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量子纠缠与街区主播:微观与宏观的交响
王侠
有许多许多人,一看量子纠缠四个字,马上就觉得是玄学是科学家们的事,马上翻篇,不屑一顾。实际上,即使是科学家也是人,从某种意义与某种程度上看,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他只是做了一个或几个事情。在量子纠缠方面,有的科学家也未必能论说出什么子丑寅卯来,甚至是连一个普通人都不如。普通人也许是能说出成千上万的量子纠缠方面的事例,坦白的说,我就是其中的一员。再有著名的街区主播,在我们群里是有的,他们积极的报道着城市与街道的变化,回忆着以往的故事,让人感动,让人回首,没有任何欣赏与回忆,人生的意义就是巨大的缺失,由此非常感谢他们,其中有景景3233,袁军,白茹!
当凌晨四、五点钟,城市还像一枚被按下静音键的电子,霓虹残余的亮斑在视网膜上拖出长长的尾巴。我蹲在出租屋的窗台,看对面楼群黑洞洞的窗口,像无数口没有井盖的井。忽然想起白天在旧书摊翻到的一句话:两个粒子一旦纠缠,无论相隔多少光年,一个咳嗽,另一个就会打喷嚏。那一刻,我莫名把视线投向楼下——昏黄路灯下,街区著名的主播景景3233正支着三脚架,手机灯打在他脸上,像给黑夜贴了一枚小小的月亮。他对着镜头说:“各位老铁,今天咱们去拍黎明前的胜利路,看看那家老面包店还在不在。”
量子物理说,观察即改变。他每一次按下“开始直播”,都是在对一条街道做量子测量:测一测老梧桐树还在不在,测一测煎饼摊的辣椒酱换没换牌子,测一测路过的小学生书包上是不是还挂着奥特曼。测量结果会被十万双眼睛同时叠加,于是那条街在众目睽睽下坍缩成“新的旧貌”。他也许不知道,自己其实就是一枚巨大的玻色子,把城市褶皱里的记忆纠缠到云端,再散射到每一个躲在屏幕后面的孤独肉身。
我第一次听说“量子纠缠”是在三十多年前的一个技校。物理老师是个酒糟鼻老头,讲着讲着就扯到前妻,说两人离婚十年,只要她感冒,他扁桃体一定发炎。“这就是纠缠,”他醉醺醺地敲黑板,“只不过老子们不是光子,是倒霉蛋。”台下哄笑,我却心里咯噔一下:原来科学也可以这么江湖,原来江湖里也有看不见的超距作用。
后来我离开工厂,到城西做外卖骑手。深夜十一点,订单稀少,我蹲在电动车上刷手机,刷到著名主播白茹的直播。她站在闸口的老铁轨旁,雪花像撕碎的稿纸落在她的发梢。她说:“老铁们,这条铁轨一九九八年最后一次通车,当时最后一班绿皮车拉走了我的初恋。”她边说边把镜头贴向铁轨,锈蚀的轨面在屏幕里像两块被时间啃噬的铜镜。弹幕刷刷往上滚——“初恋现在在哪”“铁轨会不会疼”“姐姐别哭”。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所谓纠缠,不一定非得是微观世界的专利:一个人与一条铁轨、一座城市、一段旧光阴,也可以被命运强行配对,你疼它也疼,你笑它也笑,哪怕你们隔着整整一个世纪。
著名的街区主播袁军的出现比景景和白茹並不晚。他号称为“废墟猎人”“好吃不贵”,他也专门直播拆迁现场。那天他钻进城南的一处针织厂旧楼,砖墙斑驳,像长满老年斑的巨人。他推开一扇吱呀作响的木门,阳光从破洞的屋顶漏进来,光柱里漂浮的尘埃像一场逆向的雪。他压低声音:“老铁们,这里曾是三千名女工的缝纫车间,一九九零年,她们在此缝制第一批出口牛仔裤。”镜头扫过地面,碎玻璃与断线头交织,竟像一幅被撕裂的星空。我盯着屏幕,忽然想起了自己的母亲——她年轻时就在这家厂,好像最早是叫北京被服厂,回来说得最多的是:机器声像下雨,一抬头,窗外月亮被蒸汽熏得发白。母亲已去世多年,可袁军的镜头一掠过那些锈迹斑斑的踏板缝纫机,我耳边就立刻响起母亲踩着踏板的节奏:咔嗒、咔嗒、咔嗒——仿佛有人在我耳膜里放了一张老唱片。那一刻,我与母亲、与袁军、与三千名素未谋面的女工,被同一束光重新纠缠,像四散多年的电子突然找到彼此自旋的镜像。
