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去的惦念
图/文 陈 鑫
北海的黄昏,气温凉爽但依然温暾暾的。斜阳懒懒地铺在乒乓球馆外那几级水泥台阶上,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疲惫的球友们三三两两地散了,空气里飘浮着浓烈的汗味。我望着空荡荡的球场,脑海里却莫名出现那个叫五哥的球友,那个赤着上身、汗珠子顺着肌腱沟壑“嗤嗤”往下淌的身影,还有他那套石破天惊的“乒乓武学”。
“抖肩!旋风扭腿!内力聚于丹田,这球过去谁都没法接!”那时他就是站在这儿,唾沫星子混着汗珠在夕照里亮晶晶地飞溅。周围的我们都听呆了,像一群被孙猴子施了定身法的小妖。他那套理论,什么“飞檐走壁”的轻功化入步法,“隔山打牛”的劲道用于乒乓球,简直是把金庸古龙的世界生生摁进了这方寸球台。我虽打了半辈子球,握拍的手指都磨出了茧子,也从未敢把乒乓和什么“内力”“绝技”想到一处去。可五哥说得那么笃定,眼里的光烧得灼人,让你不由得疑心,是不是自己这几十年,真就只在门墙外头打转,错过了里头秘不示人的乾坤?
然而真打起球来,又是另一番光景了。他的招式,怎么看也只是寻常的路数,甚至有些笨拙;他许下的那些“马龙、樊振东也没法接”的雷霆之球,也从未见他真的打出来过。球友们私下里都笑,说五哥是“嘴上翻江倒海,手上风平浪静”。可我总觉得,那或许不是吹嘘,而是他心里真揣着那么一个世界,一个乒乓与侠义交融、胜负与道义纠缠的、更喧腾也更浪漫的世界。
于是,我们便格外爱逗他说话。仿佛他是一口奇特的泉,总能喷涌出令人瞠目又捧腹的活水来。记得那次,几碟小菜,数杯浊酒下肚,酒气遮了脸,大家便怂恿他评说神州飞船上天的大事。他眯缝着眼用筷子夹起一粒盐泡茴香豆,咀嚼了一会才嘤嘤开口说话:神色诡秘得像在传递锦囊妙计:美国人六十年前就上太空了,这帮孙子忒坏,从来就不把先进技术传授给中国,就拿在飞船上拉尿撒尿来说吧,咱们费了好大劲才解决这问题。虽然晚了些,这没挡着咱发展核武,发展航天技术,“我三叔儿子的女朋友的远房侄子,就在航天局……”一桌人哄然大笑,那笑声几乎要掀翻小酒馆油腻的顶棚。我们知道那是“随口撵来的胡说”,可要的不就是这份百无禁忌的乐呵么?在那些时刻,五哥不像是个打球的,倒像是个误入凡尘的说书人,用他荒诞不经的“演义”,替我们平淡的日子,镀上一层嬉闹的、抵抗庸常的亮光。
直到那一天我俩打球时,我又拿话逗他。五哥,俄乌那边,动静可闹得不小,几年了还没有个结果。他接话说“可不,昨咯电视里说如果欧美插手的话,普京大叔要放“末日礼花”这特么不是要拉着大家一块参加陪葬吗,谁惹你了你冲谁去呀,我们好不秧的跟着倒霉啊,凭特么什么啊?真丫挺的”。五哥越说越激动,脸膛竟有些发红。“凭特么什么啊!”他声音里梗着一种真切的愤怒,以至于像个被无端卷入战火的孩子。接着,他恶狠狠发过来一球。我仓促去接,球拍触球的一瞬,“嘭”的一声闷响,手腕竟传来一阵清晰的酸麻。那球撞开我的拍子,旋转着,嘶叫着,径直飞向场外幽暗的角落。
我怔在原地,捏着发麻的手腕。余光里,方才他击球的那一霎,我分明看见他有一个极快、极不自然的抖动——像是他无数次描述过的“抖肩”,却又因仓促与怒气,变形为一种笨拙的挣扎。那不是一个练家子圆熟的发劲,倒像是一个困在壳子里的人,用尽全身力气想撞破什么,却只撞出了一记狼狈的闷响。
我突然懂了。他一直活在那个自己宣讲的、乒乓与武术辉映的传奇里。那或许是他对抗输球、对抗球场成绩滞后的唯一武器。而我们这些看客,笑着,听着,偶尔鼓鼓掌,却从未真正相信过他故事里的王国。我们消费他的“乐子”,却未曾住进他的“梦”。那一记发狠的球,不是露了“真功夫”,而是他的梦,在现实的坚硬墙壁上,碰出的最后一点倔强的火星。
五哥已经离开北海一年了,去一座比北海大,却未必比他的梦更大的城市。球馆外海风依旧,台阶温凉。我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往后这漫长的、规整的、了无悬念的日子里,再没有那样一个汗流浃背的身影,站在夕阳里,用他荒诞而真诚的“理论”,为我们搭一座通往奇崛世界的、颤巍巍的桥了。
远去的,不只是一位带来笑声的球友。是一种惦念,惦念那份敢于把生活过得不像生活、把乒乓打成武侠的、笨拙而浪漫的勇气。海的那边,城市如巨兽匍匐,灯火如豆。五哥啊,此去江湖夜雨,愿你还能守住心里那点“不靠谱”的火,在另一个球场,继续你的“旋风扭腿”,你的“丹田内力”。毕竟,人活一世,心里总得有点“胡说八道”的东西,才压得住那无边无际的、默然的寻常。
作者简介:
陈鑫,男,汉族,1963年9月出生,退休前曾任青藏集团公司融媒体中心办公室主任,青藏铁路拉萨记者站站长。擅长新闻写作和文学创作,其作品曾在中央电视台,铁道部影视中心,西藏电视台等媒体大量采用,2021年退休,现居北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