漳潮一脉:潮州两次归辖福建,两州千年山海情
文/叶中
韩江潮起,九龙江奔涌,两座被群山相拥、沧海环抱的古城,在闽粤边界的版图上,书写着跨越千年的共生史诗。潮州街头的进士牌坊群默然矗立,碑刻间隐约浮现“闽广旧辖”的沧桑痕迹;隔山相望的漳州,正以同源的方言、相通的烟火气,印证着“地有闽广之分,俗无漳潮之异”的古训。这份跨越山海的联结,在岁月长河中沉淀为文化基因,在烟火人间里延续为生活韵律。
一、先贤经略:陈元光开漳定疆,韩昌黎化育潮邦
隋朝定名“潮州”之际,这片“潮水往复”的土地便与闽南结下不解之缘。唐代两度划归福建管辖的建制变迁,让漳州的闽南语基因深深植入潮州方言肌理,一句“胶己人”的亲切问候,成为两地无需言说的身份密码。
唐总章二年(669年),鹰扬将军陈元光年方十三,便随父亲——归德将军陈政自河南固始率部入闽平乱。陈政病故后,二十一岁的陈元光承袭父职,以招抚与攻剿并举之策,终结了绵延二十载的“蛮獠啸乱”,安定了泉州至潮州的千里疆域。唐景云二年(711年),潮州残寇复起作乱,五十五岁的陈元光闻讯,即刻率轻骑驰援平叛。因步兵援军未及赶到,他陷入敌军重围,最终力战殉国,后被赐封“开漳圣王”,其经略漳州、辐射潮州的功绩,成为两地共同的历史记忆。
元和十四年(819年),韩愈贬任潮州刺史。彼时潮州恶溪鳄鱼为患,频繁吞噬牲畜、威胁百姓生计。韩愈采取“先祭后杀”之策:先命下属投羊猪入水祭祀,继而亲撰《祭鳄鱼文》,以天子命吏之威警告鳄鱼限期南迁大海,否则将率军民全力捕杀。文中严设三日之限,再宽至七日,厉言“傲天子之命吏,不听其言,不徙以避之,与冥顽不灵而为民物害者,皆可杀”。祭文既出,“暴风雷起于湫中,数日湫水尽涸,鳄鱼徙于旧湫西六十里”,鳄患遂绝。百姓为感念其德,将恶溪更名为韩江,让江水长流铭记功绩。韩愈在任虽仅八月,却兴学育才、关心农桑、赎放奴婢,以雷霆手段与仁政情怀,为潮州注入中原文明的深厚底蕴。
二、文风鼎盛:海滨邹鲁,漳潮同辉
唐代以前,漳州、潮州尚属边远“蛮夷之地”,中原文化的种子,借由先贤经略得以在此生根发芽。陈元光平定叛乱后,设立漳州府,推行中原制度,创建松洲书院,开闽南办学之先河;韩愈在潮州捐出全部俸银兴办州学,推广唐代正音,让教化之光穿透边地的蒙昧。行政区划的数次摇摆,更让两地文风相互浸润、彼此成就。潮州街头的百座进士牌坊,镌刻着“海滨邹鲁”的荣光;漳州府学的斑驳碑刻,记录着“文风蔚起”的轨迹,共同见证着闽粤边地崇文重教的千年传统。
据史料记载,漳州历代文科进士达837名,武科进士136名,合计973名;潮州历代进士总数约432人。在古代科举制度下,这份亮眼的成绩单,不仅是两地教化成效的直接印证,更彰显了中原文化在边地落地生根、枝繁叶茂的辉煌。
三、文化同源:民俗烟火,一脉相承
潮剧《陈三五娘》的婉转唱腔穿越古今,将泉州才子陈三与潮州佳人五娘的爱情故事传唱千年。这场始于元宵灯会的邂逅,恰似漳潮两地人文交融的生动缩影——陈三的泉州乡音与五娘的潮州语调互通款曲,私奔泉州的桥段更暗合着潮漳先民往来迁徙的历史轨迹。正如国学大师饶宗颐所言,潮州纸影戏与漳州皮影本是同源,只是在岁月流转中形成了地域变体,却始终共享着闽南文化的精神内核。
民俗与烟火气,让这份文化联结愈发鲜活可感。潮州城隍民俗馆的祭祀仪式,与漳州的妈祖巡游仪轨如出一辙;潮绣展示馆里的金线绣品,针法中隐约可见漳州刺绣的细腻影子。街头巷尾,潮州的牛肉火锅与漳州的牛肉丸异曲同工,蚵仔煎的焦香与粿条的软糯,在两地市集传递着相同的味觉记忆。就连潮汕人“吃茶”的功夫茶道,也与漳州的“三杯冲”一脉相承,慢斟细酌间,品的是同源的生活哲学,藏的是相通的处世之道。
四、红色赓续:薪火相传,共赴新程
1949年,中国人民解放军闽粤赣边区纵队的红旗,同时插上潮州与漳州的城楼。这场共同的解放记忆,为两地的千年联结增添了浓墨重彩的红色印记。如今,潮州的潮绣博物馆与漳州的民俗展厅时常互办展览,让传统文化在交流中焕发新生;年轻人用相通的方言交流创业心得,古老的商道化作新时代的经济纽带,续写着“胶己人”的携手篇章。就像台湾进士许南英那般,即便家谱不存,仍能在漳州找到故乡的归属感——潮漳之间,从来没有真正的边界。
走在潮州古城,青石板路上的脚步声仿佛与漳州老街的回响遥相共振;韩愈驱鳄的韩江,与滋养漳州的九龙江,最终都汇入浩瀚东南大海。山海可以划分行政版图,却割不断方言的共鸣、民俗的传承与人心的相通。潮漳一脉,是千年行政区划变迁中不变的文化基因,是烟火人间里相通的生活韵律,更是山海之间永远鲜活、绵延不绝的因缘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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