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梅——我的大学故事8

庞进

大学时的一个冬日，承蒙同窗李健相邀，我们蹬着自行车，前往二三十里外长安县的一座寺院，专程去赏梅。抵达时已近晌午，天色阴沉，寒气凛冽。空旷的院落里，除我二人外，再无人影。

佛殿后方一隅，立着两株梅树。树身不甚高大，枝干却虬曲苍劲，自有一种嶙峋的风骨。树根处尚积着残雪，灰白的枝条上未见新叶萌发，梅花却已开得肆意烂漫。一缕缕冷香幽幽袭来，清冽沁脾。平日听人唱“红梅花儿开，朵朵放光彩”，总以为梅花必是艳红灼灼，谁知眼前这两树繁花，竟是灿然的淡黄。

“少见吧？”李健见我看得出神，就走近，说：“特意邀你来，就是想让你看看这稀罕。”相视一笑间，我们不由得你一句我一句地吟诵起来：“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寒院梅香，诗声低回，至今回想，仍觉历历在目。

李健与我同班同组，宿舍住对门。他长我九岁，既是同窗，亦如兄长。其人读书广博，学业优异，大学期间便任班党支部委员。毕业后，他留校执教，从讲师到副教授，再到教授，一步一个脚印，深耕学术。

他专攻伦理学，长期担任陕西省伦理学研究会会长，著述颇丰；其后又另辟蹊径，从企业伦理切入，拓展企业文化理论研究，取得一系列重要成果。他执掌陕西师范大学企业文化研究中心，兼任陕西省企业文化建设协会常务副会长，是陕西企业文化研究领域的先行者与奠基人。

毕业之后，各自奔忙于事业。纵使同处西安一城，彼此始终关注，相见却寥寥。偶有同学聚会，也不过寒暄数语，便又匆匆别过。我女儿成婚，邀他赴宴；他女儿出阁，我登堂道贺。几番相聚，终究来去匆匆，未及深谈。

直到2018年8月，他以企业伦理文化专家、导师的身份，邀我赴凤翔县，为西凤酒集团作一场“凤文化”专题讲座。我们同车前往，下榻同一酒店，方才有了彻夜长谈的机会。那两日，除了讲座、会议、食宿，其余时间几乎都在交谈。话题涉及成长经历、学术研究、文化信仰、文论写作、企业管理，以及妻子儿女、人情世事，等等等等。可以说，大学四年里未曾深谈的，这一回几乎都谈到了，而且谈得颇有收获。譬如我谈及人生须面对并处理好人与天、人与人、人与己、人与神四种关系时，他随即补充道，还应加上“人与机”——即人与机器，尤其是人与智能机器的关系。这一补充，令我至今印象深刻。

那晚入睡前，我看到李健发了一个朋友圈：“陪老同学、老朋友，著名龙凤文化专家庞进赴陕西凤翔县作《凤文化与西凤酒文化》专题报告，不亦乐乎！”我亦即兴推敲出一首《与老同学李健教授至凤翔》：“初秋雨阵凤城行，美酒香飘助话锋。凤语龙言天地事，人神妙契道高明。”

未曾想到，那次凤翔之聚，竟成永诀。2021年6月8日，同学群中忽然传来李健病逝的噩耗。刹那之间，泪水盈目，悲从心起，久久不能平息。

作者简介 庞进 龙凤文化研究专家、作家。龙凤国际联合会主席，中华龙凤文化研究中心主任，西安日报社高级编辑。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陕西省社会科学院特约研究员，加拿大中文作家协会副主席，加拿大西安大略出版社副总编辑。先后求学于陕西师范大学和西北大学，哲学学士、文学硕士。20世纪70年代起从事文学创作和文化研究，至今发表各类作品逾千万字，出版著作五十多种，获中国首届冰心散文奖、陕西首届民间文艺山花奖、西安市社会科学优秀成果一等奖等奖项八十多次。有“龙文化当代十杰”之誉。

赏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