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月光照在旧楼梯上》· 第一卷·颜施之卷
第三章:月光下的无声承诺
(1880年11月,舞会一周后,深夜)
月光再次造访旧楼梯时,带来了雪。
细小的雪尘从窗外飘入,落在红地毯上,瞬间融化,留下深色的斑点,像无声的泪痕。伊利亚站在他一周前站立的位置——第二十八级台阶,俯身查看地毯上那些斑点。不是泪,他想。是时间的注脚。
宅邸异常安静。舞会后的这一周,沃尔科夫家进入了某种戒备状态。来访者被严格筛选,信件被检查,仆人们的交谈压低到耳语。伯爵与内务部的电话每日不断,书房里的雪茄烟雾浓到从门缝渗出,像房子里有了第二个壁炉。
但伊利亚知道,真正的寂静来自缺席。安娜消失了。
三天前,管家科兹洛夫在早餐时宣布:“新来的缝补女工不辞而别了。这种人就是这样,没责任心。”但伊利亚注意到科兹洛夫说话时没有看任何人,手指在桌布上划着不存在的图案。
“她拿走了什么吗?”伯爵夫人问,声音里有解脱——她一直不喜欢安娜,说那女孩“眼神太直”。
“没有,夫人。她的物品很少。倒是留下了一些缝补好的衣物,工整得出奇。”
伊利亚那天几乎没吃任何东西。他脑海里反复出现安娜说“小心您理工学院的那些朋友”时的眼神。那不是警告,是预言。
此刻,雪夜十一点,宅邸沉睡,伊利亚却无法入眠。他口袋里装着两个秘密:安娜弟弟的纸条,和理工学院图书馆钥匙——后者是地下小组联络人彼得罗夫三天前悄悄塞给他的,说“以备不时之需”。
楼梯下方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伊利亚僵住。不是仆人——仆人的脚步声他认得。这个声音更轻、更迟疑,像试探冰面厚度的人。
索菲亚出现在楼梯底部,裹着深蓝色睡袍,赤足。她的金发披散,在月光下几乎是银白色。她抬头看见他,没有惊讶,只是点了点头,仿佛他们约好在此相见。
她走上台阶,脚步无声。停在比他低两级的台阶上,抬头看他。
“你也睡不着。”她说。
“我在想事情。”
“安娜的事?”
伊利亚心跳漏了一拍。“你知道她?”
“女仆们都在议论。说她是被宪兵带走的,不是自己离开的。”索菲亚的声音平静得可怕,“科兹洛夫在撒谎。”
月光照在她脸上,伊利亚看到她的眼睛下有淡淡的阴影,像用最细的铅笔画上去的。
“你为什么这么想?”他谨慎地问。
索菲亚从睡袍口袋掏出一小块布料。她展开它——是一块深灰色的粗呢,边缘有整齐的缝线。上面用白线绣着一个很小的图案:锤子和书。
伊利亚感到血液冲上头顶。他接过布料,手指颤抖。
“我在她房间的缝隙里找到的,”索菲亚说,“床和墙壁之间。她离开后,我去看了。”
“你为什么要去看?”
索菲亚没有立即回答。她转身望向窗外,雪下得更密了,月光在雪片中破碎成千万片银屑。
“因为那一晚,”她说,“石头打破窗户那一晚。我看着她。”
“什么?”
“我在二楼走廊的阴影里,看着她站在一楼大厅的边缘。她没有像其他仆人那样惊慌失措地收拾东西或躲藏。她站在那里,看着那块石头滚落,看着你去捡,看着整个场景。”索菲亚转回头,眼神复杂,“她的表情……不是害怕,也不是好奇。是确认。就像一个人等待已久的信号终于来了。”
伊利亚握紧那块布料。粗糙的质感刺痛他的掌心。
“你知道这是什么标志吗?”他问。
“我猜是某种革命组织的标志。我在父亲的禁书目录里见过类似的东西。”索菲亚顿了顿,“伊利亚,你参与了什么?”
这是直球。没有贵族式的迂回,没有淑女式的矜持。就是两个在深夜楼梯上相遇的人,在月光下剥去所有伪装。
“我没有参与组织,”伊利亚诚实地说,“但我同情他们的一些理念。我和其中几个人交谈过。借过书。”
“包括那个扔石头的人?”
