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灯下黑》第一卷·第五章
1984年冬·暗河之上
勘探队在断层带边缘扎营的第三天,钻机打出了第一孔浑水。
那水不是喷出来的,而是缓缓涌出,带着地下三百米深处的寒意和铁锈般的腥味。周继文蹲在钻孔旁,用手接了一捧。水温只有八度,比巷道平均温度低了近十度。
“是暗河水。”物探队的王队长摘下手套,脸色凝重,“从流速看,前方至少有一个中型溶洞。”
帐篷里的气氛顿时沉闷下来。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如果暗河系统与断层带连通,整个新井区域都可能变成地下水库。
周继文展开地质图,用红笔在F3断层上画了一个醒目的叉。叉的末端,他标注了一个问号:暗河源头?
“我们需要知道暗河的走向和流量。”他对王队长说,“至少要打五个探测孔,做连通试验。”
“时间呢?”
“一个月。”
王队长苦笑着摇头:“周工,李县长给的期限是二十天。而且……”他压低声音,“上面的意思很明白,勘探要做,但结论要‘有利于工程推进’。”
帐篷外传来卡车卸货的声音。工人们正在搬运新的钻探设备,钢铁碰撞的声响在冬日的山谷里回荡。周继文掀开帐篷帘子走出去,冷风立刻灌了进来,吹得图纸哗哗作响。
远山如黛,煤矿的井架在灰蒙蒙的天空下矗立,像钢铁铸成的十字架。山脚下,北河县城沿着河道铺展开来,低矮的房屋在寒风中瑟缩。周继文知道,这些房子里住着的人,有一半靠煤矿吃饭。
他的决定,关乎的不仅仅是技术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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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周继文去了县医院。
孙大山的母亲病情恶化了,从棚户区转到了内科病房。老太太躺在三张病床的最里面,床边挂着点滴瓶,药液一滴一滴,缓慢得让人心焦。
“周工来了。”孙大山站起身,椅子在水泥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周继文把带来的苹果和麦乳精放在床头柜上。老太太睁开眼,浑浊的眼珠转了转,认出他来,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医生说,就这几天了。”孙大山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不安。
两人走到走廊尽头。窗外是医院的后院,几棵光秃秃的槐树,树下堆着煤渣。一个护工正在生炉子,黑烟顺着风飘过来,带着劣质煤特有的硫磺味。
“新井那边……听说遇到麻烦了?”孙大山递给周继文一支烟。
“暗河。可能整个区域都采不了。”
孙大山划火柴的手停在半空。火苗在风中摇晃,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那李有福能答应?”
“他当然不想答应。”周继文深吸一口烟,辛辣的烟雾呛得他咳嗽起来,“但这次,我不能让步。”
“上次三号井,你也说不能让步。”
这话像一把刀子,精准地刺进周继文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他沉默了很久,直到烟烧到指尖才反应过来,急忙扔掉。
“这次不一样。”他说,但声音里没有底气。
孙大山看着他,眼神复杂。“周工,我不是怪你。我知道,在那个位置上,你能做的有限。我只是想提醒你——在煤矿,有些事,不是对错的问题,是能不能活下来的问题。”
走廊那头传来护士的喊声:“孙大山!病人不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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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走得很安静。
凌晨三点十七分,心电图变成一条直线。孙大山握着母亲的手,没有哭,只是静静坐着,像一尊石雕。周继文站在病房门口,看着这个中年男人微微颤抖的背影。
他想起自己母亲去世的时候。那是七六年,他在外地搞会战,接到电报赶回来,母亲已经入殓。父亲说,母亲临终前一直念叨:“继文什么时候回来?我想看看他。”
他最终没能见到最后一面。
有些遗憾,一旦形成,就是一辈子。
护士来撤掉仪器,给死者整理遗容。孙大山终于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散了病房里的消毒水味。
“我娘一辈子没出过北河县。”他背对着周继文说,“最远去过煤矿的矸石山。她说,站在山顶能看到县城全貌,就觉得这辈子值了。”
周继文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安慰是苍白的,沉默是残忍的。他只能站着,陪着,像一堵沉默的墙。
天亮时,孙家亲戚陆续来了。女人们开始哭,男人们张罗后事。孙大山把周继文送到医院门口。
“周工,你回去吧,矿上还有事。”
“需要帮忙就说。”
孙大山点点头,忽然问:“如果我娘知道,她儿子的死是因为有人昧了良心,她会怎么想?”
周继文愣住了。
“她一辈子信佛,相信因果报应。”孙大山继续说,“她说,人做的恶,死了都要还。我不信佛,但我觉得她说的有道理——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说完,他转身回了医院大楼。背影在晨曦中拖得很长,像一把锋利的剑,刺破冬日的薄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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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矿上,周继文直接去了李有福的办公室。
李有福正在打电话,看见周继文进来,做了个手势让他稍等。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大,周继文能听见几个关键词:“进度……省里……压力……”
挂断电话,李有福揉了揉太阳穴:“老周,勘探有结论了?”
“初步结论出来了。”周继文把报告放在桌上,“F3断层带与地下暗河系统连通,建议重新设计巷道布局,避开危险区域。或者……放弃这个采区。”
李有福翻开报告,看得很慢。办公室里只有翻页的声音,还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照在红木办公桌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斑。
“放弃?”李有福合上报告,“你知道这个采区的储量吗?五百万吨!够咱们矿采三年!”
“但安全……”
“安全安全,你眼里就只有安全!”李有福突然提高了声音,“周继文同志,你要明白,煤矿就是和风险打交道!如果怕风险,那就别干煤矿!”
“风险可以控制,但不能无视。”周继文也站了起来,“李县长,三号井的教训还不够吗?五个工人的命,换不来一个谨慎的决定?”
两人隔着办公桌对视。空气里弥漫着无声的较量。
良久,李有福先坐下,叹了口气:“老周,咱们心平气和地谈。你说,有没有折中的方案?”
“有。”周继文也坐下,“修改设计方案,从断层带下方绕过去。但这样会增加一千米的巷道,工期延长四个月,成本增加百分之三十。”
李有福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击着,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四个月……省里的检查团下个月就来,看到我们改方案,会怎么想?明年的技改资金还要不要?”
