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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谁能想到,一直鼓吹“存天理,灭人欲”的朱熹老先生,居然也传出了绯闻,事见《宋史》。
《宁宗本纪》载:庆元二年(1196)二月,监察御史沈继祖上书弹劾帝师朱熹,导致他被罢官,“诏落熹秘书阁修撰,罢宫观”。“秘书阁修撰”是宋代文职官衔,常作为荣誉职位授予有突出贡献的学者;“宫观”,朝廷安置闲散官员的机构,安置官员在此领取俸禄。皇帝下诏免去朱熹的官职,并取消其俸禄。
《朱熹传》载:“沈继祖为监察御史,诬熹十罪,诏落职罢祠,门人蔡元定亦送道州编管。”朱熹被免官后,他的学生蔡元定被流放至道州(道县。今属湖南永州市)监管。
这一年,朱熹66岁。至于沈继祖列出的十大罪状,包括“不敬于君”“不忠于国”“玩侮朝廷”“为害风教”“私故人财”“纳尼为妾”“家妇不夫而孕”等,尤其是最后两条,一说他引诱两个小尼姑做宠妾,还带在身边招摇过市;二说他家儿媳妇在丈夫死后还怀了孕,有“翁媳扒灰”嫌疑。这两条直接击碎了朱老夫子的国师人设,不过是个沉溺声色的老流氓而已。
关于沈继祖弹劾朱熹这件事,《宋史》记载比较简略,且直言“诬熹十罪”,显然元朝史官对其真实性并不认同。
然而,“纳尼为妾”一说似乎并非空穴来风。传说,朱熹身边两个姿色艳丽的小妾曾是尼姑,那年他被罢职后,带着两人避居武夷山附近的福山寺,相濡以沫讨生活。几年后,他因病返回福建尤溪县老家,不久抑郁而终;两个小妾带着孩子远走江西,留下了朱熹的两支后裔,至今那里还有朱熹祠堂等遗迹。
而朱熹与台州知府唐仲友因学术理念不同相斗相杀的桥段,则被史家记入《宋史·朱熹传》:唐仲友与丞相王淮是姻亲,吏部尚书郑丙、侍御史张大经两人投丞相所好,一再上书举荐唐仲友,唐随后升任江西提刑,还没来得及赴任呢,朱熹前来浙江巡视,经过台州时,看到许多唐仲友的告状信,“按得其实,章三上,淮匿不以闻”。朱熹经过调查核实,三次上书弹劾唐,叵耐王丞相隐匿不报,“益上章论,前后六上”,朱熹倔脾气爆发,先后六次上书,王淮被迫奏明宁宗皇帝,唐仲友升迁告吹,“夺仲友江西新命以授熹,辞不拜,遂归”,宋宁宗转手把江西提刑一职授予朱熹,他坚辞不受,随后归乡。
循着这条史实,民间演绎了一出朱熹迫害伎女严蕊,借以株连唐仲友的桥段。
说是严蕊姿色艳丽,才华横溢,出身卑微,沦落风尘,其词作《卜算子》广泛流传:“不是爱风尘,似被前缘误。花落花开自有时,总赖东君主。去也终须去,住也如何住。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
台州知府唐仲友听闻严蕊芳名,每每请她宴会助兴,博得众宾客赞赏,赢得粉丝无数,其中当然包括唐知府。宋朝有个规矩,官府设宴可以请歌伎陪酒唱歌,但不能留宿。
那时候,唐仲友与朱熹属于不同的学术流派,朱熹卖力推广理学,唐仲友每每反对,铸成了两人的私怨。朱熹风闻唐仲友夜宴请歌伎严蕊助兴,怀疑两人“有一腿”,为此大做文章,上书弹劾,并以“风化罪”将严蕊关进大牢,动用酷刑,把她折磨得死去活来,逼迫她“招供”,岂料严蕊是块硬骨头,朱熹一顿操作猛如虎,却未能撬开她的樱桃小口,没拿到任何罪证。
狱卒怜香惜玉劝她招供,她惨然一笑:“我身份卑贱,死不足惜,但决不能颠倒黑白,诬赖好人呀。”
此事最终惊动了皇帝,陛下一声冷笑,朱熹被调离,此案改由岳飞之子岳霖办理,严蕊这才走出大狱,由此名声大噪,据说最后嫁给了一位宗室公子。
明末凌濛初撰著《二刻拍案惊奇》,收入严蕊故事,名曰《硬勘案大儒争闲气,甘受刑侠女著芳名》。
胜日寻芳泗水滨,无边光景一时新。
等闲识得东风面,万紫千红总是春。——《春日》
(二)
朱熹蒙冤,缘起于在南宋一朝影响深远的“庆元党案”。
“庆元党案”是南宋庆元年间(1195--1200)爆发的一场外戚权臣与朝臣集团之间残酷的政治斗争,一方是外戚权臣、太皇太后吴氏的外甥韩侂胄,一方是当朝丞相赵汝愚。这场惨烈缠斗影响极其深远,最后演绎成针对理学及其代表人物朱熹的政治迫害。
韩侂胄(1152--1207),字节夫,相州安阳(今河南安阳市)人,魏郡王韩琦曾孙,早年以恩荫入仕,历任閤门祗候、宣赞舍人、汝州防御使、知閤门事等。绍熙五年(1194),与赵汝愚等拥立赵扩继位有功,升任枢密都承旨、保宁军承宣使,逐渐成为南宋权臣,《宋史》将他列入“奸臣传”,指他“内蓄群奸,至指正人为邪,正学为伪,外挑强邻,流毒淮甸”,厌恶之情溢于言表。