“我不知道是谁扔的石头。真的不知道。”
索菲亚注视他良久,然后轻轻点头,仿佛接受了这个答案。她从他手中拿回布料,重新折好,放回口袋。
“我不会告诉任何人,”她说,“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如果事情变糟——如果真的有一天,宪兵来敲门——你要先告诉我。不要让我从别人嘴里听说。”她的声音第一次出现裂痕,“我已经失去了母亲。我不想失去你,连怎么失去的都不知道。”
伊利亚感到胸腔一阵紧缩。索菲亚的母亲,他的姨妈,五年前死于肺炎。葬礼那天也下着雪,索菲亚站在墓地边,没有哭,只是盯着棺木下陷,仿佛要把整个过程刻进记忆。
“我答应你,”他说,“但索菲亚,如果……如果我真的做了什么,你会怎么看我?”
索菲亚没有回答。她走上两级台阶,现在和他站在同一级。月光从侧面照来,在他们之间投下细长的影子,在楼梯上交错。
“我一直在想‘寄生虫的盛宴’这个词,”她低声说,“那一晚后,我每次用餐都会看盘子里的食物,想这些食物来自哪里,经过多少人的手,其中有多少人的孩子像安娜的弟弟一样失踪了。”
她停顿,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在她肺里打了个转。
“我以前从未这样想过。食物就是食物,来自厨房,来自市场,来自我们的庄园。但现在我看见了链条。链条的另一端是人。像安娜一样的人。”
伊利亚想碰触她的手,但克制住了。在这个距离,他能闻到她身上薰衣草皂的味道,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杏仁味——她睡前会喝一点镇定剂,从母亲去世后开始的习惯。
“所以你不会谴责我?”他问。
“我不知道。”索菲亚诚实地说,“但我不会背叛你。这是我能做出的唯一承诺。”
月光移动了。现在它照亮了墙上的另一幅肖像——伊利亚的母亲,去世十年了,画像上的她永远二十五岁,微笑着,手里拿着一朵凋谢一半的玫瑰。画家捕捉到了某种疲惫,在眼睛深处,在嘴角的弧度里。伊利亚小时候总觉得母亲在画里看着他,不是温柔地看,是忧虑地看。
“母亲如果活着,会怎么说?”他问出声,但更多是自言自语。
“她会说:‘小心,但要真诚。’”索菲亚说,“她总是这么说,记得吗?在你决定学工程而不从军时,在你质疑父亲的决定时。”
伊利亚记得。母亲是德国移民的女儿,带来了新教伦理和某种顽固的道德感。她在临终前对他说:“伊利亚,俄国需要改变,但改变有两种:摧毁一切重建,或者在旧地基上加固。你要找到第三种。”
他当时不明白。现在,站在这个充满裂缝的房子里,他开始理解。
“第三种是什么?”他喃喃。
“也许是接受地基已经腐朽的事实,”索菲亚说,声音轻得像雪落,“然后学习如何在不压垮自己的情况下,走下这座楼梯。”
楼下传来钟声——午夜了。十二下沉闷的敲击,每一声都在宅邸的石头墙壁间回荡,像心跳的倒计时。
“我要回去了,”索菲亚说,“明天是礼拜日,父亲要全家一起去喀山大教堂。为了‘展示团结’。”
“我会去的。”
“我知道。”索菲亚转身准备下楼,又停住,“伊利亚。”
“嗯?”
