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月光照在旧楼梯上》· 第四卷·眼施之卷
第三十章:照片档案室
(1883年9月,苏黎世警察总部)
雨敲打着苏黎世警察总部四楼档案室的窗户,单调的节奏像审讯中的滴水计时。弗里茨·凯勒警探——三十岁,晋升迅速,负责政治犯罪调查——站在一排橡木档案柜前,手指滑过标注着“俄国流亡者/颠覆活动”的文件夹边缘。灰尘在从百叶窗缝隙透进的昏光中舞蹈,像无数微小秘密在空气中悬浮。
三个月前,他的上司交给他这个案子:“找出在苏黎世活动的俄国革命网络,特别是那些与沙皇遇刺有间接联系的。”这不是瑞士警方的优先事项,但俄国大使馆施加了压力,承诺“国际合作”和“信息共享”。于是凯勒开始了这项枯燥、看似无休止的工作:翻阅报告,分析通信,追踪资金流动,建立人物关联图。
档案室里保存着过去五年的监控记录:出入境名单,旅馆登记,银行交易,可疑人物照片,截获的信件副本(有些解密,有些仍是密码)。这是一个由纸片构成的平行城市,记录着苏黎世表面平静之下的暗流。
凯勒打开一个厚重的文件夹,标签写着“沃尔科夫,伊利亚·亚历山大罗维奇”。里面内容不多:1881年1月入境记录,苏黎世理工学院注册文件(工程专业),租住地址(已调查,空置),银行账户(小额,正常),以及——最有趣的——几张监控照片。
第一张:伊利亚在理工学院图书馆外,与一个男人交谈。照片背面有注释:“彼得罗夫·亚历山德罗维奇,已知‘人民意志’同情者,1881年2月被捕(俄国)。”
第二张:伊利亚在米伦街14号外,与一个女子一起进入。注释:“地址为秘密印刷厂嫌疑点,1881年10月突袭,无人被捕。”
第三张:伊利亚在火车站,提行李箱,神情警惕。注释:“1881年10月离开苏黎世,目的地伯尔尼,未归。”
凯勒仔细看第三张照片。年轻人的脸在车站灯光下半明半暗,眼睛看向镜头方向但似乎没注意到摄影师——秘密拍摄,距离较远。他的表情让凯勒想到那些知道自己被追捕但决心继续的人:不是恐惧,是专注,是接受危险为常态。
旁边另一个文件夹:“沃尔科娃,索菲亚·米哈伊洛夫娜”。更薄:只有入境记录(1881年4月,从巴黎来),艺术学校旁听证明,租住地址,以及——一张引人注目的照片——在苏黎世湖边的长椅上,与一个男人交谈。男人被圈出:“尼古拉·伊万诺夫,化名,疑似联络人。”
凯勒将两张照片并排放置:兄妹?表亲?档案显示他们是俄国贵族,父亲是亚历山大·沃尔科夫伯爵,目前在前线。但子女流亡瑞士,参与可疑活动。阶级背叛,还是理想主义?凯勒见过这两种情况。在瑞士,政治流亡者像候鸟:短暂停留,更换羽毛,继续迁徙。
他走到房间另一端的特殊收藏柜——这里存放着从突袭地点没收的实物证据。标签写着“米伦街14号,印刷厂,1881年10月”。凯勒打开抽屉,里面是:油墨罐,铅字,未印完的传单,笔记本,还有一些个人物品:一个木制烟斗,一副眼镜,和——引起他注意的——一个小木盒。
木盒简单,手工制作,滑盖设计。凯勒打开,里面空着,但底部刻着极小的字:“裂缝是通道”。德语,但语法略怪,像非母语者所刻。他举起木盒对着光,发现侧壁有细微的磨损痕迹——显然长期被携带,常被手指摩挲。
木盒让他想起童年祖父的工具箱,同样简单,同样充满个人历史的痕迹。这个木盒对主人意味着什么?信物?密码容器?还是仅仅是个人纪念品?
