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月光照在旧楼梯上》· 第二卷·言施之卷
第八章:印刷厂里的密谋
(1881年3月1日,苏黎世,黄昏)
苏黎世湖在暮色中呈现一种钢灰色的光泽,像冷却的熔铁。伊利亚站在租住公寓的窗前,手里握着来自彼得堡的信——不是父亲惯常的正式书信,而是一封匿名信,今早出现在信箱里,没有邮票,没有地址,只有他的名字。
纸张粗糙,墨迹匆忙,内容是三个词:
“桥梁坍塌。速归。”
下面是一个符号:锤子和书。
安娜的符号。
信到达的同一天,报纸刊登了爆炸性新闻:沙皇亚历山大二世在彼得堡遇刺身亡。不是未遂,是成功。日期是3月1日,就在今天,但新闻已经跨越边境,像野火一样蔓延。
“桥梁坍塌。”伊利亚明白这暗语的含义。不是真的桥梁,而是象征——改革与保守之间最后的桥梁,随着沙皇的死亡,彻底断裂。那个尝试废除农奴制、推动司法改革的皇帝,被自己试图帮助的人民炸死了。
房门打开,索菲亚带着一身寒气进来,手里拿着苏黎世当地的报纸,头版是相同的新闻,但标题更冷静:“俄国沙皇遇刺:欧洲震惊”。
“你看到了?”她问,声音紧绷。
伊利亚递给她匿名信。“安娜的信。如果这是她写的。”
索菲亚读完三个词,脸色发白。“她让你回去?现在?在刺杀之后?”
“不是让我回去,”伊利亚走向书桌,展开一张彼得堡地图,“是警告我什么。或者……需要我做什么。”
来瑞士两个月,生活表面上平静。伊利亚在苏黎世理工学院注册,学习桥梁工程——讽刺的选择,现在想来。索菲亚在艺术学校旁听,同时私下阅读政治文献。他们租住在老城区的公寓,俯瞰利马特河,每天走过中世纪桥梁上学,仿佛彼得堡的动荡是另一个星球的故事。
但匿名信打破了幻象。
“我们不能回去,”索菲亚放下报纸,“现在彼得堡一定是戒严状态。宪兵会抓捕每一个可疑人物。而你,被标记过的同情者——”
“如果安娜需要帮助呢?”伊利亚打断她,“如果米哈伊尔——”
“安娜选择了她的道路。她知道风险。”索菲亚走近,手放在地图上,“伊利亚,理智一点。你现在回去等于自杀。”
伊利亚知道她说得对。但信纸上那三个词在脑中回响:桥梁坍塌。速归。 不是请求,是命令。或者,是警告。
他想起离开彼得堡前的最后一夜。站在旧楼梯上,月光如洗。他曾想:真正的离开,是携带来处前往去处。但现在来处在崩塌,而他在远处安全观望。
耻辱感涌上心头。
“至少我要知道发生了什么,”他说,合上地图,“不是通过报纸,而是通过真实的消息。”
“怎么知道?写信给父亲?信会被审查。”
伊利亚没有回答。他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厚重的工程学教材。书页间夹着一张纸条——离开彼得堡前,理工学院的朋友彼得罗夫(在被捕前)给他的最后一个联络地址:苏黎世,米伦街14号,二楼,印刷厂。每周三下午四点。
今天是周三。现在是三点半。
“你要去?”索菲亚看穿他的想法。
“只是去问问。如果那里有彼得堡的消息。”
“如果那是陷阱呢?如果宪兵已经渗透到这里?”