“安娜的弟弟。如果你有办法……找到他。或者至少,知道发生了什么。”
伊利亚惊讶地看着她。
“因为如果连失踪的人都无人寻找,”索菲亚说,没有回头,“那我们真的就是寄生虫了。”
她走下楼梯,身影消失在通往客房翼的走廊里。月光继续照耀那段空荡荡的楼梯,地毯上的雪水斑点现在已经干了,只留下深色的印记。
伊利亚从口袋里掏出安娜弟弟的纸条。借着月光,他再次阅读那些字迹。工整、克制,但最后一笔总是微微上扬,像在绝望中仍试图保持希望。
他不知道如何找到这个男孩。但他知道一个人也许能帮忙——彼得罗夫,理工学院的那个联络人。如果地下小组有自己的信息网络,也许他们知道工厂失踪工人的事。
风险很大。宪兵队正在严密监视所有可疑人物。但索菲亚的话在他脑中回响:“如果连失踪的人都无人寻找……”
他小心折好纸条,放回内袋。然后他从另一个口袋掏出那把图书馆钥匙。黄铜质地,冰冷,齿纹复杂。彼得罗夫给他时说:“地下一层,第三排书架,最底层的俄文工程手册后面。不是为了藏东西,是为了传递信息。每周三晚上八点到九点,会有人在。”
明天就是周三。
伊利亚走到窗边。雪停了,月亮从云层后完全露出,银光照亮整个庭院,照亮光秃的树,照亮马车房,照亮围墙外的街道。街道空无一人,但伊利亚想象着安娜走在上面,深色衣裙,提着小小的行李,走向未知的目的地。也许走向监狱。也许走向另一个藏身处。也许走向死亡。
他想起安娜说“房子会说话”时的神情。现在这座房子在说什么?它在说:每一个房间里都有秘密,每一道墙壁后都有故事,而这座楼梯,这座连接一切的楼梯,是唯一的见证者。
楼梯会记得。记得沃尔科夫家族每一代人的脚步。记得伯爵的威严步伐,记得伯爵夫人的轻快步履,记得孩子们的奔跑跳跃,记得仆人们悄无声息的上下。记得一周前石头的滚落,记得三天前安娜的坦白,记得今晚索菲亚的承诺。
而月光,只是月光。不评判,不干涉,只是照耀。照耀华丽的地毯,也照耀地毯上的污渍。照耀画像上的贵族,也照耀阴影里的女仆。
伊利亚转身,准备回房。但在踏上第一级台阶时,他停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穿着软底拖鞋的脚,正踩在第二十八级台阶上。然后他做了一个童年后再没做过的动作。
他侧身,一只手撑在扶手上,踮起脚,让自己半坐在扶手的磨损处——安娜指出的那个凹陷。然后,极慢地,他开始向下滑。
一开始是笨拙的,平衡不稳。成年人的体重让扶手发出轻微的呻吟。但很快,肌肉记忆苏醒。身体找到角度,重心调整,然后——
滑行。
短短的八级台阶,两秒钟的时间。但在那两秒钟里,伊利亚感到一种失重的自由。空气拂过脸颊,视线快速掠过墙壁、画像、烛台,一切熟悉的景物都变得陌生、流动、充满可能性。
然后他落地,轻微踉跄,站稳。
心跳加速。不是害怕,是兴奋。一种禁忌被打破的兴奋。
他站在楼梯底部,抬头望向自己滑下的轨迹。扶手在月光下沉默,那个凹陷处现在有了新的温度——他的温度。
也许这就是母亲说的第三种方式:不摧毁楼梯,也不盲目攀登。而是找到与它新的互动方式。滑行。跳跃。甚至,如果有天必要,拆掉它重建。
但今晚,一次滑行就够了。一次小小的、无声的反叛。
伊利亚最后看了一眼月光中的楼梯,转身走向自己房间。口袋里,钥匙和纸条轻轻碰撞,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那是承诺的声音。对安娜的承诺,对索菲亚的承诺,也是对自己的承诺:他将去寻找那个失踪的男孩。他将去周三的图书馆。他将走进阴影里的世界。
而月光将继续照耀旧楼梯,一夜又一夜,见证所有上上下下的人,所有说出的和未说出的承诺,所有开始和结束。
因为它只是月光。而月光,从不说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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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照片上凝固的微笑
(1880年11月,两周后,周三午后)
阳光代替了月光,但楼梯依旧。
伊利亚站在楼梯中段,看着摄影师和他的助手在楼下大厅架设设备。巨大的木制相机像一只机械怪兽,三只脚稳稳扎根在波斯地毯上,黑布罩子垂下来,像哀悼的面纱。今天要拍全家福——沃尔科夫伯爵坚持的,在“动荡时期展示家族的稳固与延续”。
“伊利亚,别挡着光!”伯爵在二楼走廊喊道。
伊利亚退到一旁。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像金色的雪花。他注意到,当阳光以这个角度照射时,楼梯扶手上的所有磨损都暴露无遗——不只是孩子们的滑行痕迹,还有无数细小的划痕、凹陷、变色。一部完整的家族史,刻在木头上。
索菲亚从客房翼走来,已经换好拍照的礼服——深蓝色天鹅绒,领口和袖口镶着蕾丝,头发高高盘起,露出纤细的脖颈。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成熟五岁,像已经进入社交界的女士,而不是刚满十九岁的少女。
“你看起来很疲惫,”她经过他时低声说。
“昨晚没睡好。”
这是真话。昨晚八点,他去了理工学院图书馆。地下一层,第三排书架,俄文工程手册后面。没有书籍,只有一个狭窄的空隙。他在那里等了四十分钟,没有人来。只有灰尘和寂静。离开时,他感觉有眼睛在暗处注视,但不能确定。
“图书馆?”索菲亚猜到了。
伊利亚点头。
“危险吗?”