物理学家说,纠缠态脆弱极了,一点噪声就能让它“退相干”。可我发现,在城市的缝隙里,有些纠缠比实验室里的光子顽固。北礼士路那家老面包店,早先门脸只剩半张招牌,“店”字掉了半边,像缺牙的老人。景景3233连续直播多次,每次都在门口喊:“老板,来两个椰蓉!”老板是个秃顶大叔,第一次面无表情,第二次挤出笑,第五次主动递给他一杯热豆浆。第十三次,他忽然从柜台下捧出一个铁盒,里面全是九十年代的手写发票:两毛、五毛、一块二。景景把镜头贴上去,指尖轻颤,像抚摸情人的睫毛。那晚直播间人数飙到六万,弹幕齐刷刷刷——“泪目”“看到我妈的笔迹”“老板求你继续开”。第二天,面包店门口排起长队,秃顶大叔把招牌重新漆成奶油色,缺牙的部分补上了“心”字。有人说是直播救了老店,我却想,是那上万次“纠缠”把濒死的记忆重新拉回到叠加态:它既死又活,直到众人注视,才坚定地选择“活下去”。这哪里仅仅是主播的力量,分明是整座城市的自我救赎——我们都被纠缠在一起,像无数条暗线把胃与烤箱、舌尖与童年、屏幕与水泥,死死打了个中国结。
白茹的直播越来越像深夜电台。她不再只拍废墟,开始读观众投稿。一个女生说,小时候住在城东百花洲,那里有条青石板路,一到梅雨就长出大片苔藓,像给路面铺了层绿毯。后来路被铲平,改成地下商场。女生在私信里写:“我再也找不到那片绿了。”白茹第二天夜里就去了百花洲,地下商场出口亮着冷白灯,她蹲在地上,用指甲抠一块缝隙,竟真抠出一点青苔。她把镜头怼到指尖,像展示一枚绿宝石:“你看,它还在,只是学会了躲在水泥缝里。”那一刻,屏幕内外同时松了口气——原来消失并没有那么彻底,它只是学会了隐身。就像量子信息不会凭空湮灭,它只是被编码到更广阔的混沌里,等待一次偶然的测量,就能从噪声里复活。
袁军遭遇“404”是在初夏。他直播一处老影剧院拆除,钢梁坠落,灰尘像雪崩。镜头里,最后一排红色座椅悬在半空,椅背印着“1994”字样。袁军突然沉默,良久说:“三十多年前,我在这里第一次牵女孩的手,看的是手抄本《泰坦尼克》《安娜》。”下一秒,信号断掉,屏幕弹出“直播内容涉嫌违规”。粉丝们炸锅,有人刷话题#把袁军还回来#。三天后,他重新上线,人却像被抽走一半魂魄,声音沙哑:“以后只拍外景,不进场。”有人骂他怂,他却说:“我得给记忆留点白,不然全拆光了,我们拿什么证明活过?”我听懂了他的潜台词:纠缠再深,也得给“不确定”留余地,让记忆保持一点脆弱的纯度,像物理学家给粒子留一点“不可克隆”的尊严。
我开始在送单间隙,给他们三个写“脚本”——不是商业合作,只是随手在备忘录里敲字:北礼士路法国梧桐开始掉毛,我建议景景带口罩;百花洲地下商场负二层新开了旧书摊,白茹可以去淘一九八四年版或更早的《新华字典》;针织厂废墟墙缝里长出了奇异的野枇杷,袁军记得拍特写。我还意外的发现,写下的字,至今仍在,“王侠到此一游”。像往黑洞里投石子,还竟能听见许多的回声——景景真的在直播里打喷嚏,说“今天梧桐絮太多”;白茹淘到一本缺页的《新华字典》,在镜头里哭成泪人;袁军拍野枇杷,说“像极了我母亲曾握着的黄色毛线团”。我想:难道我也与他们在某一时空纠缠过?我这些未发送的字符,通过某种看不见的通道,提前抵达了他们的声带?或者,我根本不是发送者,只是另一枚被城市记忆操纵的粒子,在既定轨道里自以为自由地旋转着?