赵汝愚(1140--1196),字子直,饶州余干(今江西余干西北)人,宋太宗赵光义八世孙,作为南宋正宗“红二代”,他身上颇具正能量,《宋史·赵汝愚传》说他“学务有用,常以司马光、富弼、韩琦、范仲淹自期”,他胸怀大志,昂然宣称:“大丈夫留得汗青一幅纸,始不负此生。”其诗曰:“几年奔走厌尘埃,此日登临亦快哉。江月不随流水去,天风直送海涛来。”(《同林择之姚宏甫游鼓山》)
那时候,宋宁宗赵扩在韩侂胄、赵汝愚拥戴下继位登基,自是心怀感恩;而他的命相,似乎也显示出帝王之气。他的孕育与出生,异相频现,其生母慈懿“梦日坠于庭,以手承之,已而有娠”,老娘因为梦中接住一轮滚烫的红日而怀孕,他不做天子,哪个又能做呢?这样一位皇帝,却辜负了老娘的美梦,“在位三十余年,池台苑囿,无所增益,府库之财,未尝妄费”(《宋史全文》),似乎很是节俭清廉;然而他政治上昏庸孱弱,先后被两任权臣韩侂胄、史弥远拿捏,导致了南宋覆亡,《金史》说他“昏孱”,“受制强臣”,可谓一语中的。
尽管天生异禀,他的登基继位故事,却令人啼笑皆非。《宋史·宁宗本纪》载,绍熙五年(1194)六月,南宋第二代皇帝宋孝宗赵昚去世,由于此前孝宗已是太上皇,现任皇帝宋光宗赵惇却声称有病,不肯主持丧仪,他说:“历事岁久,念欲退闲。”朕当皇帝太久啦早已厌倦,想退休养老呢,并写下禅位诏书,众人意欲赵扩继任,知枢密院事赵汝愚拜请宁宗登基,他却坚决推辞:“恐负不孝名。”第二天,宪圣慈烈皇后吴氏来到孝宗停灵宫殿,宣布垂帘听政,并令宰相传旨,光宗退位,嘉王赵扩即皇帝位,史称宋宁宗。
宪圣慈烈皇后吴氏,此时的身份是太皇太后,德高望重。她是开封人,宋高宗赵构的第二任皇后,一生经历高宗、孝宗、光宗、宁宗四朝,在后位长达55年,是历史上在后位时间最长者之一。她“博习书史,又善翰墨”,早年尝戎装陪伴高宗,极受宠爱。当朝政动荡之际,由她来垂帘听政主持大局,并于孝宗灵前宣布新帝继位,不过是权宜之计,“翌日,册夫人韩氏为皇后,撤帘。”(《宋史·后妃传·宪圣慈烈吴皇后》)
太皇太后吴氏是权臣韩侂胄的老姨,新册封的韩皇后又是韩侂胄的侄孙女,史称恭淑皇后。料理完这些宫廷糗事,太皇太后宣布“撤帘”,回归深宫养老去了。韩侂胄此后呼啸而起,如虎添翼,横行朝堂,也就一点也不奇怪了。
这场继位风波,泼及了三位当世大佬,一是知枢密院事赵汝愚,因劝进有功,晋升右丞相,成为百官之首。二是外戚韩侂胄,太皇太后垂帘听政,指令他的侄孙女当皇后,他的势力水涨船高,成为一代权臣。三是大学者朱熹,他由赵汝愚举荐,出任焕章阁侍制兼侍讲,“焕章阁侍制”是属荣誉性虚衔,“侍讲”负责为皇帝讲学,简而言之,就是当朝帝师。
当时的南宋朝廷,右丞相赵汝愚颇有大志,誓言为国家有所贡献;外戚韩侂胄意欲把持朝政,一统江湖,他打击的第一个目标,当然是赵汝愚,可是老赵在朝廷根基雄厚,一时难以撼动,于是,便炮制“庆元党案”,瞄准赵汝愚的亲密战友朱熹下手,实现一箭双雕,同时击倒朱熹与赵汝愚,及其一干门徒。
这就是监察御史沈继祖上书弹劾朱熹“十大罪状”的来历。按照计划,这篇奏章由时任监察御史胡纮起草并上奏,可是此时胡纮升任太常少卿,失去了言官资格;继任监察御史的沈继祖立脚未稳,为了向韩侂胄表忠心,慨然上奏,其结果是,宁宗颔首“恩准”,赵汝愚被贬谪永州(今属湖南),朱熹被罢官回乡。宁宗皇帝还悍然宣布,道学是伪学,禁止传播。
庆元三年(1197)十二月,举国上下风声鹤唳,对赵汝愚、朱熹的讨伐之声不绝于耳,绵州知州王沇见风使舵,上疏“请置伪学之籍”,宋宁宗“从之”。于是,设置《伪学逆党籍》,入籍者有五十九人,赵汝愚、朱熹的大名赫然在列,留正、王蔺、周必大、朱熹、徐谊、彭龟年、陈傅良、薛叔似、刘光祖、吕祖俭、叶适、杨简、袁燮等五十九人榜上有名。这些人,有的被罢官,有的遭流放,有的被逮捕,有的甚至被迫害至死。
门外青山翠紫堆,幅巾终日面崔嵬。
只看云断成飞雨,不道云从底处来。——《偶题三首·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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