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痕
文/李元庆
阶前苔痕浸过三寸光阴
檐角蛛网悬着昨夜的絮语
恰似心底那缕
绕了千回却未敢抽丝的念
浮生原是透湿的梦
总携着江南氤氲的风
拂过青石巷的肩头
轻触你伞骨撑开的淡青色天空
而后凝成醒时眉间
拭不去的薄霜
那年的桃夭烧得灼眼
粉白的叹息簌簌铺满长巷
你掌心温度穿过花雨
说相逢本是琉璃色的梦
“梦醒时,要记得转身”
我笑撷你肩头花瓣
不知那句话已悄然生根
在多年后每个焚香的晨昏
后来明白
细水长流原是掌中沙
一帘风月终成镜里烟
蝉声把盛夏裁成两半
半随秋霜沉入井底
半在窗棂上结成年轮
我仍守着坍圮的院落
看桃花把自己开旧
石阶被青苔一寸寸诵读
偶尔展开那方褪色素帕
半阕未干的词便洇开来——
原来有些雨从未停歇
纵使骨骼已成陶器
仍听见簌簌的回音
诗评:
这首诗像一场“慢火煨汤”式的回忆,把“时间”拆成可以触摸的微观物件:三寸苔痕、悬丝蛛网、掌心温度、焚香的灰烬……诗人不讲故事,只递给你一把“岁痕”的刻度尺,让你自己量一量“未敢抽丝的念”有多长。
最动人的是“温度感”与“物哀感”始终贴在一起:
“桃夭烧得灼眼”——视觉上是烈焰,触觉上却是“掌心温度”;
“细水长流原是掌中沙”——明明是流逝,却先给你“握”的错觉;
“骨骼已成陶器”——把活着的体温烧成冰凉的器皿,再让“雨声”去敲,回声仍带血肉。
这种“热→冷→回声”的三段式,在每一节里悄悄复现,像年轮,也像心跳。
诗人用字极俭,却偏要在关键处给你一块“湿”:
“透湿的梦”“洇开的词”“未停歇的雨”——湿气不会轰然倒塌,它只慢慢渗进宣纸,让整幅画面自内而外泛出旧色;于是读者不是被悲情“击中”,而是被“潮气”一点点浸到发冷。
若说不足,一是情绪过于对称,每段都“收”在“失去/醒悟”的落点,略显循环;二是意象密集到“互文”有时压过了“递进”,像反复摩挲同一块玉,光泽虽润,却少了一道新划痕。
但瑕不掩瑜——它成功地让“时间”不再是钟摆,而是“青苔在石阶上的一寸寸诵读”;让“遗憾”不再是刀,而是“桃夭”烧剩的温灰,落在掌心,久久不凉。读罢掩卷,你仿佛也听见自己骨缝里,有雨声“簌簌”地,开始下。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