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岸的深冬,总被一层化不开的湿意裹得严严实实。雾是淡青的,晕染着街巷的檐角与窗棂,走在其间,连呼吸都带着微凉的水汽;风是凉润的,漫过街边香樟树的梢头,将叶片拂得蔫蔫下垂,像是被这湿冷浸软了筋骨,再也撑不起往日的葳蕤。寻常巷陌里,行人裹紧大衣匆匆而过,连脚步声都透着几分瑟缩,唯有云满庭C区5栋楼背后的商铺檐下,偏生有一抹亮色,戳破了这冬日的慵懒——灰瓦屋檐横斜的枝桠上,坠满了圆滚滚的广柑,像谁把秋阳揉碎了团成灯,又将整串暖橘色的光,牢牢钉在了深冬的眉梢。
第一次撞见这树柑子,是雨歇后的黄昏。淅淅沥沥的冬雨刚收了尾,青石板路上汪着浅浅的水洼,倒映着天边渐褪的晚霞。我收了伞,正抖落肩颈的湿寒,抬眼便撞进一蓬热烈的橙黄,瞬间将满身的凉意驱散了大半。深绿的叶隙间,广柑挤挤挨挨地挂着,大的如小皮球般敦实,表皮泛着细腻的光泽;小的玲珑精巧,裹着绒绒的光,连果皮上细密的纹路里,都浸着暖烘烘的甜意。它们哪里是长在枝上?分明是把春天的嫩、夏天的稠、秋天的醇,一股脑攒到了深冬的檐下。商铺的灰墙是冷的,铁栏是凉的,唯有这树柑子,像从岁月里偷来的烟火气,把“冷清”两个字都烤得发烫。
凑近了看更觉可爱。有的柑子半躲在叶后,露半个圆滚滚的肚皮,像怕羞的孩童攥着衣角,怯生生探出头打量来往行人;有的熟透了,沉甸甸地坠着,索性把细枝压得弯弯的,悬在行人头顶,风一吹便轻轻晃,像在晃着小手讨一句夸赞。连叶片都沾了甜意,深绿的瓣儿衬着橙黄的果,是冬日光景里最不讲理的鲜活。路过的阿婆提着竹篮驻足,枯瘦的指尖轻轻碰了碰果皮,指腹蹭过那层细绒时,眼角的皱纹便舒展开来,嘴角漾开慈祥的笑:“今年的柑子乖哦,看得人心里热和。”放学的孩童背着书包奔过来,踮着脚仰脖子望,棉鞋在青石板上磕出轻快的响,眼睛亮得像浸了蜜。这哪里是一棵树,分明是深冬里长出来的“欢喜窝”,把路人的倦意都揉成了软和的笑。
风裹着雾漫过来时,柑子的香便淡悠悠地飘。不是那种冲鼻的甜,是温温的、裹着阳光的香,像儿时外婆揣在我棉兜里的柑子。小时候,外婆总怕我冻着,将剥好的柑子揣进棉袄内兜,焐得暖了再递给我。汁水溅在手腕上,清甜的滋味漫过舌尖,连生了冻疮的指尖,都好像轻了几分痒意。那时外婆家的院坝也有这样一棵广柑树,深冬落雪时,白雪压着枝桠,柑子裹着薄霜挂在上面,像缀了满树的小灯笼。摘一个咬开,凉甜的汁水流进喉咙,却能把整颗心都焐热。如今隔着半个多世纪的光阴,南岸的檐下枝桠上,竟又撞见了这熟悉的暖。原来有些热闹从不会被季节困住,就像这树广柑,偏要在万物沉寂的深冬里,活成一团火,把“冬寒”烧成“冬暖”。
暮色渐浓时,商铺的灯次第亮了。暖黄的光裹着檐下的柑子,连果皮都泛着绒绒的光晕,像无数小灯笼在晚风里轻轻摇。路过的年轻人举着手机拍照,镜头里的柑子映着商铺的霓虹,竟生出些市井的浪漫;收摊的老板搬着纸箱走过,抬手拍了拍枝桠,落下几片碎叶,却舍不得碰那果子。这树柑子早不是寻常的果树了,是这深冬里的“镇寒符”,是街坊们心照不宣的暖。晚归的人路过此处,总要抬眼望一望这满枝的橙黄,仿佛只要看一眼,满身的疲惫便都被抚平。
后来再路过时,我总忍不住站定片刻。看风晃柑子,看光裹柑子,看这深冬里最热烈的欢喜,把湿冷的雾都烘成了软和的云。原来最冷的时节里,暖从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东西:不是烧得旺的炉火,不是厚得重的棉服,是檐下枝头上那捧挤挤挨挨的橙黄,是平凡日子里,不小心撞见的“冬火满枝”。它像个温柔的提醒:生活的暖,从来都藏在不起眼的檐角枝桠间,藏在市井巷陌的烟火里,等你抬眼时,便撞个满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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