“总比出事故好。”
“事故事故,你就知道说事故!”李有福的火气又上来了,“我问你,煤矿建矿三十年,哪年不死人?去年全国煤矿事故死亡多少人?你知道吗?四千八百六十五人!这是国家安监局公布的数据!每个数字背后都是人命,但煤矿停了吗?没有!因为国家需要煤!人民需要煤!”
周继文无言以对。李有福说的是事实,残酷的事实。
“老周,我不是不重视安全。”李有福的语气缓和下来,“但我们要在发展中解决安全问题。新井建成了,有了效益,我们才能引进更好的设备,培训更好的工人。这是个良性循环,你明白吗?”
“但如果死在半路上,就永远到不了良性循环那一天。”
谈判陷入僵局。窗外的阳光移到了文件柜上,柜子里的奖杯和锦旗在光线下闪闪发光。那些都是李有福的政绩,是他从技术员一步步走到副县长的见证。
“这样吧,”李有福最终让步,“你再做一轮详细勘探,我给你十天时间。如果确认风险不可控,我们再谈改方案。”
周继文知道,这是李有福能给的极限。十天,与其说是勘探时间,不如说是缓冲期——让双方都有台阶下。
“好。”他答应了。
走出办公楼时,周继文回头看了一眼。李有福还站在窗前,背着手,望着煤矿的方向。那个背影在逆光中成为一个剪影,看不清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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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十天,勘探队日夜不停。
周继文几乎住在了工地。白天跟班下井,晚上分析数据。他脸上胡子拉碴,眼睛里布满血丝,工作服上沾满了泥浆和油污。
第七天,连通试验有了结果:三个钻孔的水在投放示踪剂后十二小时互相连通,证明暗河是一个网状系统,覆盖面积至少两平方公里。
第九天,打到了溶洞顶板。从钻孔摄像头传回的图像看,那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顶部悬挂着石钟乳,底部是黑色的地下河。河水流速不快,但深不见底。
第十天晚上,周继文写完了最终报告。
结论很明确:该区域存在重大水害隐患,建议放弃开采。
报告写完时已是凌晨三点。帐篷外下起了小雪,雪花落在帆布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周继文走出帐篷,站在雪地里,让冰冷的雪花落在脸上。
他想起大学时老师说过的话:“做技术的人,最难的往往不是技术本身,而是坚持技术的底线。”
底线。这个词在雪夜里格外沉重。
手机忽然响了——是家里的座机。周继文接起来,是妻子陈月华焦急的声音:
“继文,你快回来!周明……周明出事了!”
【第五章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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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下黑》第一卷·第六章
雪夜急诊
周明躺在县医院急诊室,左腿打着石膏,脸上有擦伤的血迹,但神志清醒。看见父亲进来,他别过脸去。
“怎么回事?”周继文问妻子。
陈月华眼睛红肿,声音还带着哭腔:“他和几个同学……去老矿区探险,从废巷道里摔下来了。”
“探险?”周继文的声音陡然升高,“谁让他去的?那种地方多危险不知道吗?”
“是我自己要去的。”周明转过脸,眼神里有少年人特有的倔强,“我们想看看……看看三号井。”
“三号井”三个字像一记闷棍,打在周继文胸口。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医生走过来:“周工,孩子运气好,只是小腿骨折,没有伤到脊椎。但要在医院观察几天,怕有脑震荡。”
周继文机械地点头,道谢。等医生走了,他拉过椅子坐在儿子床边,想说什么,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隔壁床病人轻微的鼾声。窗外的雪还在下,把世界染成一片素白。
“爸,”周明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三号井……是不是真的很危险?”
周继文看着儿子。十七岁的少年,脸上还有未褪的稚气,但眼神里已经有了成年人才会有的疑问和探寻。
“谁跟你说的?”
“同学都这么说。他们说,那里本来就不该采,但矿上为了完成任务,硬要采。”周明的眼睛盯着天花板,“他们说……说你是技术负责人,你签了字。”
每个字都像针,扎在周继文心上。他想起自己签下开工令的那天,想起笔尖在纸上的触感,想起那种割肉般的疼痛。
“事情……没那么简单。”他最终说。
“那有多复杂?”周明转过头,直视父亲的眼睛,“死了五个人,还不够复杂吗?”
周继文无言以对。在儿子清澈的目光里,所有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成年人世界里的权衡、妥协、大局,在这个少年看来,都是借口。
陈月华拉了拉丈夫的衣袖,示意他别说了。但周继文摇摇头。
“周明,你记住,”他握住儿子的手,那只手还很细嫩,但已经能感受到骨骼的力量,“这世界上有些选择,不是在对和错之间,而是在错和更错之间。”
“那为什么还要选?”
“因为不选,也是一种选择。而且可能更糟。”
少年似懂非懂,但没再追问。疲惫终于袭来,他闭上眼睛,很快睡着了。周继文坐在床边,看着儿子沉睡的脸,想起他刚出生时的样子——那么小,那么软,抱在怀里像抱着全世界。
而现在,这个孩子已经开始质疑他构建的这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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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五点,周继文离开医院。
雪已经停了,街道上积了厚厚一层。早起扫雪的清洁工挥舞着大扫帚,哗啦哗啦的声音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周继文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雪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某种隐秘的叹息。
走到矿门口时,天边开始泛白。门卫老张从传达室探出头:“周工,这么早?”
“嗯,赶报告。”
“听说你儿子摔着了?严不严重?”
消息传得真快。周继文苦笑:“骨折,要养一阵。”
“唉,现在的孩子,胆子大。”老张摇摇头,“不过也难怪,咱们矿上的孩子,从小就在煤堆里打滚,对矿井有感情。”
有感情?周继文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对矿井的感情很复杂——爱它给予的工作和意义,恨它吞噬的生命和良知。
回到办公室,他打开台灯,再次审阅那份勘探报告。结论部分,他反复修改了三次,最终还是保留了最严厉的措辞:“建议放弃开采,确保安全生产。”
打印出来的报告有二十三页,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周继文在最后一页签上名字和日期:1984年12月20日。
今天就是和李有福约定的最后期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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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会议室坐满了人。
除了矿领导和技术科的人,还有县计委、工业局、安监局的代表。省煤炭厅也派了两个人列席——这出乎周继文的意料。
李有福主持会议,开场白简短有力:“今天的技术论证会,关系到新井工程的未来。希望大家本着科学、负责的态度,畅所欲言。”
周继文第一个发言。他用了四十分钟,详细讲解了勘探数据、暗河系统、风险评估。投影仪把地质图放大在幕布上,红色的危险区域像一块醒目的伤疤。
“综上所述,”他最后说,“该区域开采风险极大,建议重新设计或放弃。”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看着李有福。
李有福没有立刻表态,而是转向省厅的两位专家:“王工,刘工,你们怎么看?”