伊利亚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一个信封。“如果是陷阱,你保留这个。里面是所有重要文件和我们资金的存放处。”
索菲亚没有接信封。“我要和你一起去。”
“不行——”
“要么一起去,要么都不去。”她的眼神坚定,“我们在楼梯上承诺过:一起害怕。”
争论短暂而无效。最终,两人都穿上深色外套,戴上帽子,走入苏黎世傍晚的细雪中。
米伦街在老城区边缘,狭窄,石板路面湿滑。14号是一栋不起眼的四层建筑,一楼是钟表配件店,二楼窗户糊着半透明纸,看不清内部。
楼梯——又见楼梯。狭窄的木楼梯,踩上去吱呀作响,与沃尔科夫宅邸的宏伟楼梯天差地别,但功能相同:连接层次,隐藏秘密。
二楼门口没有标志。伊利亚敲门,三短一长——彼得罗夫教他的信号。
门开了一条缝,一只眼睛警惕地打量他们。“找谁?”
“彼得罗夫先生,”伊利亚用俄语说,“来自彼得堡的朋友。”
门完全打开。一个矮壮的男人,五十岁左右,胡子灰白,戴着眼镜,手上沾着油墨。“进来。快。”
印刷厂内部拥挤、闷热,弥漫着油墨和纸张的味道。两台手动印刷机占据大部分空间,墙边堆着成捆的纸张和印好的小册子。一盏煤气灯提供照明,在墙壁上投下巨大的阴影。
“我是格奥尔基,”男人关上门,“彼得罗夫的朋友。你们是?”
“伊利亚·沃尔科夫。这是索菲亚。”
格奥尔基的表情变化了——认出姓氏,但不完全是欢迎。“沃尔科夫。俄国贵族。”
“曾经是,”伊利亚说,“现在只是学生。”
格奥尔基打量他们片刻,然后点头。“彼得罗夫提起过你。说你在关键时刻……滑过扶手。”
这暗语让伊利亚惊讶。彼得罗夫连这个都告诉了联络人?
“今天收到了这个,”伊利亚递上匿名信,“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格奥尔基接过信,看了一眼符号,脸色凝重。“这是‘人民意志’组织的紧急联络信号。最高级别。”
“人民意志”——正是刺杀沙皇的那个组织。
“那么安娜是——”
“不要说出名字,”格奥尔基打断他,“在这里,我们只用代号。你是‘工程师’。她是‘缝补女工’。”
索菲亚开口:“缝补女工现在安全吗?”
格奥尔基走向印刷机,调整了一个滚筒。“安全是相对的。在彼得堡,没有人真正安全,尤其是在今天之后。”他转身,“但你们不能回去。绝对不行。”
“为什么送这封信?”伊利亚问。
“不是让你们回去。是让你们知道:桥梁坍塌,意味着所有合法改革的路径被切断。接下来只有两条路:全面镇压,或全面革命。”格奥尔基拿起一张刚印好的传单,墨迹未干,标题是德文:“自由俄国委员会:谴责暴力,呼吁制宪会议”。
“你们在做宣传,”索菲亚说。
“我们在尝试第三种声音,”格奥尔基纠正,“谴责刺杀,但指出刺杀的原因。呼吁欧洲舆论施压,避免沙皇死后的大规模报复。”
他递给伊利亚一份传单。内容冷静、理性,分析俄国社会矛盾,批评政府改革不力,但也明确反对恐怖主义。署名是“流亡俄国知识分子团体”。
“我们需要工程,”格奥尔基突然说,看着伊利亚,“不是桥梁工程。是思想工程。沟通的桥梁。”
伊利亚明白了。“你想让我帮忙?”
“你有工程学训练,有语言能力(伊利亚的德语已经很流利),有……相对安全的身份。沃尔科夫这个姓氏,在瑞士当局眼里,是体面的俄国流亡者,不是危险的激进分子。”
“你想要我做什么?”
格奥尔基指向房间角落的一台复杂机器。“新式油印机。能快速复制传单、小册子。但我们的人大多不懂机械,经常故障。我们需要一个技术指导。同时……”他犹豫了一下,“我们需要有人与当地印刷商联络,购买纸张,安排分发。一个看起来不像革命者的人。”
索菲亚向前一步。“我呢?我能做什么?”