他将木盒放回,继续查看其他证据。在一个装照片的文件夹里,他发现了意外的内容:不是监控照片,而是艺术照片——沃尔科夫宅邸内部的照片,明显是专业拍摄,光线考究,构图精致。楼梯的多角度特写,书房,肖像画,甚至有几张人物照:年轻的伊利亚和索菲亚在楼梯上,一个女仆在阴影中,一个年长男人(伯爵?)在窗前。
这些照片从哪里来?为什么在印刷厂?谁拍摄的?
凯勒检查照片背面。有一张用铅笔写着:“记忆的地图,等待拼合”。另一张:“楼梯连接所有房间,所有楼层,所有时间”。第三张:“月光知道所有秘密,但不透露”。
诗意,神秘,像密码。凯勒不是诗人,是警察。他看到的不是诗意,是潜在的网络:这些照片可能是识别工具,用于确认身份;可能是情感纽带,用于维系流亡者的集体记忆;也可能是加密信息,隐藏着联系方式或安全屋位置。
他取出笔记本,开始绘制关联图。中心:沃尔科夫兄妹。分支:彼得罗夫(被捕),尼古拉·伊万诺夫(失踪),米伦街印刷厂(突袭),以及——通过照片——沃尔科夫宅邸和其中的其他人(女仆,伯爵)。
女仆。档案中有提及吗?凯勒搜索,找到一个薄文件夹:“伊万诺娃,安娜·谢尔盖耶夫娜”。内容:沃尔科夫家前女仆,1880年12月失踪,怀疑与地下活动有关,父亲谢尔盖·伊万诺夫于1882年在苏黎世被捕(政治犯),目前关押。一张模糊的照片:年轻女子,深色头发,眼睛直视镜头,毫无畏惧。
凯勒看着这张照片很久。安娜·伊万诺夫娜的眼睛不同于伊利亚和索菲亚——没有贵族的距离感,有工人的直接,还有某种……信念的强度。这种眼睛他见过,在那些真正相信事业、准备为之牺牲的人脸上。
他将安娜的照片与沃尔科夫兄妹的照片放在一起。三个年轻人,不同阶级,因共同的事业(或命运)连接。故事开始成形:贵族子女与女仆的联盟,理想主义与现实的碰撞,流亡与坚持。
但凯勒的工作不是写小说,是建立可起诉的案件。问题:证据不足。监控照片显示联系,但不证明犯罪;印刷厂的物品可疑,但没有直接联系到沃尔科夫兄妹;照片神秘,但不违法。瑞士法律保护政治避难者,除非涉及暴力或伪造文件。
上司想要结果,俄国大使馆想要引渡,凯勒夹在中间,需要找到法律上的突破口。
他决定从最新线索入手:照片。谁拍摄的这些专业照片?可能是宅邸的官方摄影师,可能在舞会或其他场合工作。如果是这样,摄影师可能还活着,可能在俄国或流亡中,可能知道更多。
凯勒搜索摄影师相关档案。找到一个名字:“费奥多尔·扎伊采夫,宫廷摄影师,1881年移民瑞士,在伯尔尼开设工作室”。备注:“同情改革派,无已知非法活动。”
伯尔尼。伊利亚离开苏黎世后去了伯尔尼。联系?
凯勒记下名字,准备申请调查扎伊采夫的许可。但首先,他需要重新审视所有材料,寻找被忽略的细节。
他回到伊利亚的档案,仔细阅读银行记录。小额交易,正常,除了……有一笔奇怪的支出:1881年3月,支付给“霍夫曼钟表店”的修理费。金额不大,但伊利亚是工程学生,为什么需要钟表修理?他应该能自己处理简单问题。
钟表店。凯勒想起另一个案子:几个月前,一个俄国流亡者在伯尔尼附近的农场被捕,身上有伪造证件和加密信息。他的掩护身份是钟表匠学徒。
联系?