两位专家交换了一下眼神。年长的王工推了推眼镜:“从技术角度看,周工的分析很严谨。不过……煤矿开采本身就是与自然灾害作斗争,关键在于风险管控。”
“您的意思是?”李有福追问。
“我的意思是,如果能采取足够的防治水措施,比如预先注浆加固、建立强排水系统、加强实时监测,也不是完全不能采。”王工说得很慢,每个字都经过斟酌,“当然,这需要增加投入。”
“投入不是问题!”计委主任立刻接话,“只要技术上可行,县里可以想办法。”
“技术上……”周继文想反驳,但被李有福打断了。
“这样,我们听听其他同志的意见。大家畅所欲言。”
接下来的讨论,变成了一场微妙的平衡术。安全科的人支持周继文,生产科的人主张“创造条件也要上”,技术科内部也出现了分歧——年轻技术员大多站在周继文一边,老技术员们则态度暧昧。
周继文渐渐明白了:这不是技术论证会,而是政治协商会。每个人都在掂量自己的立场,计算说话的代价。
中午休会时,李有福把周继文叫到小会议室。
“老周,你也看到了,省厅专家的意见很明确——技术上可以解决。”李有福亲自给他倒了杯茶,“我知道你有顾虑,但凡事都有风险,我们要做的是管控风险,而不是回避风险。”
“李县长,那些防治水措施,理论上可行,实际操作中……”
“实际操作中会有困难,这我明白。”李有福摆摆手,“但我们要有克服困难的勇气和决心。你看,现在全国都在搞改革,都在往前冲。如果我们因为一点困难就退缩,怎么对得起组织的信任?怎么对得起全县人民的期待?”
又是这套说辞。周继文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
“如果出事呢?”
“不会出事!”李有福斩钉截铁,“我跟你立军令状:只要你把技术方案做好,我保证安全投入一分不少,监管一刻不松。出了事,我第一个负责!”
负责?周继文想起三号井事故后,李有福也说过类似的话。最后负责的是那五个工人,用生命负责。
“我需要时间考虑。”他说。
“好,我给你时间。”李有福拍拍他的肩,“下午继续开会,你可以暂时保留意见,但最终方案,今天必须定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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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会议,周继文几乎没说话。
他看着同事们争论、妥协、达成共识,像在看一场排练了无数遍的戏剧。最终,方案敲定了:采取综合防治水措施,边探边采,稳步推进。
表决时,周继文举起了手——不是赞成,也不是反对,而是弃权。
所有人都看向他。李有福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掩饰过去:“好,少数服从多数。方案通过。”
散会后,周继文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他收拾好资料,走到窗前。楼下,参会者们三三两两地走向停车场,有人抽烟,有人说笑,有人打电话。事故、风险、人命,在会议结束后,似乎就留在了会议室里,与外面的世界无关。
“周工。”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是省厅的那位王工。老人走到他身边,也看向窗外:“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三十年前,我也像你一样。”
“那您现在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了一个道理:技术问题,最终都是人的问题。”王工点了一支烟,烟雾在夕阳下缓缓上升,“而人的问题,往往没有完美的解决方案,只有相对不坏的选择。”
“这个选择,可能会害死人。”
“但另一个选择,可能会害死更多人。”王工转过头,看着周继文,“如果新井停工,县财政垮了,工人失业,家庭破裂……这些,算不算害人?”
周继文沉默了。这是一个他无法回答的问题。
“我不是在为谁开脱。”王工接着说,“我只是想告诉你,在这个位置上,你要做的不是追求绝对的正义,而是在不完美的选项中,找到一个相对合理的平衡点。这很难,但这是你的责任。”
老人说完,拍了拍他的肩,转身离开。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渐渐远去。
周继文站在那里,直到夕阳完全沉入山后。窗玻璃映出他的脸,疲惫、困惑、挣扎。他想起了儿子的问题:“为什么还要选?”
也许王工给出了答案:因为不选,也是一种选择。而且可能更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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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周继文去了医院。
周明睡着了,陈月华趴在床边打盹。他轻轻推醒妻子:“你回去休息,我在这儿守着。”
陈月华揉揉眼睛:“会开完了?”
“嗯。”
“结果呢?”
周继文没有回答。他坐在儿子床边,握住那只没受伤的手。少年的手温热,脉搏平稳有力。
“月华,”他忽然问,“你后悔嫁给我吗?”
陈月华愣住了:“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想知道。”
“后悔过。”陈月华很诚实,“特别是看到别人家日子越过越好,咱们还住在筒子楼里的时候。但更多的时候,不后悔。因为你是个好人。”
好人。这个词让周继文想哭。
“如果我做错了事呢?如果我……害了人呢?”
