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月光照在旧楼梯上》· 第二卷·言施之卷
第十四章:流亡途中的谣曲
(1881年10月,日内瓦-里昂列车)
列车在罗纳河谷中穿行,秋天的葡萄园一片金黄,远处阿尔卑斯山巅已覆白雪。伊利亚坐在三等车厢角落,戴着一顶旧帽,压低帽檐,假装睡觉。他已经换了两趟车,从伯尔尼到洛桑,再转这趟去里昂的列车——不是直接去日内瓦,那是第一个会被监视的地方。
“钟表匠”的信封内容他记在心里后已经销毁,只保留了索菲亚的照片和那块旧楼梯木块。手枪藏在内袋特制的暗格里,希望永远不需要用到。
车厢里挤满了人:工人、农民、小贩、带着孩子的妇女。空气中弥漫着汗水、烟草、熟食混合的气味。一个年轻母亲在对面哼着摇篮曲,哄着怀中哭闹的婴儿。歌词是法语方言,伊利亚只听懂几个词:“睡吧,孩子,狼在远方……”
狼在远方。俄国秘密警察在欧洲的活动,像远方的狼群,看不见但能感觉到气息。
伊利亚闭上眼睛,脑中是“钟表匠”提供的三个假信息证据:
1. 一个在巴黎的俄国流亡医生,据说是可靠的同情者,实际是内务部间谍,已导致两名活动家被捕。
2. 一份从华沙传来的“工厂工人名单”,其中三分之一的名字是警察虚构的,用于识别谁在传播这份名单。
3. 日内瓦出版社即将出版的《俄国诗选》中,有三首诗的作者是虚构的,诗句中包含加密的识别代码,用于追踪读者。
如果这些是真的,那么整个欧洲的联络网已经严重污染。而索菲亚正在编辑的名单,可能就是下一个陷阱。
列车在一个小站停下。几个新乘客上来,其中一个引起伊利亚注意:一个穿着体面的中年男人,提着一个精致的皮箱,但他磨破的鞋跟和紧张的眼神暴露了某种不协调。男人在伊利亚斜对面坐下,打开一份报纸,但伊利亚注意到他拿反了——法文报纸,标题上下颠倒,但他似乎没察觉。
伪装者。不熟练的伪装者。
男人时不时偷瞥伊利亚,又迅速移开目光。太明显了。如果是秘密警察,也太业余了。但也许正是这种业余让人放松警惕?
列车重新启动。对面的婴儿终于睡着,母亲也打起瞌睡。车厢里只有车轮的轰鸣和偶尔的咳嗽声。
男人突然开口,用带有浓重斯拉夫口音的法语:“先生,您知道几点到里昂吗?”
伊利亚假装刚醒,看了看怀表。“大约还有两小时。”
“谢谢。”男人停顿,“您不是法国人吧?听口音……”
“德国人。巴伐利亚。”伊利亚用带德语口音的法语回答。
“啊,德国。我去过慕尼黑。”男人似乎想继续交谈,“美丽的城市。您来瑞士旅游?”
“工作。钟表行业。”
“巧了!”男人眼睛一亮,“我叔叔也是钟表匠。在拉绍德封。您知道那里吗?”
试探。拉绍德封是瑞士钟表业中心,但一个真正的钟表从业者会知道那里最近有劳资纠纷,很多工匠离开。伊利亚决定冒险一博。
“知道。但最近不太平,不是吗?罢工的事。”
男人愣了一下,然后点头。“是的,是的。不太平。”
谈话中断。男人重新看报纸,这次拿正了。但伊利亚注意到他的手在轻微颤抖。
紧张。为什么紧张?
列车穿过一个隧道,车厢陷入短暂黑暗。在黑暗中,伊利亚听到极轻微的金属摩擦声——手枪上膛的声音?来自男人的方向?
隧道结束,光明重现。男人还在看报纸,但伊利亚看到他额角有细汗。
是警察?还是……别的什么?
伊利亚决定主动出击。他起身,借口去厕所。经过男人身边时,“不小心”碰掉了他的皮箱。
“抱歉!”