凯勒感到调查的网格在收紧,节点在连接。但网格越大,漏洞越多;节点越多,虚假线索也越多。他需要谨慎,避免过早下结论。
窗外雨停了,黄昏降临。档案室的煤气灯自动点亮,投下温暖但不足的光。凯勒揉了揉眼睛,感到头疼——长时间在灰尘和细节中工作的结果。
他决定今天到此为止。但离开前,他做了一件事:从证据柜中取出那个小木盒,借出(手续合规,有记录),带回家研究。不是作为证据,作为谜题。他想理解这个简单木盒对携带者的意义。
回到家——苏黎世老城一间小公寓,整洁但无个性——凯勒将木盒放在书桌上,旁边是案件笔记。他煮了咖啡,坐下,观察木盒。
“裂缝是通道。”什么裂缝?谁的通道?为什么用德语刻写,但语法不完美?
他想起自己调查过的一个案子:一个德国社会主义者,用木刻制作宣传画。他说:“木头有记忆。它记录生长时的气候,被砍伐的季节,被雕刻者的手温。木刻不只是图像,是自然与艺术的合作。”
也许这个木盒也是合作:自然(木头)与人类(雕刻者)的合作,实用(容器)与象征(信息)的合作。
凯勒打开木盒,用放大镜检查内部。在角落,他发现极微小的残留物:一点纸纤维,可能是折叠的纸片曾放在里面;一点铅笔石墨,可能是素描或笔记;还有——最细微的——一点木屑,不同颜色和纹理,显然来自另一块木头。
多块木头?拼图?
他想起沃尔科夫宅邸楼梯的照片。扶手是木头的。木盒可能用于携带一块扶手碎片?作为纪念?作为信物?
如果是这样,那么“裂缝是通道”可能指扶手上的裂缝,或阶级间的裂缝,或国家间的裂缝。而“通道”可能是物理的(秘密通道),或隐喻的(沟通渠道)。
凯勒感到自己正在侵入他人的私人象征体系,像偷阅他人日记。不舒服,但必要——如果这些象征涉及国家安全或犯罪活动。
那天晚上,他梦见楼梯。不是沃尔科夫宅邸的楼梯,是他童年家里的楼梯——狭窄,吱呀作响,连接他在阁楼的卧室和楼下父母的世界。在梦中,他站在楼梯上,上下都是黑暗,只有月光从楼梯井的小窗照进,照亮空气中飞舞的灰尘,像无数微小秘密。然后他看见人影:一个年轻男子在上,一个年轻女子在下,一个女仆在阴影中。他们不说话,只是存在,被同一片月光连接。
醒来时,凌晨三点。凯勒坐在床上,回想梦境。月光。照片中提到的月光。楼梯。所有照片中的楼梯。
他突然明白:这些人在用楼梯作为象征,连接彼此,尽管物理分离。月光作为见证,作为连接的光。木盒作为信物,作为碎片的容器。
这不是犯罪证据,是人类联系的证据。但人类联系可能成为犯罪网络的基础。
第二天,凯勒向上司汇报进展,申请调查摄影师扎伊采夫和钟表店线索。上司批准,但提醒:“记住,凯勒,我们是警察,不是政治裁判。我们需要法律证据,不是意识形态定罪。”
“我明白,长官。”
离开办公室时,凯勒在走廊遇见一个同事,刚从法国出差回来。
“听说你在查俄国案子?”同事问。
“是的。有什么建议?”
