第三个。处分内容:记大过一次,扣发半年奖金,暂停技术总负责人职务三个月。
李有福的名字也在上面:记过一次,通报批评。
宣布处分决定的会议上,李有福坐在主席台正中,脸上看不出表情。他念完文件,放下,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来,向台下深深鞠了一躬。
“我作为煤矿主要负责人,向全体职工作深刻检讨。这次事故,暴露出我们在安全管理上的麻痹思想和侥幸心理。我负有不可推卸的领导责任……”
他的声音通过话筒传遍会场,诚恳、沉痛、令人动容。台下有人开始抹眼泪,有人低声叹气。周继文坐在最后一排,看着这一切,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是愤怒吗?好像不是。是悲哀吗?也不完全是。更像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就像你明明看见船在漏水,却只能看着它继续航行,因为掌舵的人说:停下来修船,所有人都会饿死。
散会后,周继文被叫到李有福办公室。
“老周,坐。”李有福亲自给他泡了茶,“处分的事,别往心里去。这是给上面看的,等风头过去……”
“我不是在意处分。”周继文打断他,“我在意的是,接下来怎么办?真的重新勘探?那需要时间和钱。”
“勘探要做,但可以变通。”李有福压低声音,“我已经联系了省设计院的老同学,他们可以派个专家组来,做一份‘符合要求’的勘探报告。只要报告出来了,我们就能申请复工。”
“你是说……造假?”
“话别说得这么难听。”李有福摆摆手,“这叫‘在实事求是的基础上,充分考虑实际情况’。你想,如果真的按最严格的标准勘探,新井三年都开不了工。三年,咱们矿两千多职工吃什么?喝什么?”
又是这套说辞。周继文感到一阵恶心。
“李县长,这次是运气好,没死人。下次呢?”
“不会有下次!”李有福斩钉截铁,“复工后,我亲自抓安全,投入增加一倍,监管增加三倍。我向你保证,绝对不会再出事!”
保证。周继文想起孙大河死后的保证,想起新井开工前的保证。保证在这个地方,像纸一样薄,像风一样轻。
“我不能参与这件事。”他站起身。
“老周!”李有福也站起来,“你要想清楚。你现在是戴罪之身,如果再违抗组织决定,后果很严重!”
“最严重的后果,”周继文走到门口,回头说,“不是丢官罢职,是午夜梦回时,不敢看自己的手。”
门关上了。走廊里很暗,只有尽头的一扇窗户透着光。周继文走得很慢,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像孤独的鼓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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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继文被暂停职务的消息,当天晚上就传遍了矿区。
陈月华做好饭等他,桌上摆着他爱吃的红烧茄子和凉拌黄瓜。但两人都没什么胃口。
“以后……怎么办?”陈月华问。
“正好休息休息。”周继文勉强笑笑,“这么多年,还没好好休过假。”
“我是说……李有福会不会……”
“他不敢把我怎么样。”周继文说,“至少现在不敢。调查组刚走,他需要稳住人心。”
正说着,门被敲响了。来的是技术科的几个年轻人——小张、小陈,还有两个刚分来的大学生。他们提着水果和罐头,脸上带着不安和愧疚。
“周工,我们……我们来看您。”小张结结巴巴地说。
“进来坐。”周继文让开身。
四个人挤在狭小的客厅里,显得有些局促。筒子楼的隔音不好,能听见隔壁电视的声音,还有小孩的哭闹。
“周工,处分的事……我们都觉得不公平。”小陈先开口,“那天要不是您在下面指挥,后果不堪设想。应该记功才对,怎么反而……”
“上面有上面的考虑。”周继文给他们倒水,“你们不用替我抱不平,做好自己的工作就行。”
“可是李县长让我们准备资料,说是省里专家要来……”小张欲言又止。
“来做什么?”
“做新的勘探报告。但是……给的资料都是筛选过的,那些有问题的数据都……”小张说不下去了。
周继文明白了。李有福动作真快,已经开始布置了。
“你们打算怎么办?”他问。
四个人互相看看。最小的那个大学生,脸上还长着青春痘,鼓足勇气说:“周工,我们想……想按照真实数据做报告。但是科长说,谁不听话,就调谁去井下当采煤工。”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周继文看着这些年轻人,最大的不过二十五岁,最小的才二十一。他们刚走上工作岗位,就面临这样的选择:是坚守专业良心,还是保住饭碗?
他想起了年轻的自己。那时候他也面临过类似的选择,他选了什么呢?好像选了妥协,然后告诉自己:这是为了更大的目标,为了能继续在这个位置上做点事。
但妥协是有惯性的。第一次妥协后,第二次、第三次就变得容易了。到最后,你已经分不清哪些是不得不做的妥协,哪些是主动选择的背叛。
“我给你们讲个故事吧。”周继文忽然说。
所有人都看着他。
“我大学刚毕业时,分到一个老矿实习。带我的老师傅姓赵,干了四十年煤矿。有一次井下冒顶,他为了救一个年轻工人,自己被埋了。救出来时,双腿都断了。”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火车声。
“我去医院看他,他说:‘小周啊,我救他,不是因为我多高尚。是因为我知道,如果我不救,这辈子都睡不好觉。’我问他:‘那您的腿……’他说:‘腿断了能接,良心断了,接不上。’”
周继文停下来,看着四个年轻人:“我现在把这句话送给你们。怎么选择,是你们自己的事。但我希望你们记住:技术可以学,经验可以积累,但良心这东西,一旦丢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年轻人走后,陈月华收拾着他们带来的水果,轻声说:“你跟孩子说这些,不是让他们为难吗?”
“他们迟早要面对这些。”周继文站在窗前,看着夜色中的矿区灯火,“早点面对,总比晚点好。”
“那你呢?你面对了吗?”
这个问题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周继文心里那扇一直紧闭的门。他转过身,看着妻子:“月华,我这辈子,做过很多违心的事。有些是为了生存,有些是为了家人,有些……连我自己都说服不了自己。”
陈月华走过来,握住他的手:“我知道。”
“你不怪我?”