皮箱打开,里面的东西散落:几件衣服,一个木制烟盒,还有——一本俄文书。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罪与罚》。
男人慌忙收拾,但伊利亚已经蹲下帮忙。“您读俄文书?”
“我……我是语言教师。教俄语。”男人声音不稳。
“真巧。我对俄国文学感兴趣。”伊利亚递回书,直视男人的眼睛,“您喜欢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哪一部?”
“啊,都……都喜欢。”男人避开目光。
“《卡拉马佐夫兄弟》里的伊万怎么样?‘如果上帝不存在,一切都被允许’,您同意吗?”
这是测试。一个真正的俄国文学读者或教师会有强烈反应。但男人只是茫然点头:“是的,是的,深刻的问题。”
业余。太业余了。不可能是真正的俄国特工,他们训练有素。那么是谁?
伊利亚回到座位,心中有了新猜测:这个男人可能是某个小组织派来的,试图确认他的身份,但缺乏经验。或者是……被利用的棋子?
接下来的旅程在沉默中继续。男人在下一站匆匆下车,甚至忘了拿报纸。
伊利亚捡起报纸。在分类广告栏,有一个用铅笔做的记号,圈出了一则不起眼的广告:“寻人:来自巴伐利亚的钟表匠汉斯·梅耶。家人急寻。请联系日内瓦邮政信箱114。”
他的掩护身份。被公开寻找。这意味着“汉斯·梅耶”已经暴露,有人在找他——可能是组织,也可能是警察。
列车广播:里昂站即将到达。
伊利亚随着人流下车,但在出站前,他先去了厕所,改变外貌:摘下帽子,换上另一副眼镜(平光的,但改变脸型),将大衣反过来穿——另一面是不同颜色。简单的伪装,但足够在人群中不被立刻认出。
里昂车站人潮汹涌。伊利亚混在人群中,走向售票厅,但没有买去日内瓦的票,而是买了一张去马赛的票——再次误导可能的追踪者。
离开车站后,他在附近小巷找到一家廉价旅馆,用现金付了一晚房费,登记为“让·杜邦”,巴黎商人。
房间狭小肮脏,但有一扇后窗对着防火梯——逃生路径。伊利亚检查窗户,确认可以打开,然后坐在床边,开始思考。
他需要联系索菲亚,但不能直接去日内瓦的别墅。需要中间人,需要验证“钟表匠”的警告真伪。
他想起了谢尔盖·伊万诺夫,安娜的父亲。如果“钟表匠”可信,那么谢尔盖可能知道验证方法。但如何联系谢尔盖而不暴露?
方法在“钟表匠”的信封里提过:在日内瓦大学图书馆的指定书架留下一本书,书里夹着加密消息。谢尔盖的人会定期检查。
但去日内瓦仍然危险。
伊利亚取出索菲亚的照片,在昏暗灯光下端详。照片上的她望着湖面,背影孤单而坚定。他想念她的声音,她的眼神,她织的围巾的触感。
窗外传来歌声——街对面小酒馆里,有人弹着手风琴,唱着普罗旺斯的民谣。旋律简单,歌词关于远方的情人和未归的船。
流亡途中的谣曲。每个人都在唱自己的版本:关于失去的家园,关于未兑现的承诺,关于在陌生土地上的孤独。
伊利亚从背包里取出一个简陋的笔记本,开始写。不是加密消息,不是计划,只是一封信,给索菲亚的信,知道可能永远寄不到,但需要写下来。
“索菲亚,我在一个陌生的城市,听着陌生的歌,想着你。我经过的每个火车站都有钟,每个钟都在不同的时间,像散落在欧洲的碎片,再也拼不成完整的彼得堡。我保留着木块,虫洞依旧,有时我对着它说话,想象声音能穿过这个小孔,到达你所在的地方。如果语言是桥梁,那么沉默可能是更坚固的桥墩——因为它承载所有未说出的重量。请安全。请记得光穿越距离。请记得楼梯。”