“不确定。但纸条留下了。”他按照彼得罗夫说的,把安娜弟弟的信息抄在一张小纸上,塞在手册和墙壁之间。希望有人会看到,希望有人会调查。
摄影师开始调试镁光灯。助手端出一盘镁粉,气味刺鼻,像硫磺和火药混合。
“全家都到齐了吗?”伯爵夫人从楼梯上走下,穿着厚重的锦缎长裙,每一步都小心翼翼,仿佛怕踩碎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除了米哈伊尔叔叔,”管家科兹洛夫报告,“他说风湿病犯了,无法从庄园赶来。”
伯爵皱起眉头。米哈伊尔叔叔——伯爵的弟弟,住在家族乡村庄园——已经三年没来彼得堡了。借口总是健康问题,但大家都知道真正的原因:政治分歧。叔叔是个顽固的保守派,认为伯爵与“新思想”的接触是背叛阶级。
“那就不等他了,”伯爵简短地说,“开始吧。”
家人们被安排位置。伯爵和夫人坐在中央的高背椅上。伊利亚站在父亲右后方,索菲亚站在伯爵夫人左后方。两侧是次要亲戚:远房表亲、寡居的姨妈、几个还住在宅邸的年轻堂兄弟。
伊利亚扫视这些面孔。微笑僵硬,眼神空洞,像蜡像馆的陈列。只有索菲亚的眼神里有真实的东西——忧虑,还有一丝讽刺,仿佛在说:看,这就是我们的“团结”。
摄影师钻进黑布罩子,声音闷闷地传出:“请保持静止……呼吸放轻……看这里……”
镁光灯点燃的瞬间,世界变成一片刺眼的白。
伊利亚本能地闭上眼睛。再睁开时,视野里有紫色残影,像烧伤。他眨了几次眼,才看清摄影师从罩子里钻出来,满意地点头。
“很好!一张完美的照片!”
但伊利亚知道这不完美。在镁光燃爆的那一秒,他看见了一些东西:父亲嘴角的抽搐,母亲手指的颤抖,索菲亚眼中一闪而过的泪光。还有他自己——他感觉到自己的微笑像面具一样裂开,暴露出底下的茫然。
“再拍一张备用,”伯爵说,“确保万无一失。”
第二遍准备时,伊利亚的目光飘向楼梯。阳光移动了,现在照亮了楼梯底部的一小块区域。那里,几乎看不见,地毯上有一个极淡的污渍——石头落下的地方。仆人清洗了很多次,但痕迹还在,像记忆的幽灵。
他突然想起安娜。她现在在哪里?监狱?逃亡?还是已经不在人世?那张绣着锤子和书的布料,索菲亚还保存着吗?
“伊利亚!看镜头!”伯爵喝道。
他猛地回神。镁光再次爆燃。
这次他睁着眼。在强光中,他看见的不是摄影师,不是相机,而是一个幻象:这座宅邸在五十年后的样子。墙壁剥落,地毯腐烂,楼梯扶手断裂。月光从破碎的屋顶照进来,照在空荡荡的楼梯上。没有人。只有尘埃,和时间的重量。
然后幻象消失。现实回归:伯爵在咳嗽,伯爵夫人在扇扇子,摄影师在收拾设备。
“照片一周后送来,”摄影师说,“我会亲自送来校样。”
伯爵点头付钱。银卢布在阳光下闪烁,然后消失在摄影师的口袋里。
人群解散。亲戚们低声交谈着离开,回各自房间或外出。索菲亚走近伊利亚。
“你刚才看到了什么?”她问。
“什么?”