“小心那些理想主义者。他们不按常理出牌。而且……他们有时是对的。”同事压低声音,“我在巴黎见过一些他们的宣传。关于工厂条件,儿童劳动,贫困。不是谎言。只是……不受欢迎的真相。”
凯勒点头。他也见过不受欢迎的真相,在他的工作中:富人逍遥法外,穷人承担后果,体制保护体制。但他选择在体制内工作,相信渐进改革,相信法律秩序。
理想主义者选择革命,相信彻底改变,相信道德高于法律。
两种世界观,两种应对世界不公的方式。哪种更有效?凯勒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的职责:执行法律,无论个人观点。
回到档案室,他继续工作。但现在,看照片时,他不仅看到嫌疑人和证据,也看到人:年轻的理想主义者,流亡者,在异国他乡试图改变祖国,同时生存下来。
他在笔记本上写下:
“调查笔记,1883年9月15日。对象:伊利亚·沃尔科夫,索菲亚·沃尔科娃,安娜·伊万诺娃。证据:照片,木盒,联系记录。观察:这些人通过共同象征(楼梯,月光,木碎片)保持连接,尽管物理分离。可能用于识别,传递信息,维系集体记忆。法律角度:尚无直接犯罪证据。但象征网络本身可能构成秘密组织,违反社团法。需进一步调查实质活动:伪造文件?资金转移?煽动材料?个人角度:这些年轻人让我想起自己年轻时——相信可以改变世界。区别:他们行动,我调查。他们冒险,我谨慎。他们可能成为烈士,我可能成为官僚。但我们都以自己的方式应对世界的不完美。问题:谁的选择更勇敢?更有效?更道德?无答案。继续工作。”
他合上笔记本,看向窗外。苏黎世在秋日阳光下平静美丽。但在这平静之下,档案室中,纸片上,照片里,另一个世界在运转:秘密,危险,理想,绝望,连接,分离。
而楼梯——那座存在于照片中、记忆中、象征中的楼梯——继续延伸,连接所有这些世界,所有这些人,所有在黑暗中寻找光的人。
凯勒不知道他的调查会通向哪里:逮捕?失败?还是更深的谜题?
但他知道:只要有人在攀登,楼梯就有人观察,有人记录,有人试图理解。
而理解,即使是警察的理解,也是连接的一种形式。
微弱,矛盾,不完美,但真实。
像档案室窗外的光,穿过灰尘,照亮纸片上的字迹,照亮照片中的面孔,照亮木盒上的刻字:
裂缝是通道。
也许,凯勒想,警察和革命者之间的裂缝,也是通道——如果双方愿意透过裂缝看,愿意理解对方眼中的世界。
但那是理想主义。而他是现实主义者。
继续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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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镜像中的陌生人
(1883年10月,萨尔茨堡,镜厅)
萨尔茨堡的十月已有了初冬的寒意,山巅覆上第一场雪。伊利亚——现在是“弗兰茨·伯格”,木材商助手,聋哑人——站在米拉贝尔宫镜厅的一角,假装欣赏巴洛克风格的壁画,实际在观察大厅另一端的一个年轻女子。
莉莎·克劳斯,十七岁,奥托·克劳斯的女儿,现在化名“莉莎·梅耶”,声称是慕尼黑商人的侄女,来萨尔茨堡学习音乐。她坐在一架小钢琴前,为几位游客演奏莫扎特的简易奏鸣曲。手指在琴键上轻盈跳动,面容专注,但伊利亚能看出她眼中的阴影——父亲突然“失踪”(官方说法是“因公出国”,但她知道真相)带来的创伤,以及独自流亡的孤独。
他的任务简单:确保她安全,不暴露,不联系,除非紧急情况。过去三周,他通过在木材商的工作,在莉莎租住的公寓附近活动,观察她日常:去音乐学校,买食物,偶尔在公园散步,每周日来米拉贝尔宫为游客演奏赚取微薄生活费。规律,低调,看似普通。
但今天,他注意到异常:一个男人,三十多岁,穿着体面但不合时宜的轻薄大衣,在镜厅里徘徊,看似欣赏艺术,但目光频繁瞥向莉莎。不是普通游客的欣赏,是评估的、监视的目光。
可能只是巧合,可能是有不良企图的陌生人,也可能是警察或特工。
伊利亚保持距离,继续观察。镜厅得名于墙壁上的巨大镜子,反射着壁画、水晶吊灯、和人群,创造出一个无限复制的幻觉世界。在这个世界里,每个人都出现在多个镜像中,从不同角度,不同距离,有些扭曲,有些清晰。伊利亚看见自己:一个普通的工人,面容粗糙,眼神低垂。看见莉莎:纤弱的音乐学生,在钢琴前像易碎的白瓷娃娃。看见那个可疑男人:在镜子中分裂成三个影像,一个在看画,一个在看莉莎,一个在看出口。
镜像中的陌生人。谁是真实?谁是反射?
