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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进大山深处
文/应艳梅
金秋九月，天朗气清。褪去了盛夏的燥热，天地间满是丰收的厚重与明朗。
今年的秋收于我而言格外清闲——玉米连同秸秆都被养牛大户一并收走，便趁着这难得的闲暇，约上家人往大山深处去，看看久居山中的亲友。出发前，我们在镇上给车加满油，又备了水果、鸡蛋、酿皮和甜醅，再装上自家种的玉米棒、青绿色核桃，剪几枝院子里红艳艳的树莓，一行人满载着心意，向深山进发。
山路蜿蜒，柏油路面顺着山势向上延伸。漫山遍野的野菊花正开得热闹，紫色、金黄的花瓣缀满山野，把秋景扮得缤纷多彩。秋风拂过，花枝轻轻摇曳，像是在迎接久别重逢的亲人。行至山顶，视野豁然开朗，层层梯田铺展在天地间，路边的白杨树挺拔矗立——这里的人家端午时总爱在门窗上插白杨枝，是代代相传的习俗。田间地头，大型收割机正轰鸣着往来穿梭，浓烟袅袅中，小麦、菜籽被尽数收入“腹中”，转瞬便完成一片田地的收割。偶尔能看见几排麦捆，在从前可是随处可见的景象，如今人们图省事高效，机器一次性收割后，晒干便直接售卖，再买袋装面吃——山里的小麦成熟度稍欠，磨出的面不够劲道，拉不出招待客人时寓意“长长久久”的拉面。科技的进步，终究卸下了人们肩头不少辛劳。
不多时，一座崭新的村庄映入眼帘，精致的村大门矗立在开阔的天地间，恰似在等候归乡的游子。不远处，两匹马儿正悠闲地啃着绿油油的青草，此刻正是山里人最忙碌也最幸福的时节，每一分辛劳都在孕育着丰收的喜悦。
我们走进90岁高龄的姑夫家，两位老人常年守在家中。姑舅想必是下地干活去了，姑姑和姑夫正泡着两碗方便面。眼神不大好的姑姑起初没认出我们，满脸纳闷，眼亮的姑夫却一眼识破，连忙高声招呼：“快坐！是你侄儿们来看你了！”耳朵有些背的姑姑这才笑着应声：“好啊好啊！我竟认不出自家侄儿了，都是白内障闹的，年岁大了也动不了手术，凑活着看吧！”
两位老人的脸上刻满了岁月的痕迹，姑姑耳垂上的银耳环戴了一辈子，把耳孔坠得宽大。他们看淡了四季流转，所求不过安稳度日。姑夫精神矍铄，干瘦的身子骨依旧硬朗，不用借助任何工具便能行走自如。我们摘了新鲜树莓递到他嘴边，他连连摆手说够了；把炕桌搬到院子里，摆上香蕉、酿皮和甜醅，老人也只是浅尝一口，笑着解释：“不敢多吃，老胃消受不起这么多美味喽！”
闲聊片刻，我们起身在院子四周转转，发现两只特别的铁皮水桶——比寻常水桶大一倍，一面平坦、三面浑圆。一问才知，这是从前专门定制的，是毛驴或马匹驮水的专用桶。顺着水泥路往山沟里走，曾经用毛驴驮水的小水沟依旧潺潺，别人家门前的格桑花开得热烈奔放，杏子树上还挂着金黄的果实，树下散落着几颗熟透的山杏。各家门前的菜园里，甘蓝、紫红大萝卜、菜瓜一应俱全，生机勃勃。忽然传来商贩的喇叭声：“卖新鲜蔬菜、水果喽！辣子、黄瓜、茄子……大红苹果、梨、香蕉、葡萄……”没想到在大山深处，也能买到这般多样的吃食，真是商机无处不在。
如今的山里人家，日子过得愈发红火。去年政府新建的盖板房，和城里、乡下的房子几乎别无二致——雪白的墙壁、明亮的大窗户，光滑的地板能照出人影。山里人春夏秋在地头忙碌，冬天便去城里享福，这样的日子实在惬意。姑夫和姑姑却依旧依恋山里的生活，偶尔去城里小住还不太习惯——子女总念叨着要讲卫生，城里房子拥挤，他们看惯了大山的开阔，终究舍不得这片住了一辈子的土地。在这里，他们随心所欲、无拘无束，高兴时还能唱上几句“花儿”，日子过得格外舒心。