写完,他小心撕下这页纸,折好,放进贴胸口袋。
然后他躺下,试图休息,但无法入睡。脑海中反复出现画面:安娜在车站留下泪痕纸条;父亲在书房窗前的背影;格奥尔基在印刷厂油墨气味中的严肃面孔;索菲亚在巴黎沙龙中低语“树与鸟儿”;“钟表匠”在磨坊废墟月光下的疲惫眼神。
所有这些人,都在各自的流亡途中,唱着各自的谣曲,试图在破碎的世界中找到旋律。
伊利亚突然明白:革命不仅是政治计划,也是生存的诗学。是在失去一切后仍然寻找意义,是在被追踪时仍然选择前进,是在怀疑中仍然尝试相信。
而这一切的基础,是接受:接受流亡,接受伪装,接受孤独,接受自己可能成为自己曾经不理解的人。
凌晨三点,他起身,从后窗的防火梯离开旅馆,没有退房,没有留下痕迹。像幽灵一样消失在里昂的夜色中。
他需要找到一个安全的通信渠道。他想起了在苏黎世时,格奥尔基提到的一个备用联络点:里昂老城的一家二手书店,店主是前巴黎公社成员,同情革命事业,但不直接参与,只是提供中转服务。
书店地址在记忆深处:“卢米埃尔书店,绳索街18号”。
里昂老城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狭窄的街道像迷宫,石板路面湿滑。伊利亚按照记忆寻找,终于在一栋十五世纪建筑的一楼找到那家书店——橱窗里堆满旧书,招牌上的字已经斑驳。
门锁着,但二楼有灯光。伊利亚观察了十分钟,确认没有可疑,然后按响了门铃。
很久,楼上的窗户打开,一个老人的声音:“谁?”
“格奥尔基的朋友。需要借一本关于桥梁工程的书。”
沉默。然后:“稍等。”
几分钟后,门开了一条缝。一个白发老人,穿着睡袍,举着蜡烛,仔细打量伊利亚。“格奥尔基?”
“苏黎世的印刷商。他教过我油墨配方。”
暗号正确。老人开门。“进来。快。”
书店内部堆满书籍,从地板到天花板,空气中是旧纸张和灰尘的味道。老人引伊利亚到后屋,一个小厨房,炉子上烧着水。
“我是卢米埃尔。退休教师。”老人倒了两杯茶,“格奥尔基还好吗?”
“我不知道。可能被监视。”
卢米埃尔点头,并不惊讶。“最近很多朋友都消失了。或者变得沉默。”他看着伊利亚,“你需要什么?”
“需要送一个加密消息到日内瓦。给一个叫谢尔盖·伊万诺夫的人。还有……可能需要临时庇护。”
“消息可以。庇护……”卢米埃尔犹豫,“我只能提供一晚。明天早上你必须离开。我这里也不安全了。”
“理解。”
伊利亚从笔记本上撕下一页,用密码写下给谢尔盖的消息:“钟表匠警告:名单污染。燕子危险。请求验证方法。工程师。”
他将纸条折好,交给卢米埃尔。“您有渠道送到日内瓦?”
“有。但需要两天。”卢米埃尔接过纸条,“现在,休息吧。阁楼有张床。天亮前我会叫你。”
阁楼低矮,只有一扇小天窗,能看到里昂老城的屋顶和远处罗纳河的微光。伊利亚躺在床上,无法入睡。他取出那块旧楼梯木块,在黑暗中用手指抚摸虫洞。
虫洞贯穿木头,从一面到另一面。他忽然想到:如果光从一端射入,会从另一端射出。如果声音从一端传入,会从另一端传出。虫洞不是缺陷,是通道。
也许流亡也是如此:你不是从家园被驱逐到陌生地,而是携带家园穿过一个虫洞,到达另一端时,家园变成了记忆,记忆变成了携带物,而携带物成为了新的家园。
窗外传来教堂钟声——清晨五点的弥撒钟。钟声在古老的石头街道间回荡,像时间的脚步声。