音乐结束,游客鼓掌,投币。莉莎礼貌微笑,收拾乐谱。可疑男人走近,说了什么。伊利亚听不见,但看见莉莎的表情变化:先是困惑,然后警惕,最后是克制的恐惧。
男人递给她一张名片。她犹豫地接过。男人点头离开,没有停留。
伊利亚等待男人完全离开镜厅,然后走向莉莎。用手势表示(他练习过简单的手语):需要帮助吗?
莉莎看着他,眼神评估。她知道他是谁——通过预定的信号,三天前他在市场“偶然”掉落一个刻有小提琴木节图案的木块(与她父亲素描中的图案相同),她捡起,明白有保护者在附近。但他们从未直接交谈。
她用手势回应(她也学过基础手语):陌生人。问我父亲。给名片。
伊利亚示意看名片。莉莎递过。名片上写着:“卡尔·施密特,艺术史学者”,和一个维也纳地址。背面用铅笔写着:“关于你父亲的研究,请联系。”
可能是真的学者,研究政治犯家庭;也可能是特工,设陷阱。
伊利亚用手势问:你认识他?
莉莎摇头。
他示意:离开。现在。不同路线回家。
莉莎点头,快速收拾。他们分开离开镜厅,伊利亚走前门,莉莎走后门。约定:如果安全,晚上在预定的死信箱(教堂告解室)留下信号;如果危险,去备用安全屋(修女经营的旅店)。
伊利亚在宫殿花园里绕了一圈,确认没有被跟踪,然后走向木材商仓库。工作到傍晚,他检查了死信箱:没有信号。意味着莉莎安全到家,但需要会面。
晚上八点,他在预定地点——萨尔茨赫河上的一座小桥——等待。莉莎准时出现,裹着披肩,脸在煤气灯下半明半暗。
“谢谢今天,”她用德语低声说,知道他不是真聋哑,“那个男人……他说他是我父亲的朋友,但我不记得父亲提过这个名字。”
“可能是陷阱,”伊利亚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父亲的工作让他有很多‘朋友’,有些真,有些假。”
“我应该怎么做?”
“暂时不要回应。改变你的日常路线。我会观察是否还有监视。”伊利亚停顿,“你父亲留给你的东西,都安全吗?”
“安全。藏在钢琴谱夹层里。”莉莎看着他,“你为什么帮我?你不认识我父亲。”
“我欠他的。”简单真实。
沉默。河水在桥下流淌,声音宁静,掩盖了紧张。
“你也是……像我父亲一样的人?”莉莎问。
“类似。但不完全一样。”
“他常说:楼梯需要所有碎片才能完整。”莉莎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小布袋,“这是他留给我的最后一样东西。他说如果遇到真正的朋友,可以分享。”
伊利亚接过布袋,打开。里面是一块木头——来自沃尔科夫宅邸楼梯扶手的第六块碎片。这一块有独特的纹理:像乐谱上的波浪线。拼上其他五块,扶手截面将几乎完整,只缺最后很小一段。
“他说这来自一座旧楼梯,在彼得堡,”莉莎轻声说,“他说那座楼梯连接了许多人的故事,包括我的。虽然我从没见过它。”
伊利亚握紧木块。奥托·克劳斯,那个在维也纳屋顶为他牺牲的人,留下了最后一块碎片,通过女儿,传给他。闭环?还是新循环?
“你父亲是个好人,”伊利亚最终说,“他相信记忆和连接的重要性。”
“但他死了。”莉莎声音颤抖,“为了什么?为了这些木头碎片?为了永远无法完成的楼梯?”
“为了让你这样的年轻人能在一个更公正的世界里生活,自由地弹钢琴,不必恐惧。”伊利亚说,虽然不确定自己是否相信这安慰,“但更重要的是:为了证明有些人愿意为信念牺牲,即使代价高昂。这种证明本身,就是一种抵抗。”
莉莎沉默,看着河水。然后:“我想弹我自己的音乐,不是莫扎特。写关于现在的音乐:流亡,记忆,失去,希望。但我不知道怎么开始。”
“从记录你父亲的故事开始。从写下你记得的他开始。”伊利亚说,“记忆是抵抗遗忘的武器。艺术是承载记忆的容器。”
他们分开前,莉莎说:“那个男人……如果他是真的学者呢?如果我父亲的故事应该被记录呢?”
