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最后的犁铧
文/李静怡
直到那把犁铧出现在我眼前,所有关于外公的记忆,才仿佛找到了唯一的、坚实的锚点。
它静静地靠在老屋废弃的土墙角,像一件被时光遗忘的圣物。木制的犁辕已被岁月磨得油亮,那是一种浸透了汗水和掌心温度的亮,深沉如外公古铜色的脊背。犁尖上的铁,早已失了金属的锋芒,被泥土与雨水反复地亲吻、啃噬,只剩下斑斑驳驳的锈迹,如同干涸的血痕,又像是大地给它盖上的、一枚枚沉默的印章。它只是那样靠着,便有一股沉甸甸的安静弥漫开来,仿佛外公一生的岁月,都凝结在这弯曲的木弧与钝锈的铁里了。
在我的记忆里,外公是属于黎明的,更准确地说,他是黎明的一部分。天光还混沌未开,只有几声寥落的犬吠在将醒未醒的村庄里漂浮。这时,院门会发出一声极轻微、又极熟悉的“吱呀”。我常从梦中惊醒,赤脚跑到窗边,透过模糊的窗纸,看见一个佝偻的黑影,正从檐下扛起那柄沉重的犁。他的脚步踏在铺着薄霜的土路上,几乎没有声音,沉稳得如同大地本身的一次呼吸。那时我不懂,那悄无声息的步履里,承载着怎样一个家庭一整天的重量,以及一整年的光景。
他总是走在牛的前面,仿佛不是他在赶牛,而是他用自己的一生,在为大地上所有的耕牛引路。
我见过他犁地。
那是我少女时代见过最盛大、最沉默的仪式。他扶着犁,身子微微前倾,像一个虔诚的朝圣者,推动着整个季节前行。犁铧切入大地的一瞬,会发出一声沉闷的、被压抑的叹息。随即,黑色的、油亮的、带着腥甜气息的泥土,便像浪花一样,温顺地向两边翻开。那不是破坏,而是一种极致的、充满生命力的剖白。大地在他手下,袒露出它最深邃、最不设防的肌理。外公的脚,那双布满裂痕、像老树根一样的脚,深深地陷在松软的墒沟里,每一步,都像是一个楔子,将他与土地牢牢地钉在一起。
他没有多余的话。他的语言,就是犁铧划过土壤时“沙沙”的声响,就是老牛粗重的喘息,就是他额角汗珠砸在土坷垃上那一声微不可闻的脆响。阳光毒辣起来,他的脊背便成了一张被反复揉搓、浸满盐分的牛皮纸,闪闪发光。我坐在田埂上,看着他和他的牛,在无垠的黄土间,以极慢的速度,移动成一个永恒的剪影。那时我总觉得,时间在他们身边是停滞的,或者说,是以一种更古老、更庄严的节奏在流淌——一种以作物生长、季节轮转为刻度的节奏。
他不识字。村委会发的那些薄薄的、印着字的纸,在他看来,远不如一颗饱满的麦粒来得深刻。但他认得清每一株禾苗的表情。他能从麦叶蜷曲的弧度,看出它是否渴了;能从稻穗低垂的谦卑里,掂量出秋收的份量。他的手,能伸进泥土里,凭感觉就知道墒情如何,那是任何精密仪器都无法替代的、来自生命本身的触觉。他的学问,不在书上,而在脚下。他懂得如何与土地谈判,与风雨周旋,在严酷的自然律法里,为一家人的生计,争得一丝温饱的缝隙。
母亲常说,外公的脊背,就是被那一片片被他亲手翻开的土地,一年年,给压弯的。
后来,我去了远方,走进了被象牙塔的围墙所圈起的天地。我的世界,被课程表与论文的Deadline切割成无数个焦虑的昼夜。我的指尖,在键盘上飞舞,敲击出标准的学术名词与理论框架,却再也触摸不到泥土的湿润与生命的糙粝。我在图书馆浩如烟海的典籍中穿行,与康德对话,与鲁迅交锋,思想仿佛在高空翱翔,脚下却时常感到一种无根的虚浮。每当被一种源于概念与数据的疲惫包围时,我总会想起外公,想起他那片被犁铧深刻过的、沉默而坚实的土地。那是一种遥远的、令人几乎要落泪的扎实。
最后一次见他,他已卧床许久。那个曾经能与一头犍牛较劲的身躯,萎缩成了土炕棉被底下,令人心碎的一小团。他的手掌摊在炕席上,松弛的皮肤如同干涸河床上的龟裂,但指关节那里,依然倔强地留着永远无法褪去的、握犁的茧子,那是他一生功勋的勋章。
他已说不出连贯的话,只是用那双浑浊的、几乎耗尽所有光亮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那眼神里,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探寻。他伸出枯瘦如柴的手,用尽最后的气力,紧紧抓住我的手腕。我的手,白皙,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是一双适合握笔、适合翻书、适合在现代化仪器上操作的手。