山沟里配套齐全，商店、农机店、幼儿园样样都有。广场上，人们正晾晒着新收获的菜籽；路边停着一辆长长的大卡车，司机师傅正摆弄着满地工具——想必是往返山上山下运输粮食、菜籽和洋芋的。人家门前，鸡群在草丛中悠闲觅食，潺潺流水不知流向何方，山里人总爱把家安在水源附近，图个吃水方便。幼儿园的大铁门敞开着，十几个小朋友在滑梯上玩耍，见我们走进来，连忙跑去报告老师，一个个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我拿出手机给他们拍视频，孩子们羞涩地围着我，挤在一块儿看照片，满脸无忧无虑的笑容——或许寒暑假时，他们都会被父母带去大城市开阔眼界吧。
待到我们准备沿原路返回时，姑夫却不见了踪影，一问才知，他是去山前给我们挖洋芋了。很难想象，88岁的老人扛着铁锹、提着塑料袋，在高低不平的山路上小心翼翼地行走，一锹一锹翻动着刚下过雨、湿漉漉的坚硬泥土。洋芋上裹着厚厚的泥土，几乎和地面融为一体，很难分辨。没过多久，姑夫背着小半袋洋芋回来了，左手还提着工具。我们连忙上前接过袋子，倒在地上，全是带着湿气的小洋芋——大的还留在地头晾晒呢。我们忍不住埋怨他：“这么大年纪了，还特意去挖洋芋，真是太客气了，我们想吃自己挖就行！”姑夫却笑着摆手：“不妨事！在地里干了一辈子，早就离不开土地了。夏天的除草活，也都是我一天天慢慢做的。”说着，他还轻巧地扭起了秧歌，虽个头不高，却精神十足，身手依旧灵活。我们不禁心生羡慕，若能活到这般年纪，身体还如此硬朗，该是何等幸福。
晚上，我们围坐在温暖的土炕上吃饭、聊天。姑夫还拿出三弦给我们弹奏，悠扬的琴声在大山深处回荡，这般美妙的旋律实属难得。姑姑怕我着凉，拿出今年她85岁大寿时收到的绸缎衣服让我穿上，许久没穿过这般艳丽的衣裳，心中满是暖意。姑姑笑着说，年轻时条件有限，想买件好看的衣服都难，如今日子好了，衣服多到好些都没穿过身。我们缠着姑夫讲过去的故事，他一边说，姑姑一边往我腿上盖褥子。姑夫说起从前的苦日子，为了拉扯大六个儿女，天不亮就下地干活，直到月上中天才能回家。“现在共产党好啊！给我们发养老金，老了老了还能赶上这样的好时代，每天都跟过年似的！”他感慨道。
听说姑夫和姑姑至今还种着30多亩土地，我着实惊讶——单是每天去地头转转，怕也要花上一个月时间。地里种着小麦、菜籽，每块地大小不一，有上坡也有下坡。他们撒上政府发放的羊板化肥，播下种子，用机器一次性种好，省时又省力。槽上还养着两匹大母马，一只健硕的小马驹紧紧跟在母马身后。我们靠近时，马儿们立刻警惕起来，睁着明亮的大眼睛注视着我们。如今想看到马儿，也只能来山里了，川水地区早已难觅其踪。我们兴奋地拿出手机拍照，可马儿却不太配合，只留给我们半截马屁股，引得大家哈哈大笑。
离开时，只见家家户户门前的大丽花、格桑花依旧开得热烈，争奇斗艳，引得蝴蝶、蜜蜂在花丛中翩翩起舞。它们似乎在抓住秋天的尾巴，尽情绽放最后的绚烂。原来美景从不缺席，或许在一处错过，便会在另一处遇见。祖国大地处处生机盎然，这般花好月圆的景致，藏在每一寸土地上，也藏在每一个平凡而幸福的日子里。
作者简介：
应艳梅，笔名：景婷。青海省海东市乐都区人，乐都作协会员，青海省作协会员。200余篇发表于微刊，偶有书刊，偶有获奖。《西宁表情》特约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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