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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水乡，印象犁桥
文/许军
这念头，便一直盘桓着，直到此刻，站在这水镇的入口。眼前是一座极阔大的石牌坊，雕着些繁复的花样，在薄暮里，像一个沉默而庄严的界碑。牌坊那边，是密密的、黑瓦白墙的人家，给一条条银亮的水道隔着，静悄悄的，仿佛几百年的光阴都凝在那儿，不曾流走。空气里有一股子润湿的气味，是水的气味，又混着些陈年木料和青苔的、淡淡的腐殖的气息，这便是历史的味道了，沉甸甸的，压得人心也沉静下来。
我们是逆着光走的。西沉的日头，在我们身后，把那万丰塔的影子拉得老长，直投到我们前头的青石板路上。那塔，七层八面的，像个瘦硬的老人，擎着一支如椽的巨笔，不知是要记录，还是要向苍天诘问些什么。它便是这水镇的灵魂了，四围的屋舍、水道，都谦卑地、顺从地拱卫着它。日光是金红的，却又没有什么气力，软软地敷在塔身的砖石上，竟像给那苍老的颜面，涂上了一层薄薄的、不很匀净的胭脂，看着，倒有一种说不出的、教人惘然的温柔。
走近了，才见那塔下也有一湾水，塔影沉在墨绿的水里，风一过，便碎成一片一片的金鳞，抖动着，拼凑不拢。我的眼光，顺着那塔身往上爬，直爬到尖，觉得那塔也仿佛随着流云，在微微地晃动。我正看得出神，她的手轻轻碰了碰我的臂弯，低声道：“你看，那塔尖上，停着一只鸟呢。”我眯着眼瞧了许久，才看清那果真有一个小黑点，像是粘在了天上。在这般的高处，它看到的，又是怎样一个犁桥呢？怕只是棋盘似的屋瓦，和丝带似的水了罢。这塔是静的，那鸟是动的；塔是历史的定锚，鸟是飘忽的思绪。这一静一动，一实一虚，倒像这水镇给我们看的头一出哑谜。
塔的对面，隔着广场，便是那文昌阁了。比起塔的孤峭，它要敦厚些，也更近人情些，想是千百年来，收纳了无数士子的祈愿，那飞檐斗拱间，也似乎缭绕着一种温文的、书卷的气韵。我们驻足仰视，只站在那朱红的廊柱下，仰头看檐角挂着一串古旧的铜铃。它们静静地悬在那儿，并不作响，仿佛那些祈祷的声音太重了，把它们都坠得哑了。
日头终于完全沉下去了，最后一点暖光，也从瓦垄间抽身而去。夜色，像一滴浓得化不开的墨，从水里、从巷陌深处，无声无息地泅染开来。我们寻了一处临水的小茶楼，拣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窗子支起着，下面就是沉沉的、不动的水。我正想着，这黑夜的犁桥，怕是要比白日更加内敛，更加沉默了。
然而，我错了。
仿佛是某个执掌光明的神祇，不经意地打了个响指。
只一刹那，不，是比一刹那更短的光景，万丰塔，那座白日里沉稳如哲人的塔，通体亮了起来！不是昏黄暧昧的烛火，是清明而坚定的、纯白的光，从塔基到塔刹，每一道轮廓，每一线飞檐，都被光勾勒得纤毫毕现。它不再是那个披着落日余晖的、略带感伤的旧物，而是一柄由整块水晶雕成的、直刺入幽蓝天幕的利剑，一种冷冽的、不容置疑的、具有神迹意味的存在。我几乎要惊呼出来。
这便是一个信号。紧接着，文昌阁的暖黄灯光亮了，像一捧醇厚的蜜糖，涂满了它温雅的形体。然后，是水畔每一棵柳树的、绿莹莹的光；是每一座石桥桥洞里、流泻下来的、鹅黄色的光；是廊檐下、一串串红灯笼的、醉醺醺的光。它们仿佛早已埋伏在黑暗里，只等那一声号令，便一齐现身。
最妙的，还是这光与水做的戏法。真实的世界在水上，倒影的世界在水下。岸上的灯有多璀璨，水里的灯便有多迷离。那万丰塔的倒影，被水波揉碎了，拉长了，成了一座颤巍巍的、用碎钻石和液态黄金堆砌起来的光塔，比岸上的真身更显得华丽而虚幻。一盏灯，成了两盏；一座桥，成了两座；一个世界，裂成了两个。我们的船，这时已行到水中央，便是在这两个世界的夹缝里穿行了。船头破开那水中的光塔，便听得一阵细碎的、银子般的声响，是光影被搅乱又弥合的低语。那红的光，黄的光，绿的光，像一大把被胡乱抛洒的彩色宝石，在我们身上、脸上，不住地流淌、跳跃。她伸出手去，想去捞那水底的一盏“灯”，指尖触到的是冰凉的河水，那光却狡猾地从她指缝间溜走了，只在皮肤上留下一道瞬息的、彩色的水渍。
“像是假的，”她看着自己湿漉漉的手，痴痴地笑，“像是一场不愿醒来的梦。”