格奥尔基看着她。“你会画画,对吗?彼得罗夫提过。我们需要插图。政治漫画。能跨越语言障碍传达思想的东西。”
暮色完全降临。窗外,苏黎世老城的灯光逐一亮起,温暖而遥远。而在这个充满油墨味的房间里,一个决定正在成形。
伊利亚想起父亲的话:“如果俄国有未来,那未来需要这些。” 学习工程,学习艺术,然后回来建设。
但建设什么?如何建设?当祖国在流血,当桥梁在坍塌。
“如果我们同意,”伊利亚最终说,“我们需要知道更多。彼得堡的真实情况。缝补女工的安全。”
格奥尔基点头,从抽屉里取出一叠信件。“每周,我们有渠道传递消息。最新的就在今天早上。”他抽出一张纸条,“缝补女工在刺杀前一天离开了彼得堡。去向不明,但相信安全。她的弟弟——代号‘学徒’——已经抵达瑞典,在哥德堡的造船厂工作。”
索菲亚松了口气。米哈伊尔安全了。
“那彼得堡现在……”伊利亚问。
格奥尔基的表情阴沉下来。“戒严。大规模逮捕。所有进步团体,无论是否参与刺杀,都被围捕。大学关闭,报纸审查,外国人的活动受限。”他停顿,“你的父亲,沃尔科夫伯爵,被暂时软禁在宅邸。不是逮捕,是‘保护性拘留’。”
伊利亚感到胃部收紧。“为什么?”
“因为他公开批评过内务部的镇压政策。也因为他儿子——你——在可疑时间离开俄国。他们怀疑你知道什么,或者参与了什么。”
荒谬,但真实。恐惧不需要证据,只需要怀疑。
“我们能联系他吗?”
“暂时不能。所有信件都被审查。但我们的渠道会尽量传递消息,让他知道你们安全。”格奥尔基看着他们,“现在,决定吧。帮助,或不帮助。但无论决定如何,今天的事情不能外传。”
印刷机安静下来。油墨的气味浓重。远处传来教堂钟声,敲响五点。
伊利亚和索菲亚对视。没有言语,但决定已经做出——在楼梯上那个月夜就已经做出。当索菲亚说“我们会一起害怕”时,她已经选择了道路:不是逃避,而是以不同方式参与。
“我们帮忙,”伊利亚说。
格奥尔基没有露出笑容,但眼神缓和了一些。“好。从下周开始。每周三下午四点,在这里。带学生证,如果有人问,就说来学习印刷技术,为学校报纸服务。”
离开印刷厂时,天已全黑。雪停了,街道湿漉漉地反射着煤气灯光。他们默默走回公寓,各怀心事。
在公寓楼梯上——又是楼梯,总是楼梯——索菲亚停住脚步。
“我们刚才承诺了什么?”她轻声问,“帮助印刷宣传品。在瑞士,这相对安全。但如果被俄国政府知道……”
“我知道风险。”
“我不是退缩,”索菲亚摇头,“我只是……突然意识到,裂缝不仅仅在俄国。它在每个选择中。在每一个‘是’和‘不’之间。”
伊利亚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冷,但在他的掌心渐渐温暖。
“在彼得堡的楼梯上,我们选择离开,”他说,“在这里的楼梯上,我们选择参与。不是同一场斗争,但是同一个目标:一个更好的未来。”
“通过传单和漫画?”
