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旧裤子

马芸

冬天的村落，被寒意裹得紧紧的。风从塬上掠过，卷起几片干枯的树叶，在土路上打着旋儿。天是灰白的，地是土黄的，整个村子安静得只剩下几声狗叫和零星的人声。我和几个老太太坐在向阳的房前，背靠着墙根，一边晒着那点稀薄的日头，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聊着聊着，其中一位忽然伸手，轻轻拉了拉我的裤腿，笑着说：“这裤子不穿的时候别扔远了，近点放，我好拾着穿。”她哪里知道，这条半旧不新的裤子，我已经穿了整整十年，是我所有衣服里最珍贵的一件。那是一条黑色的大甩裤，深沉的底色上，撒着细细密密的白色小点格子，像夜幕里落下来的几粒星子。腰前镶嵌着一枚发亮的不锈钢圆环，圆环下挂着几缕柔软的穗子，走起路来轻轻摇晃，带着一点说不出的灵动。面料柔软又透气，春秋天穿不闷，夏天穿也凉快，冬天套毛裤也宽松，像是专门为我这怕冷又怕热的身子骨准备的。十年间，我胖了二十多斤，一件件旧衣服被撑得紧绷绷的，再也穿不上身，唯有这条裤子，每年从柜子里拿出来，往身上一穿，仍旧合身。它像一位沉默的老友，见证了我从年轻走向衰老，也见证了我从有人疼有人护，到如今一个人守着空落落的家。更重要的是，这是他留给我的念想。一打开衣柜，看见这条裤子静静地躺在那儿，我就像又回到了从前那些精神头十足、心里踏实的日子。那时候，他还在，家还是完整的。我清楚地记得，那是十二年前，大姑姐的儿子要结婚。那时我和他在修井队干活，常年守在山上，难得下山一趟。外甥结婚，舅舅舅母是一定要去的。他一有空就念叨：“得给你买一身像样的衣服，不能叫人看扁了。”两个孩子都在上大学，学费、生活费像两座山压在我们肩上，手里哪有多余的钱？我一再推辞，说：“你给自己买一身吧，我有穿的就行。”他却总说：“我衣服新的很，男人家穿啥都没人笑话。你不一样，去喝喜酒，得穿体面点。”拗不过他，我们趁着雨天停工，下了山，去镇上买衣服。街上几家服装店冷冷清清，门口挂着几件皱巴巴的衣裳，颜色不是暗红就是土黄。衣服倒是不贵，可款式老旧，一看就是给上了年纪的农村大妈穿的，怎么看怎么不顺眼。我一路走一路摇头，他却耐心地陪着，说：“慢慢转，总能碰上你喜欢的。”最后，我们走进一家相对时尚的小店。店面不大，却收拾得干净亮堂，衣架上挂着的衣服颜色鲜亮，款式也新潮。老板娘长得喜庆，说话也热乎，一看就是个会做生意的人。她打量了我一番，笑着说：“你个子不算高，得穿显高的。”说完，就给我拿出了一条当时最流行的大甩裤。我换上之后，再踩上高跟鞋，整个人一下子“立”了起来，原本土气的我，竟然有了几分说不出的高贵。老板娘左一句“好看”，右一句“有气质”，夸得我心里美滋滋的。他在一旁看着，眼睛里都是笑，一个劲儿点头：“就这个，就这个！”可一看价钱——一百三十块。在那时，这可不是个小数目。我心里一紧，嘴上说着“再转转”，人已经脱了裤子，把它放回原处，转身就往外走。他在后面喊我，我只说：“再看看别的店，几十块钱的裤子也能穿。”他嘴上答应着，说去门口买包烟，让我在路边等他。没过多久，他拎着那个装裤子的袋子回来了，脸上带着一点“得逞”的笑。我愣了一下，问：“你真买啦？”他憨憨地说：“难得你喜欢，买就买了。”那一刻，我心里又心疼钱，又说不出的暖。后来，在他的坚持下，又给我买了一件红色的运动上衣，一双紫色的高跟鞋。从头到脚，都是他替我挑的。我要给他也买一件，他怎么也不肯，说自己工地上穿啥都一样。外甥结婚那天，我穿着这身衣服去喝喜酒。亲戚们都围上来夸：“哎呀，你今天真洋气，像个富婆！”我嘴上说“哪里哪里”，心里却乐开了花。