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黄昏的光,是橘黄色的,温润而迟缓。它斜斜地穿过书房的窗户分格,在我的书桌上投下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柔软的栅栏。我的目光,正从电脑上的几份稿件上抬起,无意间落在了桌角那本青灰色封面的台历上。最后一页,“十二月二十五日”几个数字,静静地卧在那里,像一枚即将盖棺论定的印章。我这才恍惚地意识到,手里掂量着的,竟是又一年的份量了。2025年,这三百多个日子,竟也要从我的指缝里,悄无声息地滑尽了。
电脑上的这些稿件,是我近来在审阅的。一篇是年轻母亲写她与蹒跚学步的幼儿在初春草地上的追逐,字里行间是藏不住的、满溢的、带着奶香味的欢喜;另一篇,则出自一位与我年纪相仿的老友,写的是故乡一条已然消失的河流,笔调沉郁,像一块被水流磨光了棱角的青石,沉默里压着许多再也说不出的地名与人名。这些文字,连同我自己偶尔在报刊上发表的、那些关于旧日街巷与风物的短章,便构成了我这一年精神生活的经纬。我这一双手,如今很少再为什么实在的物事而忙碌了,却似乎总也闲不下来——不是在别人的字句间摩挲,便是在自己的心田里垦殖。这大约便是所谓的“赋闲”罢,身是闲了,心却仿佛被安放进了一个更开阔也更幽微的场域,听得见更细碎也更辽远的回响。
我的2025年,似乎是从第一阵真正暖起来的风开始的。那风拂过脸颊时,已褪尽了料峭,只余下丝绸般的、痒酥酥的触感。花盆里的土变得松软,泛着黑油油的光。我将月季的老枝仔细修剪,给新冒头的芍药嫩芽松松土。动作是慢的,心思也随着动作沉淀下来。就在这样的一个午后,我收到了一封电子邮件,附件里是一篇散文,标题叫《外婆的蓝印花布》。
作者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在遥远的南方读书。她的文字干净、清亮,却又在某种节骨眼上,蓦地漫上一层薄雾似的忧伤。她写童年时外婆木箱底那一方洗得发白、却依然硬挺的蓝印花布,写布上那抽象而倔强的花纹,如何在外婆粗糙的手指抚摸下,仿佛有了呼吸;写后来外婆老了,病了,那块布垫在枕下,吸走了许多无声的叹息;最终,布随老人一同入了土,像一片沉入深潭的、蓝色的云。她在信里怯生生地问:“老师,这样的旧物,还值得写吗?会不会太琐碎,太‘小’了?”
我坐在还未散去寒意的书房里,反复读着那些句子。窗外的玉兰,正鼓胀着毛茸茸的花苞。我忽然觉得,那篇文章里氤氲的,不是暮气,而是一种极其年轻、极其珍贵的疼惜——是对一段具体生命的疼惜,是对一种即将消逝的美与承载这美的脆弱物事的疼惜。这种情感,本身就有光芒。我在回复里告诉她,值得,太值得了。所谓“大”与“小”,从来不在题材,而在心灵抵达的深度。我建议她不必刻意拔高什么“意义”,只需将那蓝布的“蓝”,外婆手指的“触感”,以及自己当年懵懂、如今却阵阵发紧的“心跳”,写得再真切一分,再具体一分。