伊利亚闭上眼睛,想象自己回到沃尔科夫宅邸的旧楼梯上。月光照耀,父亲在楼上,索菲亚在楼下,安娜在阴影中,他自己站在中间,手握一段有虫洞的木头。
所有流亡者都站在各自的楼梯上,在不同的城市,不同的国家,但被同一片月光照耀,被同一股历史之风推动,唱着各自的谣曲,等待重逢或永别。
而接受这一切——接受分离,接受危险,接受身份的不断转换——就是在学习如何成为虫洞:让光通过,让声音通过,让记忆通过,让自己成为连接过去与未来、此处与彼处的通道。
即使通道狭窄。
即使声音微弱。
即使光只有一线。
卢米埃尔在楼下轻声叫他时,天刚蒙蒙亮。伊利亚下楼,老人递给他一个面包和一些奶酪。
“消息已经送出了。走这条巷子,第三个门,是通往后街的通道。祝你好运。”
“谢谢您。”
“不必谢。我们都是虫蛀的旧书,等待被需要的人阅读。”卢米埃尔微笑,笑容疲惫但温暖,“保重,年轻人。愿你的谣曲找到听众。”
伊利亚从后门离开,消失在晨雾中的里昂小巷。
新的一天开始。新的危险。新的希望。
而谣曲继续,在流亡者的口中,在穿越欧洲的列车上,在秘密书店的阁楼里,在所有拒绝沉默的心中。
因为只要有人在唱,楼梯就有人攀登。
只要有人在攀登,月光就有意义。
只要月光有意义,裂缝就能让光通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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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沉默的协议
(1881年10月末,日内瓦安全屋)
索菲亚坐在别墅二楼的编辑桌前,面前摊开三份手稿:屠格涅夫散文诗的法文翻译校对,一份关于俄国农民文化的学术文章,以及——第三份,让她心神不宁——那份“潜在同情者名单”的初稿。
名单是从欧洲各地收集的:在巴黎的俄国流亡艺术家,在伦敦的进步记者,在柏林愿意提供会议场所的咖啡馆老板,在维也纳同情改革的奥地利贵族,在瑞士各大学愿意担任联系人的教授。每个名字后面有简注:如何联系,可信度评级,注意事项。
她负责编辑和整理,确保格式统一,清除重复和明显不可靠的条目。但最近几天,她开始注意到某些不协调之处:三个巴黎的地址属于同一栋建筑的不同楼层;两个柏林的联系人提供的安全信号完全相同;一个维也纳贵族的背景资料过于完美,像是编造的。
“钟表匠”的警告在她脑中回响。她不知道伊利亚已经收到同样的警告,并正在赶来。她只知道必须谨慎。
窗外,日内瓦湖在秋日阳光下波光粼粼,美得不真实。索菲亚起身,走到阳台。红色天竺葵依旧在窗台,但花朵开始枯萎,边缘卷曲变褐。秋天来了,无论多么缓慢。
楼下传来敲门声——预定的信号:两重一轻。是送补给的女人,每周一次送来食物和日常用品。
索菲亚下楼开门。但门外不是平常的女人,而是一个年轻男子,提着一个篮子,面带陌生的微笑。
“勒克莱尔小姐?您的订购。”
“我没有订购。”索菲亚警惕地说。
“啊,可能是之前的租客留下的订单。”男子递过一张纸条,“这是清单。如果您不需要,我可以退回。”
纸条上是正常的购物清单:面包、奶酪、咖啡、蜡烛。但在蜡烛一项旁边,有一个极小的铅笔标记:三个点和一个破折号。摩尔斯电码的“V”。
又是“V”。和伊利亚上次信中提到火车上神秘人的戒指符号相同。
索菲亚接过篮子。“谢谢。多少钱?”