“你的表情。在第二次闪光时。你看到了什么不是这里的东西。”
伊利亚犹豫了。该如何描述一个关于废墟的幻象?如何解释他看见这座宅邸终将空无一人,而楼梯还在,月光还在?
“没什么,”他最终说,“只是强光造成的错觉。”
索菲亚没有追问,但她的眼神说:你在撒谎。
管家科兹洛夫开始指挥仆人收拾摄影设备。一个年轻女仆——不是安娜,是新来的,笨手笨脚——不小心碰倒了镁光灯支架。金属撞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尖锐刺耳,所有人都转头看去。
女孩吓呆了,脸色苍白。
“蠢货!”科兹洛夫冲过去,“你知道这东西多贵吗?”
“对不起,先生,我——”
“从你工钱里扣!”科兹洛夫弯腰检查设备。幸运的是,只有轻微的划痕。
伊利亚看着女孩颤抖的肩膀,想起安娜。安娜不会这么笨拙。安娜会冷静地评估损坏,找出修复方法,或者至少,承担后果而不失尊严。
“科兹洛夫,”伊利亚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期的更坚定,“意外而已。不必扣工钱。”
管家惊讶地看他。“但是少爷——”
“我说了,不必。”伊利亚走下楼梯,停在女孩面前。她不敢抬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你叫什么?”
“塔季扬娜,少爷。”
“塔季扬娜,下次小心。现在去厨房帮忙吧。”
女孩如蒙大赦,匆匆逃离。科兹洛夫不满地抿嘴,但没说什么。
索菲亚走到伊利亚身边。“你变了,”她轻声说。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只是变了。”
伯爵从二楼俯视他们。“伊利亚,来书房。有事谈。”
该来的总会来。伊利亚深吸一口气,上楼。
书房里弥漫着雪茄和旧书的味道。伯爵站在窗前,背对着门。伊利亚关上门,等待。
“理工学院那边,”伯爵开口,没有转身,“你有段时间没去了。”
“课程暂时结束了,父亲。在等新学期的安排。”
“不是因为其他原因?”伯爵转身,眼神锐利,“比如,避免遇到不受欢迎的同伴?”
伊利亚感到心脏收紧。“我不明白——”
“别装傻。”伯爵走到书桌前,抽出一份文件,“宪兵队给我看了名单。你朋友彼得罗夫·亚历山德罗维奇已经被捕了。罪名是传播煽动性材料。”
房间里的空气似乎变稀薄了。彼得罗夫被捕了。那图书馆的联络点呢?安娜的信息呢?
“我……我和他不熟,只是同学。”伊利亚努力保持声音平稳。
“希望如此。”伯爵放下文件,“听着,伊利亚。我理解年轻人的理想主义。我年轻时也读过赫尔岑,也思考过农奴制的弊端。但现在是危险时期。沙皇遇刺未遂,激进分子疯狂了。每一个贵族子弟都是目标——要么被招募,要么被消灭。”
“父亲,我没有——”
“我不需要你的辩解。我需要你的保证。”伯爵走近,直视儿子的眼睛,“保证你不会参与任何可能危及家族的事情。保证你会保持距离。保证你会……等待。”
“等待什么?”
“等待风暴过去。等待改革以更有序的方式进行。”伯爵的声音软化了一些,“我是为你好,伊利亚。也是为了索菲亚,为了这个家。我们经不起丑闻,更经不起叛国罪的指控。”
伊利亚看着父亲。这个强大的男人,此刻眼中有关切,有恐惧,还有某种疲惫——和母亲画像里的疲惫一样,藏在权威的表象下。
“如果我保证,”伊利亚缓慢地说,“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什么事?”
“帮我调查一个人的失踪。一个工厂男孩,十六岁。可能和涅瓦机械制造厂有关。”
伯爵的表情变得困惑,然后是警惕。“为什么?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是一个……朋友的弟弟。她请求帮助。”
“什么朋友?”