“通过话语。通过思想。通过连接。”伊利亚想起工程学原理,“桥梁需要两端的基础。也许思想也是。一端在俄国,一端在这里。我们需要成为连接的那段结构。”
他们回到房间。窗外的苏黎世湖现在一片漆黑,只有几处渔火闪烁。俄国在远方,在黑暗中,在流血。
但在这间小公寓里,一个决定已经落地。不是英雄主义的回归,不是浪漫的冒险,而是缓慢、耐心、危险的日常工作:印刷,写作,绘画,连接。
伊利亚取出那块旧楼梯扶手的木块。虫洞依旧,在灯光下像一只微小的眼睛。
“裂缝从一开始就存在,”索菲亚说,重复两个月前的话。
“但裂缝也是光进入的地方,”伊利亚回应,这是他第一次这样想,“如果我们无法弥合裂缝,也许可以学习让光通过。”
他走到书桌前,开始起草第一份计划:如何改进油印机,如何获得更便宜的纸张,如何安全分发。
索菲亚拿出素描本,开始画第一幅政治漫画:一座断裂的桥梁,两端的人群试图伸手接触,但够不着。标题:“需要新的建筑师”。
夜深了。苏黎世沉睡,彼得堡在戒严中无眠。而在这间小公寓里,两个流亡者开始工作,用话语和图像,尝试建造一座看不见的桥梁。
楼下房东的钟敲响午夜。伊利亚抬头,看到窗玻璃上反射出他们的身影,和身后书架上的木块——旧楼梯的碎片,彼得堡的记忆,裂缝的象征。
他想:也许真正的接受,不是接受世界如你所愿,而是接受世界如其所是,然后在其中找到你可以建造的东西。
即使那只是一座纸桥,一句真话,一幅漫画,或一次油墨的压印。
因为话语有重量。图像有力量。而连接,无论多么脆弱,总比断裂好。
月光终于从云层后露出,照在苏黎世湖上,照在利马特河上,也照在公寓楼陈旧的木楼梯上。
楼梯无言,但承载所有上下的人,所有秘密的会面,所有改变世界的微小决定。
而在彼得堡,在沃尔科夫宅邸,另一座旧楼梯在月光下等待。等待归人,或等待被遗忘。
但今夜,两座楼梯被一封信、一个决定、一个承诺连接起来。
跨越国界,跨越恐惧,跨越坍塌的桥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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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沙龙中的低语
(1881年5月,巴黎,左岸公寓)
巴黎的春天有彼得堡没有的气味:咖啡、新鲜面包、栗树花、和街头辩论的热烈气息。索菲亚坐在左岸一家咖啡馆的露台上,素描本摊在面前,但她没有画眼前的街景,而是在勾勒记忆中的面孔:安娜的侧脸,在沃尔科夫宅邸楼梯上的那一瞥。
“你又在画她。”对面的男人说。
雅克·勒菲弗,法国社会主义者记者,三十岁,瘦高,眼睛锐利,永远拿着一支铅笔和一个小笔记本。他是格奥尔基在巴黎的联络人,负责将苏黎世印刷的材料在法国分发,并撰写法国媒体上的评论文章。
“只是练习,”索菲亚合上素描本,“你迟到了。”
“抱歉。在国民议会外等消息。”雅克招手叫侍者,“两杯咖啡。还有,请给我今天的《费加罗报》。”
侍者离开后,雅克压低声音:“沙皇遇刺后的第一次公开审判,下周在彼得堡开始。二十名‘人民意志’成员被指控参与阴谋。欧洲媒体都会关注。”
“审判结果已经预定,”索菲亚说,声音苦涩,“死刑。”