陈月华静静看着他,看了很久。“继文,这世上哪有完全的好人坏人。咱们都是普通人,会犯错,会后悔,会想办法弥补。只要良心还在,就还有救。”
良心。周继文摸摸胸口。那个地方,现在还热着,还会疼。
窗外又下起了雪。大片大片的雪花,在路灯的光晕里旋转、飘落,覆盖了白天所有的痕迹。世界变得洁白、安静,像一张等待书写的白纸。
但周继文知道,雪下面是泥土,是煤矸石,是陈年的血迹。有些东西,无论多厚的雪,也掩盖不了。
就像有些选择,一旦做出,就再也无法回头。
他低下头,在儿子耳边轻声说:“对不起。”
不知道是对儿子说,还是对那五个死去的工人说,还是对自己心里那个曾经坚信绝对对错的年轻技术员说。
少年在睡梦中皱了皱眉,翻了个身,继续沉睡。
窗外的雪,无声地落着。
【第六章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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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下黑》第一卷·第七章
1985年春·开工前夜
新井开工仪式定在清明后第三天。
周继文站在技术科的窗前,看着工人们往井口搬运设备。崭新的绞车、钢丝绳、防爆开关,在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一切都是新的,连贴在井口的红色标语都是新写的:“安全第一,预防为主,综合治理”。
八个大字,鲜红醒目。
门被轻轻推开,小张探头进来:“周工,李县长让您去一趟调度室。”
“知道了。”
周继文合上手里的施工方案——那是他连续熬了三个晚上修改出来的,增加了七项安全措施,把探水距离从三十米延长到五十米,每班配备两名专职安全员。李有福看过之后,只说了三个字:“太保守。”
但还是签了字。这是他们之间达成的微妙平衡:周继文让步同意开工,李有福让步接受更严格的安全标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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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度室里烟雾缭绕。李有福正在和施工队长老马说话,看见周继文进来,招招手:“老周,来,最后确认一下流程。”
墙上挂着巨大的施工进度图,从明天开始,红色的箭头将每天向前延伸。按照计划,三个月后掘进到F3断层带,六个月后见煤。
“安全措施都落实了吗?”周继文问。
“落实了落实了。”老马搓着手,“您放心,这次绝对严格按照方案来。探水孔一天三班打,监测数据一小时一报。”
周继文点点头,但心里那股不安始终挥之不去。他想起勘探报告里的那些数据:暗河流量、溶洞体积、断层活动性……数字是冰冷的,但组合在一起,就像一张张狰狞的脸。
“老周啊,”李有福递给他一支烟,“明天省电视台要来采访,你要准备一下发言稿。重点讲讲咱们的技术创新和安全保障。”
“技术创新?”周继文苦笑,“我们是在冒险。”
“哎,话不能这么说。”李有福拍拍他的肩,“这叫‘科学攻关,勇于探索’。改革开放需要的就是这种精神!”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喧哗。周继文转过头,看见孙大山被两个保卫科的人拦在走廊里。
“我要见李县长!”孙大山的声音很大。
李有福皱了皱眉,对老马说:“你去看看。”
但周继文先一步走了出去。他示意保卫科的人松手,把孙大山拉到一边:“大山,什么事?”
孙大山眼睛通红,身上有酒气。“周工,我问你,明天是不是要开工了?”
“是。”
“是不是还要从断层带走?”
周继文沉默了几秒:“方案修改了,会绕开最危险的地段。”
“绕开?”孙大山笑了,笑声里带着嘲讽,“绕得开吗?那底下都是水!我弟弟就是被水淹死的!你们还要往水里钻!”
他的声音引来了更多人围观。李有福从调度室走出来,脸色铁青:“孙大山,你喝多了。保卫科,送他回去休息。”
“我没喝多!”孙大山甩开想拉他的手,“李有福,你敢对着毛主席像发誓吗?发誓新井不会出事!发誓不会再有工人淹死!”
走廊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着李有福。
李有福的脸由青转红,又由红转白。他深吸一口气,走到孙大山面前,一字一句地说:“我李有福向党保证,新井工程一定安全施工,保障每一个工人的生命安全。如果做不到,我这个副县长就不当了!”
话说得很重。孙大山愣在那里,似乎没想到李有福会这么回应。
“现在,你可以回去了吗?”李有福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孙大山看看周继文,又看看李有福,最终低下头,转身走了。背影在走廊尽头消失时,周继文看见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那不是一个醉酒人的颤抖,而是一种更深、更绝望的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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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周继文去了孙家。
孙大山坐在门槛上抽烟,脚边已经扔了一地烟头。看见周继文,他也没起身,只是挪了挪位置,让出半截门槛。
“上午的事,对不起。”周继文说。
“你有什么对不起的。”孙大山吐出一口烟,“该说对不起的人,从来不说对不起。”
两人沉默地坐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开始抽新芽,嫩绿的叶子在春风里微微颤抖。一只麻雀落在枝头,叽叽喳喳叫了几声,又飞走了。
“周工,你知道我昨晚梦见什么了吗?”孙大山忽然说,“梦见我弟弟。他站在水里,水没到胸口,就那么看着我,不说话。我想拉他,但怎么也够不着。”
周继文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
“醒来后我想,也许他是在提醒我。”孙大山转过头,眼睛里有一种周继文从未见过的神情,“提醒我,有些事情,躲是躲不掉的。”
“大山,你想做什么?”
“我不想做什么。”孙大山摇摇头,“我只是个仓库保管员,能做什么?但我记着,周工,我记着今天,记着明天,记着每一个从新井下井的工人的脸。如果有一天……如果有一天真的出事了,我要让所有人知道,有人警告过,有人提醒过,有人试图阻止过。”
他说得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淬过火的钉子,钉进周继文的心里。
“我不会让那种事发生的。”周继文说,但声音里没有底气。
孙大山看着他,看了很久,最后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无尽的苍凉。
“周工,你是好人。但好人……救不了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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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孙家出来,周继文没有回矿上,而是沿着铁路线漫无目的地走。
铁轨向远方延伸,消失在春天的薄雾里。偶尔有运煤火车经过,沉重的车厢压过钢轨,发出有节奏的轰隆声。煤尘飞扬起来,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他想起自己刚来北河煤矿的时候。那是1970年,他二十四岁,从矿业学院毕业,怀揣着建设祖国的理想。第一次下井时,老矿工拍着他的肩说:“大学生,好好干,煤矿需要你们这些有文化的人。”
他确实想好好干。画了无数张图纸,写了无数份报告,提出了无数条建议。有些被采纳了,有些石沉大海,有些被修改得面目全非。
三十年过去了,他从小周变成了老周,从技术员变成了总工。但有些东西,似乎从未改变。
走到铁路桥时,他停了下来。桥下是北河,河水因为开春解冻而有些浑浊,但流淌得很急,拍打着岸边的岩石,发出哗哗的声响。
水。又是水。
周继文蹲下身,看着河水。水流在岩石间形成漩涡,把落叶和枯枝卷进去,旋转几圈,又从另一边吐出来。自然的力量如此强大,人类在它面前,渺小得可怜。
但人类总要挑战自然。采矿、筑坝、修路、架桥……这是文明进步的方式,也是悲剧发生的原因。
手机响了。是儿子周明从医院打来的。
“爸,我什么时候能出院?”