“怪过。”陈月华的眼睛红了,“特别是三号井出事那段时间,我整夜整夜睡不着,想着那些死去的工人,想着他们的家属。我怪你为什么不坚持,为什么不抗争。”
“那为什么……”
“因为后来我想明白了。”陈月华的眼泪掉下来,“你不是圣人,你只是个普通人。普通人会害怕,会妥协,会犯错。但普通人也会后悔,会痛苦,会想办法弥补。这就够了。”
足够了。周继文抱住妻子,这个和他一起走过二十年风雨的女人。她的肩膀很瘦,但撑起了这个家,也撑起了他摇摇欲坠的良心。
窗外,煤矿的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那些光,有的照在煤堆上,有的照在铁轨上,有的照在工人回家的路上。每一盏灯都有自己的位置,自己的温度,自己的光与影。
而周继文现在要做的,也许是找到自己的那盏灯——不是照亮别人,而是先照亮自己脚下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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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省设计院的专家组来了。
带队的是周继文的大学同学,姓吴,现在是设计院的副院长。两人在招待所见面时,都有些尴尬。
“老周,听说你……”吴院长欲言又止。
“停职了。”周继文很坦然,“正好休息。”
“李县长那边,让我来做份报告。”吴院长压低声音,“你知道的,这种报告……有时候要‘因地制宜’。”
“怎么个因地制宜法?”
“就是把风险说小一点,把措施说多一点,把结论说模糊一点。”吴院长苦笑,“老同学,咱们都是干这行的,你也知道,完全按书本上的标准,全国一半的煤矿都得关门。”
“那另一半呢?”
“另一半……”吴院长叹口气,“在用生命换煤。”
谈话不欢而散。周继文离开时,吴院长追出来:“老周,别怪我。我也有难处。设计院一百多号人要吃饭,上面压下来的任务要完成……”
“我明白。”周继文打断他,“每个人都这么说。”
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周继文想起大学时代。那时候他和吴院长住上下铺,经常熬夜讨论专业问题,争论得面红耳赤。他们都相信,技术可以改变世界,可以让煤矿变得更安全,可以让工人不再用命换煤。
三十年过去了,技术确实进步了。但有些东西,好像从未改变。
路过矿工俱乐部时,他看见门口贴着一张海报:周末放电影,《英雄儿女》。海报已经褪色,边角卷起,但王成手持爆破筒的形象依然清晰。
“为了胜利,向我开炮!”
少年时代,他每次看到这里都会热血沸腾。现在他明白了,真正的英雄主义,不是在战场上慷慨赴死,而是在平凡的生活中,日复一日地坚守一些可能永远无法胜利的东西。
比如良心。比如真相。比如对那些沉默者的责任。
回到家,周继文打开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里面有一个笔记本,是他这些年记下的技术笔记。翻到最后一页,他拿起笔,写下今天的日期,然后写下一行字:
“今天,我选择沉默。但沉默,也是一种声音。”
是的,沉默也是一种声音。是在震耳欲聋的谎言中,那一点微弱的真实;是在众人齐步向前时,那一次短暂的停顿;是在灯光照不到的角落,那一片不肯消失的阴影。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再是那个在会议上慷慨陈词的周总工,不再是那个在文件上签字的负责人。他只是一个被停职的工程师,一个选择沉默的普通人。
但也许,这才是他应该成为的样子——在所有人都选择发声的时候,选择沉默;在所有人都选择前进的时候,选择后退;在所有人都选择光明的时候,选择留在黑暗里。
因为有时候,黑暗比光明看得更清楚。
【第九章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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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下黑》第一卷·第十章
1985年秋·暗流
周继文停职后的第三个月,新井复工了。
复工仪式没有张扬,只是在调度室开了个短会。李有福宣布:经省专家组重新勘探评估,隐患已消除,可以恢复施工。周继文没有收到通知,他是从工人口中知道的。
那天早晨,他像往常一样去矿区散步——这是停职期间养成的习惯。走到新井口时,看见罐笼正在上下运人,机器的轰鸣声在晨雾中传得很远。
“周工。”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是孙大山。他推着一车劳保用品,正往仓库走。三个月没见,他瘦了些,但眼神依然锐利。
“复工了?”周继文问。
“嗯,昨天开始的。”孙大山停下推车,“你没去开会?”
“没人通知我。”
两人沉默地对视了几秒。孙大山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递过来一支。周继文接了,两人就站在路边的煤堆旁抽起来。
“那个省里来的专家,”孙大山吐出一口烟,“我见过。在招待所住了五天,下了三次井,加起来不到十个小时。这样的勘探,能探出什么?”
周继文没有回答。答案太明显,反而说不出口。
“周工,你说实话,”孙大山盯着他,“新井下面,到底危不危险?”
风突然大起来,吹得煤尘飞扬。周继文眯起眼睛,看向井口。工人们正在列队下井,安全帽下是一张张年轻而麻木的脸。
“危险。”他最终说,“比他们知道的危险。”
“那为什么不阻止?”
“我试过了。”周继文苦笑,“但有时候,阻止一件事,需要的不只是正确,还有力量。我现在……没有力量。”
孙大山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碎:“我弟弟死的时候,我娘说,这就是命。穷人的命,贱,不值钱。我不信,我觉得命都是一样的,都是一条。但现在我信了——有些人的命,就是比另一些人的命值钱。”
他说得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浸过冰水,冷得刺骨。
推车走了几步,孙大山又回过头:“周工,我娘临终前说,让我谢谢你。她说你是好人,在这个地方,好人不多。”
说完,他推着车走了。车轮压在煤渣路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某种沉闷的叹息。
周继文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仓库大门后。好人。这个评价让他感到羞愧。如果好人意味着眼睁睁看着危险发生而无能为力,那他宁可不当这个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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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回家时,周继文在楼下遇见了儿子周明。
少年拄着拐杖——腿伤还没好利索,但坚持要去上学。看见父亲,他停下脚步,表情有些复杂。
“爸,新井复工了?”
“你怎么知道?”
“同学说的。他们父亲都在矿上工作。”周明顿了顿,“有人说……说你是因为胆小怕事才被停职的。”
周继文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你相信吗?”
“我不知道。”周明低下头,“但我知道,你不是胆小的人。小时候我掉进河里,是你跳下去救我的。水那么急,你都不会游泳……”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周明七岁,在河边玩水失足。周继文想都没想就跳了下去,差点两人都没上来。上岸后,妻子哭得瘫倒在地,他却只说了一句:“儿子没事就好。”
“周明,”周继文扶住儿子的肩,“爸爸问你:如果你知道一件事很危险,但所有人都说没事,你会怎么办?”
少年想了想:“我会自己去查清楚。”
“如果查清楚需要付出代价呢?比如被同学嘲笑,被老师批评,甚至……失去一些东西?”
周明抬起头,眼神清澈而坚定:“那也要查。因为如果是对的事,就不能因为怕代价就不做。”
周继文愣住了。儿子的回答如此简单,如此直接,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成年人世界的复杂和虚伪。
“你长大了。”他拍拍儿子的肩,“去吧,上学别迟到。”
看着儿子拄着拐杖远去的背影,周继文忽然想起自己十七岁的时候。那年他高中毕业,填报志愿时,父亲说:“学采矿吧,国家需要煤,也需要懂技术的人。”
他问:“采矿危险吗?”