伊利亚知道不能提安娜。“一个普通人家的女孩。我在慈善活动中认识的。”这是谎言,但听起来可信——伯爵夫人确实组织慈善活动,伊利亚偶尔参加。
伯爵沉思良久。“名字?”
“米哈伊尔·谢尔盖耶维奇·伊万诺夫。”
伯爵走到书桌旁,用钢笔在便条上记下。“我会问问。但不敢保证。工厂主们很敏感,不喜欢外界干涉。”
“谢谢您,父亲。”
“不必谢我。”伯爵放下笔,“这是交换。你保持清白,我帮你这个忙。明白吗?”
“明白。”
伯爵点头,挥手示意他可以离开。伊利亚转身时,父亲的声音再次响起:
“伊利亚。”
“是?”
“你母亲如果活着,会希望我保护你。哪怕是用你不喜欢的方式。”
伊利亚没有回答,只是点点头,离开了书房。
走廊里,他靠在墙上,深呼吸。彼得罗夫被捕了。这意味着什么?他留下纸条被宪兵发现了吗?他们会追踪到他吗?
楼梯方向传来脚步声。索菲亚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个小相框。
“这是什么?”伊利亚问。
“摄影师留下的测试片。说拍坏了,但我觉得……”她递给他。
伊利亚接过。这是一张小尺寸的玻璃负片。对着光,他看到图像:不是正式的全家福,而是摄影师在调试时无意拍下的——楼梯。空荡荡的楼梯,阳光斜射,尘埃飞舞。在楼梯底部,有一个模糊的人影,正要离开画面边缘。
人影很模糊,但从裙摆的形状看,是个女仆。
“这是安娜吗?”索菲亚问。
伊利亚仔细看。人影太模糊,无法确定。但时间对得上——拍照前半小时,安娜可能还在宅邸工作。
“也许是。也许不是。”
“但如果是呢?”索菲亚的声音里有某种希望,“那这就是她最后的身影。在这座房子里。在这座楼梯上。”
伊利亚看着负片。那个人影正在走出画面,走向门口,走向未知。但楼梯还在那里,坚固,永恒,等待下一个上下的人。
“照片会凝固时间,”索菲亚说,“但不会凝固人。人总是要离开的。”
楼下来访铃声响起。管家去开门。谈话声传来——是邻居来访,讨论昨晚又一起爆炸案,在冬宫附近,无人伤亡但窗户震碎了许多。
现实又涌回来了。爆炸案,逮捕,失踪,恐惧。
但伊利亚握着这张玻璃负片,感觉它出奇的沉重。这是一个瞬间的凝固:光,尘埃,楼梯,一个离去的人影。在历史的宏大叙事中,这微不足道。在一个人的生命中,这可能是全部。
“我想保留这个,”他对索菲亚说。
“摄影师说这是废片。”
“那就更该保留了。废片往往比成品更真实。”
索菲亚点头。“我去跟摄影师说。”
她离开后,伊利亚再次看向负片。现在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在人影即将消失的楼梯边缘,地毯上有一个模糊的深色斑点。石头留下的污渍。
一切都连接在一起。石头,安娜,纸条,图书馆,彼得罗夫的被捕,失踪的男孩,父亲的交换条件,索菲亚的承诺。就像楼梯连接上下楼层,这些事件连接着过去与未来,楼上与楼下,贵族与平民,安全与危险。
他走回自己房间,小心地把负片放在书桌抽屉里。旁边是那本夹着安娜弟弟纸条的工程学教科书。
坐下后,他翻开书。纸条还在。他取出它,再次阅读那些工整的字迹。米哈伊尔·谢尔盖耶维奇·伊万诺夫。十六岁。左眉上方的疤痕。
突然,他看到纸条背面,之前没注意的一行极小的字。需要用放大镜才能看清。他急忙找出父亲的放大镜,对准。
那是一串数字:32-7-12-24-9
没有说明。是密码?日期?地址的一部分?
伊利亚思考着。32可能是公寓号(瓦西里岛第七线32号)。7是第七线。12和24?9?
也许是时间?12月24日9点?