“等待。观察。如果他是真的,他会耐心。如果他是假的,他会急切。”伊利亚说,“在镜像的世界里,你需要时间区分真实和反射。”
接下来几天,伊利亚加强观察。可疑男人没有再次出现,但莉莎的公寓外有了新面孔:一个卖花的女人,但花不新鲜;一个读报纸的男人,但报纸是过期的。监视在继续。
伊利亚通过木材商的渠道发送加密消息,报告情况,请求指示。回信:组织已派人调查“卡尔·施密特”,初步判断可能是奥地利警方线人,试图通过莉莎渗透流亡者网络。建议:准备转移莉莎到更安全地点。
但转移本身风险巨大:新身份,新路线,新伪装。而且莉莎不是训练有素的地下工作者,只是无辜被卷入的少女。
伊利亚约莉莎第二次会面,在修道院花园,相对安全。
“你需要离开萨尔茨堡,”他直截了当,“去瑞士,或法国。有安全网络会接收你。”
“我不能。我的学业……我的钢琴……”
“学业可以继续,在其他地方。钢琴也是。”伊利亚看着她,“但安全第一。如果你被捕,可能被用来要挟你父亲的其他同志,或被引渡到俄国。”
莉莎脸色苍白。“去哪里?怎么去?”
“我会安排。但你需要完全信任,完全按照指示。”伊利亚停顿,“而且……你需要留下一些东西。那些可能暴露你或他人的物品。”
“我父亲的……?”
“信件可以带。照片可以带。但那个木块……最好留下。太独特,可能成为识别标志。”
莉莎犹豫,然后摇头。“不。木块是我父亲留给我的最后实物。我不能留下它。”
“那么你需要隐藏它,用意想不到的方式。”
那天晚上,伊利亚教莉莎基本的伪装和反跟踪技巧:如何改变外貌,如何确认是否被跟踪,如何紧急联系。莉莎学得认真,但手指在颤抖——恐惧的颤抖,也是决心的颤抖。
三天后,转移计划就绪。新身份:瑞士伯尔尼音乐学校的学生,父母在海外经商。路线:萨尔茨堡到苏黎世(火车),苏黎世到伯尔尼(马车),伯尔尼有接待家庭。护送人:一个老修女,真正同情流亡者,经常“带学生去瑞士参观”。
出发前一晚,伊利亚最后一次检查莉莎的公寓,清除痕迹。在钢琴谱夹层,他发现除了她父亲的信和照片,还有一件东西:一张她自己画的素描——镜像中的自画像。画中,她在镜子里,但镜像不是简单的反射:镜像中的她手持一个木块,而现实中的她手持乐谱。标题:“真实与反射:哪个在演奏?哪个在记忆?”
年轻艺术家的洞察。伊利亚小心地将素描放回。
清晨五点,莉莎和修女出发。伊利亚在车站远处观察,确认没有跟踪。火车开动,莉莎在窗口,没有看他,但手指轻触窗户,像告别。
任务完成。奥托·克劳斯的女儿安全转移。
伊利亚回到木材商那里,辞职,准备自己的转移。他的掩护身份可能也已暴露。
但离开萨尔茨堡前,他去了米拉贝尔宫镜厅最后一次。清晨,大厅空无一人,只有他的脚步声在镶木地板上回响。他站在镜子前,看着无数个自己的影像延伸到无限远:工人弗兰茨·伯格,贵族伊利亚·沃尔科夫,流亡者,保护者,革命者,幸存者。
所有镜像都是他,都不是完全的他。像莉莎的素描:真实与反射,哪个在演奏?哪个在记忆?
