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榻前的长明灯
今年九月初,老伴的骶尾部毫无征兆地突发剧痛,坐卧难安,辗转反侧。起初只当是痔疮旧疾作祟,自行用药二十余日,那钻心的疼却分毫未减。待到医院做完CT检查,真相才水落石出——原是骶尾部囊肿压迫神经所致。医生直言:止痛药不过是扬汤止沸,若想根治,唯有手术一途。
几番权衡,几番挣扎,老伴终于咬着牙下定了决心——手术。消息一出,远在外地的内弟向前与弟媳红丽,当即放下手头诸事,星夜兼程赶来大连。他们又嘱托在北京工作的女儿东妮多方联络,终于敲定了京城一家权威专科医院。国庆佳节,本是阖家欢聚的时刻,内弟夫妻却驱车载着姐姐进京,匆匆入住清华长庚医院骨科,后又转诊至神经外科。全面检查有条不紊地推进,手术方案很快尘埃落定。病灶切除十分顺利,十天后复查结果也如众人所愿,压在心头的巨石总算暂落,老伴旋即返回大连调养。
那一个多月的北京日夜,晨昏交替间,向前、红丽与东妮三人轮班值守,寸步不离地守在病床前。谁能料到,弟媳红丽自己也曾是这家医院里,接受脑梗支架置入术的病人。后来,远在黑龙江绥化的大内弟白杨与弟媳瑞霞听闻消息,心急如焚,连夜派儿子志丹星夜驰援。亲人们的守护,恰似一股温润的暖流,托举起一叶在风浪中飘摇的小舟,让老伴得以顺利达到出院标准。
原以为回到大连转入本地医院康复,这场病痛的风波便能渐次平息,谁曾想,这竟是另一段崎岖征途的开端。针灸、按摩轮番上阵,收效却微乎其微,刀口处的疼痛依旧如影随形。直到一纸磁共振报告如惊雷般砸落——手术部位竟又出现了占位性病变。老伴随即被转入肿瘤科,紧急扫描后,定位放疗方案火速启动。孰料放疗仅进行四次,她便因严重不适被迫中断。再经细致检查才发现,手术刀口早已悄然感染发炎,内里积液淤积深重。
自此,治疗便陷入了一场漫长的拉锯战。消炎药水日夜不息地滴注,穿刺抽液的操作周而复始,一根细细的引流管,就此在老伴身上扎了根。两度住院的光阴倏忽流逝,引流管却迟迟未能拔除,这场与炎症的鏖战,仍在焦灼地继续。那道不足十厘米的刀口,此刻竟像一道难以弥合的沟壑,横亘在病人与安稳岁月之间。这些日子,老伴未曾真正离开过医院的方寸之地,手中的出入院手续,却已办过了三次。
这缠绵不去的炎症,究竟是药力尚有不逮,还是病灶菌群太过顽劣?这迂回反复的病情,是病理本就诡谲难测,还是世间医术亦有难以触及的疆界?无数疑问悬在心头,如漫天迷雾,而答案,依旧藏在风中不知所踪。唯愿即将到来的第四个治疗周期,能守得云开雾散,盼来一缕康复的晨光,照亮这一路的颠沛。
而在这段晦暗颠簸的时光里,亲情,是那盏始终未曾熄灭的长明灯。
先是老家朝阳二哥家的侄媳文娟,在患有严重心脏病的侄儿广武的支持下,放下家中琐务,只身奔赴大连,在病床前躬身忙碌,近一个月未曾懈怠。经我再三劝说,文娟才回老家照料病中的侄儿。大哥家的侄儿广文又默默接过了重担,继续在病床前悉心陪护。远在大洋彼岸的女儿艾忆,因牵挂母亲的病况,又幸无子女羁绊,竟毅然辞去安稳的工作,飞越重洋回到母亲身旁。这才换下疲惫的广文,让他得以重返工作岗位。文娟、广文、艾忆三人,恰似一场无声的接力赛,搀扶着老伴起居、协助她练习行走、按时喂药递水、精心调理三餐、清洗衣物、及时更换被褥……他们的眉间心上,不见半分怨怼,唯有一腔恳切的关怀,如春日暖阳,熨帖着病痛的寒凉。恰在该院工作的二哥家孙女丽娜,更是照料有加,帮忙顾请护工、办理出入院手续、购置舒适的充气床垫,以她独有的方式,为病榻上的奶奶亮起了一盏小小的灯。
