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作者简介】黄秀峰,笔名老土,山东宁阳人,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山东省评论家协会会员、山东省青年作家协会首届主席团副秘书长,先后获得“最美自强宁阳人”“信义宁阳·好人每周之光”“泰安好人”等荣誉称号,曾接受中央电视台《影响力时代》、泰安电视台直通县市区等栏目采访。
先后担任《西江月》《山东青年作家》编委,《红色中国》《华夏文坛》《青岛知青》《沃土》《凤凰山诗刊》等文学期刊执行总编辑,《中国草根》文学杂志社社长,新中华报业集团副总裁;累计创作诗歌、散文、小说、报告文学、文学评论、影视剧本、影视歌曲等300多万字。
作品录入2012、2013山东省作家协会《齐鲁文学作品年展》《济南作家论》《从平凡到卓越》《中国,流泪的五月》等数十部文集,长篇小说《你是我的眼睛》、《草长莺飞》三部曲(《蟋都轶事》《沧桑》《活着》)、《梨花尖上的宣礼谣》等,并先后在国内外荣获大奖。

《人情世故三部曲》之一
木匠老八
文/老土
1
凤凰山的余脉漫过平原,留下一片缓坡,坡下的千家村,西南边挨着的就是万家村。两个村子田地连着田地,埂头接着埂头,是实打实的地邻,中间只隔着五六里宽的玉米地。青纱帐起的时候,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响,像是平原上扯不开的绿浪。
千家村的路,是黄胶泥碾出来的,晴时尘土飞扬,雨时泥泞难行。村里的房子,多半是土坯糊墙,茅草苫顶,墙皮皲裂得像老人脸上的皱纹;零星几户有本事的,盖了半截砖的矮房,在一片土黄色里,格外扎眼。
长顺这辈子,就没顺当过。
他是个干瘦的汉子,颧骨凸着,眼窝子陷下去,看人时总带着点不服输的倔劲儿。名字是他爹给起的,盼着事事顺遂,偏生事事拧巴。生产队那会儿,赶马车是顶体面的活计,秋里忙活完,队上还会发一双黄胶鞋。那年月,能脚蹬一双黄胶鞋走在田埂上,比现在穿名牌皮鞋还神气——三里五村的汉子,多半是赤着脚,踩着泥坷垃干活的。长顺眼馋那马车,更眼馋那双黄胶鞋,憋了一年,把家里攒下的鸡蛋全提溜去换了一坛十斤装的地瓜烧,趁着夜黑风高,猫着腰送到了队长家。
第二天,队长果然拍着他的肩膀,让他赶马车了。
长顺那会儿,走路都带着风,腰杆挺得笔直,仿佛那马车不是拉着庄稼,是拉着他半辈子的体面。他美滋滋地盼着秋天,盼着那双黄胶鞋,谁知刚立秋,村里就嚷嚷开了——包产到户。马车和马,全分到各户人家,他的马车,没了。
长顺侍弄庄稼是把好手,锄头抡得圆,镰刀磨得快,可家里就五六亩地,忙活完春种秋收,大半年的日子都是闲的。闲得慌,就琢磨着做点营生,思来想去,学做豆腐。
买二斤猪肉,打二斤散白酒,请了村里的石匠三栋来凿磨盘。三栋的手艺好,叮叮当当两天,一盘青石板磨盘就凿得平平整整,纹路细密,看着就结实。磨盘搭在院角临时棚子里,棚顶苫着茅草,四面漏风,老八正好初中毕业,没学上,也没活干,每天天不亮,就抱着那根磨棍,在棚子里推磨。
老八是个闷葫芦,生得瘦高,眉眼干净,就是不爱说话,跟人打招呼,也是低着脑袋,声音小得像蚊子哼。他抱着磨棍,身子跟着磨盘转,一圈,又一圈,泡得涨鼓鼓的黄豆,一瓢一瓢往磨眼里倒,豆子顺着磨眼滑下去,发出细碎的沙沙声。磨盘转起来,嘟嘟嘟的轰鸣声裹着潮气,磨缝里慢慢挤出黄糊糊的豆沫,带着一股子生豆子的腥气。
老八的腿越推越软,磨盘仿佛有千斤重,带着他的身子一起转,转得他头晕眼花,眼前的豆沫、磨盘、棚顶的茅草,都在晃。额头上的汗珠子滚下来,砸在磨盘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也不擦,只是咬着牙,一声不吭。
“八儿,加把劲!”长顺蹲在旁边,用力攥着豆腐包的四角,过滤豆浆,粗粝的布纹磨得他手心发红,“等把豆腐卖好了,攒钱给你娶媳妇!”