他取出六块木头,在镜子前的地板上拼合。几乎完整的扶手截面,裂缝,虫洞,木节,锯痕,音乐纹理,乐谱波浪。缺失最后一段。
镜像中,无数个破碎的扶手延伸到无限远,像无尽的楼梯扶手,连接所有镜像,所有身份,所有故事。
他想起安娜在伦敦的证词,索菲亚在巴黎的照片,父亲在前线的观察,德米特里在西伯利亚的素描,塔季扬娜在尼斯的印刷,奥托在维也纳的牺牲。所有人都在各自的镜子前,看着各自的反射,拼合各自的碎片。
而楼梯,那座真实和隐喻的楼梯,在所有这些镜像中存在,连接他们,尽管分离,尽管危险,尽管不完美。
镜像中的陌生人,其实不陌生——是自己在不同境遇下的不同面貌,是同志在不同地点的不同战斗,是所有在破碎中寻找完整的人的不同努力。
伊利亚收起木头,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无数自己。然后转身离开,不回头。
因为楼梯在前面延伸,不在镜子中。
而在现实中,攀登继续。
带着六块木头,六个故事,六双眼睛的记忆。
一级一级地。
在镜像与真实之间。
在记忆与行动之间。
在破碎与完整之间。
永远。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
长篇小说有:
《高路入云端》《野蜂飞舞》《咽泪妆欢》《野草》《回不去的渡口》《拂不去的烟尘》《窗含西岭千秋雪》《陇上荒宴》《逆熵编年史》《生命的代数与几何》《孔雀东南飞》《虚舟渡海》《人间世》《北归》《风月宝鉴的背面》《因缘岸》《风起青萍之末》《告别的重逢》《何处惹尘埃》《随缘花开》《独钓寒江雪》《浮光掠影》《春花秋月》《觉海慈航》《云水禅心》《望断南飞雁》《日暮苍山远》《月明星稀》《烟雨莽苍苍》《呦呦鹿鸣》《风干的岁月》《月满西楼》《青春渡口》《风月宝鉴》《山外青山楼外楼》《无枝可依》《霜满天》《床前明月光》《杨柳风》《空谷传响》《何似在人间》《柳丝断,情丝绊》《长河入海流》《梦里不知身是客》《今宵酒醒何处》《袖里乾坤》《东风画太平》《清风牵衣袖》《会宁的乡愁》《无边的苍茫》《人间正道是沧桑》《羌笛何须怨杨柳》《人空瘦》《春如旧》《趟过黑夜的河》《头上高山》《春秋一梦》《无字天书》《两口子》《石碾缘》《花易落》《雨送黄昏》《人情恶》《世情薄》《那一撮撮黄土》《镜花水月》 连续剧《江河激浪》剧本。《江河激流》 电视剧《琴瑟和鸣》剧本。《琴瑟和鸣》《起舞弄清影》 电视剧《三十功名》剧本。《三十功名》 电视剧《苦水河那岸》剧本。《苦水河那岸》 连续剧《寒蝉凄切》剧本。《寒蝉凄切》 连续剧《人间烟火》剧本。《人间烟火》 连续剧《黄河渡口》剧本。《黄河渡口》 连续剧《商海浮沉录》剧本。《商海浮沉录》 连续剧《直播带货》剧本。《直播带货》 连续剧《哥是一个传说》剧本。《哥是一个传说》 连续剧《山河铸会宁》剧本。《山河铸会宁》《菩提树》连续剧《菩提树》剧本。《财神玄坛记》《中微子探幽》《中国芯》《碗》《花落自有时》《黄土天伦》《长河无声》《一派狐言》《红尘判官》《诸天演教》《量子倾城》《刘家寨子的羊倌》《会宁丝路》《三十二相》《刘寨的旱塬码头》《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刘寨中学的钟声》《赖公风水秘传》《风水天机》《风水奇验经》《星砂秘传》《野狐禅》《无果之墟》《浮城之下》《会宁-慢牛坡战役》《月陷》《灵隐天光》《尘缘如