“不一定。如果国际舆论足够强大,可能会减刑为流放西伯利亚。”雅克前倾,“这正是我们需要做的:动员法国知识界发声。沙龙,报纸,公开信。”
这就是为什么索菲亚在巴黎——格奥尔基的安排。她的贵族出身(虽然是俄国的),她的法语流利(从小有法国女家庭教师),她的艺术气质,让她能进入巴黎上流社会的沙龙,那些由文学名流、政治家、艺术家举办的私人聚会,在那里,观点被塑造,舆论被引导。
“今晚的沙龙,在德·维尔潘夫人家,”雅克说,“客人名单里有三位议员,两位著名作家,还有《时报》的主编。你要做的就是:优雅地出现,适时地提起俄国话题,分享‘你亲眼所见的俄国现实’。”
“我亲眼所见的是舞会和楼梯,”索菲亚轻声说,“不是工厂和监狱。”
“那就从楼梯说起,”雅克认真地说,“从你站在沃尔科夫宅邸楼梯上,看到石头打破窗户的那一刻说起。真实的故事最有说服力。”
咖啡来了。索菲亚加了一块糖,慢慢搅拌。两个月前,她还是苏黎世的学生,每周三去印刷厂帮忙。然后格奥尔基问她:“你愿意做更危险的工作吗?”危险不是身体上的,是身份上的——使用她的贵族背景作为掩护,进入敌人(或潜在盟友)的领地。
伊利亚一开始反对。但索菲亚说:“如果话语是武器,那么我需要学习如何在正确的场合使用它。”
现在她在巴黎,住在一间小而精致的公寓,由“自由俄国委员会”的秘密资助人支付租金。伊利亚留在苏黎世,继续工程学业和印刷厂工作,每周通信。他们的信件充满日常细节,但底下涌动着关切和孤独。
“还有一件事,”雅克从包里拿出一本小册子,“新印的。你的漫画被采用了。”
索菲亚接过。小册子标题:“俄国真相:沙皇遇刺背后的社会根源”。翻开,第三页是她的漫画——断裂的桥梁,两端的人群。旁边有法文说明:“当沟通的桥梁被故意破坏时,人们只能跳跃或坠落。”
她的名字没有出现,只有缩写“S.V.”。
“印了多少份?”她问。
“五千。会在法国各大城市分发,还会送到英国和德国。”雅克微笑,“你有天赋,索菲亚。图像能到达文字无法到达的地方。”
天赋。索菲亚想起母亲,那个热爱绘画但被迫成为沙龙女主人的德国女人。临终前她说:“艺术要么装饰生活,要么改变生活。我选择了装饰。你可以不同。”
傍晚,索菲亚回到公寓准备晚上的沙龙。衣柜里是专门为巴黎生活购置的服装——不是彼得堡的奢华风格,而是巴黎左岸的知识女性风格:简洁的深色长裙,精致的蕾丝领,没有过多珠宝,只有一枚简单的银胸针,造型是一只燕子。
燕子——在俄国传说中,燕子是归家的象征。讽刺的选择。
七点,马车来接她。德·维尔潘夫人的宅邸在圣日耳曼区,一座十八世纪的建筑,楼梯(又是楼梯)宽阔优雅,铺着深红色地毯,墙上挂着当代画家的作品。
沙龙已经在进行。大约三十位客人分散在三个相连的客厅里,低声交谈,空气中弥漫着香水、雪茄和思想的混合气息。索菲亚被引见给女主人——一位五十多岁的优雅女性,眼睛明亮好奇。
“沃尔科娃小姐!我们一直期待见到你。”夫人握住她的手,“雅克说你刚从瑞士来,之前住在彼得堡。你必须告诉我们真实的俄国,不是报纸上那些夸张的故事。”
“我会尽力,夫人。”索菲亚微笑,练习过无数次的笑容:礼貌,略带忧郁,足够迷人但不轻浮。
她被介绍给其他客人。一位年长的议员询问俄国农民的现状;一位女作家好奇俄国女性的地位;《时报》主编则更关注政治局势。