他的手指,一遍遍地、近乎焦灼地摩挲着我的掌心,那皮肤细腻光滑,找不到一丝一毫劳作的痕迹。他的眼神,由最初的探寻,渐渐变为一种巨大的、我无法承受的茫然与失落。仿佛他毕生所耕耘、所守护、所信仰的某种东西,到了我这一代,这条绵延的链索,即将彻底断裂。他嘴唇嗫嚅了许久,最终,用尽灵魂里最后一丝力气,吐出几个模糊却沉重的音节:
“地……不能荒……”
这是他留给世界的最后一句话。不是爱,不是牵念,而是对土地最本能的、最后的忧惧,是他用一生写就的、最朴素的遗嘱。
如今,他安然睡在了他曾无数次用犁铧亲吻过的土地深处。没有巍峨的墓碑,或者说,那整片在春风秋雨中荣枯的山野,便是他无字的、最宏伟的墓碑。那起伏的麦浪与稻波,便是为他诵读的、永恒的墓志铭。
而我,站在老屋的空旷里,与这把最后的犁铧对峙。我终于读懂了外公那最后眼神里的全部含义。他试图交付给我的,并非那几亩具体的田产,而是一种“犁”的精神——那种敢于切入生活深处、直面苦难的勇气,那种在荒芜与板结中,依然相信能翻开新土的希望,那种与生命之本、立足之根生死相依的忠诚。
可我,我们,这一代行走在知识殿堂、思绪翱翔于云端的学子,还扶得动这把沉默千年的“犁”吗?我们的“土地”,又究竟在何方?是实验室里那方精密的操作台,是讲台上那片传播思想的三尺之地,还是未来人生中,任何一片需要我们去开拓、去深耕的领域?
我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触摸那冰凉的犁铧。指尖传来的,是一整个农耕时代落幕的、锈蚀的凉意,与一种沉入历史深处的静默。恍惚间,我又看到了那个黎明前的剪影,他扛着犁,走向那片在晨曦中等待被唤醒的、无限温柔的土地。
而我,只是站在这里,静静地,让那来自大地深处的、最后的回声,在我年轻的、充满困惑与求索的血液里,一次次地,激起微澜。

作者简介:
李静怡,本科在读,笔耕不辍,以文寄情。
第十届“芙蓉杯”全国文学大赛征稿
投稿邮箱
furongguowenhui@163.com
主题不限,投稿作品必须原创首发,拒绝一稿多投,所有原创作品都将受到原创保护,请勿投已发布在其他微信公众平台上的作品。我们尊重您的每一次来稿,承诺每稿必复。
欢迎大家关注大赛官方公众号《品诗》:readpoems520
所有的来稿,我们都会认真审阅,随到随审。
为期一年,入选作品会择优按顺序在大赛公众号上发表,并有机会入选大赛作品集。
没有选中的稿件,我们也会及时回复,不要气馁,欢迎再次投稿。
征稿要求:
题材和体裁不限,一切以作品说话,发掘新人,鼓励创新。请投稿之前仔细核对错字和标点符号,否则一概不予入选。
投稿格式:
邮件标题:第十届“芙蓉杯”全国文学大赛+姓名+作品名。邮件内附上作品、姓名、电话、通讯地址、邮箱、120字以内的个人简介。
诗歌5首以内,总行150以内,组诗120行以内(旧体诗词5首以内)
散文多篇(每篇3000字以内)
微小说多篇(每篇3000字以内)
可以任投一种体裁或多种
参赛限投一次作品,请您挑选您的最满意作品参赛。
奖项评定:
小说、散文、诗歌奖分设一、二、三等奖,优秀奖若干名,入围奖若干名,另设人气奖10名。依等次颁发相应获奖证书,镌刻名字的奖杯和奖牌,获得者将获得高档英德红茶套装。
赞助商:
英红九号!中国三大红茶之一,温性红茶,浓郁芳香的甘蔗甜醇香,口感浓爽甘醇,满口甘蔗甜醇香持久不散,茶客最爱!欢迎广大喜欢喝茶,需要购茶的朋友联系咨询:吴生18819085090(微信同号)(投稿问题请勿扰,按照征稿启事投稿即可。)
诚邀更多赞助单位赞助本大赛,有意者可以邮箱联系。
自费出版事宜:
如有书籍出版意愿(诗歌集,散文集,小说集等作品集)
出版方式为国内书号,国际书号,内部出版,任选其一。
请将您的书稿及联系方式投稿至芙蓉文化出版中心
邮箱:xingshiyuekan@163.com
微信:1075812579
萧逸帆工作室
文学翻译征稿启事:
如您有诗集,散文集,小说集等文学作品集或者文学作品(诗歌、散文、小说等)需要翻译,您可以投稿到
邮箱:xingshiyuekan@163.com
微信:1075812579
专业文学翻译,价格从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