不久,修改稿回来了。她写外婆晾晒布匹时,阳光“穿过纤维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明明灭灭、仿佛星子般的斑点”;写外婆最后的时光,只是反复摩挲那布,“仿佛那不是布,是一扇能推开另一个温暖午后的、小小的门”。我的眼前,仿佛也出现了那扇“门”,门外是流动的光阴,门内是凝固的深情。这篇文章后来发表在一本不错的刊物上。那姑娘给我寄来一本样刊,扉页上工工整整地写着:“感谢您,让我相信,‘旧’的东西里,住着不会过时的魂灵。”
这个春天,因了这篇《蓝印花布》,我的花盆似乎也多了些别的意味。我蹲在花盆边,看着萌芽的花枝在湿润的土层里伸展蜿蜒的轨迹,心里却想着那遥远的、一方布里的乾坤。文字与草木,看似毫不相干,却原来都需要最耐心的注视,最谦卑的倾听,才能窥见它们内在的秩序与蓬勃的生命力。审阅稿件,于我,早已不是一项事务或一份责任;它是一扇扇偶然为我敞开的窗,让我得以窥见无数个与我迥异却又深深共鸣的人生风景。指导修改,也非好为人师的指点,更像是一种并肩的探寻——在语言的密林里,帮年轻的行者拨开一两丛过于芜杂的枝叶,指出那条或许能通向更开阔地的小径。而他们笔下那新鲜的目光与滚烫的情感,又常常反过来,擦拭我被岁月蒙上些微尘翳的心镜。
盛夏的午后,天空常常在积蓄了一上午的闷热后,毫无征兆地垮塌下来。暴雨如注,砸在人行道上、车棚上、阔大的芭蕉叶上,轰响成一片混沌而激昂的交响。这样的时刻,世界被狂暴的水幕隔绝,反倒生出一种奇异的、安全的静谧。我常会熄了灯,只静静坐在窗边的藤椅里,看雨脚如麻,看小区里顷刻间水流成河,看那些平日里矜持的花草,在风雨中狂乱而尽情地舞蹈。
也正是在这样一个雷声隆隆的下午,我忽然被一股强烈的冲动攫住,想写写我的祖父。这念头来得毫无缘由,却又如此不容抗拒。祖父离去已近四十年了,关于他的记忆,大多已沉入意识的深潭,平静无波。可那雨声,那弥漫的水汽,像某种强力的显影剂,让一些早已模糊的片段,骤然清晰起来。
我想起的,不是他一生中那些所谓重要的时刻,而是一个同样燠热的、暴雨将至的黄昏。那时我还小,住在农村老房子里。天色黄得骇人,风在门外尖啸。祖父从集市回来,手里竟拿着一支新修的钢笔,说是给我的。我还没来得及高兴,窗外便是一个霹雳,紧接着,整个屋子陷入黑暗——停电了。祖母摸索着去找蜡烛。在那一刹那降临的、绝对的黑暗与寂静里,祖父擦亮了一根火柴。那橙黄的光圈极小,只勉强照亮他半张温和的脸,和他手里那支钢笔锃亮的笔夹。他将笔递给我,说:“怕黑,就写写字。写出来,亮堂。”
火柴很快熄了。那句话,和那圈微弱的光,却仿佛烙在了黑暗的背景上。后来,蜡烛点起,风雨大作,那一夜如何度过,早已忘记。可那个画面,那句话,却在此后无数个人生的“黑暗”时刻,幽幽地浮现出来,给我一种莫名而坚实的慰藉。