老八娘颤巍巍地端着水瓢,她是个面色蜡黄的妇人,眼角的皱纹堆着,看着就透着一股子操劳。清水泼在豆腐包上,渗下去的豆浆哗啦啦淌进泥盆里,声音脆生生的,好听。长顺时不时抓起豆腐包里滤出来的豆渣,又一瓢一瓢倒回磨眼里,“别糟蹋了,再磨一遍,还能出不少浆。”他嗓门大,脾气躁,但凡老八慢一点,他的骂声就跟着来了:“你个闷葫芦,没吃饭?磨快点!”
老八的头更晕了。他觉得那些豆渣是跟他作对的,倒进去,转一圈,又被滤出来,再倒进去,周而复始。磨盘的嘟嘟声忽快忽慢,像敲在他的太阳穴上,敲得他一阵阵发懵。他张不开嘴,不会辩解,也不会喊累,只能由着那磨盘带着自己转,转得天地都在晃。
豆腐是做出来了,嫩生生的,方方正正,带着一股子浓郁的豆香。可老八嘴笨,张不开口吆喝,长顺又要侍弄庄稼,卖豆腐的活儿,就落在了老八娘身上。老八娘找了块硬木,请三栋凿了个梆子,枣红色的,掂在手里沉甸甸的。她挑着担子,走街串巷时,就敲着梆子,“当当当”,脆生生的梆子声,在平原的村落里飘着,听见梆子声,乡亲们就知道,千家村的豆腐来了。
“长顺媳妇,称两块豆腐,先记着账。”
“八儿他娘,下次用豆子抵,行不?”
“俺家秋粮还没卖呢,缓阵子给你钱。”
三里五村的乡亲,多半是赊账。老八娘性子软,抹不开面子,账本上的赊账记了满满一页,换回来的豆子却少得可怜。半个月下来,磨盘转得更勤了,老八的脸色却越来越白,人也越来越蔫,终于在一个清晨,推磨时眼前一黑,栽倒在了磨盘旁。
老八病倒了。
他躺在土炕上,昏昏沉沉地睡,不吃不喝,眼窝陷下去,脸烧得通红。村里的医生来了,摸了摸脉,摇了摇头,说不出个所以然;邻村的神婆也来了,烧了纸,跳了神,嘴里念念有词,还是没用。老八娘坐在炕沿上,唉声叹气,眼泪一滴一滴掉在老八的手背上,冰凉冰凉的;长顺蹲在门槛上,一口接一口地抽旱烟,烟锅子明了又暗,愁得满脸皱纹挤成一团——他愁老八的病,更愁往后做豆腐,连黄豆都没着落了。他想骂,可看着炕上人事不省的儿子,骂声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剩下一声接一声的叹气。
老八病倒的第九天,他舅来了。
他舅是个矮胖子,脸膛红扑扑的,肩上搭着个布褡裢,一进门就闻见了药味。老八娘赶紧端出一碗炒豆腐渣,又倒了半碗地瓜烧。他舅呷了一口酒,夹起一筷子豆腐渣,嚼得咯吱响,咽下去,打了个饱嗝,才慢声细语地说:“别让孩子熬磨了,学门手艺吧。我有个远房亲戚,在万家村做木匠,姓张,六十六七的年纪,家里殷实得很,顿顿吃白面馍。木匠这手艺,饿不着,盖房子、打门窗、做嫁妆,哪样离得开?学好了,娶媳妇都不用愁。”
长顺和老八娘对视一眼,连连点头。愁云密布的脸上,总算透出点光。万家村离千家村也就五六里地,玉米地连着玉米地,走土路半个多时辰就到,不算远。
三天后,长顺备了十色礼——鸡、鱼、肉、酒、点心,满满一大担子,红的红,黄的黄,看着就喜庆。老八病还没好利索,身子骨虚浮得很,脸颊还透着病后的苍白,却硬是咬着牙,把这沉甸甸的担子挑在了肩上。扁担压得他肩膀生疼,他咬着下唇,步子踉跄,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浸湿了胸前的褂子。
长顺倒背着手,嘴里叼着个油光锃亮的烟袋,一步一晃地跟在后面,烟袋锅里的火星子一明一灭,映着他那张皱巴巴的脸。他嘴里还不停念叨着:“到了师傅家,一定要有礼数,见了人要喊,手脚要勤快,少说话多干活,师傅让干啥就干啥,可别给老子丢人……”
老八闷头往前走,长顺的唠叨声在耳边响个不停,他却一声不吭,只是低着头,盯着脚下的土路。没走多大会儿,就看见万家村的青砖瓦房了——原来老八的舅早就提前赶了过去,此刻正站在张木匠家的院门口,笑着朝他们招手。