梦》《岁华纪》《会宁铁木山传奇》《逆鳞相》《金锁玉关》《会宁黄土魂》《嫦娥奔月-星穹下的血脉与誓言》《银河初渡》《卫星电逝》《天狗食月》《会宁刘寨史记》《尘途》《借假修真》《海原大地震》《灾厄纪年》《灾厄长河》《心渊天途》《心渊》《点穴玄箓》《尘缘道心录》《尘劫亲渊》《镜中我》《八山秘录》《尘渊纪》《八卦藏空录》《风水秘诀》《心途八十一劫》《推背图》《痣命天机》《璇玑血》《玉阙恩仇录》《天咒秘玄录》《九霄龙吟传》《星陨幽冥录》《心相山海》《九转星穹诀》《玉碎京华》《剑匣里的心跳》《破相思》《天命裁缝铺》《天命箴言录》《沧海横刀》《悟光神域》《尘缘债海录》《星尘与锈》《千秋山河鉴》《尘缘未央》《灵渊觉行》《天衍道行》《无锋之怒》《无待神帝》《荒岭残灯录》《灵台照影录》《济公逍遥遊》三十部 《龙渊涅槃记》《龙渊剑影》《明月孤刀》《明月孤鸿》《幽冥山缘录》《经纬沧桑》《血秧》《千峰辞》《翠峦烟雨情》《黄土情孽》《河岸边的呼喊》《天罡北斗诀》《山鬼》《青丘山狐缘》《青峦缘》《荒岭残灯录》《一句顶半生》二十六部 《灯烬-剑影-山河》《荒原之恋》《荒岭悲风录》《翠峦烟雨录》《心安是归处》《荒渡》《独魂记》《残影碑》《沧海横流》《青霜劫》《浊水纪年》《金兰走西》《病魂录》《青灯鬼话录》《青峦血》《锈钉记》《荒冢野史》《醒世魂》《荒山泪》《孤灯断剑录》《山河故人》《黄土魂》《碧海青天夜夜心》《青丘狐梦》《溪山烟雨录》《残霜刃》《烟雨锁重楼》《青溪缘》《玉京烟雨录》《青峦诡谭录》《碧落红尘》《天阙孤锋录》《青灯诡话》《剑影山河录》《青灯诡缘录》《云梦相思骨》《青蝉志异》《青山几万重》《云雾深处的银锁片》《龙脉劫》《山茶谣》《雾隐相思佩》《云雾深处的誓言》《茶山云雾锁情深》《青山遮不住》《青鸾劫》《明·胡缵宗诗词评注》《山狐泪》《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不碍白云飞》《山岚深处的约定》《云岭茶香》《青萝劫:白狐娘子传奇》《香魂蝶魄录》《龙脉劫》《沟壑》《轻描淡写》《麦田里的沉默》《黄土记》《茫途》《稻草》《乡村的饭香》《松树沟的教书人》《山与海的对话》《静水深流》《山中人》《听雨居》《青山常在》《归园蜜语》《无处安放的青春》《向阳而生》《青山锋芒》《乡土之上》《看开的快乐》《命运之手的纹路》《逆流而上》《与自己的休战书》《山医》《贪刀记》《明光剑影录》《九渊重光录》《楞严劫》《青娥听法录》《三界禅游记》《云台山寺传奇》《无念诀》《佛心石》《镜天诀》《青峰狐缘》《闭聪录》《无相剑诀》《风幡记》《无相剑心》《如来藏剑》《青灯志异-开悟卷》《紫藤劫》《罗经记异录》《三合缘》《金钗劫》《龙脉奇侠录》《龙脉劫》《逆脉诡葬录》《龙脉诡谭》《龙脉奇谭-风水宗师秘录》《八曜煞-栖云劫》《龙渊诡录》《罗盘惊魂录》《风水宝鉴:三合奇缘》《般若红尘录》《孽海回头录》《无我剑诀》《因果镜》《一元劫》《骸荫录:凤栖岗传奇》《铜山钟鸣录》《乾坤返气录》《阴阳寻龙诀》《九星龙脉诀》《山河龙隐录》《素心笺》《龙脉奇缘》《山河形胜诀》《龙脉奇侠传》《澄心诀》《造化天书-龙脉奇缘》《龙脉裁气录》《龙嘘阴阳录》《龙脉绘卷:山河聚气录》《龙脉奇缘:南龙吟》《九星龙神诀》《九星龙脉诀》《北辰星墟录》《地脉藏龙》等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