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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家的柿子树
作者: 徐武坤
我的老家,在“中国柿子之乡”陕西富平县。三十年他乡岁月流水般淌过,故园风物大多淡成了模糊的影子,唯有那一抹柿子红,固执地沉淀在记忆最深处。每至霜降,便悄然苏醒,染红整片乡愁的版图。
霜降一过,富平的丘陵就换了妆。那红,不是枫叶转瞬即逝的绚烂,是柿子沉甸甸、厚实实的红。站在老屋门前远望,梯田边、屋舍旁,一串串削了皮的柿子垂在整齐的钢管架上,像大地亲手编就的红色璎珞,在秋阳下泛着温润的光。这是柿乡一年一度的晒秋盛典,也是我生命里最浓稠的底色。

红灯笼的乡愁
每年深秋,鼻腔里总会漾起一股甜丝丝的气息——秋阳晒透果皮的暖香,混着霜后糖粉的清冽甜意,富平人管这叫“上霜”。这是柿饼修炼成“仙”的最后一道关隘,于我,这层霜既凝在柿饼上,也覆在记忆里,一年厚过一年,成了岁月包浆的乡愁。
这份柿子情结,是三重年轮的印记:童年攀爬嬉戏的无忧,祖母手心暖柿的温柔,还有如今眼见家乡因柿而兴的欣慰。它们层层叠叠,长成了我精神故乡的图腾。