父亲说:“做什么不危险?吃饭还可能噎着呢。重要的是,要知道为什么去做。”
为什么去做?为了国家建设,为了工业发展,为了改变煤矿落后的面貌。这些理由曾经如此光明正大,如此充满力量。
但现在呢?新井复工是为了什么?为了完成指标?为了政绩?为了保住某些人的位置?
周继文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些曾经相信的东西,正在一点点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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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周继文去了县图书馆。
他需要找一些资料——不是技术资料,是历史资料。他想知道,北河煤矿建矿五十年来,到底发生过多少事故,死了多少人,原因是什么,最后怎么处理的。
管理员还是那个戴眼镜的姑娘。看见周继文,她有些惊讶:“周工?您好久没来了。”
“想查点东西。”
“还是地质资料?”
“不,这次是事故档案。”
姑娘的表情变得微妙:“那个……恐怕不好查。矿上的事故档案不归我们管,要去安监局。”
“我知道。我想查的是……公开报道过的。”
姑娘明白了。她带着周继文来到报刊阅览室,搬出一摞合订本——《北河日报》从1958年创刊到现在的所有报纸。
“您慢慢看,有事叫我。”
周继文道了谢,在最靠窗的位置坐下。午后的阳光斜射进来,照在泛黄的报纸上,空气里飘浮着陈年纸张和油墨的味道。
他先从最近的开始翻。1984年,三号井事故,报道只有豆腐块大小:“北河煤矿发生一起生产安全事故,造成5人死亡。目前事故原因正在调查中,相关责任人已被停职。”
停职。周继文苦笑。他现在知道“停职”意味着什么了。
往前翻。1981年,运输巷道冒顶,3死7伤。报道更简单:“煤矿冒顶事故,原因系地质条件复杂。”
再往前。1978年,瓦斯爆炸,12人死亡。这次报道详细些,还配了评论:“血的教训再次提醒我们,安全生产重于泰山!”
一篇篇翻下去,周继文的手开始颤抖。三十年,十七起死亡事故,累计死亡八十四人。平均每年死2.8个人,每起事故的平均报道字数不超过三百字。
八十四条生命,变成了报纸上冰冷的数字,变成了档案里泛黄的纸页,变成了领导口中的“教训”,变成了工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但对他们家人呢?对失去儿子的母亲,失去丈夫的妻子,失去父亲的子女呢?那些痛苦、绝望、漫长无望的余生,没有被记录,没有被看见,消失在历史的尘埃里。
周继文合上最后一本合订本,闭上眼睛。阳光照在眼皮上,一片血红。
他想起了那些死者的名字。有些他认识,有些只是听说过。孙大河,二十六岁;王建国,三十四岁;李卫东,四十一岁……最年轻的只有十九岁,技校刚毕业。
他们下井前在想什么?也许是这个月的工资能买件新衣服,也许是孩子下学期的学费,也许是家里漏雨的屋顶该修了。他们不会想到,这一下去,就再也上不来。
而让他们下去的人——包括周继文自己——在签字、下命令、做决定的时候,又在想什么?想生产任务,想安全指标,想政治前途,想各种冠冕堂皇的理由。
唯独很少想:这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他有家庭,有梦想,有未来。他的命,和我的命一样重。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周继文没有开灯,就坐在暮色里,让黑暗一点点吞没自己。在黑暗中,他反而看得更清楚——那些被灯光掩盖的真相,那些被话语粉饰的残酷,那些被时间遗忘的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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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周继文开始写一份特殊的技术报告。
不是给领导看的,不是给专家组看的,是给他自己看的。报告的名字很直白:《北河煤矿地质风险与安全事故关联性分析》。
他把自己三十年积累的数据、经验、观察全部写进去。三号井的透水,新井的瓦斯,老矿区的冒顶,运输巷道的塌方……每一件事故都对应着具体的地质特征,每一个风险点都有详细的技术分析。
写到凌晨三点,他写到了结论部分:
“综上所述,北河煤矿的安全事故并非偶然,而是地质风险与人为决策共同作用的结果。在现有技术条件下,至少三分之一的采区存在重大安全隐患。建议……”
建议什么?建议全面停产整顿?建议重新评估所有采区?建议改变开采方式?
周继文停下笔。他知道,这些建议不可能被采纳。因为代价太大——不仅仅是经济代价,还有政治代价,个人前途的代价。
但他还是写完了:
“建议以人为本,重新确立安全与生产的关系。在生命面前,所有理由都是借口。”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这份报告不会改变什么,不会阻止新井复工,不会让死者复生,甚至不会让任何人看到——他会把它锁在抽屉最深处。
但写出来,本身就是一种反抗。是对遗忘的反抗,是对冷漠的反抗,是对一切将生命量化为数字和指标的反抗。
窗外传来运煤火车的汽笛声。夜班工人正在下井,去开采那些埋在地下的黑色黄金。他们中的一些人,可能再也看不到明天的太阳。
周继文站起身,走到窗前。夜色中的煤矿灯火通明,像一座不夜城。但在这光明之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是随时可能吞噬生命的危险,是被所有人刻意忽略的真相。
灯下黑。他现在真正理解了这个词的含义。
不是灯不够亮,而是举灯的人,选择了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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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周继文去了一趟省城。
他没告诉任何人,买了最早一班火车。三个小时后,他站在省煤炭厅的大楼前。这是一栋八层建筑,米黄色的外墙,蓝色的玻璃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门卫拦住他:“找谁?有预约吗?”
“找郑组长,事故调查组的郑组长。”
“郑主任在开会。你叫什么名字?哪个单位的?”
“周继文,北河煤矿的。”
门卫打了个电话,过了一会儿说:“郑主任说让你上去,四楼会议室。”
周继文乘电梯上楼。走廊里铺着地毯,脚步声被吸得干干净净。墙上是各种奖状和锦旗,“先进单位”、“安全生产模范”、“改革先锋”……一个个鲜红的字,像一双双眼睛,注视着每一个走过的人。
会议室的门虚掩着。周继文敲了敲,里面传来声音:“进来。”
郑组长——现在是郑主任了——坐在会议桌的一端,面前摊着文件。看见周继文,他示意关门。
“坐。找我什么事?”
周继文从包里拿出那份报告,放在桌上:“郑主任,我想请您看看这个。”
郑主任接过,翻了翻,脸色渐渐凝重。他看了足足十分钟,期间只抬过一次头:“这些数据,准确吗?”
“准确。都是我三十年工作的积累。”
“结论呢?也是你的真实想法?”