索菲亚谨慎回答。她分享自己在慈善医院的见闻(省略了安娜的部分),描述彼得堡的社会分裂(用“不同阶层”代替“阶级”),谈到年轻一代的挫折感(不提及地下组织)。语言经过仔细打磨:足够真实以取信,足够温和不吓跑听众。
然后,在一个关键时刻,当话题转向沙皇遇刺的审判时,索菲亚使用了雅克教她的技巧:不直接为刺客辩护,而是引导人们思考原因。
“我小时候,”她轻声说,确保声音足够柔和,让听众必须专注才能听见,“家里的老仆人给我讲过一个故事。他说,当一棵树内部被虫蛀空时,最先注意到的是树上的鸟儿,因为它们脚下的树枝开始摇晃。鸟儿可以选择飞走,但树不能。”
客厅安静下来。
“现在的俄国,”索菲亚继续,“就像那棵树。有些人选择做鸟儿,飞往国外。有些人试图治疗虫病,但发现为时已晚。而另一些人……决定砍掉整棵树,希望能在原处种下新的。”
“那些刺客就是砍树的人?”一位作家问。
“他们是认为已经没有其他选择的人,”索菲亚纠正,“我不同意他们的方法。但理解他们的绝望,是我们应该做的。否则,我们只是在谴责症状,而不治疗疾病。”
巧妙。不辩护暴力,但解释暴力。不过分激进,但足够深刻。
她看到《时报》主编在笔记本上记录。看到议员们若有所思的表情。看到德·维尔潘夫人赞赏的眼神。
沙龙继续。音乐响起,有人朗诵新诗,有人讨论最新的科学发现。但索菲亚能感觉到,她的话已经种下种子。接下来几周,这些有影响力的法国人会谈论“那位俄国小姐的比喻”,会思考“树与鸟儿”的故事,会在撰写文章或议会演讲时,采用更同情的视角。
这就是话语的力量。不是呼喊,而是低语。不是传单上的口号,而是沙龙中的故事。
深夜,回到公寓,索菲亚感到精疲力竭,但也奇怪地满足。她换下礼服,穿上睡袍,坐到书桌前给伊利亚写信。
“亲爱的伊利亚,今晚我成为了一只燕子——不是归家,而是在他人屋檐下筑巢,借用他们的树枝,唱我的歌。他们听懂了,我想。至少一部分……”
她描述沙龙,描述对话,描述那种奇异的疏离感:作为俄国人,在巴黎为俄国辩护,但使用的却是法国人理解的语言和比喻。
写完信,她打开素描本,翻到新的一页。但这次她画的不是安娜,不是记忆,而是想象:一棵巨大的树,树干上有裂缝,鸟儿从裂缝中飞出,但不是飞走,而是衔着种子,飞向远方的土地。
树下,一个模糊的人影抬头仰望。看不清面孔,但手中拿着一截木头——有虫洞的木头。
标题:“飞行的种子”。
她想起父亲,软禁在彼得堡宅邸中。想起伊利亚,在苏黎世改进印刷机。想起安娜,去向不明但相信在战斗。想起自己,在巴黎沙龙中低语。
所有人都以自己的方式,应对那棵被虫蛀空的树。
窗外的巴黎在夜色中呼吸。远处传来手风琴声,某个咖啡馆还在营业。这个城市不睡觉,不像彼得堡,在恐惧中屏息。
索菲亚走到窗前。月光照在公寓楼的石头外墙上,也照在楼下狭窄的街道上。街道空无一人,但明天,又会有辩论,有游行,有报纸,有沙龙,有无数话语在空中飞舞,试图塑造世界。
她想:也许“言施”——用言语给予——不是只说安慰的话,而是说真实的话。不是只说容易的话,而是说必要的话。在正确的时间,以正确的方式,对正确的听众。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邻居回来了,哼着小调,钥匙叮当。
所有的楼梯,所有的城市,所有的话语,最终都连接在一起。彼得堡的旧楼梯,苏黎世印刷厂的窄梯,巴黎公寓楼的旋转楼梯——都是同一座巨大楼梯的一部分,人类上上下下,寻找意义,寻找连接,寻找改变的道路。