但今天是11月17日。离12月24日还有一个多月。
他盯着这串数字,感到它们像钥匙的齿纹,等待着合适的锁。安娜留给他两个线索:明面的纸条,和暗面的密码。她预感到自己可能无法亲自解释,所以留下了这个。
聪明的女孩。危险的女孩。
伊利亚小心地抄下数字,然后把纸条放回书页。负片在抽屉里,纸条在书里,数字在他脑中。
楼梯在宅邸中央,月光在夜晚造访。
而时间,像那个即将走出画面的人影,正在离开。一步一步,走下台阶,走向门,走向雪,走向等待它的一切。
镁光灯的闪光已经消散,但眼睛里的残影还在。伊利亚闭上眼,还能看见那个幻象:空荡荡的宅邸,破碎的屋顶,月光照耀旧楼梯。
那不是终点,他忽然明白。那是另一种开始。
当所有人都离开后,楼梯还在。月光还在。
而接受这一切——接受离去,接受危险,接受未知的数字密码,接受父亲的条件,接受自己的恐惧和勇气——就是走下去的唯一方式。
一级一级地。在月光下。在阳光下。在一切光下。
因为楼梯不会移动,但攀登者必须移动。
而所有的攀登,都是从接受脚下这一级台阶开始的。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
长篇小说有:
《高路入云端》《野蜂飞舞》《咽泪妆欢》《野草》《回不去的渡口》《拂不去的烟尘》《窗含西岭千秋雪》《陇上荒宴》《逆熵编年史》《生命的代数与几何》《孔雀东南飞》《虚舟渡海》《人间世》《北归》《风月宝鉴的背面》《因缘岸》《风起青萍之末》《告别的重逢》《何处惹尘埃》《随缘花开》《独钓寒江雪》《浮光掠影》《春花秋月》《觉海慈航》《云水禅心》《望断南飞雁》《日暮苍山远》《月明星稀》《烟雨莽苍苍》《呦呦鹿鸣》《风干的岁月》《月满西楼》《青春渡口》《风月宝鉴》《山外青山楼外楼》《无枝可依》《霜满天》《床前明月光》《杨柳风》《空谷传响》《何似在人间》《柳丝断,情丝绊》《长河入海流》《梦里不知身是客》《今宵酒醒何处》《袖里乾坤》《东风画太平》《清风牵衣袖》《会宁的乡愁》《无边的苍茫》《人间正道是沧桑》《羌笛何须怨杨柳》《人空瘦》《春如旧》《趟过黑夜的河》《头上高山》《春秋一梦》《无字天书》《两口子》《石碾缘》《花易落》《雨送黄昏》《人情恶》《世情薄》《那一撮撮黄土》《镜花水月》 连续剧《江河激浪》剧本。《江河激流》 电视剧《琴瑟和鸣》剧本。《琴瑟和鸣》《起舞弄清影》 电视剧《三十功名》剧本。《三十功名》 电视剧《苦水河那岸》剧本。《苦水河那岸》 连续剧《寒蝉凄切》剧本。《寒蝉凄切》 连续剧《人间烟火》剧本。《人间烟火》 连续剧《黄河渡口》剧本。《黄河渡口》 连续剧《商海浮沉录》剧本。《商海浮沉录》 连续剧《直播带货》剧本。《直播带货》 连续剧《哥是一个传说》剧本。《哥是一个传说》 连续剧《山河铸会宁》剧本。《山河铸会宁》《菩提树》连续剧《菩提树》剧本。《财神玄坛记》《中微子探幽》《中国芯》《碗》《花落自有时》《黄土天伦》《长河无声》《一派狐言》《红尘判官》《诸天演教》《量子倾城》《刘家寨子的羊倌》《会宁丝路》《三十二相》《刘寨的旱塬码头》《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刘寨中学的钟声》《赖公风水秘传》《风水天机》《风水奇验经》《星砂秘传》《野狐禅》《无果之墟》《浮城之下》《会宁-慢牛坡战役》《月陷》《灵隐天光》《尘缘如梦》《岁华纪》《会宁铁木山传奇》