“是。”
郑主任合上报告,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周工,你知道这份报告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意味着北河煤矿应该全面停产整顿。”
“不止。”郑主任站起身,走到窗前,“这意味着过去三十年的管理全部有问题,意味着很多人的前途到此为止,意味着……一场地震。”
“但这是事实。”
“事实?”郑主任转过身,苦笑,“在官场,事实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值钱的是平衡,是稳定,是‘大局’。”
又是大局。周继文感到一阵无力。
“郑主任,我冒昧问一句:在您心里,是八十四个人的命重要,还是‘大局’重要?”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郑主任看着周继文,看了很久,眼神里有同情,有无奈,还有一丝钦佩。
“周工,我佩服你的勇气。但我要告诉你,这份报告,我不能收。”
“为什么?”
“因为收了,我也保不住它。”郑主任走回桌前,把报告推回来,“它会在某个环节‘丢失’,或者在某个会议上被‘否决’。最后的结果是:你白写了,我白看了,一切照旧。”
“那难道就……”
“听我说完。”郑主任打断他,“我不能收,但我可以给你一个建议:留着它。等时机成熟的时候,等有人真正想改变的时候,再拿出来。”
“什么时候才是时机成熟?”
“我不知道。”郑主任摇摇头,“也许要等现在这批人都退了,也许要等出了更大的事故,也许……永远等不到。”
周继文拿起报告,感觉很重。这不是纸的重量,是良心的重量,是真相的重量,是八十四条人命的重量。
“谢谢您。”他说。
“该说谢谢的是我。”郑主任伸出手,“谢谢你让我知道,在这个系统里,还有人记得自己是为什么而来的。”
握手时,周继文感觉到对方掌心的温度。那温度里,有一种同病相怜的理解。
离开煤炭厅大楼时,阳光正烈。周继文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大楼巍峨壮观,玻璃幕墙反射着天空的蓝。这是一个权力的殿堂,也是一个真相的坟墓。
他把报告重新装进包里,拉好拉链。这份报告不会改变世界,甚至不会改变任何事。但它会像一颗种子,埋在他心里,在适当的时机,也许会发芽,也许会生长,也许会……改变一个人。
而一个人,有时候就是一个世界。
回北河的火车上,周继文一直看着窗外。田野、村庄、河流、山峦,在眼前一一掠过。这片土地下埋藏着无数的煤,也埋藏着无数的生命。它们沉默着,等待着,等待着被看见的那一天。
也许永远等不到。但等待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就像黑暗中的一点微光,虽然微弱,但坚持亮着,提醒人们:这里还有光,还有希望,还有不肯屈服的生命。
【第十章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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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下黑》第一卷·第十一章
1985年冬·第一场雪
雪来得比往年早。
十一月初,第一场雪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一夜之间把北河煤矿染成一片素白。周继文早晨推开门时,积雪已经没过了脚踝。
陈月华在后面喊:“穿上胶鞋!雪水凉!”
周继文应了一声,但还是穿着布鞋走进雪地。冰冷的雪水透过鞋面渗进来,刺痛脚趾。这种真实的痛感,反而让他觉得踏实——比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堵在心口的痛要好受得多。
今天是新井复工后的第一个安全检查日。虽然周继文还在停职期,但李有福昨天特意打电话,请他“以专家身份”参加检查。
“老周啊,你的技术我是信得过的。这次检查,你给把把关。”
话说得很客气,但周继文听出了弦外之音:这是和解的信号,也是最后一次机会。如果他配合,停职期结束后,也许能恢复原职;如果不配合……
他没有选择。不是不想,是不能。儿子明年高考,需要钱;妻子身体不好,需要稳定的生活;他自己五十二岁了,离开煤矿,还能去哪里?
上午九点,检查组成员在新井口集合。除了周继文,还有安全科、生产科、技术科的负责人,以及省里派来常驻的安监员——一个姓刘的年轻人,刚从学校毕业,对谁都客客气气。
李有福也来了,穿着深灰色的呢子大衣,头发梳得整齐。看见周继文,他主动走过来握手:“老周,辛苦了。今天全靠你把关。”
手掌温热有力。周继文点点头,没说话。
下井前,所有人照例在安全宣誓牌前宣誓。刘安监员领誓,声音洪亮:“我宣誓:遵守安全规程,杜绝违章作业,珍爱生命,安全生产……”
工人们跟着念,声音参差不齐。周继文看着那些嘴一张一合,心里想:他们真的相信这些誓言吗?还是只是走个过场?
誓言如果有用,煤矿就不会死那么多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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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下比地面暖和,但也更潮湿。
新井的巷道已经掘进了三百多米,即将接近F3断层带。周继文走在最前面,矿灯的光束在岩壁上扫过,像探照灯搜寻着隐藏的危险。
“瓦斯浓度正常。”“通风良好。”“顶板完整。”每到一个检查点,都有技术人员汇报数据。
一切看起来都很完美。太完美了,完美得让人不安。
走到掘进面时,周继文停下脚步。这里离断层带只有五十米,按照方案,应该已经建好了防水闸墙和强排水系统。墙上确实有闸墙,排水泵也在运转。但他蹲下身,用手触摸地面。
潮湿。不是渗水的潮湿,是空气湿度大的那种潮湿,像南方的梅雨天。
“湿度多少?”他问。
跟在后面的技术员看了一眼仪器:“百分之八十五。”
“正常应该是多少?”
“七十到七十五。”
周继文站起身,走到岩壁前。矿灯照上去,能看见细密的水珠——和他上次发现瓦斯时一样。他拿出温度计,贴在岩壁上:七度,比巷道平均温度低了六度。
“停。”他对身后的李有福说,“这里有问题。”
所有人都停下来。李有福走过来:“什么问题?”
“岩体温度过低,湿度超标,说明前方有低温水体。”周继文指着岩壁上的水珠,“按照规程,应该立即停止掘进,打探水孔。”
“可是进度……”
“进度重要还是命重要?”周继文的声音在巷道里回荡,“李县长,您忘了上次的瓦斯事故吗?就是因为忽略了这些细节,差点酿成大祸!”
