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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墨雁语

——南大港刘明玉的生态笔记

作者/周国防 

        路在碱土地面上颠簸延伸，将身后世界的杂音一层层抖落。当颠簸止息，南大港湿地便以一片无垠的静默，接纳了所有到访者。目光所及，是破碎镜面般散落的水泊，镶嵌在由枯苇与褐土织就的辽阔绒毯上，倒映着北方秋季高远而清淡的天光。风掠过，带来湿润的、属于泥土与腐殖层深部的气息，微咸，却厚实。而打破这片原始静默的第一个音符，总是来自天空——那些排成严谨阵型的迁徙者。天际线上，一抹淡墨似的影子渐渐洇开、拉长，最终定型为一个庄严的“人”字，或一道破风的“一”字。雁阵来了。翅膀切割潮湿空气的簌簌声，由远及近，像是天地间一场私密的雨。领头者一声穿透云层的唳叫，清越而苍凉，身后便响起一片错落却和谐的应和。这不是喧哗，而是生命在漫长旅途中用以校准方向、鼓舞同伴的古老律动。这片天空的乐章与地面的印记，被一个人用另一种方式，持续地聆听与誊写着。他叫刘明玉。若将他多年的画作与写生稿并置，那并非简单的创作集，更像一部以水墨为语言、系统编纂的“湿地生态笔记”。

        翻开这部笔记，首先闯入眼帘的常是充满力量的篇章，比如《发韧》。画中九只大雁，正逆着强风奋力前行。墨色酣畅淋漓，风的方向与力度，全凭芦苇伏倒的态势与雁群倾斜的身姿昭示。刘明玉先生谈及此画时说：“逆风时，雁翅的每一次扇动都更吃重，羽毛根根分明，仿佛能听见它们与气流较劲的‘咻咻’声。” 他用干涩而韧劲的飞白笔触，表现羽翼对抗风阻的震颤，将无形的罡风，转化为可见的笔痕与墨韵。这笔记记录的，是生命在逆境中展现的原始动能与坚韧秩序。笔记的节奏亦有舒缓深沉的段落，如《芦雪双鸿》。秋深芦花白如雪，画面中央唯有两雁相依。墨趣在此变得极为精微：一只曲颈理羽，另一只静卧守望，它们之间的空隙，流动着无需言说的默契。背景的大片芦花，他用淡墨揉擦而出，朦胧如烟，仿佛隔绝了尘嚣，只余下这片私密的天地。“双雁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彼此；又很大，大到整片苇荡都是它们的背景音。” 画家如此解读。在这页笔记里，他记录的已非形态，而是情感的温度与共生的静谧，是宏大生态系统中一个温柔聚焦的微缩景观。

    而《雁谐蒲月》则像一篇月华下的抒情诗。澄澈的月色笼罩水岸蒲草，四只雁形态各异：一者引颈似歌，一者低头觅食，另两者悠闲偎依。他巧妙运用留白与极淡的墨青，烘托出月夜的清辉与空灵，雁的墨色反而显得格外温润厚重。“月下看雁，姿态更从容，叫声也仿佛被月光滤过，格外清亮。” 这幅笔记，捕捉了湿地生命在自然韵律下的和谐状态，四只雁仿佛四个音符，在月夜的蒲草岸谱成一阕宁静的小夜曲。“很多人看我总在画同样的地方，同样的鸟。” 刘明玉先生放下画笔，语气平和，“其实，自然从未重复。就像记笔记，今天看到的雁群队形，和昨天因风向不同就有差异；同一片水域，晨昏的光线赋予它的色彩与情绪截然不同。我的工作，就是尽可能忠实、细腻地记下这些瞬间的、独特的‘生态事实’。”他“生态笔记”中最基础也最宝贵的部分，是那些堆积如山的写生簿。纸张已被经年的手汗与湿地水汽浸润得松软，上面密布着速写、色标和文字注记。一页上写道：“十月廿七，晴，西北风。头雁领飞，忽做急速盘旋三周，群落紧随，状如旋涡。疑为躲避空中猛禽，然未见。记其预警机制。” 另一页则勾勒数只幼雁，旁注：“雏鸟首次试水，遇微风浪，惊惶鸣叫，其声尖细短促，母以长颈抚其背，鸣声转低频，似安慰。” 这些文字与草图，是纯粹的科学观察，也是最终艺术创作最坚实的土壤。正是基于无数次这样的记录，他笔下的雁，才有了超越形似的灵魂。日影西斜，我即将离去。再次站在这片湿地的边缘，看夕阳将最后的金辉洒向无边的苇海。几声悠远的雁鸣从水天相接处传来，随即复归宁静。此刻我深切感到，刘明玉先生数十年的工作，其意义远不止于创作了众多艺术佳作。他更像一位充满诗情的自然记录员，以《发韧》记其力，以《芦雪双鸿》记其情，以《雁谐蒲月》记其谐，为我们留下了一份关于南大港湿地生命群落极其珍贵、细腻且充满感情的“生态笔记”。车驶离湿地，那片苍茫在暮色中渐渐模糊。而那本以天空为封面、以水墨为文字、记录着羽翼与四季的无声笔记，它的影像与其中承载的、对自然生命的深沉敬意，却清晰地留在了我的心里。

【作者简介】周国防，河北黄骅人，男，《渤海印薮》主编，发表过《刻刀铭雅意 铁笔携乡情一记韩焕峰的艺术人生与乡土情怀》、《在刻痕与泥土中，安放一颗朴素的心一读〈吾心所向〉有感》等文章。

【作画者简介】刘明玉， 沧州市南大港产业园区人，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河北省美术家协会会员，当代新水墨花鸟画研究会理事，沧州工笔画协会理事，黄骅市美协副主席，南大港产业园区美术家协会主席，国家二级美术师。先后进修于河北师范大学国画系，清华美院花鸟画高研班，中国人民大学工笔画进修班，另有十三幅美术作品入选中国美术家协会主办的全国美术作品展览《喜讯又传布依寨》获得最高奖。《喜讯又传布依寨》、《夫妻生意》、《应急救援》被主办方收藏，《迷路温情》入选第十三届全国美术作品展河北省选送作品暨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七十周年河北省优秀作品展。《我心飞翔》入选“水韵文脉，古郡新风”沧州▪全国工笔画名家作品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