2
张木匠的家,是万家村少有的青砖瓦房,院墙用石头垒得高高的,墙头上还爬着几株牵牛花。院子里堆着小山似的木料,刨花散了一地,带着一股子松木香。
张木匠就站在院子里,六十六七的年纪,秃着头,头皮在太阳下泛着油光,一张大脸盘,肉乎乎的,眉眼和善,笑起来眼角堆着褶子,看着就亲切。可那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子精明劲儿,仿佛什么心思都瞒不过他。他的胳膊粗得像小檩条,手上的老茧厚得能当砂纸,一看就是干了一辈子力气活的人。
张木匠膝下儿女多,五个闺女两个儿子,大的四个闺女早就嫁了人,散在周边的村子里,两个儿子也成了家,却都嫌木匠活累,不肯跟着学手艺。只有最小的闺女巧儿,还待在闺中,她生得眉清目秀,梳着两条麻花辫,眉眼周正,性子温顺,手也巧,平日里帮着家里缝缝补补,喂喂鸡鸭,张木匠把她当成掌上明珠,总想着从学徒里挑个实在的,既能传承手艺,又能给巧儿当个好姑爷。
“来了?快屋里坐。”张木匠的嗓门洪亮,笑着招呼他们,转身喊媳妇端茶倒水。
长顺赶紧走上前,从老八肩上接过担子,把十色礼一一摆在堂屋的八仙桌上。他拉过老八,按着他的肩膀,脸上堆着笑,语气却带着点不容置疑的严厉:“快,给你师傅磕头。”
老八规规矩矩地跪下,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碰在青砖地上,咚咚响,他闷声喊了一句:“师傅。”
张木匠摸着花白的胡子,点点头,目光落在老八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这孩子瘦高瘦高的,眉眼干净,虽然面色苍白,却透着一股子实诚,闷声不响的样子,看着就踏实。张木匠心里暗暗盘算,脸上却依旧笑着:“往后,就跟着我学。学徒三年,管吃管住,没工钱,学成了,我给你置办家伙什。”
长顺连连道谢,又拉过老八,指着张木匠,刚要开口叮嘱“好好学,别偷懒,不然老子打断你的腿”,骂声都到了嘴边,站在一旁的老八舅赶紧伸手拽了他一把,还朝他使了个眼色。长顺愣了愣,把到了嘴边的狠话咽了回去,只换了句软和的:“听师傅的话,好好学。”
学徒的日子,比推磨还难熬。
千家村到万家村五六里地,玉米地连着玉米地,没有自行车,老八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老八娘早就摸黑起了灶,蒸了两个地瓜面窝窝头,用粗布巾包好,塞进老八怀里,“揣好,路上饿了垫垫。”长顺的早饭,也不过是两个硬邦邦的地瓜面窝窝头,就着咸菜啃得咯吱响,嘴里还不忘嘟囔:“到了师傅家,多干活少说话。”
老八揣着窝窝头,摸着黑往师傅家走。土路两旁的玉米地,黑沉沉的,风吹过庄稼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耳边低语。老八走得快,步子又轻,不多时就到了张木匠家。
到了师傅家,先劈柴、挑水,把水缸挑得满满当当,再把院子里的刨花扫干净,堆在墙角,然后就拉大锯。张木匠院子里的木料,都是水桶粗的,有的甚至比水桶还粗,松木板、榆木板,摞得整整齐齐。拉大锯要两个人对着拉,老八和另一个学徒各站一边,拽着长长的锯条,一拉一送,锯条咬进木头里,发出刺啦刺啦的声响,木屑乱飞,溅在脸上、脖子上,又痒又扎。
老八个子不算高,够不着木料的顶端,只能踮着脚,身子往后仰,使出浑身力气拽锯。张木匠在一旁看着,时不时喊一声:“使劲!闷葫芦,吃饭的力气呢?”他的粗胳膊一抬,就能把锯条拽得飞快,老八跟在后面,累得气喘吁吁,汗珠子顺着脊梁骨往下淌,把褂子浸得透湿。