童年的柿子树,是一座长满快乐的乐园。
从春日细碎的鹅黄花苞,到夏日青果悄悄镀上金边,再到深秋枝头坠满红灯笼,直至霜降后漫山遍野燃成霞的红叶——柿树的四季,就是我们全部的王国。我和伙伴们像猴儿般在枝桠间穿梭,专挑树梢上最软最甜的“旦柿”。够不着的,便捡块石子,眯眼瞄准掷去。后来我投掷总比旁人准些,想来便是那时捣柿子练就的本领。
物质匮乏的年月,柿子树是上天赐予的甜品站。青柿子用温水“暖”一夜,褪去涩味,脆生生里透着清甜;若是等它在枝头自然烘熟成“旦柿”(软柿子),当地人把软柿子叫旦柿。
软柿子轻轻撕开薄皮,吸溜一口蜜浆,便是穷日子里最奢侈的享受。春节时,祖母会从灶房角落的陶罐里,神秘地取出裹着厚厚白霜的柿饼,那是最珍贵的年礼,一口甜糯,能暖透整个正月。
成长的担:压在肩头的生计
十三岁那年秋天,作为长子,我第一次挑起了生活的担子——去卖柿子。
周六放学后,我在树上精挑细选变红的旦柿,又摘了几十个青硬的盘柿,用温水细细浸着。祖母从窑洞深处翻出一根光滑的“磨挺”(形似短扁担),中间仔细缠上自己的旧棉套袖,我的第一根扁担,就这般成了。
翌日鸡刚打鸣,母亲已热好一碗稠粥。我胡乱扒完,将柿子小心翼翼码进条筐:底层摆暖柿,上层放软柿,怕磕碰,又铺了层柿叶。在祖母的千叮万嘱里,我挑起担子,跟着约好的大人伙伴,消失在村口黎明前的青灰色里。
十几里山路,扁担从左肩换到右肩,又从右肩换回左肩。肩膀先是麻,再是热,最后火辣辣地疼。起初三四里歇一次,后来一两里就得停,快到集市时,每走几百米就要喘口气。咬紧牙关赶到薛镇时,日头早已明晃晃地晒热了街市。
我学着大人的样子蹲在街边,眼巴巴望着往来行人。有人问价,心便怦怦跳。有时卖不完,就得背着剩下的柿子走街串巷吆喝。记得有一回,眼见日头偏西,我灵机一动,用剩柿跟菜农换了几斤红辣椒和一把香菜,心里竟也漾满了收获的喜悦。
最得意的一次,卖了一元六角钱。多是五分、一分的硬币,攥在手心里,沉甸甸、凉津津的。这笔“巨款”,我给祖母买了顶黑丝绒的老太太帽,给母亲换了条蓝底白花的头巾,剩下的,给自己换了崭新的作业本、铅笔,还有那个梦寐以求的铁皮文具盒。
天扁担压进肩头的疼,硬币硌在掌心的凉,原来都是生活最初教给我的,最真实而坚硬的模样。这些历练,让我懂了吃苦,学会了节俭,更炼就了骨子里的坚强。
后来家里添了辆“红旗牌”自行车,父亲在后座两侧绑上大大的条子篓,能装百来斤柿子。我便骑车去更远的集镇,下坡时,风在耳边呼啸,身子轻得像要飞起来;上坡时,咬紧牙关,身子几乎伏在车把上,一寸一寸地往前蹬。车轮碾过碎石路的“沙沙”声,至今还在记忆的转角,清晰回响。
家族的林:长在埝边的年轮
我家曾有十余棵自留柿树,每一棵都有自己的脾性。
几棵尖柿长得高挑挺拔,枝干舒展着伸向天空,我们常像猴儿般吊在上面晃荡。尖柿是专为柿饼而生的,霜降后悉数摘下,旋皮挂晒,是冬日里甜的源泉。两棵盘柿尤其古老,树干粗壮得要一人合抱,树冠如巨伞,最适合躺在粗大的枝桠间看书、发呆、做白日梦。盘柿熟得早,多做暖柿,是我们每个秋天最先尝到的甜头。最讨喜的是那棵火晶柿,矮矮墩墩的,一入秋就挂满红彤彤的小灯笼,圆润玲珑,能一直存到深冬,搁在炕头慢慢享用。
集体生产时期,这些柿树多是长在田埂地头、沟畔坡边的“编外成员”。分田到户后,家里分到几棵老树和七八亩地,父亲又在那片土地上补种了几十棵新苗。柿树,这才从田地的边缘,真正走进了家园的中心。
时代的园:种在山坡的产业
八九十年代,粮食仍是土地的主角,柿树不过是田边零星的点缀。退耕还林的春风吹来时,村里也曾大片改种花椒。但真正让柿树成为田园画卷主角的,是近十几年的事。
政府高高举起“富平柿饼”这块金字招牌,电商的脉络则将山里的甜,瞬间送到天南海北的舌尖。昔日一起爬树捣蛋的伙伴,如今不少成了合作社的带头人。他们的朋友圈里,再也不见肩挑背扛的艰辛,取而代之的是客商络绎上门、无人机掠过绿野、标准化车间灯火通明、直播镜头前热火朝天的崭新图景。
柿树,悄然完成了从“补充经济”到“支柱产业”的历史性蜕变。数据显示,如今富平柿子种植面积已达36万亩,2024年全产业链产值突破85亿元,带动25万人就业。这片甜蜜的版图还在扩张:标准化示范园接连落成,技术创新与产品多元化稳步推进,产业链不断向纵深延伸。除了传统的柿饼、柿干、柿子醋、柿叶茶,冰柿、柿子酒、柿醋饮品、柿单宁提取物等十余种新产品相继问世。这抹“富平红”飘洋过海,卖到了韩国、日本、加拿大、新西兰,从“甜蜜中国”走向了世界。
霜降的令:悬在门前的丰收
在富平,霜降从来不是一个简单的节气,那是一声喜悦的丰收令,一道庄严的开工令。
家家户户总动员,摘柿、削皮、挂架、翻晒。整个村庄化作一座巨大的、流动的红色画廊。成千上万串柿子,在干爽的秋风与清冽的夜露里,日渐柔软、糖化,最终通体披上皑皑白霜,宛如大自然赐下的精美糖衣。
如今虽有了省时省力的烘干设备,许多人家却仍固执地守着日晒夜露的古法。弟媳在视频里向我展示手艺:柿子在她手中飞快旋转,柿皮旋成一条不断的长龙。“这削柿子皮的功夫,机器可做不来这么细。”她笑着说,语气里满是自豪。大姐在电话那头,带着土地预言家般的笃定:“今年霜下得早,下得透,柿饼肯定格外甜。”
这是千百年来,土地与农人之间一份无需言语,却始终恪守的契约。
归乡的礼:捧在手心的牵挂
每年霜降前后,母亲催我回家的电话总是最勤。她知道我爱吃软柿子,早早便开始张罗。房间的竹笼里、墙角的纸箱中、院子的土墙上,挂满了、摆满了柿子。有些因存放太久,已经软透甚至微微发皱,那都是霜降前十几天,母亲特意为我留的。她总怕我回来,吃不上最好的。
春节返乡,成了我一年一度的“柿饼接收日”。母亲会从柜子最深处,掏出她珍藏的“霜降头批”——那是白霜最厚、糖心最润的极品。父亲则默默指着墙角几个打包好的纸箱:“这些,给你外面的同事朋友尝尝。”兄弟姐妹们也会送来各家的出品,非要我当裁判,评评谁家的更甜更糯。离家时,车的后备箱总被塞得满满当当,每一枚柿饼都裹着厚霜,像一个个披着雪花、藏着蜜糖的红月亮。
有一年,我带一位同事回乡。他站在我家那棵老盘柿树下,望着漫山遍野层层叠叠的晒柿架,半晌才惊叹:“这哪里是农产品,分明是山河谱写的大地艺术,是时间酿造的静美诗篇。”那一刻,我忽然读懂了父辈的坚守——他们用最笨拙、最原始的方式,守护着疾驰时代里,那份即将消散的“耐心哲学”:等一场风来,等一场霜降,等时间这位最伟大的魔术师,将满树青涩,静静酿成一口入心的甜。
尾声:挂在心头的未来
前些日子回老屋收拾,在废弃窑洞的角落里,我又看见了那根磨得发亮、浸着汗渍的扁担。它静静倚在墙边,像一位完成使命的老兵。它曾压过我稚嫩的肩膀,丈量过十几里山路的崎岖,如今,沉默见证着一个山村从困顿到丰裕的漫长跋涉。
如今,我的肩膀早已不再承受扁担的重压。但我知道,无论走多远,故乡北山坡上的柿子树,早已将虬结的根须,深深扎进了我的血脉。它们的春华、秋实、霜红,最终凝结成一枚枚带着故乡风霜与阳光的甜蜜信物。这份乡愁,甜着我,也连着所有从这片红土地出发的游子。
传统农耕的智慧,在现代市场的浪潮里焕发出新的生机;个人绵长的乡愁,与集体滚烫的致富梦,在古老的柿树上交汇、结果。这,或许就是柿子树给予故乡最珍贵的馈赠——让离去的人,永远有根可循;让留下的人,始终有梦可追。

霜,该降了吧。
老家的柿子,想必已红透了山峦。
那根无形的思念之线,轻轻一拽,便将我的思绪,又拉回了老家的上空,拉回到那漫山遍野、照亮整个秋天的柿子树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