“已经付过了。”男子点头,转身离开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检查面包。”
门关上。索菲亚锁好门,提着篮子到厨房。她切开面包——法式长棍,内部松软。但在面包中心,有一个小小的油纸包。
油纸包里是一张折叠的纸,和一小块硬物。纸上是熟悉的笔迹——伊利亚的,但更匆忙:
“索菲亚,我在里昂。名单危险,可能有假信息。停止编辑。销毁材料。准备转移。验证方法:问你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楼梯有多少级。我的回答应是53。如对不上,不要相信送信人。等待我。光穿越距离。伊。”
硬物是……索菲亚摊开手掌。一小片木头,显然是新切割的,边缘粗糙,但形状熟悉——和她给伊利亚的那块旧楼梯木块来自同一根扶手,只是这是另一端,没有虫洞,但有一个独特的木节,像一只眼睛。
信物。伊利亚在告诉她:我找到了你的木块的另一端。我们各持一半,合起来才是完整的扶手。
泪水突然涌上眼眶。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连接——在危险中,在分离中,仍然有连接,具体的,可触摸的连接。
她握紧木片,感受木质的温度和纹理。然后她迅速行动:将名单手稿和所有相关笔记拿到壁炉边,点燃。火焰吞噬纸张,文字化为灰烬,烟雾带着墨水和秘密的气味上升。
但她在销毁前做了最后一件事:用铅笔在笔记本空白页迅速抄下了那三个可疑条目——巴黎同一建筑的三个地址,柏林相同安全信号的两个联系人,维也纳完美背景的贵族。然后撕下这页纸,折好,藏在一本法语诗集的封面夹层里。
如果这是陷阱,这些信息可能是关键证据。
做完这些,她坐回桌前,等待。验证问题:“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楼梯有多少级?” 伊利亚的回答应是“53”。
但他们第一次见面不是在楼梯上,是在沃尔科夫宅邸的舞会大厅,她向他走去,那时楼梯只是背景。他故意设定这个只有他们知道细节的问题——她曾告诉他,小时候数过宅邸主楼梯的级数:53级。他记得。
时间流逝。下午的阳光从西窗斜射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影。索菲亚握着那块木片,另一只手拿着伊利亚的字条,反复阅读每个词,寻找隐藏的信息,可能的密码。
“光穿越距离”——这是他们之间的暗语,来自她给他的第一封信,那时他刚离开彼得堡。“等待我”——直接,简单,充满未言明的危险。
傍晚,门铃再次响起。这次是预定的信号:三轻一重。谢尔盖·伊万诺夫。
索菲亚开门。谢尔盖进来,脸色比上次更疲惫,眼睛下有深重的阴影。
“我们需要谈谈。”他直接说,走向楼梯,“上楼。”
在二楼客厅,谢尔盖没有坐下,而是站在窗前,看着湖面。“你收到了警告。”
不是问题,是陈述。索菲亚点头。“来自伊利亚。通过面包里的纸条。”
“我也收到了消息。从里昂转来。”谢尔盖转身,“伊利亚在里昂,安全。但他验证了‘钟表匠’的部分警告。名单确实可能被污染。”
“部分警告?”
“三个假信息中,两个已经确认是假的。第三个还在验证。”谢尔盖走近,“问题不是名单本身,而是谁在污染它。组织内部有高层被渗透或叛变。我们不知道是谁。”
索菲亚感到一阵寒意。“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沉默的协议,”谢尔盖说,“所有活动暂停。所有联络停止。所有人进入深度隐藏状态,直到渗透者被识别。”
“伊利亚呢?他会来日内瓦吗?”
“不能。太危险。日内瓦可能已经被监视。”谢尔盖停顿,“事实上,这个安全屋也可能暴露了。你需要今晚离开。”
今晚。索菲亚看向窗外,夜幕正在降临,湖对岸的灯光逐一亮起。她又将失去一个暂时的家。
“去哪里?”她问,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
“尼斯。法国南部。我们有新的联络点,更隐蔽。你的新身份已经准备好:意大利裔瑞士人,画廊助理,去尼斯研究后印象派绘画。”谢尔盖从包里取出一个信封,“所有文件。火车票是明早六点,从日内瓦经马赛到尼斯。但你不能从别墅直接去车站。”
“那我怎么去?”
谢尔盖看了看表。“一小时后,会有垃圾车经过。司机是我们的人。你藏在空垃圾桶里,被运到城市边缘的一个仓库。在那里换衣服,等待到凌晨,然后步行去一个小车站,乘早班郊区列车到洛桑,再从洛桑转车去马赛。”
计划周密,但也屈辱——藏在垃圾桶里逃亡。索菲亚想起自己在彼得堡的贵族生活,想起舞会上的丝绸礼服,想起仆人捧着的银托盘。现在,她将躲在垃圾中逃命。
但她点头。“我明白。”
“带上最少的物品。不能有文件,不能有可识别身份的东西。”谢尔盖看着她,“包括那块木头,如果你有的话。”
索菲亚握紧口袋里的木片。“只是一块木头。”
“那就带着。有时小东西能给人力量。”谢尔盖的表情柔和了一瞬,“我女儿安娜也总是带着小东西——一颗特别的纽扣,一片有特殊形状的叶子。她说它们是‘记忆的锚点’。”
安娜。索菲亚想问安娜的下落,但知道可能得不到答案。
“伊利亚呢?他会知道我去哪里吗?”