那些探望的身影与奔走的脚步,也从未停歇。老伴的妹妹秀兰、妹夫于旺及外女于微夫妇,时常携着女儿子瑶,拎着家常热腾的饭菜赶来,氤氲的香气里,满是浓浓的牵挂;姨表弟大军,特意购买老伴常喝的波兰进囗原装全脂牛奶;外甥凤新与明非夫妻,但凡有需要,总是第一时间伸手相助,每逢周末休息日,凤新和于微还会抽空打替班陪护;侄儿广辉与晓辉夫妇,更是不辞辛劳,依照医嘱四处奔走,寻采限购的人血白蛋白,送来温补的底播海参,还早早与专家探讨起伤口愈合后的下一步治疗方案。这一桩桩,一件件,都如冬日里斜照进病房的缕缕微光,无声无息地驱散着病痛织就的层层灰暗。
老伴这一病,竟牵动了两大家族平辈与晚辈的心弦,也如同一面明镜,照见了危急时刻,那份亲情最本真、最炽热的温度。他们不仅出力、出钱、出物,更捧出了一颗颗滚烫的真心。当我以奖金的形式,聊表对放弃工作、远道而来陪护的广文和文娟的谢意时,他们却都轻轻摆手,执意拒收。口中道出的,是如出一辙的质朴话语:“侍候老人,本就是我们晚辈的责任和义务。”
老伴病情的消息,悄然在朋友圈传开后,温暖的回响便接踵而至。住在石家庄的老友,主动向我请缨,要赴北京医院照料老伴;身在福建和吉林的新朋,不约而同地从微信上转来慰问金,虽被我婉言拒收,钱款原路退回,但那份沉甸甸的情谊,早已暖透了我的心窝。我所在文学社的同仁们,纷纷发来真挚的寄语,祈愿老伴早日康复;热心的近邻燕红,特意前去医院探望慰问,与老伴分享自己的经历——他曾在上海医院做胰腺切除手术,术后同样遭遇刀口感染,带着引流管整整四个月。他以自身的经历,鼓励老伴以从容的心态与坚韧的意志,坚定战胜病魔的信心。还有"贵游缘"群的多位朋友,向我询问老伴住院的位置,想要前去看望慰问,我均以医生暂不允许探望、待康复后再相聚为由,婉言推迟。
写至此处,伏案的我,眼前早已一片模糊。我年事已高,体衰多病,耳聋眼花,又逢脑梗术后,想要周全地照顾老伴,只觉力不从心。正是朋友圈与家族中凝聚起的这份温热,如点点星火,汇聚成炬,支撑着我和老伴走过这段艰难的岁月。这一切,让我不能不提笔,以此铭记这段未曾被困苦压倒的时光。
行文至此,心绪难平,唯有以此作结:
手足之情,是危难来临时,毫不犹豫的并肩而立;晚辈之孝,是血脉传承中,自然流淌的纯粹无瑕;朋友相助,是人间至情里,温润心灵的款款深情。这不仅是华夏大地尊老孝亲古风的当代回响,是家风吹拂下的枝脉相依,更是真挚朋友的春风化雨,在岁月的深处,生生不息,永远沸腾。
写于2025年12月22日
【作者简介】
李葆春,一位拥有41年军龄的退休军人,曾三次立三等军功,在职担任主官期间,所带单位及个人多次获评军级、大军区级乃至全军“先进单位”与“先进个人”荣誉;是党龄长达55年的老党员,荣获中共中央颁发的“光荣在党50年”纪念章,如今已是76岁的古稀老人。
退休十余年来,重拾文学写作爱好,先后编撰出版自传体回忆录《人生无悔》及文学作品集《心潭清浅》《心海拾贝》三部著作,并在微刊文学平台发表作品百余篇。现任都市头条《当代文艺》社团大连分社社长,即便受耳聋、眼花、脑梗等多种疾病困扰,仍秉持“老骥伏枥”的精神,在文学沃土上不懈耕耘。
【主播简介】
徐梅华,中共党员,大型国有企业退休干部。大连市语言艺术学会八一朗诵艺术团会员。喜欢读书与朗诵,曾参加市区朗诵与演讲比赛并获奖。乐享语言和文字艺术带来的愉悦和正能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