索菲亚关灯,躺下。月光移动,从地板到墙壁,最终落在她的素描本上,照亮那棵有裂缝的树,和飞出的鸟儿。
在梦中,她回到了沃尔科夫宅邸的旧楼梯。但这次不是一个人。安娜站在上方,伊利亚站在下方,父亲站在中间。月光从他们之间穿过,照亮空气中的尘埃,像无数细小的星星。
安娜说:“裂缝是光进入的地方。”
伊利亚说:“我们需要建造新的结构。”
父亲说:“但要记住旧的结构为什么失败。”
然后楼梯开始延伸,向上穿过屋顶,向下穿过地基,连接彼得堡和巴黎,过去和未来,所有在裂缝中寻找道路的人。
索菲亚在梦中微笑。
因为她明白了:真正的言语给予,不是说服他人接受你的真理,而是与他人一起,在裂缝的光中,寻找共同的真理。
而这个过程,就像攀登无尽的楼梯,一级一级,在月光下。
永远。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
长篇小说有:
《高路入云端》《野蜂飞舞》《咽泪妆欢》《野草》《回不去的渡口》《拂不去的烟尘》《窗含西岭千秋雪》《陇上荒宴》《逆熵编年史》《生命的代数与几何》《孔雀东南飞》《虚舟渡海》《人间世》《北归》《风月宝鉴的背面》《因缘岸》《风起青萍之末》《告别的重逢》《何处惹尘埃》《随缘花开》《独钓寒江雪》《浮光掠影》《春花秋月》《觉海慈航》《云水禅心》《望断南飞雁》《日暮苍山远》《月明星稀》《烟雨莽苍苍》《呦呦鹿鸣》《风干的岁月》《月满西楼》《青春渡口》《风月宝鉴》《山外青山楼外楼》《无枝可依》《霜满天》《床前明月光》《杨柳风》《空谷传响》《何似在人间》《柳丝断,情丝绊》《长河入海流》《梦里不知身是客》《今宵酒醒何处》《袖里乾坤》《东风画太平》《清风牵衣袖》《会宁的乡愁》《无边的苍茫》《人间正道是沧桑》《羌笛何须怨杨柳》《人空瘦》《春如旧》《趟过黑夜的河》《头上高山》《春秋一梦》《无字天书》《两口子》《石碾缘》《花易落》《雨送黄昏》《人情恶》《世情薄》《那一撮撮黄土》《镜花水月》 连续剧《江河激浪》剧本。《江河激流》 电视剧《琴瑟和鸣》剧本。《琴瑟和鸣》《起舞弄清影》 电视剧《三十功名》剧本。《三十功名》 电视剧《苦水河那岸》剧本。《苦水河那岸》 连续剧《寒蝉凄切》剧本。《寒蝉凄切》 连续剧《人间烟火》剧本。《人间烟火》 连续剧《黄河渡口》剧本。《黄河渡口》 连续剧《商海浮沉录》剧本。《商海浮沉录》 连续剧《直播带货》剧本。《直播带货》 连续剧《哥是一个传说》剧本。《哥是一个传说》 连续剧《山河铸会宁》剧本。《山河铸会宁》《菩提树》连续剧《菩提树》剧本。《财神玄坛记》《中微子探幽》《中国芯》《碗》《花落自有时》《黄土天伦》《长河无声》《一派狐言》《红尘判官》《诸天演教》《量子倾城》《刘家寨子的羊倌》《会宁丝路》《三十二相》《刘寨的旱塬码头》《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刘寨中学的钟声》《赖公风水秘传》《风水天机》《风水奇验经》《星砂秘传》《野狐禅》《无果之墟》《浮城之下》《会宁-慢牛坡战役》《月陷》《灵隐天光》《尘缘如梦》《岁华纪》《会宁铁木山传奇》《逆鳞相》《金锁玉关》《会宁黄土魂》《嫦娥奔月-星穹下的血脉与誓言》《银河初渡》《卫