拉大锯拉到晌午,日头正毒,晒得人头皮发麻。张木匠的媳妇就端出午饭——白面馒头,暄腾腾的,咬一口,满嘴麦香,还有一碟炒菜,有时候是炒鸡蛋,有时候是炒土豆丝,油汪汪的。这是老八一天里最盼的时刻,在家顿顿都是地瓜面窝窝头就咸菜,只有在师傅家,才能吃上喷香的白面馒头。他吃得慢,也吃得少,张木匠看着他,笑着说:“多吃点,有力气干活。”
下午的活,是扛木头。那些水桶粗的木料,一根就有几百斤重,老八和师兄弟们一起扛,木头压在肩上,硌得生疼,走一步,晃一下,他咬着牙,闷声不响,额头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张木匠站在一旁看着,时不时指点几句:“腰挺直了!别磕着木料!”他的目光,总在老八身上打转,越看越觉得这孩子实在,是个值得托付的人。
有时候活儿多,晚上也要干。张木匠就留他们吃夜饭,依旧是白面馒头,再加一碗热乎乎的玉米粥,一碟咸菜。老八吃得饱饱的,可等干完活,走回千家村,到家差不多十点多,肚子又饿了。老八娘早就把饭温在灶上,一碗玉米粥,一碟咸菜,老八端起来,狼吞虎咽地吃,吃完了,倒头就睡。他的脸晒黑了,手掌上磨出的茧子厚得能当砂纸,胳膊也粗了一圈,就是个子,没怎么长。
老娘看着心疼,偷偷抹眼泪,“这孩子,遭罪了。”可心疼归心疼,学手艺哪有不吃苦的,只能叹口气,第二天早早起来,给老八揣上两个地瓜面窝窝头,再往他兜里塞两个煮鸡蛋。
老八话少,在师傅家从来不多言多语,只知道埋头干活。张木匠的小闺女巧儿,还没出嫁,时不时来院子里送水,提着一个粗瓷大碗,看见老八闷头拉大锯的样子,忍不住偷偷笑。老八看见她,脸就红,头埋得更低,锯条拉得更响了,刺啦刺啦的,像是要把所有的力气都发泄出来。张木匠看在眼里,心里暗暗点头——这俩孩子,倒也般配。
日子一天天过,玉米地里的青纱帐绿了又黄,黄了又绿。老八每天天不亮出门,大半夜回家,走在那条五六里长的土路上,看着天上的星星,心里憋得慌。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摸上刨子,什么时候才能学成手艺,只知道每天的木头,都粗得吓人,每天的力气,都用尽了。
一年下来,老八就干了两样活——拉大锯,扛木头。别说凿榫卯、打家具了,连刨子都没摸过几次。张木匠偶尔会给他指点几句,说拉锯要稳,扛木头要注意腰,可那些关于木工的门道,却从来没细说过。
转眼到了年关,村里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响,拜年的人来来往往,热闹了好几天。正月十五晚上,家里煮了元宵,蒸了豆面灯盏。昏黄的油灯下,一家人围坐在炕桌旁,炕烧得暖暖的,空气里飘着元宵的甜香。老八娘蒸的豆面灯盏,是用细磨的豆面捏的,小巧玲珑,灯芯是用棉球裹的,浇上一点豆油,点着了,豆面的香气混着油烟,飘得满屋子都是。
老八娘给老八碗里舀了两个元宵,白胖胖的,裹着芝麻馅,“八儿,吃了元宵,明儿正月十六,各行各业都开工了,你也好好去师傅家学手艺,再熬两年,就出头了。”
长顺啃着地瓜面窝窝头,瓮声瓮气地说:“就是,好好学,别给老子丢人!正月十六开工,是个好兆头,你得争口气!”
老八扒拉着碗里的元宵,没说话。过了半晌,他闷声闷气地开口,声音低得像蚊子哼:“爹,我明天不去学木匠了。”
长顺夹元宵的筷子顿住了,眼珠子瞪得溜圆:“啥?”
“学了一年,一分钱没拿到,天天就拉大锯、扛木头,”老八的声音依旧很低,却透着一股子坚定,他抬起头,看着爹娘,眼里满是疲惫,“我不想学了。”
老八娘怔住了,手里的豆面灯盏晃了晃,险些掉在地上,灯芯上的火苗颤了颤,差点灭了。她慌忙扶住灯盏,叹了口气:“八儿,学徒要三年呢,哪能这么心急?师傅是想磨练你……正月十六开工的日子,你说不去就不去,这像话吗?”