我打开台灯,在雨声中开始写。我不再试图去概括祖父是怎样一个人,也不去渲染悲伤或怀念。我只是尽力描摹那个傍晚房间里的气味(是尘土和未雨时的腥气),描摹黑暗吞没一切时那瞬间的失重感,描摹火柴光晕下祖父手指的轮廓,和那支钢笔冰凉的触感。我写得很慢,像一个在暗房里小心翼翼冲洗底片的人,生怕手一抖,便毁了那来之不易的、纤毫毕现的影像。
文章写成,取名《暴雨·火柴·钢笔》。它很短,发表在一家报纸的副刊上。令我意外的是,竟收到几位老读者的来信。一位说,他想起自己母亲在煤油灯下纳鞋底的样子,那时他觉得天地间就只有那一针一线的光,是安稳的。另一位说,他父亲也说过类似的话,不过是关于读书的。
我于是明白,我所打捞的,并非仅仅属于我个人的记忆碎片。当我们将生命中最私密、最细微的瞬间,以最诚实的笔触固定下来时,它便可能成为一个公共的“象征”,触碰到他人情感结构中那个同样柔软的、隐秘的角落。这个夏天的暴雨,便这样将一段沉寂的记忆冲刷出来,并赋予了它第二次生命。写作,或许就是这样一种在时间的暴雨中,为自己、也为可能存在的他人,擦亮一根火柴的微末而又庄重的事业。
入了秋,散步便成了每日里最隆重的仪式。我不爱去公园,嫌那人声与规整的景观过于喧闹与雕琢。我偏爱小区外那条废弃已久的村村通路。沟边护栏早已拆除,只留下碎石铺就的路基,在荒草与杂树间蜿蜒,成了一条静谧的步道。
这里的四季,是真正属于草木与天光的。春日有野蔷薇星星点点地白,秋日则是绵延的芦苇,顶着沉甸甸的、银灰色的穗子,风一来,便齐齐地低下头去,发出潮水般哗哗的、温柔的响声。走在这条路上,脚步声被松软的泥土吸收,耳边只有风声、虫声,和自己的呼吸声、心跳声。思绪便在这无边的宁静里,可以飘得很远,也可以沉得很深。
一日傍晚,我照例踱步于此。西天的云霞烧得正烈,给每一片草叶、每一茎芦花都镶上了一道晃动的金边。我忽然想起白日里审阅的一篇稿件,作者是个颇有些才华却急于求成的青年,字里行间充斥着华丽的隐喻和拗口的哲理,却唯独缺少了血肉的温度。我建议他“往回走”,去写写童年街角那家总是飘着蜂蜜香气的蒸糕,写写糕点师傅那双沾满面粉的、灵巧而宽厚的大手。他有些不以为然,回复道:“那些细节,太‘小’了,承载不起思想的重量。”
此刻,望着眼前这被夕阳无限放大、又无限柔和的景物,我不禁莞尔。思想的重量,究竟要靠什么来承载呢?是靠那些悬浮在半空、看似高深的术语吗?还是靠这脚下实实在在的、粗砺的碎石,靠这芦苇茎秆里输送着的、清甜的汁液,靠这晚风拂过皮肤时,那真实不虚的、微凉的触感?
我停下脚步,蹲下身,捡起一块道砟。它粗朴,灰白,带着被无数车轮与时光碾压后的温润痕迹。我摩挲着它,忽然觉得,我们这些喜欢摆弄文字的人,所求的,或许正是将生命中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道砟”——一声叹息,一个眼神,一阵气味,一抹光线——从岁月的长河里打捞出来,拭去尘埃,安放在纸上。它们本身或许无言,但当我们以恰当的方式排列、组合、凝视它们时,它们便会自动言说,言说那些宏大理论永远无法触及的、存在的肌理与生命的真相。这,不就是最本真、也最艰难的“思想”么?
