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去看母亲,她为我下了一碗挂面。
白瓷碗底沉着三枚荷包蛋,细细的面条铺在上面,旁边偎着几茎青菜。
热汽袅袅中,我拿起筷子,心里忽然就静了下来。
这些年,每次吃挂面,总会这样——仿佛一口面汤,就能顺着舌尖,流回很远很远的时光里。
我的父亲,就是做挂面的手艺人。
做面,是从下霜后开始的。
母亲先要把麦子挑到两里外的加工厂磨成粉。
她个子小,一担麦子压得她走得很慢。来回四里田埂路,到家时衣衫都湿透了,头发、眉梢、肩头,也落满了白蒙蒙的粉灰,分不清是面粉,还是疲惫。
傍晚,父亲就卷起袖子,开始和面。
盐水是提前化好的,他左手一瓢瓢往里下面粉,右手不停搅拌,双脚绕着面缸,一圈一圈,走得稳当又有力。冬天的盐水冰得刺骨,他的胳膊就浸在里面,反复揉、揣、压,直到一大缸面变得光润柔韧。这活儿,总要个把钟头。盐多少、水几分、看天看气温——都是父亲手底下的学问。我小时候爱挨在旁边,给他递水瓢,觉得那节奏像一种安稳的仪式。
面醒上一顿饭的功夫,就要上案板“摊面”了。
父亲一个人能把整缸面团抱出来,抻开、铺匀,做成一块巨大的面饼。六十来斤的面,全凭一双手摊平,那是个极费气力的步骤,谁也帮不上忙。
接着是“开条”。
一把宽面刀,在近三米长的面饼上飞快地来回,切出三指宽的面条。刀声干脆,父亲的脚步也干脆。
然后“揉条”。
先揉粗的,再揉细的,一遍一遍,让面条匀韧。这时我和哥哥姐姐就能上手帮忙“盘条”了。母亲说,我们很小的时候,若她腾不出手,这两人的活也是父亲一人默默做完。
真正辛苦的,是凌晨。
三点左右,父亲就要起身“上筷子”。
那时没有取暖的,寒冬的凌晨,风像小刀。
他有时冷得受不住,就点一把稻草,烤烤手,再继续干。
天露白时,面已上了一排排筷子。父亲匆匆喝碗红薯粥,便开始“出面”——把筷子插上高高的面架,然后半蹲着身子,一遍一遍往下拉。拉面要匀、要稳,靠的是一股柔韧的巧劲。他一边拉,太阳一边升高,面丝在晨光里渐渐垂下,细如银线,闪闪发亮。
拉到最下头的一键,已是中午。
等到所有的面都晒得透干,收下来时,常常又是夕阳西下。
而父亲,也已在准备下一缸面了。
那些年,农村挣钱不易。
我上学的学费,家里的开销,靠的就是这一挂一挂卖出去的面。
它细细的,却撑起了我们一家的日子。
父亲离开,已经三十多年了。
可每次吃面,我总还会想起他——
想起他冰水里和面的胳膊,想起他凌晨烤火时呵出的白汽,想起他在晨光里仰头拉面的、沉默的侧影。
一碗挂面,悠悠长长。
像岁月,也像思念。
作者简介:
何万根,笔名:一竹谷人,七十年代生人,皖南子弟。 毕业于安徽省中医学院,曾悬壶济世,执业于安徽省中医院。后因缘际会投身商海,从销售一线起步,历任业务经理、企业法人、总经理,在商贸、农业、文旅、饰品等多个领域深耕实践。 目前,主要致力于生态农业与文旅产业的融合发展,担任合肥虚竹谷生态农业科技有限公司负责人,探索自然、农业与人文体验的结合之道。
多年来,始终心怀乡土,积极投身地方商业生态建设,现任庐江县黄屯商会副会长兼秘书长、县电商协会副会长等职务,致力于连接资源、服务企业、促进交流。
业余笔耕,记录乡情旧事与商业思考。笔下文字,既有泥土深处的记忆与温情,亦有一路走来的洞察与体悟。
主要领域: 科技农业、文旅策划、企业管理、商协会运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