李有福的脸色变了变。刘安监员挤过来,看了看数据,犹豫地说:“周工说得有道理。按照《煤矿安全规程》第128条,遇到这种情况,确实应该先探后掘。”
“那就打孔。”李有福最终说,“但只打一个验证孔,如果没水,继续掘进。”
“一个不够,至少三个。”周继文坚持。
“老周,不要小题大做。”李有福的语气硬起来,“工期已经很紧了,省里年底要考核,耽误一天都是政治问题。”
又是政治问题。周继文感到一阵恶心。他想起郑主任的话:“在官场,事实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李县长,如果您坚持掘进,我请求退出检查组。”周继文摘下安全帽,“我不能在一个明知有危险的地方,签字说安全。”
巷道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看着李有福。
李有福的脸在矿灯下忽明忽暗,像戴了面具。许久,他笑了,笑声很干:“老周,你还是这么较真。好,听你的,打三个孔。但今天必须出结果,不能耽误工期。”
这是一种妥协,也是一种羞辱——把技术问题变成了个人意气之争。
钻机推过来了。周继文亲自标定孔位,三个孔呈三角形分布,深度都是二十米。第一个孔打到十五米时,钻机转速突然加快。
“见空了!”操作工喊。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但这次没有喷水,也没有瓦斯,钻机顺利地打完了二十米。取出的岩芯是干燥的砂岩。
第二个孔也一样。
打到第三个孔时,周继文让操作工放慢速度。钻杆一寸寸深入,钻机的轰鸣声在巷道里回荡,像巨大的心跳。打到十八米时,阻力突然减小——又见空了。
但这一次,钻孔里涌出的不是气体,而是泥浆。浑浊的、带着腥味的泥浆,缓缓涌出,像黑色的眼泪。
“是泥浆。”周继文蹲下身,用手指沾了一点,捻了捻,“粘度很大,说明是饱和含水层。”
“危险吗?”刘安监员问。
“很危险。”周继文站起身,“泥浆涌出意味着岩层已经破碎,前方可能存在高压水体。一旦打穿,就是大规模透水。”
他转向李有福:“现在,您还觉得我是小题大做吗?”
李有福的脸色铁青。他走到钻孔前,看着不断涌出的泥浆,沉默了很久。
“封孔。”他最终说,“这个位置,暂时停掘。从旁边绕过去。”
“绕过去也有风险。”周继文指着地质图,“整个断层带都可能存在类似问题。”
“那你说怎么办?”李有福的声音里压抑着怒火,“全停了?新井不建了?全县两千多职工喝西北风去?”
问题又回到了原点。技术问题,最终都是经济问题、政治问题、生存问题。
周继文不再说话。他知道,今天的胜利是暂时的——李有福同意停掘这个点,但不会同意全面停工。新井还会继续掘进,只是换一个方向,继续冒险。
就像一个人明知前面是雷区,但不过去就会饿死,所以他选择绕开看见的地雷,赌看不见的地方没有雷。
赌赢了,活;赌输了,死。
就是这么简单,这么残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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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井时,雪下得更大了。
周继文站在井口,看着雪花一片片落下,落在煤堆上,落在铁轨上,落在工人们的安全帽上。洁白与乌黑形成刺眼的对比,像这个世界的两面——一面纯洁,一面肮脏。
李有福走过来,递给他一支烟。两人就站在雪地里抽着,谁也没说话。
“老周,”李有福先开口,“我知道你恨我。”
“我不恨你。”周继文说,“我只是……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
“不明白为什么一定要这样。明明知道危险,还要往前冲。明明可以更安全,却总是选择冒险。”周继文看着远处朦胧的山影,“我们建煤矿,到底是为了什么?为了煤?为了钱?为了政绩?”
李有福深深吸了一口烟,吐出的烟雾在风雪中迅速消散。
“老周,你是个理想主义者。”他说,“但这个世界,是现实主义的。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县里今年的财政,百分之四十靠煤矿。如果新井建不成,明年教师的工资发不出来,医院的药买不回来,退休工人的养老金兑不了现。到时候,老百姓骂的不是我李有福,骂的是共产党,骂的是政府。”
“所以就用矿工的命去填?”
“谁愿意填?”李有福的声音突然激动起来,“你以为我愿意看到死人?每次出事,我几天几夜睡不着!但有什么办法?国家需要煤,人民需要煤,发展需要煤!咱们干煤矿的,从第一天起就知道,这是高危行业,是要死人的!”
“但有些死人,是可以避免的。”
“怎么避免?”李有福盯着他,“完全按照书本上的标准,把所有风险都排除?那全国煤矿都得关门!老周,你告诉我,有没有绝对安全的煤矿?”
周继文答不上来。因为确实没有。就像没有绝对安全的飞机、火车、汽车一样。人类的一切活动都有风险,区别只在于风险的大小和管理的水平。
“我不是要求绝对安全。”他最终说,“我只是要求,在明知有重大风险的时候,停下来想一想,有没有更好的办法。而不是一味地向前冲,用生命去赌运气。”
李有福沉默了。烟烧到手指,他浑然不觉。
“老周,有时候我也在想,”他的声音低下来,“我们这一代人,到底在干什么?大跃进的时候砍树炼钢,文革的时候停产闹革命,现在又拼命挖煤搞经济。好像永远在折腾,永远在付出代价。”
这是周继文第一次听到李有福说这样的话。褪去副县长的外壳,他也是一个普通人,也会困惑,也会怀疑。
“李县长,”周继文说,“我有个请求。”
“你说。”
“新井可以继续建,但请允许我成立一个独立的技术监督小组。不归生产科管,直接对您负责。所有重大技术决策,必须经过小组评估。”
李有福想了想:“可以。但小组不能只有你一个人,要有不同意见。”
“好。”
这是一个微小的进步,但也是进步。就像在黑暗的房间里,打开了一条门缝,透进一点光。
虽然不知道这点光能照亮什么,但总比完全黑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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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周继文去了孙大山家。
孙大山的妻子开的门,看见是周继文,有些意外:“周工?快进来,外面冷。”
屋里很简陋,但收拾得干净。孙大山正在修一个旧收音机,桌上摆满了零件。看见周继文,他放下螺丝刀。
“听说你今天在井下,又发现问题了?”
消息传得真快。周继文点点头:“泥浆涌出,暂时停掘了。”
“暂时?”孙大山冷笑,“等风头过去,还会继续的。我太了解他们了。”
周继文没反驳。因为孙大山说的是事实。
“大山,我想请你帮个忙。”
“什么忙?”
“我想成立一个技术监督小组,需要一些信得过的人。你愿不愿意参加?”
孙大山愣住了:“我?我一个仓库保管员,懂什么技术?”
“你不懂技术,但你懂煤矿,懂工人,懂那些报表上看不见的东西。”周继文认真地说,“而且,你敢说真话。”
孙大山低下头,摆弄着桌上的零件。收音机里传出滋啦滋啦的杂音,像遥远宇宙的信号。
“周工,你知道我为什么调去仓库吗?”他忽然问。
“不是你自己要求的吗?”
