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煌,我的第二故乡(散文)
李 庆 和
清晨推开窗,北京冬日的空气里总有些干燥和混沌,飘着些说不清的物质。不是沙,却让我想起鸣沙山的风;不是水,却让我想起月牙泉的波。我于一九七八年转业到青海油田,从柴达木的花土沟到敦煌的七里镇,这条路上,我走了大半生。
初识敦煌,还在柴达木那九年。休假、出差,总要经过这座戈壁滩上的绿洲。那时的敦煌,像一位沉默的守护者,静静立在河西走廊的西端,党河岸边。每次路过,总要在敦煌石油招待所住下,去党河桥上站一站——看雪水从祁连山奔来,看白杨在两岸挺立。心里悄悄想:要是能在这里工作生活,该有多好。
敦煌基地自一九八四年开始建设,成为青海油田轮休、教育、培训的基地。如今基地已发展成集办公、科研、教育、后勤于一体的综合性区域。青海石油工人从此告别了柴达木盆地的地窝子、土坯房。八七年,我们举家搬进敦煌石油基地。从此,我的脚印就深深印在了七里镇的这片热土上。
那时候的基地,还处在热火朝天的建设期。我们接过老领导们的接力棒,和同事们成天跑工地,对着建设图纸,在戈壁滩上划下一道道白线。哪儿修路,哪儿种树,哪儿盖学校,哪儿建市场——这些线条,后来都变成了敦煌新城实实在在的一部分。我们几茬人栽下的防沙林带,如今已绵延七公里。夏天走过,沙枣花的香气扑面而来,十分醉人。当年手指粗的树苗,如今已有一人合抱那么粗了。每当看到人们在绿化林带健步晨练的视频时,总会想起当年每年万人植树的壮阔场面。
记得修建新区步行街时,沿着灌溉水渠,我们规划了整整四里长。有人说戈壁滩上搞这个太奢侈,可我心想:石油人在荒漠里找油,他们的家人总该有个散步、购物、休闲的地方吧。如今从视频里看到华灯初上,渠水潺潺,老人孩子们在那儿悠闲漫步,心里便涌起说不出的欣慰。
两个女儿在敦煌长大。她们在石油一中读书时,我常站在校门外等。看教学楼里灯火通明,听晚自习的铃声在夜空中回荡。后来,姐妹俩都考上了北京的石油大学。送她们离家的那天,火车从柳园站缓缓开出,月台上我和老伴伫立良久。敦煌给了她们知识的翅膀,又把她们送往更广阔的远方。
退休离开敦煌那天,我带了一包李广杏的果核。不是什么稀罕物,却是我对敦煌的一份念想。杏核后来种在了我家一楼小院里,可结出的果子,总长不出敦煌李广杏那种特有的香甜——它大概也在思念敦煌的沙土、雪水和阳光吧。所幸,每年我还能尝到地道的李广杏——那是敦煌的亲朋好友特地寄来的。
这些年来在北京,我成了敦煌的“远程居民”。手机里存着老同事的微信,他们时不时发来些视频:基地元宵节的灿烂焰火、绿化林带金秋的缤纷落叶、东坪小区人工湖的嬉戏游鱼……每一个画面,我都能反反复复看上好半天。前年看到当金山隧道通车的新闻,激动得连夜写了首诗。那条路,当年得翻雪山、过盐湖、穿大漠,一走就是一整天。如今隧道贯通,真如我诗中所写:“敢教百山低首,喝令万溪让道”。
最难忘的,还是敦煌的人。那些住过地窝子的老石油、那些从北京来支教的老师、那些从全国各地涌来的大学生、转业军人,还有在市场里精心购物的职工家属……去年看到刘延德、曹淑英老师的采访视频,两位七十多岁的老人,说起在柴达木的教书岁月,眼睛里依然闪着光。我的女儿,就是他们这样的老师一手培养出来的。敦煌的孩子们能成才,是站在一代代建设者的肩膀上。
有时半夜醒来,恍惚间还听见驼铃阵阵——不是幻听,是记忆在深处回响。想起站在古阳关遗址上极目远眺,那段褐黄色的土城墙,像一位沧桑老人,默默守望着流转的时光。王维说“西出阳关无故人”,可我在这里遇到的,都是贵人、亲人。这一路走来,顺顺畅畅,靠的是领导的扶持、同事的相助、家人的理解与支持,这些情谊,我怎能遗忘!
如今的敦煌,确确实实变了。高速公路通了,高铁站建了,机场扩建了,光伏电站在戈壁滩上铺开一片蔚蓝的海洋。敦煌也依然没变。莫高窟的飞天还在反弹琵琶,月牙泉的月牙还是那样皎洁清亮,李广杏每到六月依旧满树金黄——这些都刻在我脑海里,从未褪色。
今年春天,我几次给敦煌的老友打电话。他说七里镇的沙枣花又开了,问我还能不能闻惯那股浓烈的香气。我说,闻得惯,一辈子都闻得惯。那香气里,有我们亲手栽下的树,有我们合力修过的路,有我燃烧的壮年岁月,也有我沉淀一生的敦煌情怀。
他们总约我回去看看,我说一定。其实,回与不回,敦煌都在那里——在诗行里,在梦境中,在每一个朝阳升起时,我情不自禁望向西方的目光里。
敦煌,是我的第二故乡。我用二十年心血浇灌它,它用一辈子时光滋养我。若问此生何所寄?只道:我颂沙州岁月稠。
二〇二五年十二月二十六日 于通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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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制作 杜琴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