“再观察两天。怎么了?”
“我想参加学校的作文比赛,题目是《我的父亲》。”少年的声音里带着期待,“我想写你,写你在煤矿的工作。”
周继文心里一紧:“爸爸的工作……没什么好写的。”
“怎么没有?你是技术总工,负责那么大的工程。”周明的声音忽然低下来,“虽然……虽然有些同学说闲话,但我觉得,你是个负责任的人。”
负责任。周继文握紧手机,指关节发白。
“周明,”他深吸一口气,“如果……如果有一天你发现,爸爸做错了事,你会恨我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周明最终说,“但我知道,人都会犯错。重要的是,错了之后怎么办。”
错了之后怎么办?
周继文挂断电话,站起身。河风很大,吹得他衣襟猎猎作响。远处,煤矿的井架在暮色中矗立,像巨大的问号。
也许儿子说得对。重要的不是不犯错——那不可能——而是错了之后怎么办。
但有些错误,一旦犯了,就再也没有挽回的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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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工前夜,周继文彻夜未眠。
他坐在书房里,把新井的所有资料又看了一遍。图纸、报告、数据、方案……每一页都熟悉得能背下来,但每一页又都陌生得让人恐惧。
凌晨三点,他打开抽屉最底层,拿出那个牛皮纸袋——三号井的全部资料,包括那些被事故报告“忽略”的数据。
他把两份资料并排放在桌上。左边是三号井,右边是新井。虽然地质条件不同,但有很多相似之处:都有不明水体,都有断层,都有人提出过警告,都有人选择冒险。
历史不会简单重复,但会押着相似的韵脚。
周继文忽然想起大学时读过的一本哲学书,里面有一句话:“人最大的悲剧不是不知道自己会死,而是明明知道,却依然要装作不知道地活着。”
他现在就在这样做。明明知道风险,却要签字同意开工;明明心有不安,却要准备明天的发言稿;明明看见阴影,却要歌颂光明。
桌上台灯的光很亮,但照亮的范围有限。灯光之外,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他想起“灯下黑”这个词。原来最黑的黑暗,不是在灯光照不到的地方,而是在灯光正下方——因为太亮,反而让人看不见脚下的深渊。
而现在,他正站在这深渊的边缘。
窗外传来第一声鸡鸣。天快亮了。
周继文站起身,走到窗前。东方的天际泛出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新的谎言、新的妥协、新的冒险,也将开始。
他拿起笔,在日历上写下明天的日期:1985年4月10日。
然后在下面加了一行小字:开工日。记住今天。
记住什么?记住自己的选择,记住那些即将下井的工人的脸,记住孙大山绝望的眼神,记住儿子清澈的目光,记住所有该记住却被刻意遗忘的东西。
也许他无法阻止工程,无法改变决定,无法拯救可能发生的悲剧。
但他可以记住。
在所有人都选择遗忘的时候,记住,本身就是一种反抗。
天亮了。阳光刺破云层,照在煤矿的井架上,反射出金色的光。
周继文穿上外套,走出家门。街道上已经有了早起的人,卖早点的摊贩生起了炉火,蒸笼冒出白色的热气。生活还在继续,普通、平凡、按部就班。
没有人知道,今天将是一个起点。
一个故事的起点,一个悲剧的起点,或者,一个救赎的起点。
【第七章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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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下黑》第一卷·第八章
1985年4月10日·开工日
清晨七点,新井工地已经聚集了上百人。
红旗在春风中猎猎作响,主席台铺着红地毯,高音喇叭里循环播放着《咱们工人有力量》。省电视台的采访车停在路边,摄像师正在调试设备。记者是个年轻姑娘,穿着红色西装,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周继文站在人群边缘,看着工人们列队入场。他们穿着崭新的工作服,头戴安全帽,脸上带着节日的兴奋。这些面孔大多年轻,有些甚至稚气未脱——煤矿招了一批新工人,大多是矿工子弟,初中或技校毕业。
他看见一个瘦高的男孩,最多十八岁,正兴奋地和同伴说着什么。男孩的眉眼让周继文想起孙大河——当年孙大河第一次下井时,也是这样的年纪,这样的表情。
“周工,李县长让您去主席台就座。”办公室的小刘跑过来。
主席台上已经坐了一排人:李有福居中,左右是县里各部门领导,还有省煤炭厅的代表。周继文的位置在最边上,挨着施工队长老马。
“紧张吗?”老马低声问。
周继文摇摇头。他不是紧张,是麻木。一种深入骨髓的麻木,像打了过量的麻药,感觉不到疼痛,但能感觉到刀子在身上划过的轨迹。
八点整,仪式开始。
李有福的讲话慷慨激昂。他回顾了煤矿的光荣历史,展望了新井的美好未来,感谢了各级领导的支持,表扬了全体职工的奉献。每一个停顿处,都有恰到好处的掌声。
轮到周继文发言时,他走到话筒前,展开准备好的稿子。但第一句话出口时,他发现自己说的和稿子上写的不一样。
“同志们,今天是一个重要的日子。”他的声音通过高音喇叭传得很远,“新井工程承载着全县的希望,也承载着每一个矿工家庭的期盼。作为技术负责人,我想说的是——安全,永远是第一位的。”
台下安静下来。李有福在侧面看着他,眼神里有警告的意味。
“我知道,有些同志觉得我太保守,太谨慎。”周继文继续说着,完全脱离了稿子,“但我想告诉大家,每一个安全规定,都是用鲜血换来的教训。每一次冒险,都可能付出生命的代价。”
他停下来,目光扫过台下那些年轻的面孔。阳光正好,照得他们脸上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今天下井的工人里,有我的同事,有我的朋友,也有和我儿子差不多大的年轻人。”他的声音有些颤抖,“我恳求大家,也要求大家:严格遵守安全规程,互相监督,互相提醒。你们的命,不光是自己的,还是父母的、妻儿的、家庭的。”
掌声响起来,先是零星的,然后连成一片。工人们用力鼓掌,有些人眼里闪着泪光。
周继文回到座位时,李有福握了握他的手,力道很大:“讲得好,老周,讲出了咱们的心声。”
但周继文听出了话里的另一层意思:适可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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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点十八分,吉时到了。
李有福按下启动按钮,绞车轰鸣起来,钢丝绳缓缓收紧,第一罐支护材料开始下井。鞭炮声噼里啪啦响起,硝烟味混合着煤尘味,在空气中弥漫。
记者挤过来采访周继文:“周总工,您能介绍一下新井的技术特点吗?”