夕阳终于沉了下去,天际留下一片深邃的、由绛紫向鸦青过渡的沉寂。我拍拍手上的土,继续前行。心中那份因青年作者的不解而产生的些微郁结,已被这秋晚的旷野消化得无影无踪。我庆幸自己到了这个年纪,终于可以不再急于证明什么,也不再执着于抵达某个确切的终点。散步的意义,就在这“散”字之中——散开胸怀,散开思绪,散开对意义的过度索求,只是走,只是看,只是感受这分分秒秒的流变。这路上的每一帧风景,每一次呼吸,都是目的本身。
今年的冬天,是往内收的。寒风把世界关在窗外,屋里便自成一个暖融、昏黄的小宇宙。这时节,花盆里的活计几乎没有了。我更多的时间,是偎在书房的靠椅上,就着一盏台灯的光,读书,或者什么也不读,只是对着书橱出神。
这一年下来,书橱又拥挤了些。新添的,有朋友相赠的著作,有发表了自己小文的刊物,也有几本因审稿而结缘、作者特意寄来的签名本。它们插在那些跟随我大半生的旧书之间,新的纸张挺括,油墨清香;旧的书脊松软,页缘泛黄,像不同年轮的木料,被时光这个最耐心的匠人,拼合在一起。
我起身,开始整理。这并非年末的大扫除,只是一种随意的、抚摸式的整理。抽出一本年轻时狂热喜欢过的诗集,扉页上还有当年激动的批注,如今看来,那字迹固然真诚,见解却不免稚嫩。又看到一本多年前的读书笔记,里面抄录的段落,有些至今仍能触动我心,有些则已显得隔膜。我像一个老农在冬闲时检视自己的粮仓,摸摸这袋,掂掂那筐,心里涌起的是一种丰足而平静的感喟。
这一年,便在这些厚薄不一的册页间,有了最具体的形状与重量。它是我读过的那些书页间的静默,是我写下的那些字句时的沉吟,是审阅他人文稿时,那片刻的共鸣或斟酌。它没有惊涛骇浪,甚至没有太大的起伏,只是一日又一日,如檐下的滴水,在石上凿出清浅而确切的痕迹。
我翻开一本新的空白笔记本——这是挚友年前送我的,皮质封面,纸张厚实。我提笔,在首页写下:“二零二五,心安即是。” 这并非总结,更像是一个句读,为这平静流淌的一年,轻轻画上一个逗号。我知道,后面还有长长的空白,等着我去填充,或留白。
电脑上的背景音乐舒缓叩心。我望向窗外,夜色已浓如墨锭,但远处楼宇的灯火,一盏一盏,暖融融地亮着,像是这沉静冬夜里,一句句散落人间的、温热的诗。
桌上的光影,不知何时已悄然挪移、变形,那橘黄色的暖意渐渐淡去,掺入了更多青灰的暮色。电脑文件夹内的稿件,那些别人的悲欢与自己的追忆,也在这渐暗的光线里,模糊了字迹的边界,浑然成一片。
我忽然想起古希腊那位哲人的比喻。他说,时间啊,不是一条湍急的、一去不返的河,而更像是一个玩着沙堆的孩童。他堆起,推倒,再堆起,沙粒或许相同,形态却永远新奇。我的2025年,堆起了些什么呢?是一座由阅读与思考构成的、无形的山丘?是一片在他人文稿与自己书写中开垦出的、湿润的田亩?还仅仅是一条每日用脚步丈量、两旁长满四时花草的、寂静的小路?
或许都是,又或许都不是。到了我这个年纪,已不太执着于为时间赋予某种确凿的形态或意义。意义如同这黄昏的光,你捕捉它时,它已在指缝间流转;你安然处之,它反而将你周身温柔地笼罩。
我紧握手中的鼠标,将审阅完的稿件一一存档。窗外,最后的天光正在收拢它华美的羽翼,而人间灯火,已次第睁开惺忪的眼。书房里需要开灯了,但我并不急于起身,就让这最后的、混沌的灰蓝,再多停留一刻吧。在这光与暗交接的、最富哲学意味的时分,过去的一年正缓缓沉入记忆的深潭,平静,安详,带着它全部的收获与遗憾。而即将到来的一切,尚在未知的薄雾后,保持着它矜持的沉默。
我所能做的,只是坐在这里,守着这一橱柜的书,和书页间栖息的无数灵魂,做一个平静的见证者与参与者。然后,在灯亮起的时候,继续读,继续写,继续在方寸之地,经营我辽阔的内心。
这,便是我回望中的全部2025年了。它平凡,细碎,如一颗颗道砟,它却也丰盈,自足,如秋日满溢的河床。时光的沙堆依然在孩子的游戏中变幻,而我,只愿做一粒安静的沙,感受着每一次堆积的温暖,与每一次重塑的新鲜。
远处,不知谁家的窗户,飘出一缕若有若无的饭菜香。人间烟火气,最是暖心肠。我缓缓站起身,终于按亮了手边的台灯,一室光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