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秀璞写在阳谷路13号的诗
老院的灯
有些灯光是难忘的
比如老院的灯
少年深夜
母亲被病魔折磨
我的泪水在灯光里流淌
祈祷还没结束
母亲就安静的睡了
从此一一
一个夜晚成了我的吉日
一盏灯成了我的救星
如今母亲走了，老院拆了
但是那盏灯始终亮着
当我在思念中迷途时
她就走过来
像当年一样将我照耀
没有鞭炮的除夕夜
你拥有这样的年夜吗
没有一点儿鞭炮声
只因一位邻居死了
全院用一种寂静
送一个人远行
我却看见另一种礼花
在记忆的夜空升起
此起彼伏
陪伴一种逝去
迎接一种回归
水龙头
三十户人家用一只水龙头
这样的日子是难忘的
更难忘当冬天
水管被冻死
邻居们争着用自家热水壶
将冰溶化
让水重新归来
让少年的我们懂得了
水的珍贵
更懂得，只有炽热
才能让生命之水涓涓流淌
门牌
当老院变成一片废墟
门牌被我收藏了
铝制的，蓝底白字
“阳谷路13号”闪闪发光
搁在抽屉？
空间太小，陷在黑暗
摆在书柜？
书丛也有被阳光背弃的时候
供在记忆？
时间在向前，记忆在倒退
一方小小门牌
至今让我束手无策
儿时的游戏
那时候楼梯还没有摇晃
也没有被木桩牢牢的顶着
楼道上，闭上眼
让自己陷在黑暗里
双手摸索着前进
突然有一只手伸来
睁开眼，是含笑的母亲
这是儿时
最难忘的一场游戏
如今一一
当身陷人为的黑暗里
当独行的路上看到了尽头
真想那只手再次伸来
把我挡在
有母亲的日子里
窗口的母亲
她常常趴在窗前
拉着长音喊我
她怕我偷偷去大海游泳
一个巨浪将我淹死
她怕我又到码头拉沿儿
途中胶带断了
地盘车的轮子将我碾死
她怕我与比我大的青年打架
一击重拳被人打倒
……
其实我不会死人
也不会倒下
大海那么爱我，至今鼓动我写诗
地盘车的主人多么善良
每次上了陡坡都会多给我几分钱
那个欺负我的人早已衰老
我不忍心报复他
我想告诉天上的母亲
我不会死，不会倒下
在您拉着长音的呼唤里
我会活的很好
并且永远是站立的
睡在母亲身畔
那时我已经是一位军人了
却以儿子的身份
睡在母亲身畔
她盘腿坐在炕上
静静望着我
我滔滔不绝一一
不要因父亲过世太难过
不要用抚恤金给我买手表
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等我回到北京
接您去大医院看病
……
时光是可以定格的
对于我，此生
只想停留在这一刻
一一母亲没有走
一直盘腿坐在炕上
而我一直躺在她身边
甜蜜的沉睡
既是醒了
也不想睁开双眼
告别
废墟前
邻居们默默无语
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
这碎砖，这烂瓦，这朽木
埋着多少人生往事
天有点阴，有海雾飘来
让告别变得湿漉漉的
是的，是一场特殊的告别
倒塌的老院还告诉你一一
真正的告别
是面向自己
打捞父亲
吾父毛周臣
生于1900年 ，卒于1971年
几天来，整个凌晨
我都在打捞
在倒流的时光里
有时能捞到父亲的一个微笑
威严又慈祥的微笑
有时能捞到一次行走
我跟着他
他脚步匆匆，我也脚步匆匆
有时捞到一声呵斥
宝贵的呵斥，再也听不到了
有时打捞起父亲最后的话
“将军不下马，各自奔前程”
成了我一生的座右铭
有时直接打捞上一首诗
一首挟着闪电男子汉的诗
有时一个字也捞不上来
往往
真正的挽歌没有文字
也没有眼泪
2025-12-27凌晨青岛颐景园
百度图片 在此致谢
毛秀璞，1970年考入解放军铁道兵文工团，从事舞蹈专业，并一直坚持诗歌写作。后在青岛市文联创作室工作。出版有诗集《倒流的时光》《母亲的黑头发》等。诗《天鹅之死》曾被北京文艺评为1981年优秀作品。1980年参演央视电视剧《敌营十八年》饰吴二春，同时还参与了该剧主题歌《曙光在前头》的歌词创作。2006年创作大型组诗《库尔斯克号挽歌》中俄文对照版，获俄罗斯联邦政府颁发的国际友谊勋章。
主编 李汪源
校对 张 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