“安全后,我们会安排联系。但现在,不知道更安全。”谢尔盖伸出手,不是握手,而是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父辈的、克制的安慰。“你很勇敢,索菲亚。比许多男人勇敢。”
他离开后,索菲亚开始准备。她只带了一个小包:几件换洗衣物,那本法语诗集(封面夹层藏着可疑名单的抄录),素描本和铅笔,伊利亚的字条和木片,还有她写的《Escalier》诗稿。其他一切——书籍、衣服、编辑手稿、甚至那张日内瓦湖的照片——都留下。
最后,她走到书桌前,用铅笔在桌面不起眼的角落写下:“53”。然后擦掉,但石墨的痕迹还在,极轻微,只有知道的人才会注意。
如果伊利亚有一天来到这里,他会看到这个数字,知道她收到了消息,知道她记得。
窗外传来垃圾车的声音——比预定时间早。索菲亚提起小包,下楼,从后门出去。后院,一个穿着工装的男人站在垃圾箱旁,点头示意。
“进去。不要出声。二十分钟路程。”
垃圾箱里已经清空,但仍有腐烂食物的气味。索菲亚爬进去,蜷缩在角落。男人盖上盖子,黑暗降临。
车子启动,颠簸前行。索菲亚在黑暗中握紧木片,另一只手捂住口鼻,抵挡令人作呕的气味。她想起儿时和伊利亚玩捉迷藏,藏在衣柜里,黑暗中听着自己的呼吸,等待被找到的瞬间。
现在,没有人会来找她。她必须自己找到路。
车子停下,盖子打开。新鲜空气涌进。男人伸手帮她出来。
“仓库在那里。门没锁。里面有衣服和水。祝好运。”
他开车离开,没有回头。
仓库废弃,堆着旧机器零件。索菲亚找到准备好的包裹:普通的工人服装,一条头巾,一个水壶,一些干粮。她换好衣服,将原来的衣服塞进仓库角落。
等待到凌晨的时间漫长。索菲亚坐在一个木箱上,借着高窗透进的月光,打开素描本,开始画:不是眼前场景,而是记忆中的画面——伊利亚的手握着她刚得到的木片,和她那块有虫洞的木块拼在一起,形成一个完整的扶手截面。
裂缝在中间,虫洞在一侧,木节在另一侧。不完美,但完整。
她在这幅素描下写道:“沉默的协议:我们停止说话,为了让真正的语言在安静中清晰。我们停止移动,为了让真正的方向在静止中显现。我们停止寻找对方,为了让连接在分离中加深。因为有时,最深的信任是不需要验证的。是53。永远是53。”
完成时,天边出现第一缕曙光。索菲亚收拾好东西,走出仓库,按照指示的方向步行。
小车站只有一个小棚子和一条长椅。早班郊区列车准时到达,车厢里只有几个早起的工人。索菲亚坐在角落,看着窗外的风景从郊区变为田野,田野变为山丘。
在洛桑转车时,她在站台书店买了一本尼斯旅游指南,像普通的游客。她翻开书,但看到的不是景点介绍,而是所有可能藏信息的地方:页边空白,章节标题,地图标记。
新的生活,新的伪装,新的等待。
列车驶向马赛,驶向尼斯,驶向未知的下一段流亡。
索菲亚握着口袋里的两块木片——她自己的那块,和伊利亚送来的那块。它们分开是不完整的碎片,但在一起,能拼出一段楼梯扶手的真实截面,有裂缝,有虫洞,有木节,有所有的磨损和记忆。
她想:也许革命就是这样——不是完美的蓝图,而是破碎的碎片的集合,每个碎片都携带一部分真相,只有当所有碎片被收集、被拼合时,完整的画面才会显现。