周继文看着摄像机黑洞洞的镜头,忽然想起儿子的话:我想写你,写你在煤矿的工作。
“新井采用了国内先进的防治水技术,”他对着话筒说,“我们会严格遵循‘预测预报、有疑必探、先探后掘、先治后采’的原则。”
“有人说您过于谨慎,耽误了工程进度,您怎么看?”
“进度重要,但生命更重要。”周继文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心底挖出来的,“煤矿工作是与大自然作斗争,我们必须对自然保持敬畏。失去敬畏,就会付出代价。”
记者还想问什么,但被办公室的人礼貌地请走了。周继文知道,有些话,只能说这么多。
仪式结束后,工人们开始正式下井。周继文换上工作服,戴上安全帽,准备跟第一班下去。李有福拦住他:“老周,今天你就别下去了,省厅领导还要听你汇报。”
“我必须下去。”周继文坚持,“第一班最关键,我要在现场。”
两人对视了几秒。李有福让步了:“那你注意安全,早点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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罐笼下降时,周继文闭上眼睛。
失重感袭来,像从悬崖坠落。耳边是钢丝绳摩擦滑轮的嘎吱声,还有通风管道里风的呼啸。这种声音他听了三十年,但今天格外刺耳。
巷道里灯火通明。新安装的防爆灯每隔十米一盏,把岩石的纹理照得清清楚楚。岩壁还散发着水泥和涂料的味道,一切都是新的,干净得不像煤矿。
掘进面已经准备好了。打眼工在标定炮眼位置,爆破员在检查雷管和炸药。队长老马看见周继文,愣了一下:“周工,您怎么下来了?”
“来看看。”周继文走到掘进面最前端,用手触摸岩石。岩体干燥坚硬,温度正常。至少目前看来,一切良好。
“第一次爆破准备装多少药?”
“按您定的标准,减量百分之二十。”老马递过施工记录,“我们测试了三遍,绝对安全。”
周继文点点头,但还是不放心。他亲自检查了每一个炮眼的深度、角度、装药量。又检查了通风系统、瓦斯监测仪、排水泵。所有设备都在正常运转,所有数据都在安全范围内。
但他心里的不安,丝毫没有减轻。
“周工,您去休息会儿吧。”一个年轻技术员说,“这儿有我们盯着。”
周继文看着这个年轻人——小陈,去年才从矿业学校毕业,脸上还有学生的稚气,但工作很认真。他忽然想起自己刚工作时的样子,也是这样,相信技术能解决一切问题。
“小陈,”他问,“你害怕吗?”
“害怕?”小陈愣了一下,“怕什么?”
“怕出事。”
年轻人笑了:“有您在,能出什么事?您是全省都有名的专家。”
专家。周继文心里苦笑。专家能预测地质变化吗?能阻止透水事故吗?能保证每个工人都平安升井吗?
不能。专家只能降低概率,不能消除风险。而降低概率这件事本身,就是一场赌-博——用经验、数据、判断,去赌大自然的脾性。
十点整,爆破准备就绪。
所有人员撤到安全距离外。周继文站在警戒线后,手里拿着秒表。老马拿起电话,向地面调度室报告:“准备起爆,倒计时一分钟。”
空气凝固了。每个人都屏住呼吸。
“五、四、三、二、一——起爆!”
沉闷的爆炸声从巷道深处传来,震得岩壁微微颤抖。灰尘像浓雾一样涌出,又被通风系统迅速抽走。周继文盯着瓦斯监测仪,数值短暂升高,很快回落到安全范围。
“爆破成功!”对讲机里传来欢呼。
周继文没有欢呼。他第一个走向掘进面,矿灯的光束切开烟尘。爆破效果很好,岩石破碎均匀,没有出现大块危岩。但他蹲下身,检查爆破后的岩体时,发现了一些异常——
岩壁上有细密的水珠。
不是渗水,是凝结水。像夏天冰镇饮料瓶外壁的那种水珠,密密麻麻,在矿灯照射下闪着微光。
“老马,过来看。”
老马蹲下看了看,脸色变了:“这……这是怎么回事?”
“岩体温度太低,遇到巷道里的暖湿空气,就会凝结。”周继文用温度计测量岩体温度:只有五度,比正常低了八度。
“这说明什么?”
“说明前面有低温水体。”周继文站起身,“停止掘进,打探水孔。”
“可是进度……”
“进度重要还是命重要?”周继文的声音在巷道里回荡,“打孔!现在!”
工人们愣住了,但很快行动起来。钻机被推到掘进面,钻头对准岩壁,轰鸣声再次响起。
周继文站在旁边,盯着钻杆一寸寸深入。汗水从安全帽里流下来,滴进眼睛,刺得生疼。但他不敢眨眼,生怕错过任何异常。
钻到十二米时,钻机转速突然变化。
“见空了!”操作工喊。
“停钻!”周继文几乎同时喊出来。
但已经晚了。钻孔里喷出的不是水,而是气体——冰冷的、带着硫磺味的瓦斯气体,瞬间弥漫了整个掘进面。
瓦斯监测仪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瓦斯超限!所有人撤离!”
巷道里乱成一团。工人们训练有素地沿避灾路线撤退,但慌乱中还是有人摔倒。周继文拉起一个年轻的支柱工,推着他往外跑。
“快!往新鲜风流方向跑!”
瓦斯浓度在快速升高。监测仪的数值从0.5%跳到1.2%,又跳到2.7%——已经超过爆炸下限。只要一个电火花,整条巷道就会变成火海。
周继文一边跑一边喊:“关掉所有电器!不要产生火花!”
跑到巷道拐弯处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掘进面已经完全被瓦斯笼罩,矿灯的光束像被浓雾吞噬,照不出三米远。
那团浓雾在缓缓移动,像有生命的怪物,正沿着巷道向他们追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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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面调度室接到警报时,李有福正在陪省厅领导参观。
“什么?瓦斯突出?”他的声音都变了调,“人员呢?撤出来没有?”
