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耿峪沟里的守山人
文/宫正杰
老夏是我相交二十多年的好朋友,我们同是1967年生的属羊人。能与老夏为友,是我此生之荣幸。
老夏家住耿峪沟东林村的山梁上,祖籍是陕南山阳县人。解放前,先辈们逃荒辗转至此,才算落下根。祖孙三代以农为业,靠山吃山,日子过得清苦,几亩薄田是全家的维持生计之根本。农闲时,上山挖药材便是贴补家用的主要营生。因为我是收购药材的客商,老夏是我多年生意上的老客户,彼此之间犹如车马不离桥的关系。通过长期交往,我们成了无话不说的好朋友。老夏总爱跟我讲起他小时候的苦日子——因为家在山顶,出行不便,他的求学之路格外艰难。小时候,学校在沟底叫庙沟的地方,每天来回要走十几里山路,好不容易读到三年级,识了几个字,就被父亲叫回家放羊放牛。十四五岁的年纪,他便要跟着父亲上山砍矿柱、扛木头、背麦子、挖药材。耿峪沟的每一道山梁、每一条沟壑,都有他的足迹。那道坡上药材长势好,那一片凹地里树木稠,他都一清二楚,甚至搬指可数。
经年累月的山野劳作,练就了他一身硬骨头。他力气大得惊人,一次能背两百多斤的化肥,从山底一步步挪动到山顶。一个人扛起两页一丈长的方板,也毫不费劲。然而,艰苦的生活却磨掉了他语言表达上的锋芒,他不善言谈,也不善与人交流,只知埋头做事。用一身力气和坚韧不拔的毅力,扛起家庭生活的重担,竟成了旁人眼中的强者。
十九岁那年,老夏和同村的发小喜结连理。夫妻两都是穷人家孩子,没有举办什么隆重的婚礼仪式,背着媳妇翻过山坳,进了自家的土坯房,拜过天地,就算成了一家人。亲戚邻里聚在一起,吃了一顿热气腾腾的臊子面,算是当时最好的待客礼。婚后的日子虽然过得清贫,却也算有滋有味。春天,香椿芽冒出嫩红的尖儿,夫妻俩便结伴上山掰香椿;秋天,板栗咧嘴开口笑、核桃饱满脱皮时,他们又一同上山采下来挑到二十里路山外,换些米面油盐钱。山坡上的鸡头参、狗骨头、何首乌、猪苓、五味子、沟里的山葡萄、酸枣,野猕猴桃桃等,皆是大自然的馈赠,成了他们取之不尽的宝贝。

日子一天天过着,生儿育女,赡养老人,千斤重担压在了老夏肩头。为了给家里多挣些钱,他也曾揣着梦想,凭着一身力气进城打工。可是,没有文化,也没有技术的他,只能在工地上搬砖和沙灰。终日操劳不说,还得忍受水泥粉尘的侵蚀。天长日久,终于因粉尘吸入过量伤害了肺部,染上肺囊肿。在医生的抢救下,他在医院躺了两个多月,才算捡回一条命。这场大病,让老夏彻底断了进城的念想,他回到了生养他的耿峪沟,守着一方山林,过起了质朴而清静的日子。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在2015年秋冬之季,他给邻居家帮忙打墙盖牛棚,不小心被厚重的筑墙板蹋到了脚趾头,疼痛难忍的他咬紧牙关,去医院检查,其结果为粉碎性骨折。从此,那只脚竟然瘸了,再也没有当年登山时那股劲头了。然而,他从来没有怨天忧人,依然在山林里砍柴禾,挖药材,过着常人难以忍受的艰苦生活。
如今,老夏已年近花甲。儿女们都已成家立业了,各自都忙着各家的生活。每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从东方冉冉升起时,他便赶着那四十多只山羊,穿梭在耿峪沟的条条山野小径上;房前屋后摆着三十多箱土蜂,嗡嗡的蜜蜂声伴着山风,成了他生活的背景音乐。酿出的蜂蜜,除了自家食用之外,偶尔也送亲友,余下的时不时换些零花钱,日子也算过得安稳平和。
他为人厚道,总是为他人着想。由于多年的生意交往,我们之间关系处的非常融冾,成了知己好友。我每次进山收药材,他都帮忙给我联系山里其他人的山货,让我少跑些路。无论是春天鲜嫩香椿芽、还是秋天饱满硕大的板粟收获时,他总想着给我留一些。我也常进山收货,时不时给他捎些瓜果蔬菜之类的东西,以此弥补他的好心。有时他下山去上集市卖东西,路过我的家门口,我总要挽留他吃顿饭,表达对他的感谢之情。
山还是那座山,梁还是那道梁,只是当年意气风发的硬汉子,两鬓早已染上了白霜,他显得苍老了许多。耿河的水缓缓流淌着,日复一日,诉说着山里人的故事。于老夏而言,这沟沟坎坎,一草一木,都早已融进了他的骨子里。大山是他的根,是养育他的沃土,是锤炼他意志的熔炉。他深深扎根于此,默默守护着这片山林,把最真挚的感情,藏在了山梁顶那座被阳光亲吻的老屋里,岁岁年年,不离不弃。他用勤劳、真诚、厚道,全释着人生的价值,用执着、艰辛、奋斗丈量着生命的意义。我永远忘不了纯朴墩厚的老夏!
2025.12.20日晚
作者简介:宫正杰,周至县九峰镇永丰村人。生于1967年4月。中共党员,高中文化程度,农民,主要从事中医药工作,酷爱文学,首阳山魁星文学社社长,周至县作协会员。曾编辑出版了《三十年同学情》、《怀念我的父亲》、《乡吟》等新作。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