“是我要求的,但也是他们希望的。”孙大山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深沉的痛,“我弟弟死后,我到处告状,找领导,找报社,找上面来的人。他们怕我,所以给我调个清闲岗位,想让我闭嘴。”
“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不继续告?”孙大山苦笑,“因为我娘。她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大山,算了吧。你斗不过他们。你还有老婆孩子,好好活着。’”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收音机的杂音和窗外风声。
“但我咽不下这口气。”孙大山的声音有些颤抖,“每天晚上闭上眼睛,就看见我弟弟在水里挣扎。我想救他,但怎么也够不着。”
周继文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很粗糙,布满老茧,但手心是热的。
“大山,我们不告状,我们只做一件事:记录。”
“记录什么?”
“记录所有安全隐患,记录所有违规操作,记录所有可能出问题的地方。”周继文说,“也许现在用不上,但总有一天,这些记录会有用。至少,让后来的人知道,这里发生过什么,为什么发生。”
孙大山看着周继文,看了很久。收音机突然不响了,杂音消失了,传出一段清晰的音乐——是《国际歌》。
“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
雄壮的旋律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两个中年男人静静地听着,眼睛里都有泪光。
音乐停了,孙大山站起身:“好,我参加。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如果真的出事了,这些记录,要送到该送的地方。不能压在箱底,变成废纸。”
“我保证。”周继文说。
保证。这个词他以前轻易地说过很多次,但这一次,他说得格外沉重。因为他知道,这个保证,需要用行动来兑现。
离开孙家时,雪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清冷的月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幽幽的蓝光。周继文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雪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去煤矿参观。那时候煤矿还在用人工采煤,工人们弯着腰,一镐一镐地挖,煤尘飞扬,看不清脸。父亲说:“你看,煤就是这样来的。不容易。”
确实不容易。从地底下把煤挖出来不容易,让煤矿安全运转不容易,在良心和现实之间找到平衡更不容易。
但他还是要找。因为如果连找都不找了,那就真的没有希望了。
月光下,他的影子拖得很长,在雪地上移动,像一个沉默的伴侣。影子不会说话,但一直都在,提醒你:无论走到哪里,都带着自己的黑暗。
而他要做的,不是摆脱影子,而是学会和影子共存——承认它的存在,看清它的形状,然后在它的陪伴下,继续向前走。
因为这条路,总要有人走。
【第十一章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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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下黑》第一卷·第十二章
1986年春·监督小组
技术监督小组的成立,像一块石头扔进平静的池塘,激起了层层涟漪。
小组一共五个人:周继文任组长,孙大山是唯一的非技术人员,另外三个是技术科里敢说真话的年轻人——小张、小陈,还有一个叫王磊的,是周继文从井下特意调上来的老工人,干了二十年采煤,对井下情况了如指掌。
第一次开会是在周继文家。五个人挤在狭小的客厅里,陈月华给他们泡了茶就去里屋了,把空间留给他们。
“今天叫大家来,是要定个章程。”周继文开门见山,“我们这个小组,不归任何部门管,直接对李县长负责。但我要说的是——我们对谁负责不重要,重要的是对什么负责。”
“对什么负责?”王磊问。他是个粗壮的中年人,脸上有煤尘洗不净的印记。
“对真相负责,对安全负责,对那些下井的工人负责。”周继文说,“我们的任务,是找出隐患,记录下来,提出建议。采不采纳,是领导的事。但记不记录,是我们的事。”
孙大山拿出一本厚厚的笔记本:“我从今天开始记。每天下井的人名、时间、地点、做什么、有什么异常。可能没用,但我想记。”
“有用。”周继文点头,“历史就是由这些细节组成的。”
小张有些担心:“周工,如果我们发现的问题太多,李县长会不会……”
“会不会把我们撤了?”周继文替他说完,“可能会。但撤了之前,我们能做多少做多少。而且,”他停顿了一下,“我们不是要跟谁作对,是要帮助煤矿变得更安全。这个出发点,谁都挑不出毛病。”
话是这么说,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在煤矿,指出问题,本身就是在跟某些人作对。
会议开了一个小时,定了三条原则:一、实事求是,不夸大不缩小;二、所有结论必须有依据;三、遇到重大风险,必须立即报告,不管对方爱不爱听。
散会时,天已经黑了。周继文送大家到楼下,看着他们消失在夜色中,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感——既有希望,也有忧虑,还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
陈月华从后面给他披上外套:“冷,进屋吧。”
“月华,”周继文握住妻子的手,“我这样做,可能会连累你和孩子。”
“连累就连累吧。”陈月华平静地说,“总比每天看你皱着眉头强。至少现在,你眼睛里还有光。”
光。周继文抬头看天。城市的灯光太亮,看不见星星。但有些光,不在天上,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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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组开始工作后,周继文发现自己看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煤矿。
以前作为总工,他看的是大局、是进度、是数据。现在,他跟着孙大山去仓库,看劳保用品的发放记录——安全帽多久更换一次,矿灯是否充足,自救器有没有过期。跟着王磊下井,看工人们的操作习惯——有没有违章,有没有偷懒,有没有麻痹大意。
他发现了很多以前忽略的细节:有些巷道顶板的锚杆已经松动,没人处理;有些通风机的滤网堵了,风量不足;有些瓦斯监测仪显示的数据,和实际测出来的不一样。
最让他震惊的,是工人的安全意识。
一天下午,他跟王磊去一个老采区。几个工人正在回收支柱,按照规程应该先支后回,但他们为了省事,一次性拆了好几根。顶板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煤渣簌簌落下。
“停!”王磊冲上去,“不要命了?顶板要塌!”
带班的工头满脸堆笑:“王师傅,没事,我们心里有数。这点活,一会儿就干完了。”
“有数个屁!”王磊火了,“去年三采区冒顶,就是这么干的!死了三个人,忘了?”
工头脸色变了,讪讪地招呼工人按规程来。但等王磊转身,他低声嘟囔:“就你们事多。”
周继文听到了,心里像压了块石头。他知道,这不是个例。在煤矿,违章作业是常态,按规程来反而会被嘲笑“胆小”、“事多”。这种文化,比任何技术隐患都可怕。
晚上,他在笔记本上写道:“最大的安全隐患,不是地质风险,不是设备老化,而是人的麻痹。当危险成为日常,死亡就成了必然。”
写完这句话,他感到一阵寒意。因为这意味着,无论他多么努力,无论小组发现多少隐患,只要这种文化不改变,事故就不可避免。
就像在一片干柴上灭火,这里扑灭了,那里又燃起来。除非改变整个环境,否则永远是治标不治本。
但改变环境,谈何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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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小组提交了第一份报告。
报告很厚,有六十多页,列出了发现的三十七个问题,从技术隐患到管理漏洞,从设备问题到人员培训。每个问题都有照片、数据、现场记录作为依据。
周继文把报告送到李有福办公室时,李有福正在接电话。看见报告,他示意周继文坐下,继续通话。
“是,是,领导放心,新井进展顺利……安全隐患?都排除了,我们有专门的监督小组……是,保证安全生产……”
挂断电话,李有福拿起报告,翻了翻,脸色越来越凝重。
“老周,这些问题……都属实?”