“磨练个屁!”长顺把筷子往桌上一拍,骂声震天响,“狗日的!你不学木匠,想干啥?你舅费心费力给你托的门路,你说不学就不学?学好了手艺,才能娶媳妇,才能过好日子!你个闷葫芦,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
老八低下头,不吭声。他知道爹的脾气,越骂越凶,他不想辩解,也不想争吵,只是心里的念头,像生了根的树,拔不掉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正月十六的晨光还没透进窗棂,老八揣了几件换洗衣服,悄悄出了门。邻村的同学老根在村口等他,两人背着包袱,搭着去省城的拖拉机,走了。土路在身后渐渐远去,平原上的玉米地,一眼望不到边。
3
省城的日子,比村里热闹,也比村里难。
老八和老根一进城,就直奔一家国营煤厂。煤厂里到处都是黑煤,风一吹,煤灰飞扬,落在身上,头发上,脸上,一会儿功夫,就变成了“黑人”。老八找了个跟车卸煤的活,每天跟着货车跑,一车煤卸下来,浑身都是黑灰,鼻子里、嘴巴里,呛的全是煤渣子,一天下来,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他依旧是个闷葫芦,不爱说话,只知道埋头干活,煤场里的脏活累活,他都抢着干。铲煤、卸煤、打扫场地,别人不愿意干的,他都干。一个月挣480块钱,他舍不得花,一分一分攒起来,寄了一半给家里。
煤厂的王厂长,是个五十多岁的汉子,脸膛黝黑,看着粗犷,心却细。他看老八干活勤快,为人老实,从不偷懒耍滑,心里很是喜欢。有一天,他拍着老八的肩膀说:“小伙子,我借你一千二,你去学个驾照吧,总比卸煤强。”
老八咬咬牙,答应了。他知道,这是个机会,一个能改变命运的机会。
他白天卸煤,晚上去驾校练车,困了就趴在方向盘上眯一会儿。练车时,他依旧闷声不响,却学得格外认真,教练说的每一句话,他都记在心里,换挡、踩离合、打方向盘,每个动作都做得一丝不苟。几个月后,老八顺利拿到了驾照,红本本攥在手里,他心里热乎乎的。
就在这时,国营煤厂赶上了转型。厂子不再只做煤炭生意,而是成立了一家运输公司,王厂长成了运输公司的老总。他看着老八踏实可靠,又有驾照,就把他调到了运输公司,当了一名货车司机。
老八开车稳当,从不出差错,不管是长途还是短途,他都把货物看得比命还重。拉货的时候,他总是提前检查车辆,路上不超速,不超载,遇到刮风下雨,更是小心翼翼。跑了几年长途,他攒了不少钱,也攒下了好名声。后来,运输公司的调度员退休了,王总就提拔老八当了调度员,不用再风里来雨里去,坐在办公室里,就能把活儿安排得妥妥当当。
王总还有个远房表妹,名叫小芳,人勤快,心眼好,在运输公司的财务室做会计。王总看老八踏实可靠,为人正直,就牵了线,笑着说:“我这表妹,人好,跟你正般配。”
老八见了小芳,脸又红了,依旧闷声不响,却会默默给小芳打水、买早饭,下雨天,还会提前把伞送到财务室门口。小芳不嫌他话少,就喜欢他的实在,喜欢他做事的认真劲儿。两人处了一阵子,情投意合,就结了婚。
结婚时,老八用攒下的钱,在城里买了一套宽敞的大房子。搬家那天,卡车突突地响着开进小区,楼道里挤满了看热闹的邻居,孩子们追着卡车跑,叽叽喳喳地喊:“搬新家喽!搬新家喽!”