《逆鳞相》《金锁玉关》《会宁黄土魂》《嫦娥奔月-星穹下的血脉与誓言》《银河初渡》《卫星电逝》《天狗食月》《会宁刘寨史记》《尘途》《借假修真》《海原大地震》《灾厄纪年》《灾厄长河》《心渊天途》《心渊》《点穴玄箓》《尘缘道心录》《尘劫亲渊》《镜中我》《八山秘录》《尘渊纪》《八卦藏空录》《风水秘诀》《心途八十一劫》《推背图》《痣命天机》《璇玑血》《玉阙恩仇录》《天咒秘玄录》《九霄龙吟传》《星陨幽冥录》《心相山海》《九转星穹诀》《玉碎京华》《剑匣里的心跳》《破相思》《天命裁缝铺》《天命箴言录》《沧海横刀》《悟光神域》《尘缘债海录》《星尘与锈》《千秋山河鉴》《尘缘未央》《灵渊觉行》《天衍道行》《无锋之怒》《无待神帝》《荒岭残灯录》《灵台照影录》《济公逍遥遊》三十部 《龙渊涅槃记》《龙渊剑影》《明月孤刀》《明月孤鸿》《幽冥山缘录》《经纬沧桑》《血秧》《千峰辞》《翠峦烟雨情》《黄土情孽》《河岸边的呼喊》《天罡北斗诀》《山鬼》《青丘山狐缘》《青峦缘》《荒岭残灯录》《一句顶半生》二十六部 《灯烬-剑影-山河》《荒原之恋》《荒岭悲风录》《翠峦烟雨录》《心安是归处》《荒渡》《独魂记》《残影碑》《沧海横流》《青霜劫》《浊水纪年》《金兰走西》《病魂录》《青灯鬼话录》《青峦血》《锈钉记》《荒冢野史》《醒世魂》《荒山泪》《孤灯断剑录》《山河故人》《黄土魂》《碧海青天夜夜心》《青丘狐梦》《溪山烟雨录》《残霜刃》《烟雨锁重楼》《青溪缘》《玉京烟雨录》《青峦诡谭录》《碧落红尘》《天阙孤锋录》《青灯诡话》《剑影山河录》《青灯诡缘录》《云梦相思骨》《青蝉志异》《青山几万重》《云雾深处的银锁片》《龙脉劫》《山茶谣》《雾隐相思佩》《云雾深处的誓言》《茶山云雾锁情深》《青山遮不住》《青鸾劫》《明·胡缵宗诗词评注》《山狐泪》《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不碍白云飞》《山岚深处的约定》《云岭茶香》《青萝劫:白狐娘子传奇》《香魂蝶魄录》《龙脉劫》《沟壑》《轻描淡写》《麦田里的沉默》《黄土记》《茫途》《稻草》《乡村的饭香》《松树沟的教书人》《山与海的对话》《静水深流》《山中人》《听雨居》《青山常在》《归园蜜语》《无处安放的青春》《向阳而生》《青山锋芒》《乡土之上》《看开的快乐》《命运之手的纹路》《逆流而上》《与自己的休战书》《山医》《贪刀记》《明光剑影录》《九渊重光录》《楞严劫》《青娥听法录》《三界禅游记》《云台山寺传奇》《无念诀》《佛心石》《镜天诀》《青峰狐缘》《闭聪录》《无相剑诀》《风幡记》《无相剑心》《如来藏剑》《青灯志异-开悟卷》《紫藤劫》《罗经记异录》《三合缘》《金钗劫》《龙脉奇侠录》《龙脉劫》《逆脉诡葬录》《龙脉诡谭》《龙脉奇谭-风水宗师秘录》《八曜煞-栖云劫》《龙渊诡录》《罗盘惊魂录》《风水宝鉴:三合奇缘》《般若红尘录》《孽海回头录》《无我剑诀》《因果镜》《一元劫》《骸荫录:凤栖岗传奇》《铜山钟鸣录》《乾坤返气录》《阴阳寻龙诀》《九星龙脉诀》《山河龙隐录》《素心笺》《龙脉奇缘》《山河形胜诀》《龙脉奇侠传》《澄心诀》《造化天书-龙脉奇缘》《龙脉裁气录》《龙嘘阴阳录》《龙脉绘卷:山河聚气录》《龙脉奇缘:南龙吟》《九星龙神诀》《九星龙脉诀》《北辰星墟录》《地脉藏龙》等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