“都属实。我们有现场记录。”
李有福合上报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这一刻,他看起来不像副县长,像个疲惫的老人。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他睁开眼睛,“意味着如果按照规程,整个煤矿应该停产整顿。”
“我知道。”周继文说,“但我们不是要求停产,是要求整改。有些问题可以立即解决,有些需要时间,但至少要知道问题在哪里。”
“整改需要钱,需要人,需要时间。”李有福叹了口气,“而这些,我们都没有。”
“那就一点一点做。”周继文坚持,“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李有福看着他,眼神复杂:“老周,你还是这么……天真。你以为我不知道这些问题吗?我知道,比你知道得更清楚。但我能怎么办?县里要产量,省里要进度,工人要工资。大家都在往前冲,我喊停?谁听我的?”
“可您是领导……”
“领导?”李有福苦笑,“领导是最不自由的。上面压,下面顶,左右掣肘。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像块夹心饼干,被上下挤压,快要碎了。”
周继文沉默了。他第一次看到李有福如此真实的一面——不是那个在会议上慷慨陈词的领导,而是一个被各种力量拉扯、身心俱疲的普通人。
“报告我收下了。”李有福最终说,“能改的,我尽量改。改不了的……希望你能理解。”
理解。周继文不知道该怎么理解。理解领导的难处?理解现实的无奈?理解那些明知道危险却还要继续的决策?
他走出办公楼时,看见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已经长满了新叶。春风拂过,叶子哗哗作响,像在窃窃私语。
树不会说话,但活得比人长久。它见证了这个煤矿的兴衰,见证了一代代矿工的生死,也见证了无数个像今天这样的时刻——真相被呈上,然后被搁置,最后被遗忘。
但周继文不想让这份报告被遗忘。他复印了五份,分别锁在不同的地方。也许现在用不上,但总有一天,有人会需要它。
就像那些埋在地下的煤,虽然现在不挖,但它一直在那里,等待着被发现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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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告交上去后,小组的工作遇到了阻力。
技术科不再配合提供数据,安全科的人见了他们就躲,下井检查时,工人们要么不说话,要么说假话。一种无形的墙把他们隔离开来,让他们成为煤矿里的“异类”。
小张最先顶不住压力。一天下班后,他来找周继文,眼圈红红的。
“周工,我想退出小组。”
“为什么?”
“我娘病了,需要钱。”小张低着头,“科长找我谈话,说我如果再在小组里,年底的职称评定就……就没希望了。我家的情况您知道,父亲早逝,全靠我……”
周继文拍拍他的肩:“我理解。你回去吧,小组的事,不用勉强。”
小张走后,周继文一个人在办公室坐到深夜。窗外,煤矿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像疲倦的眼睛慢慢闭上。但井下还有人在工作,还有机器在轰鸣,还有煤在被源源不断地挖出来。
他忽然想起一个老矿工说过的话:“煤矿就像一头巨兽,白天黑夜不停地吃,吃的是煤,吐出来的是血。”
现在他明白了,这头巨兽吃的不仅是煤,还有人的青春、健康、生命,以及那些试图改变它的人的勇气和理想。
但总要有人喂它。因为如果不喂,更多的人会饿死。这是一个无解的循环,一个残酷的生存逻辑。
电话响了,是孙大山。
“周工,听说小张退出了?”
“嗯。”
“王磊也动摇了。”孙大山的声音很平静,“他女儿要上大学,需要钱。李有福找他谈话,说如果他退出小组,就把他调到地面,工资加一级。”
“你怎么想?”
“我?”孙大山笑了,笑声里有种豁出去的洒脱,“我光棍一条,老婆孩子都安排好了。他们要开除我,我就回老家种地。反正饿不死。”
周继文鼻子一酸。他想说谢谢,但说不出口。有些情谊,不是谢谢能表达的。
“大山,如果……如果小组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你还干吗?”
“干。”孙大山毫不犹豫,“两个人也是干。一个人也是干。只要还能下井,还能看见,还能记,我就干。”
电话挂断了。周继文握着话筒,久久没有放下。话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像心跳,规律而坚定。
是的,两个人也是干。一个人也是干。只要还有一个人记得,真相就不会完全消失;只要还有一个人在记录,历史就不会被完全篡改。
这可能很傻,很天真,很徒劳。但有些事,不是因为有用才做,而是因为应该做。
周继文打开抽屉,拿出那份报告的副本,在扉页上写下今天的日期,然后写下一行字:
“1986年4月15日。小组还剩四人。但我们还在。”
我们还在。这三个字,在这个寂静的深夜里,像一句誓言,微弱但坚定。
窗外的天空开始泛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新的困难、新的挑战、新的坚持,也将开始。
周继文站起身,走到窗前。晨光熹微中,煤矿的轮廓渐渐清晰。井架、煤仓、铁路、厂房……这一切他看了三十年,熟悉得像自己的掌纹。
但今天,他看得格外仔细。因为他知道,每一个角落都藏着故事,每一寸土地都浸着汗水,每一盏灯下都有阴影。
而他要做的,就是看清这些阴影,记录这些阴影,然后告诉后来的人:
这里有过光,也有过黑。有过荣耀,也有过耻辱。有过生,也有过死。
而这一切,都值得被记住。