他站在一旁，笑得合不拢嘴，仿佛被夸的不是我，而是他。如今，那双紫色的皮鞋，也成了他这一生给我买的唯一一双鞋。他从小就干苦力活，穿得一直很将就。结婚后，日子虽然慢慢好起来，可他还是舍不得给自己花钱。我给他买过几身像样的衣服，他总说“留着出门穿”，平时在家就穿旧的。那些崭新的棉袄、皮夹克，挂在柜子里，比他穿在身上的时间还多。后来，他就这样悄然无声地走了，丢下我，丢下孩子，丢下这个家。每次打开衣柜，看见他那些几乎没怎么穿过的衣服，我的眼泪就止不住。每年天气好的时候，我都会把它们拿出来晒晒，像是在晒他留在人间的温度。想他的时候，我就一件一件摸一摸，仿佛还能感觉到他的气息。堂嫂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她几次来我家，看着那些衣服，轻声劝我：“人已经走了，你总这么看着，心里更难受。不如把这些衣服扔了吧，让自己好过一点。”我一开始怎么也不肯。那些衣服，是他留在世上的痕迹，是我和他之间最后的一点牵连。扔掉了，好像他就真的从我的生活里消失了。可堂嫂心疼我，一遍遍劝。最后，我咬着牙，和她一起把那些衣服抱到了村口的垃圾箱旁。一件件放上去的时候，我的心像被人一刀一刀割着。那天回到家，我魂不守舍，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好不容易熬到下午，我再也忍不住，又跑去垃圾箱边。可衣服已经不见了，不知道被谁捡走了。那一刻，我站在冷风里，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的味道，他的温度，仿佛也被人一起带走了。八年了。这八年来，再也没有人在我耳边念叨着“给你买身新衣服”，再也没有人看见好看的东西就想着给我带回来。曾经的一切，都成了过眼云烟；那些一起吵吵闹闹、一起打拼的日子，只能在回忆里一遍遍重温。他脾气不好，我们也吵过、闹过。每次他出去，看到好吃的、好看的衣服，不管多贵，都会买回来塞到我手里。我总嫌他乱花钱，和他大吵大闹，嫌他不会过日子。如今，他走了，我才明白，那不是乱花钱，那是他能想到的、表达爱的方式。想到这些，我心里只剩下愧疚。这八年，我几乎再没逛过商场。不是买不起，而是不想买。没有他在旁边帮我挑、帮我拿主意，那些花花绿绿的衣服，在我眼里都失去了颜色。很多个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一个人躺在床上，眼泪悄悄打湿了枕头。一个人过日子太难了，有委屈，有难处，只能自己扛。以前，不管吵得多凶，只要他在，这个家就是完整的，心就是安的。现在，他不在了，家像被抽走了一根梁，风一吹，就摇摇晃晃。我常常在心里对他说：你要是还在就好了，哪怕还是那样吵吵闹闹，也好过现在这样冷冷清清。你在，我就有人可以依靠，有人可以分担，这个支离破碎的家，也能勉强撑起来。可日子还是要往前过。我忍着心痛，挣扎着活下来，为了孩子，也为了不辜负他曾经为这个家付出的一切。思念这东西，真像酒。时间越久，越浓，越烈。白天忙起来的时候，我还能勉强压住；可到了晚上，一个人坐在炕边，看着窗外的月亮，心里就全是他。这条裤子，陪着我走过了十年春夏秋冬。裤脚磨薄了，颜色也褪了些，可我舍不得扔。它不只是一件衣服，更是他对我所有的好，所有的爱，所有的牵挂。

马芸，北方人，初中文化，自幼受父亲熏陶，喜读书、爱诗文，坚持自学不辍。多篇散文、诗歌在多家平台发表，已出版个人作品集《岁月留痕》，兼好书画与字画装裱，文风质朴真挚，作品饱含生活气息与人生感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