“正在撤,周工在下面指挥……”调度员话没说完,对讲机里传来周继文的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杂音:
“所有人员……已撤到……运输大巷……请求……切断电源……”
“切断!马上切断新井区域所有非必要电源!”李有福对着话筒喊,“启动应急预案!救护队准备下井!”
省厅领导的脸色也变了:“李县长,这是怎么回事?不是做了瓦斯鉴定吗?”
“做了,鉴定结果是低瓦斯矿井……”李有福额头冒汗,“这一定是遇到了瓦斯富集带……”
“富集带为什么没探出来?”
问题像刀子一样锋利。李有福无法回答,因为答案很残酷:为了赶工期,瓦斯探测只做了常规区域,断层带附近只是象征性地打了几个孔。
现在,代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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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下,周继文和最后一批工人撤到了运输大巷。
这里通风良好,瓦斯浓度已经降到安全范围。清点人数,二十七个人,一个不少。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惊恐。
那个年轻的支柱工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周工……我们……我们还活着?”
“活着。”周继文拍拍他的肩,“都活着。”
但他心里知道,这只是侥幸。如果瓦斯涌出量再大一点,如果撤退慢一点,如果谁不小心产生了火花……二十七条命,可能就交代在这里了。
老马走过来,声音嘶哑:“周工,现在怎么办?”
“等。”周继文说,“等瓦斯浓度降下来,等救护队下来接我们。”
巷道里很安静,只有通风机的轰鸣声。工人们或坐或站,没人说话。死一般的寂静中,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急促而沉重。
周继文靠在岩壁上,闭上眼睛。他想起开工前夜孙大山的话:“有些事情,躲是躲不掉的。”
是的,躲不掉。即使他再谨慎,即使他增加了安全措施,即使他亲自下井监督,危险还是来了。这就是煤矿,这就是与大自然作斗争的代价。
但他不甘心。不甘心让工人们用命去赌,不甘心让悲剧一再重演。
“周工,”一个声音打破寂静,“我们……还能上去吗?”
是那个十八岁的瘦高男孩,脸上还带着煤灰,但眼睛很亮,里面盛满了恐惧和期待。
“能。”周继文走过去,蹲在他面前,“一定能。相信我。”
“我信您。”男孩用力点头,“我爹说,您是全矿最厉害的技术员,有您在,就不会出事。”
周继文的鼻子忽然一酸。他转过头,不让男孩看见自己眼里的泪水。
信任。多么沉重的东西。他配得上这份信任吗?他能对得起这份信任吗?
不知道。他只知道,从今天起,他肩上的担子更重了。因为每一个相信他的工人,都把命交到了他手里。
而这双手,曾经签下过导致五人死亡的开工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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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小时后,救护队下来了。
瓦斯浓度已经降到安全范围,但巷道里依然残留着刺鼻的气味。周继文是最后一个上罐笼的,上去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条差点吞噬他们的巷道。
灯光照在岩壁上,水珠还在,闪着幽暗的光。像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默默注视着这群侥幸逃生的人。
罐笼上升时,没有人说话。每个人都沉浸在各自的思绪里——关于生命,关于死亡,关于侥幸,关于未来。
周继文想起很多年前读过的一本书,里面说:“人真正认识死亡,不是在看到尸体的时候,而是在与死亡擦肩而过的时候。”
今天,他们所有人都与死亡擦肩而过。
而明天,他们可能还要下去,还要面对同样的危险。因为煤矿还要生产,煤还要挖,生活还要继续。
这就是矿工的命运: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不是勇敢,是别无选择。
罐笼升到地面时,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周继文抬手遮挡,透过指缝,他看见李有福正快步走来。
“老周!没事吧?工人们都好吧?”
“都没事。”周继文说,声音很疲惫,“但新井必须全面停工,重新做瓦斯地质勘探。”
李有福的脸色变了变,但这次,他没有反驳。
“好,听你的。”他说,“安全第一。”
安全第一。这四个字,在经历了今天的生死考验后,终于有了一点分量。
周继文走向办公室时,看见孙大山站在远处的煤堆旁,正看向这边。两人目光相遇,孙大山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
那点头是什么意思?是“我告诉过你”,还是“我理解你”,还是别的什么?