【第十二章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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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灯明处”至此结束。在接下来的四卷中,《灯下黑》将进入更纵深的时间跨度与命运交织:第二卷“影渐长”(1992-2008)将聚焦周明与孙小梅这一代人在市场经济大潮中的分化与抉择;第三卷“黑如墨”(2008-2022)将揭开三代人之间隐秘的债务与救赎;最终在第四卷“余烬微光”中,完成对“灯下黑”这一命题的终极追问——在系统性阴影下,个体良知能否照亮哪怕方寸之地?每一章都是宏大叙事中的关键节点,共同构建这部百万字史诗的血肉与灵魂。)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
长篇小说有:
《高路入云端》《野蜂飞舞》《咽泪妆欢》《野草》《回不去的渡口》《拂不去的烟尘》《窗含西岭千秋雪》《陇上荒宴》《逆熵编年史》《生命的代数与几何》《孔雀东南飞》《虚舟渡海》《人间世》《北归》《风月宝鉴的背面》《因缘岸》《风起青萍之末》《告别的重逢》《何处惹尘埃》《随缘花开》《独钓寒江雪》《浮光掠影》《春花秋月》《觉海慈航》《云水禅心》《望断南飞雁》《日暮苍山远》《月明星稀》《烟雨莽苍苍》《呦呦鹿鸣》《风干的岁月》《月满西楼》《青春渡口》《风月宝鉴》《山外青山楼外楼》《无枝可依》《霜满天》《床前明月光》《杨柳风》《空谷传响》《何似在人间》《柳丝断,情丝绊》《长河入海流》《梦里不知身是客》《今宵酒醒何处》《袖里乾坤》《东风画太平》《清风牵衣袖》《会宁的乡愁》《无边的苍茫》《人间正道是沧桑》《羌笛何须怨杨柳》《人空瘦》《春如旧》《趟过黑夜的河》《头上高山》《春秋一梦》《无字天书》《两口子》《石碾缘》《花易落》《雨送黄昏》《人情恶》《世情薄》《那一撮撮黄土》《镜花水月》 连续剧《江河激浪》剧本。《江河激流》 电视剧《琴瑟和鸣》剧本。《琴瑟和鸣》《起舞弄清影》 电视剧《三十功名》剧本。《三十功名》 电视剧《苦水河那岸》剧本。《苦水河那岸》 连续剧《寒蝉凄切》剧本。《寒蝉凄切》 连续剧《人间烟火》剧本。《人间烟火》 连续剧《黄河渡口》剧本。《黄河渡口》 连续剧《商海浮沉录》剧本。《商海浮沉录》 连续剧《直播带货》剧本。《直播带货》 连续剧《哥是一个传说》剧本。《哥是一个传说》 连续剧《山河铸会宁》剧本。《山河铸会宁》《菩提树》连续剧《菩提树》剧本。《财神玄坛记》《中微子探幽》《中国芯》《碗》《花落自有时》《黄土天伦》《长河无声》《一派狐言》《红尘判官》《诸天演教》《量子倾城》《刘家寨子的羊倌》《会宁丝路》《三十二相》《刘寨的旱塬码头》《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刘寨中学的钟声》《赖公风水秘传》《风水天机》《风水奇验经》《星砂秘传》《野狐禅》《无果之墟》《浮城之下》《会宁-慢牛坡战役》《月陷》《灵隐天光》《尘缘如梦》《岁华纪》《会宁铁木山传奇》《逆鳞相》《金锁玉关》《会宁黄土魂》《嫦娥奔月-星穹下的血脉与誓言》《银河初渡》《卫星电逝》《天狗食月》《会宁刘寨史记》《尘途》《借假修真》《海原大地震》《灾厄纪年》《灾厄长河》《心渊天途》《心渊》《点穴玄箓》《尘缘道心录》《尘劫亲渊》《镜中我》《八山秘录》《尘渊纪》《八卦藏空录》《风水秘诀》《心途八十一劫》《推背图》《痣命天机》《璇玑血》《玉阙恩仇录》《天咒秘玄录》《九霄龙吟传》《星陨幽冥录》《心相山海》《九转星穹诀》《玉碎京华》《剑匣里的心跳》《破相思》《天命裁缝铺》《天命箴言录》《沧海横刀》《悟光神域》《尘缘债海录》《星尘与锈》《千秋山河鉴》《尘缘未央》《灵渊觉行》《天衍道行》《无锋之怒》《无待神帝》《荒岭残灯录》《灵台照影录》《济公逍遥遊》三十部 《龙渊涅槃记》《龙渊剑影》《明月孤刀》《明月孤鸿》《幽冥山缘录》《经纬沧桑》《血秧》《千峰辞》《翠峦烟雨情》《黄土情孽》《河岸边的呼喊》《天罡北斗诀》《山鬼》《青丘山狐缘》《青峦缘》《荒岭残灯录》《一句顶半生》二十六部 《灯烬-剑影-山河》《荒原之恋》《荒岭悲风录》《翠峦烟雨录》《心安是归处》《荒渡》《独魂记》《残影碑》《沧海横流》《青霜劫》《浊水纪年》《金兰走西》《病魂录》《青灯鬼话录》《青峦血》《锈钉记》《荒冢野史》《醒世魂》《荒山泪》《孤灯断剑录》《山河故人》《黄土魂》《碧海青天夜夜心》《青丘狐梦》《溪山烟雨录》《残霜刃》《烟雨锁重楼》《青溪缘》《玉京烟雨录》《青峦诡谭录》《碧落红尘》《天阙孤锋录》《青灯诡话》《剑影山河录》《青灯诡缘录》《云梦相思骨》《青蝉志异》《青山几万重》《云雾深处的银锁片》《龙脉劫》《山茶谣》《雾隐相思佩》《云雾深处的誓言》《茶山云雾锁情深》《青山遮不住》《青鸾劫》《明·胡缵宗诗词评注》《山狐泪》《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不碍白云飞》《山岚深处的约定》《云岭茶香》《青萝劫:白狐娘子传奇》《香魂蝶魄录》《龙脉劫》《沟壑》《轻描淡写》《麦田里的沉默》《黄土记》《茫途》《稻草》《乡村的饭香》《松树沟的教书人》《山与海的对话》《静水深流》《山中人》《听雨居》《青山常在》《归园蜜语》《无处安放的青春》《向阳而生》《青山锋芒》《乡土之上》《看开的快乐》《命运之手的纹路》《逆流而上》《与自己的休战书》《山医》《贪刀记》《明光剑影录》《九渊重光录》《楞严劫》《青娥听法录》《三界禅游记》《云台山寺传奇》《无念诀》《佛心石》《镜天诀》《青峰狐缘》《闭聪录》《无相剑诀》《风幡记》《无相剑心》《如来藏剑》《青灯志异-开悟卷》《紫藤劫》《罗经记异录》《三合缘》《金钗劫》《龙脉奇侠录》《龙脉劫》《逆脉诡葬录》《龙脉诡谭》《龙脉奇谭-风水宗师秘录》《八曜煞-栖云劫》《龙渊诡录》《罗盘惊魂录》《风水宝鉴:三合奇缘》《般若红尘录》《孽海回头录》《无我剑诀》《因果镜》《一元劫》《骸荫录:凤栖岗传奇》《铜山钟鸣录》《乾坤返气录》《阴阳寻龙诀》《九星龙脉诀》《山河龙隐录》《素心笺》《龙脉奇缘》《山河形胜诀》《龙脉奇侠传》《澄心诀》《造化天书-龙脉奇缘》《龙脉裁气录》《龙嘘阴阳录》《龙脉绘卷:山河聚气录》《龙脉奇缘:南龙吟》《九星龙神诀》《九星龙脉诀》《北辰星墟录》《地脉藏龙》等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