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法家老冒
文/缪登奎
老冒是位小学老师,有一句话常挂在嘴边:匣子(见注)读书不成才要成人。因此,他一直把当老师看作是同时做一件有功德的事,教书育人嘛!但是有一件事情让他不满意,不免对自己的“功德”隐隐产生一丝怀疑。
眼看就要退休了,老冒急得在房间里直打转,儿子三十好几了,还不结婚。
原本想着儿子早点结婚,早点抱上大孙子,他能过一个天伦之乐的晚年。
无奈没有办法。看到人家一个个怀里抱的手上牵的,都做爷爷奶奶了,老伴也是急得不行,“咱们搬到乡下去住吧,免得看到熟人问得尴尬”。
那就下乡吧!
在乡下没事,那不闲得慌,也不会打麻将,怎么办呢?老冒写得一手好毛笔字,想想那就继续练练写字吧。不指望练成个书法家,借此打发时光,聊以度日。
乡下房子多,老冒不断地打扫;老伴在屋前种了一块菜地,面积还不小,老伴是个种菜的好手,因此瓜果蔬菜,四时不缺,边吃边送人。
老冒过起了田园生活。不知怎的,心里就是空落落的。
他每天其实忙得不轻。老伴忙不过来的时候总拉上他,一嗓子喊过来,老冒不敢怠慢,立刻马上。这“一嗓子”是老冒老婆的Logo,十里八乡闻名,估计是年轻时在大队文艺宣传队唱秧歌《格冬代》练就的,现在老了,唱不起秧歌了,唤老伴正好用得着,有时高亢,有时候悠扬,有时急促,有时好像夹杂着怒气。因此,老冒有时觉得动听,有时觉得十分刺耳。刺耳归刺耳,老冒惹不起,一辈子,怕老婆怕惯了。有时候不被老婆吵,没有这一嗓子,反而觉得寂寞和不放心。
老冒每天写字。写什么呢?不知为什么,反反复复,基本就这一首唐诗,刘长卿的:
日暮苍山远,
天寒白屋贫。
柴门闻犬吠,
风雪夜归人。
你别说,老练这几个字,真就写得不错,周边邻里、远近朋友看了,都夸老冒成大书法家了。有个内行,夸他前两句写得尤其好,颇有启功风范。说:前两句是启功写的,后两句是老冒自己写的。
话传到了老冒的耳朵里。老冒哭笑不得。人家说的是呀,他确实是临摹启功的。也没法反驳,原因他说不出口。
原来每次老冒帮老伴干完农活,便开始练这首诗。磨好墨,铺好纸,调节一下心情,摆开架势,凝神屏气,下笔:日暮苍山远,天寒白屋贫。正准备下句,老伴那一嗓子就喊过来了:老冒——,老冒哎——,帮我拿个绳子,拿个水桶,拿个锹锹…
于是老冒赶紧停下笔来,如此反复,真是巧了,每次刚写完诗的前两句老伴就一嗓子喊过来。
于是老冒有时写完前两句,干脆主动坐下来等,抽支烟,无论等来等不来,总要腹诽:真tmd是,每次都这样,犬还没叫呢,人就先叫了,叫我怎么写?!
没有办法,但,忙、吵闹,才能排除心中的难言之隐。现在年轻人不婚不育就是不孝,就是不成人,自己教了一辈子书,自己的孩子没教育好,一闲下来懊恼就会不经意从心底里冒上来!人老了啊!
最近有段时间大家有些纳闷,听不到老冒婆娘的一嗓子,也看不到老冒的朋友圈更新了。
一打听,原来老冒忙儿子结婚的事去了。儿子谈了个媳妇,还挺起了肚子,原来是一把子下呀,喜糖红蛋一起散。
老冒拿起了大笔,奋笔疾书,还是这首诗,只是下阙中“风雪”两个字最为遒劲,“夜归人”独占一行。
这幅作品有人看了,说“人”字有点飘,也有人说这“人”字写的,看似飘,其实一撇一捺,稳稳的。
(匣子:本地方言小孩子)
作者简介:
缪登奎,笔名:里下河采风人,江苏金湖人,2000年南京师范大学自修大中文本科毕业,公务员。在国家、省、市县报刊、杂志和网络上发表过小说、散文、随笔等各类文章数十篇。《芙蓉国文汇》签约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