周继文不知道。他只知道,今天的经历,将永远刻在他的记忆里。像一道伤疤,不致命,但永远会疼。
而这道伤疤,将提醒他:在煤矿,每一天都是与死神的博弈。而技术人员的责任,就是在这博弈中,为工人们多争取一点生的希望。
哪怕只有一点点。
【第八章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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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下黑》的故事至此拉开大幕。从一次未遂的瓦斯事故开始,周继文、李有福、孙大山、周明等人的命运将紧密交织,在接下来的100章中,跨越三十年时光,展现两大家族三代人在时代洪流中的沉浮、抉择与救赎。每一次事故都是冰山一角,每一次妥协都是蝴蝶振翅,最终将掀起改变所有人命运的惊涛骇浪。而“灯下黑”的真相,也将随着故事的推进层层揭开——那不仅是技术的盲区、体制的阴影,更是人性深处光明与黑暗的永恒博弈。)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
长篇小说有:
《高路入云端》《野蜂飞舞》《咽泪妆欢》《野草》《回不去的渡口》《拂不去的烟尘》《窗含西岭千秋雪》《陇上荒宴》《逆熵编年史》《生命的代数与几何》《孔雀东南飞》《虚舟渡海》《人间世》《北归》《风月宝鉴的背面》《因缘岸》《风起青萍之末》《告别的重逢》《何处惹尘埃》《随缘花开》《独钓寒江雪》《浮光掠影》《春花秋月》《觉海慈航》《云水禅心》《望断南飞雁》《日暮苍山远》《月明星稀》《烟雨莽苍苍》《呦呦鹿鸣》《风干的岁月》《月满西楼》《青春渡口》《风月宝鉴》《山外青山楼外楼》《无枝可依》《霜满天》《床前明月光》《杨柳风》《空谷传响》《何似在人间》《柳丝断,情丝绊》《长河入海流》《梦里不知身是客》《今宵酒醒何处》《袖里乾坤》《东风画太平》《清风牵衣袖》《会宁的乡愁》《无边的苍茫》《人间正道是沧桑》《羌笛何须怨杨柳》《人空瘦》《春如旧》《趟过黑夜的河》《头上高山》《春秋一梦》《无字天书》《两口子》《石碾缘》《花易落》《雨送黄昏》《人情恶》《世情薄》《那一撮撮黄土》《镜花水月》 连续剧《江河激浪》剧本。《江河激流》 电视剧《琴瑟和鸣》剧本。《琴瑟和鸣》《起舞弄清影》 电视剧《三十功名》剧本。《三十功名》 电视剧《苦水河那岸》剧本。《苦水河那岸》 连续剧《寒蝉凄切》剧本。《寒蝉凄切》 连续剧《人间烟火》剧本。《人间烟火》 连续剧《黄河渡口》剧本。《黄河渡口》 连续剧《商海浮沉录》剧本。《商海浮沉录》 连续剧《直播带货》剧本。《直播带货》 连续剧《哥是一个传说》剧本。《哥是一个传说》 连续剧《山河铸会宁》剧本。《山河铸会宁》《菩提树》连续剧《菩提树》剧本。《财神玄坛记》《中微子探幽》《中国芯》《碗》《花落自有时》《黄土天伦》《长河无声》《一派狐言》《红尘判官》《诸天演教》《量子倾城》《刘家寨子的羊倌》《会宁丝路》《三十二相》《刘寨的旱塬码头》《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刘寨中学的钟声》《赖公风水秘传》《风水天机》《风水奇验经》《星砂秘传》《野狐禅》《无果之墟》《浮城之下》《会宁-慢牛坡战役》《月陷》《灵隐天光》《尘缘如梦》《岁华纪》《会宁铁木山传奇》《逆鳞相》《金锁玉关》《会宁黄土魂》《嫦娥奔月-星穹下的血脉与誓言》《银河初渡》《卫星电逝》《天狗食月》《会宁刘寨史记》《尘途》《借假修真》《海原大地震》《灾厄纪年》《灾厄长河》《心渊天途》《心渊》《点穴玄箓》《尘缘道心录》《尘劫亲渊》《镜中我》《八山秘录》《尘渊纪》《八卦藏空录》《风水秘诀》《心途八十一劫》《推背图》《痣命天机》《璇玑血》《玉阙恩仇录》《天咒秘玄录》《九霄龙吟传》《星陨幽冥录》《心相山海》《九转星穹诀》《玉碎京华》《剑匣里的心跳》《破相思》《天命裁缝铺》《天命箴言录》《沧海横刀》《悟光神域》《尘缘债海录》《星尘与锈》《千秋山河鉴》《尘缘未央》《灵渊觉行》《天衍道行》《无锋之怒》《无待神帝》《荒岭残灯录》《灵台照影录》《济公逍遥遊》三十部 《龙渊涅槃记》《龙渊剑影》《明月孤刀》《明月孤鸿》《幽冥山缘录》《经纬沧桑》《血秧》《千峰辞》《翠峦烟雨情》《黄土情孽》《河岸边的呼喊》《天罡北斗诀》《山鬼》《青丘山狐缘》《青峦缘》《荒岭残灯录》《一句顶半生》二十六部 《灯烬-剑影-山河》《荒原之恋》《荒岭悲风录》《翠峦烟雨录》《心安是归处》《荒渡》《独魂记》《残影碑》《沧海横流》《青霜劫》《浊水纪年》《金兰走西》《病魂录》《青灯鬼话录》《青峦血》《锈钉记》《荒冢野史》《醒世魂》《荒山泪》《孤灯断剑录》《山河故人》《黄土魂》《碧海青天夜夜心》《青丘狐梦》《溪山烟雨录》《残霜刃》《烟雨锁重楼》《青溪缘》《玉京烟雨录》《青峦诡谭录》《碧落红尘》《天阙孤锋录》《青灯诡话》《剑影山河录》《青灯诡缘录》《云梦相思骨》《青蝉志异》《青山几万重》《云雾深处的银锁片》《龙脉劫》《山茶谣》《雾隐相思佩》《云雾深处的誓言》《茶山云雾锁情深》《青山遮不住》《青鸾劫》《明·胡缵宗诗词评注》《山狐泪》《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不碍白云飞》《山岚深处的约定》《云岭茶香》《青萝劫:白狐娘子传奇》《香魂蝶魄录》《龙脉劫》《沟壑》《轻描淡写》《麦田里的沉默》《黄土记》《茫途》《稻草》《乡村的饭香》《松树沟的教书人》《山与海的对话》《静水深流》《山中人》《听雨居》《青山常在》《归园蜜语》《无处安放的青春》《向阳而生》《青山锋芒》《乡土之上》《看开的快乐》《命运之手的纹路》《逆流而上》《与自己的休战书》《山医》《贪刀记》《明光剑影录》《九渊重光录》《楞严劫》《青娥听法录》《三界禅游记》《云台山寺传奇》《无念诀》《佛心石》《镜天诀》《青峰狐缘》《闭聪录》《无相剑诀》《风幡记》《无相剑心》《如来藏剑》《青灯志异-开悟卷》《紫藤劫》《罗经记异录》《三合缘》《金钗劫》《龙脉奇侠录》《龙脉劫》《逆脉诡葬录》《龙脉诡谭》《龙脉奇谭-风水宗师秘录》《八曜煞-栖云劫》《龙渊诡录》《罗盘惊魂录》《风水宝鉴:三合奇缘》《般若红尘录》《孽海回头录》《无我剑诀》《因果镜》《一元劫》《骸荫录:凤栖岗传奇》《铜山钟鸣录》《乾坤返气录》《阴阳寻龙诀》《九星龙脉诀》《山河龙隐录》《素心笺》《龙脉奇缘》《山河形胜诀》《龙脉奇侠传》《澄心诀》《造化天书-龙脉奇缘》《龙脉裁气录》《龙嘘阴阳录》《龙脉绘卷:山河聚气录》《龙脉奇缘:南龙吟》《九星龙神诀》《九星龙脉诀》《北辰星墟录》《地脉藏龙》等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