是啊，梦。这夜的犁桥，不就是一场被灯光精心编织的、盛大而静止的梦么？它如果一朵正值盛放的牡丹，每一片花瓣都由光线织成，层层叠叠，饱满丰腴，将这夜的天地都塞满了；它又像一团骤然绽开、却偏被法术定在半空的烟花，所有的璀璨，所有的明亮，都凝固在最辉煌的一瞬，成了永恒。白日的犁桥，是“历史”，你可以触摸，可以凭吊；而这夜的犁桥，是“神话”，你只能凝视，只能沉溺。
这光与影的狂欢，这现实与倒影的迷乱，竟让我生出一种奇特的困惑来。究竟哪一边才是更真实的呢？是那岸上沉默的、被灯光定义了的建筑，还是这水下流动的、变幻莫测的倒影？我们平日里所坚信的“实在”，是否也如同这岸上的塔，只是一种被某种“光”所照亮的、特定的形态？而那看似虚幻的、抓不住的倒影，是否也蕴含着另一种真实？这念头，像水蛇一样，冰凉地滑过我的心头，盘踞不去。
船行渐远，将那光与影的喧闹稍稍撇在了后头。一阵咿咿呀呀的唱腔，混着些锣鼓点儿，被风从水面上送了过来。循着声音望去，只见一处临水的戏台，台上正演着戏。台上的人，穿着锦绣的衣裳，唱着古老的调子，是才子佳人，是悲欢离合。台下，散落地坐些游客，仰着脸，在明暗交错的光影里，看得入神。
这戏，是“戏说”了。将千百年的故事，凝练成一台的唱念做打。那些真实的、琐碎的、血肉模糊的人生，被提炼了，美化成了艺术。这眼前的犁桥，不也是如此？那白日里斑驳的石墙，磨损的井沿，深巷中传来的真实的生活响动，是它厚重的“历史”；而这不夜的、流光溢彩的幻境，便是它的“神话”，是它为自己、也为游人上演的一出宏大的“戏说”。我们这些游客，既是看客，也成了这戏中的人物，在这虚实交织的布景里，走着，看着，感动着。
“你说，”她忽然转过头，眸子在光影里亮晶晶的，“几百年后，还会有人像我们一样，坐在这里，看这样的光，听这样的戏么？”
我答不上来。几百年的光阴，足以让真实的变成传说，让戏说反倒成了人们心中的真实。这水乡，这古镇，在无尽的时光里，不断地被重建，被诠释，它既是无数人真实的“家乡”，也是更多人精神上的“故乡”，最后，或许只会浓缩成一个美丽的“童话”，口耳相传下去。
夜深了，风里带了凉意。我们终于还是上了岸，沿着来路，缓缓向外走去。回头望，那光的牡丹，那静止的烟花，依旧盛大而璀璨地开放着，不管人间的一切哲思与感慨。它将那白日里邃密厚重的历史，尽数吞没了，转化成了一片悬浮在江南夜空的、辉煌的梦境。
走出牌坊，再回头，那梦便被关在了身后。来时的路，此刻看去，竟有些陌生了。来的时候，我们是从现实走向一个梦；离开的时候，我们是从一个梦，走向另一个更庞大、也更迷茫的梦。这人间，何处是真正的清醒呢？
乙巳年八月十四日夜，我与我的她，在这梦里水乡，做了一回梦游的人。而这《印象犁桥》，与其说是我看到的，不如说是我梦到的。那万丰塔的光，那水中的影，那戏台上的音，还有她映着流光的面庞，都已细细地、密密地绣在了我记忆的底子上，分不清哪是经纬，哪是图案了。
小注：安徽省铜陵市义安区犁桥水镇是近年崛起的徽派水乡景区，融合古建观赏、民俗体验与沉浸式夜游，尤其在非遗表演和建筑美学方面表现突出。因明代嘉靖年间修建的「犁耙桥」得名，该桥至今仍是景区入口标志性建筑。核心古建群由全国抢救性收集的徽派民居构件复建，包含12栋被列为文物保护单位的明清建筑。移建的明清古建形成8条主题街巷，万丰塔（宋代风格七层古塔）、文昌阁（儒学文化展示）、朱文公祠（朱熹文化主题馆）构成三大地标。复建的万丰塔内藏有300余尊儒释道木造像，其中最早的可追溯至元代，见证多元文化交融。2023年4月正式开园，通过「旅游+非遗」模式活化利用历史资源，其中沉浸式夜游体验：人工雾森系统配合声光电技术，营造出烟雨江南的梦幻景象，夜间灯光秀与古建筑群形成独特视觉奇观。常态化民俗演艺：每日20余场演出包含水乡婚礼秀（秀楼定点演出）、高杆船技（湖面表演）、非遗打铁花（夜间核心景观区）等特色项目。
作者简介：
许军，男，安徽省铜陵市人，毕业于四川美术学院，现任职于铜陵有色公司。安徽省诗词协会会员，安徽省铜陵市作家协会会员。政工师，自幼喜欢阅读，闲暇时，独自写作。作品散见于当地书刊及媒体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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