老八和小芳一趟趟往楼上搬东西,锅碗瓢盆磕碰着响,衣柜推拉门滑开时发出“吱呀”一声,新买的沙发拆了包装,散发着淡淡的皮革香。老八站在阳台上,风吹得窗帘呼啦啦飘,楼下的汽车鸣笛声、小贩的吆喝声、孩子们的嬉闹声,混在一起,吵吵嚷嚷的,却透着一股子鲜活的劲儿。他看着远处的高楼大厦,看着马路上川流不息的汽车,再想起千家村的土坯房、磨盘的嘟嘟声,眼眶忽然就热了。
他这辈子,从来没想过,自己这个凤凰山脚下的闷葫芦,能住进这么亮堂的房子,能过上这样的日子。
没过多久,老八又买了一辆三十多万的奥迪车。黑色的车身,锃光瓦亮,开在路上,引擎发出低沉平稳的轰鸣,格外惹眼。
日子一天天好起来,老八成了城里人。可每年过年,他都要回千家村。
这一年,老八开着奥迪车回村,却发现,家乡变了样。
原来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早就修成了平整的柏油路,黑亮亮的,像一条带子,穿过玉米地,连接着千家村和万家村。奥迪车行驶在柏油路上,平稳又安静,再也没有了往日的颠簸。老八把车开得很慢,看着窗外的玉米地,看着熟悉的村落,心里百感交集。
到了万家村,老八没有把车停在村口,而是径直开到了张木匠的门前。青砖瓦房依旧,院子里的木料依旧堆着,只是比往日少了些。奥迪车停在门口,黑亮亮的车身,在太阳下闪着光,惹得村里的人都围过来看,啧啧称奇。
“这不是老八吗?出息了!”
“这车得不少钱吧?真气派!”
“还是人家老八有本事,城里混得真好!”
张木匠听见动静,拄着拐杖走出来,他比往日更苍老了些,头发全白了,却依旧精神。看见老八,先是一愣,随即笑了起来,眉眼间的褶子堆得更深了,“八儿,你回来了。”
老八赶紧下车,从后备箱里拎出厚礼——好酒好茶,还有城里的点心,“师傅,我来看您了。”
张木匠拍着他的肩膀,看着奥迪车,又看着老八身上挺括的西装,笑得合不拢嘴:“好小子,有出息了。”
巧儿也走了出来,她后来嫁了邻村的小学老师,梳着齐耳短发,眉眼间多了几分温婉,看着老八,笑着说:“八哥,你可真能耐。”
老八挠挠头,脸又红了。他没学成木匠手艺,可磕过头,认过师傅,就是一辈子的师徒情分。每年回来,他都会来看张木匠,陪他说说话,听他讲那些木工的门道,讲那些过去的日子。
后来,张木匠过世了。
消息传到城里,老八当天就赶了回来。他站在师傅的灵前,看着那张和善又精明的脸,再也忍不住,眼泪哗哗地流。出殡的前前后后,老八忙前忙后,里里外外花了一万多块钱——买寿衣,请唢呐班子,置办酒席,他都挑最好的。
出殡那天,天阴沉沉的,平原上刮着风,吹得人睁不开眼。老八披麻戴孝,跪在灵前,哭得像个孩子,一声声喊着“师傅”,声音嘶哑,泪水混着脸上的尘土,淌成了一道道泥痕。他哭得比师傅的两个儿子还伤心,比谁都撕心裂肺。
他想起了那些拉大锯的日子,想起了那些水桶粗的木头,想起了师傅喊他“闷葫芦”的声音,想起了晌午那暄腾腾的白面馒头。那些日子,苦,却也透着一股子暖。
村里的人都站在旁边看,啧啧称赞:“老八这孩子,厚道!”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这话在老八身上,应验了!”
“别看他话少,心里亮堂着呢!”
张木匠的儿子,拉着老八的手,哽咽着说:“八弟,谢谢你。”
老八摇摇头,依旧闷声不响,只是帮着抬棺木,一步一步,把师傅送到了凤凰山的脚下。那里,埋着张木匠一辈子的木料和手艺,也埋着老八一年的学徒时光。
又过了几年,老八每次回村,都会开着奥迪车,行驶在柏油路上。路两旁的玉米地,青了又黄,黄了又青,像是永远都扯不开的绿浪。
直到现在,千家村和万家村的人聚在一起唠嗑,还会说起老八。
说他小时候推磨累得晕倒,说他学徒时吃的苦,说他在城里混出了名堂,更说他不忘本,对师傅孝顺。
“老八这人,讲究。”
这话,在平原的田埂上飘着,在晒谷场上荡着,混着凤凰山的泥土香,混着玉米的甜香,成了村里最暖的一段人情世故。
2025年12月24日于凤凰山下怡文兰斋



以上内容为用户自行编辑发布,如遇到版权等法律问题,请第一时间联系官方客服,平台会第一时间配合处理,客服电话:18749415159(微信)、QQ:75770086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