星电逝》《天狗食月》《会宁刘寨史记》《尘途》《借假修真》《海原大地震》《灾厄纪年》《灾厄长河》《心渊天途》《心渊》《点穴玄箓》《尘缘道心录》《尘劫亲渊》《镜中我》《八山秘录》《尘渊纪》《八卦藏空录》《风水秘诀》《心途八十一劫》《推背图》《痣命天机》《璇玑血》《玉阙恩仇录》《天咒秘玄录》《九霄龙吟传》《星陨幽冥录》《心相山海》《九转星穹诀》《玉碎京华》《剑匣里的心跳》《破相思》《天命裁缝铺》《天命箴言录》《沧海横刀》《悟光神域》《尘缘债海录》《星尘与锈》《千秋山河鉴》《尘缘未央》《灵渊觉行》《天衍道行》《无锋之怒》《无待神帝》《荒岭残灯录》《灵台照影录》《济公逍遥遊》三十部 《龙渊涅槃记》《龙渊剑影》《明月孤刀》《明月孤鸿》《幽冥山缘录》《经纬沧桑》《血秧》《千峰辞》《翠峦烟雨情》《黄土情孽》《河岸边的呼喊》《天罡北斗诀》《山鬼》《青丘山狐缘》《青峦缘》《荒岭残灯录》《一句顶半生》二十六部 《灯烬-剑影-山河》《荒原之恋》《荒岭悲风录》《翠峦烟雨录》《心安是归处》《荒渡》《独魂记》《残影碑》《沧海横流》《青霜劫》《浊水纪年》《金兰走西》《病魂录》《青灯鬼话录》《青峦血》《锈钉记》《荒冢野史》《醒世魂》《荒山泪》《孤灯断剑录》《山河故人》《黄土魂》《碧海青天夜夜心》《青丘狐梦》《溪山烟雨录》《残霜刃》《烟雨锁重楼》《青溪缘》《玉京烟雨录》《青峦诡谭录》《碧落红尘》《天阙孤锋录》《青灯诡话》《剑影山河录》《青灯诡缘录》《云梦相思骨》《青蝉志异》《青山几万重》《云雾深处的银锁片》《龙脉劫》《山茶谣》《雾隐相思佩》《云雾深处的誓言》《茶山云雾锁情深》《青山遮不住》《青鸾劫》《明·胡缵宗诗词评注》《山狐泪》《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不碍白云飞》《山岚深处的约定》《云岭茶香》《青萝劫:白狐娘子传奇》《香魂蝶魄录》《龙脉劫》《沟壑》《轻描淡写》《麦田里的沉默》《黄土记》《茫途》《稻草》《乡村的饭香》《松树沟的教书人》《山与海的对话》《静水深流》《山中人》《听雨居》《青山常在》《归园蜜语》《无处安放的青春》《向阳而生》《青山锋芒》《乡土之上》《看开的快乐》《命运之手的纹路》《逆流而上》《与自己的休战书》《山医》《贪刀记》《明光剑影录》《九渊重光录》《楞严劫》《青娥听法录》《三界禅游记》《云台山寺传奇》《无念诀》《佛心石》《镜天诀》《青峰狐缘》《闭聪录》《无相剑诀》《风幡记》《无相剑心》《如来藏剑》《青灯志异-开悟卷》《紫藤劫》《罗经记异录》《三合缘》《金钗劫》《龙脉奇侠录》《龙脉劫》《逆脉诡葬录》《龙脉诡谭》《龙脉奇谭-风水宗师秘录》《八曜煞-栖云劫》《龙渊诡录》《罗盘惊魂录》《风水宝鉴:三合奇缘》《般若红尘录》《孽海回头录》《无我剑诀》《因果镜》《一元劫》《骸荫录:凤栖岗传奇》《铜山钟鸣录》《乾坤返气录》《阴阳寻龙诀》《九星龙脉诀》《山河龙隐录》《素心笺》《龙脉奇缘》《山河形胜诀》《龙脉奇侠传》《澄心诀》《造化天书-龙脉奇缘》《龙脉裁气录》《龙嘘阴阳录》《龙脉绘卷:山河聚气录》《龙脉奇缘:南龙吟》《九星龙神诀》《九星龙脉诀》《北辰星墟录》《地脉藏龙》等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