而在这个过程中,需要沉默的协议:不要求即时答案,不要求安全保证,不要求胜利承诺。只要求继续,在黑暗中,在危险中,在不确定中,继续携带自己的碎片,相信他人也在携带他们的碎片,相信有一天所有碎片会相遇,拼合成一座新的楼梯,在月光下。
列车加速,窗外风景飞逝。索菲亚闭上眼睛,想象伊利亚在另一列火车上,在另一个方向,握着另一块碎片。
他们在分开,也在接近。
在沉默,也在交谈。
在逃亡,也在归家。
因为真正的归家不是回到某个地方,而是与携带同一段楼梯记忆的人重逢。
而那一天,月光会同时照耀他们,照耀他们拼合的扶手碎片,照耀53级台阶,照耀所有沉默协议下未说出的爱和承诺。
在那之前,继续。
因为楼梯在那里。
月光在那里。
而攀登,是唯一的回答。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
长篇小说有:
《高路入云端》《野蜂飞舞》《咽泪妆欢》《野草》《回不去的渡口》《拂不去的烟尘》《窗含西岭千秋雪》《陇上荒宴》《逆熵编年史》《生命的代数与几何》《孔雀东南飞》《虚舟渡海》《人间世》《北归》《风月宝鉴的背面》《因缘岸》《风起青萍之末》《告别的重逢》《何处惹尘埃》《随缘花开》《独钓寒江雪》《浮光掠影》《春花秋月》《觉海慈航》《云水禅心》《望断南飞雁》《日暮苍山远》《月明星稀》《烟雨莽苍苍》《呦呦鹿鸣》《风干的岁月》《月满西楼》《青春渡口》《风月宝鉴》《山外青山楼外楼》《无枝可依》《霜满天》《床前明月光》《杨柳风》《空谷传响》《何似在人间》《柳丝断,情丝绊》《长河入海流》《梦里不知身是客》《今宵酒醒何处》《袖里乾坤》《东风画太平》《清风牵衣袖》《会宁的乡愁》《无边的苍茫》《人间正道是沧桑》《羌笛何须怨杨柳》《人空瘦》《春如旧》《趟过黑夜的河》《头上高山》《春秋一梦》《无字天书》《两口子》《石碾缘》《花易落》《雨送黄昏》《人情恶》《世情薄》《那一撮撮黄土》《镜花水月》 连续剧《江河激浪》剧本。《江河激流》 电视剧《琴瑟和鸣》剧本。《琴瑟和鸣》《起舞弄清影》 电视剧《三十功名》剧本。《三十功名》 电视剧《苦水河那岸》剧本。《苦水河那岸》 连续剧《寒蝉凄切》剧本。《寒蝉凄切》 连续剧《人间烟火》剧本。《人间烟火》 连续剧《黄河渡口》剧本。《黄河渡口》 连续剧《商海浮沉录》剧本。《商海浮沉录》 连续剧《直播带货》剧本。《直播带货》 连续剧《哥是一个传说》剧本。《哥是一个传说》 连续剧《山河铸会宁》剧本。《山河铸会宁》《菩提树》连续剧《菩提树》剧本。《财神玄坛记》《中微子探幽》《中国芯》《碗》《花落自有时》《黄土天伦》《长河无声》《一派狐言》《红尘判官》《诸天演教》《量子倾城》《刘家寨子的羊倌》《会宁丝路》《三十二相》《刘寨的旱塬码头》《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刘寨中学的钟声》《赖公风水秘传》《风水天机》《风水奇验经》《星砂秘传》《野狐禅》《无果之墟》《浮城之下》《会宁-慢牛坡战役》《月陷》《灵隐天光》《尘缘如梦》《岁华纪》《会宁铁木山传奇》《逆鳞相》《金锁玉关》《会宁黄土魂》《嫦娥奔月-星穹下的血脉与誓言》《银河初渡》《卫星电逝》《天狗食月》《会宁刘寨史记》《尘途》《借假修真》《海原大地震