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郎担的历史雏形可追溯至先秦时期,至今已有两千多年。先秦时,行商与坐贾分离,那些走街串巷的行商便是货郎的前身。随着“工商食官”制度瓦解,民间流动贸易逐渐萌芽。到了唐代,已有明确记载“历户自唱”式的行商,城乡间的叫卖已十分常见。两宋时期,商品经济繁荣,货郎行业兴盛——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与李嵩的《货郎图》中,皆有其生动身影。
元、明、清三代,货郎成为固定行当,拨浪鼓成为标志性的招揽工具,其足迹也深入城乡各个角落。直至民国,货郎担仍是商品流通的重要途径。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初期,在偏远农村仍可见到他们的身影;随着改革开放后交通日益发达、商业蓬勃发展,货郎担才渐渐淡出人们的视线。
货郎担是时代的产物,也是一门职业。在商品经济高速发展的今天,它已几乎无影无踪,成为了一段历史。
1965年,我上小学时,有一次在自家楼上玩耍,偶然发现了一只特别的小鼓。鼓两侧各缀一枚弹丸,鼓下装有木柄。轻轻转动鼓柄,弹丸便敲打两面鼓皮,发出“咚咚”的声响,十分有趣。
我从小在家乡看社火,见过各式各样的鼓:有下面装轮子、由人拉行、两三人同敲的大鼓,气势恢宏;有两人抬着、一人抡槌击打的中鼓;还有秧歌队系在腰间的腰鼓,边走边敲,载歌载舞。却从未见过眼前这样的鼓——直径约三十公分,厚约十公分,竟是双面的,还安着一个木把手,两边各用绳子系着一颗小珠子。只有转动手柄,珠子才能击响鼓面,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
直到十几岁时,我才在一部电影里认出它来:原来这就是货郎担沿街叫卖时用的响器,名叫“拨浪鼓”,宋代叫“鼗鼓”,它是货郎的标志。货郎们摇鼓发声,代替吆喝,清脆的鼓点对于乡村而言,尤其是孩子们,意味着新奇玩意和甜蜜零嘴的到来,往往能带来节庆般的欢闹。每当鼓声响起,妇女和孩子便会从家里跑出来,围拢在货郎担边,挑选自己需要的物品。也许是针头线脑,也许是头绳发卡,也许是孩子爱的糖果,也许是做衣裳的布料……
我们好奇地问父亲,家里怎么会有这个鼓?父亲没有隐瞒,缓缓讲起了他人生的故事。
他说:“这鼓是我用过的。旧社会,我的职业就是走街串巷的货郎担。”
父亲生于1915年,家在庄里镇西关,当时家里做着栗店生意,光景还算不错。他十二岁时,祖父送他去耀县老字号“大义生”商铺当学徒。1935年,因故又赴耀县谋生。父亲在耀县西街租下两间民房,一间住人,一间作铺。逢集遇会,就在街面摆摊;若无集无会,便挑起货郎担、摇着货郎鼓,走乡串户做生意。
耀县地处关中边缘,有川有塬。父亲常年奔波在川道的阴家河、杨家河、寺沟,以及塬上的塔坡、槐林子、郝堡、崔家塬一带。
别小看这一副货郎担,分量可不轻。货物齐全时,足足有四十斤重。日常小商品有纽扣、别针、针线、按扣、皮筋、头绳等;日用品有雪花膏、蚌壳油、小圆镜、木梳、发卡、染料,还有孩子们爱吃的水果糖;学习用品则有铅笔、钢笔、橡皮、作业本和写字用的“印格纸”;大件的还有电壶、搪瓷缸、搪瓷盆、雨鞋等。另一只箱子里则装满各式布料、绸缎和做鞋用的“灯芯绒”。
行商不易,风吹日晒,非常辛苦。今日走这村,明日去那庄,各地乡俗不同,见闻也日日新鲜。虽然肩挑重担,但环境常变,倒也乐在其中。可上塬就不一样了——挑着三四十斤的担子,上坡下沟,格外艰难。为了生活,只能把苦水往肚里咽。
1939年腊月的一天,父亲正挑担转乡,中午忽然下起鹅毛大雪。他挑着重担往回赶,雪大路滑,十多里路竟走了两个多小时。到家时,脚已冻肿,耳朵也僵了。他忙凑到火炉边取暖,过了一会儿用手一摸耳轮,冻伤的肉竟直接掉了下来,鲜血淋漓。赶忙去医院包扎,耳朵虽保住了,耳轮上的肉以此却再也长不回来了。
因耀县地理环境实在艰苦,挑担转乡过于劳累,1945年,父亲又回到庄里镇,在街道上继续从事货郎担的营生。
也正因为父亲这份职业,解放初划定阶级成分时,我家被定为“小贩”。在庄里镇生活几十年,常听说农村有贫农、下中农、中农、富农、地主,城里有贫民、小商、资本家,却很少听说“小贩”这一成分。后来我查阅资料,在毛主席《中国社会各阶级的分析》一文中找到答案:小贩属于城市贫民,相当于农村的贫农。至此,我才明白我家的阶级地位,也更深切地体会到父亲货郎担生涯的艰辛。
解放后,1956年公私合营,父亲将经营半生的货郎担资产全部无偿交给了国家,归入庄里供销社,他本人也成为供销社的一名正式职工。至此,他的货郎担生涯画上句号。而这面货郎鼓,则成了我们家中珍贵的历史见证。
文/杨敬信
拨浪鼓摇巷子深,一肩挑尽雨风尘。天未亮时踏霜走,半夜梆子惊野林。
乱世山沟躲刀枪,破鞋烂褂换米汤。
娃喊爹归雪堵门,货郎喉哑泪冰凉。
忽说世道要换新,红旗插遍土墙根。
合作社前排队紧,新筐红字写为民。
针线换作识字册,糖人改捏拖拉机。
会上喊得嗓门干,独轮推月汗如雨。
风车虽转彩纸旧,镜里容颜渐瘦皱。
货郎名进公家册,扁担空空望村口。
口号刷满土墙头,老调硬填跃进歌。
几冬过后生意冷,只剩鼓声陪寂寞。
人说日子甜似糖,货郎心里落秋霜。
孙问往事眼巴巴,爷望远处声沙沙:
挑过弹火躲过枪,也随大流挖过塘。
如今店铺亮堂堂,谁记当年走四方?
归家摸黑数角分,灶头饭冷愁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