物理学家最新实验说,人类眼球的视网膜,能在室温下维持量子叠加——这意味着,你我此刻看世界的目光,也许本身就是一场旷日持久的纠缠:视锥细胞里的光子、记忆里的母亲、屏幕那端的景景3233,同时存在于“看见”与“看不见”的叠加,直到我们开口、打字、点赞,才一起坍缩成“此刻”。于是,我每一次在深夜给主播点下小红心,都是在参与一次宇宙级别的测量;我每一次在废墟里闻到霉味,都是在给母亲补一场迟到的告别;我每一次在面包店门口排队,都是在给童年的自己递去一只热乎乎的椰蓉包。
立秋那天,北京北礼士路与西安凤城六路的梧桐叶都同时开始发黄。景景3233在直播间宣布:“今天起,我打算走遍全城的一百二十三条老街,每走完一条,就把直播回放剪成三十秒,拼成一幅‘城市心电图’。”白茹说:“我要做一个‘声音博物馆’,收集每条街凌晨五、六点的声音:垃圾车、鸟叫、还有有的人的呼噜。”袁军沉默半晌,说:“我想去学量子物理。”有人笑他疯了,说想当科学家了,他却反问:“如果记忆可以纠缠,为什么我不能学点真家伙,好知道我们到底在纠缠什么?”
写到这里,我抬头看窗外。凌晨五点三十分,天边泛起蟹壳青,像一块被水晕开的蓝黑墨水。我忽然意识到,自己也是一枚被城市纠缠的粒子,外卖箱里残留的咖喱味、母亲缝纫机上的线轴、景景镜头里的椰蓉、白茹指尖的青苔、袁军座椅上的“1994”——它们同时存在于我的体内思绪之中,像无数条暗线,把我牢牢栓在这座不断塌缩又不断重生的城市。量子力学说,纠缠无法传递“有用”信息,它只能传递“关联”。那么,就让我们继续这样关联下去吧:你直播,我观看;你拆迁,我流泪;你烤面包,我排队;你学物理,我写字——直到某天,城市坍缩成最后一粒尘埃,我们仍会在真空里保持同步旋转,像两颗永不相遇却永不分离的光子,用看不见的翅膀,为彼此守灵。
我把这篇文字打印出来,夜里偷偷贴在凤城六路新开的面包店的卷帘门上。第二天,景景3233直播时也发现了它,这么遥远的距离,北京与西安,几千里路,镜头却扫过纸页,他念出最后一句:“愿我们所有悄无声息的纠缠,都能在宇宙的底片上留下重影。”秃顶大叔站在了旁边,手里拎着新鲜出炉的椰蓉包,蒸汽在秋风里升成一朵小小的云。弹幕刷得比任何时候都密,却出奇地一致——“看到了”“我也在”“原来我们都没掉队”。那一刻,我知道,这篇文字完成了它最后的纠缠,从我一个人孤独的叠加,变成众人共同的坍缩。世上有一种东西,不要忽视与小觑,那就是纠缠,它会永恒。任何人也无法阻挡!

田冲书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