》《灾厄纪年》《灾厄长河》《心渊天途》《心渊》《点穴玄箓》《尘缘道心录》《尘劫亲渊》《镜中我》《八山秘录》《尘渊纪》《八卦藏空录》《风水秘诀》《心途八十一劫》《推背图》《痣命天机》《璇玑血》《玉阙恩仇录》《天咒秘玄录》《九霄龙吟传》《星陨幽冥录》《心相山海》《九转星穹诀》《玉碎京华》《剑匣里的心跳》《破相思》《天命裁缝铺》《天命箴言录》《沧海横刀》《悟光神域》《尘缘债海录》《星尘与锈》《千秋山河鉴》《尘缘未央》《灵渊觉行》《天衍道行》《无锋之怒》《无待神帝》《荒岭残灯录》《灵台照影录》《济公逍遥遊》三十部 《龙渊涅槃记》《龙渊剑影》《明月孤刀》《明月孤鸿》《幽冥山缘录》《经纬沧桑》《血秧》《千峰辞》《翠峦烟雨情》《黄土情孽》《河岸边的呼喊》《天罡北斗诀》《山鬼》《青丘山狐缘》《青峦缘》《荒岭残灯录》《一句顶半生》二十六部 《灯烬-剑影-山河》《荒原之恋》《荒岭悲风录》《翠峦烟雨录》《心安是归处》《荒渡》《独魂记》《残影碑》《沧海横流》《青霜劫》《浊水纪年》《金兰走西》《病魂录》《青灯鬼话录》《青峦血》《锈钉记》《荒冢野史》《醒世魂》《荒山泪》《孤灯断剑录》《山河故人》《黄土魂》《碧海青天夜夜心》《青丘狐梦》《溪山烟雨录》《残霜刃》《烟雨锁重楼》《青溪缘》《玉京烟雨录》《青峦诡谭录》《碧落红尘》《天阙孤锋录》《青灯诡话》《剑影山河录》《青灯诡缘录》《云梦相思骨》《青蝉志异》《青山几万重》《云雾深处的银锁片》《龙脉劫》《山茶谣》《雾隐相思佩》《云雾深处的誓言》《茶山云雾锁情深》《青山遮不住》《青鸾劫》《明·胡缵宗诗词评注》《山狐泪》《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不碍白云飞》《山岚深处的约定》《云岭茶香》《青萝劫:白狐娘子传奇》《香魂蝶魄录》《龙脉劫》《沟壑》《轻描淡写》《麦田里的沉默》《黄土记》《茫途》《稻草》《乡村的饭香》《松树沟的教书人》《山与海的对话》《静水深流》《山中人》《听雨居》《青山常在》《归园蜜语》《无处安放的青春》《向阳而生》《青山锋芒》《乡土之上》《看开的快乐》《命运之手的纹路》《逆流而上》《与自己的休战书》《山医》《贪刀记》《明光剑影录》《九渊重光录》《楞严劫》《青娥听法录》《三界禅游记》《云台山寺传奇》《无念诀》《佛心石》《镜天诀》《青峰狐缘》《闭聪录》《无相剑诀》《风幡记》《无相剑心》《如来藏剑》《青灯志异-开悟卷》《紫藤劫》《罗经记异录》《三合缘》《金钗劫》《龙脉奇侠录》《龙脉劫》《逆脉诡葬录》《龙脉诡谭》《龙脉奇谭-风水宗师秘录》《八曜煞-栖云劫》《龙渊诡录》《罗盘惊魂录》《风水宝鉴:三合奇缘》《般若红尘录》《孽海回头录》《无我剑诀》《因果镜》《一元劫》《骸荫录:凤栖岗传奇》《铜山钟鸣录》《乾坤返气录》《阴阳寻龙诀》《九星龙脉诀》《山河龙隐录》《素心笺》《龙脉奇缘》《山河形胜诀》《龙脉奇侠传》《澄心诀》《造化天书-龙脉奇缘》《龙脉裁气录》《龙嘘阴阳录》《龙脉绘卷:山河聚气录》《龙脉奇缘:南龙吟》《九星龙神诀》《九星龙脉诀》《北辰星墟录》《地脉藏龙》等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