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蕨文/李广昌
初识乌蕨,是在一九七五年公社卫生院的赤脚医生培训班上。教草药的老师指着一株叶形似侧柏的蕨类植物,告诉我们它叫乌蕨,是乡间医者的“万能解毒草”——无论农药误服,还是木薯、雷公藤中毒,单用或配井栏边草煎服,皆可见效。那时起,乌蕨二字便如一枚青签,轻轻插进了我记忆的土壤里。
乌蕨别名甚多,乌韭、野黄连、水黄连、大叶金花草、擎天蕨、青蕨……每一个名字都像一段民间口耳相传的身世。它喜隐于山麓草丛或疏林下的阴湿地,是鳞始蕨科多年生常绿草本,高可及人。根须纤细,披覆着墨色柔毛,仿佛岁月浸染的丝线;根茎粗短横走,密被锈褐色鳞片,犹如一身沉静的铠甲。叶柄圆而挺拔,自地下簇生,棕褐如旧木,光滑有沟。叶片披针形,作三至四回羽状分裂,羽片互生,仿佛无数把碧绿的折扇,层层舒展,在风里轻轻摇晃,质地亚革,光润无声。孢子囊群缀于叶端,圆如凝露,默默叙说着它蕨类的宿命。
乌蕨味微苦,性寒,既能清热解毒,又可凉血止血,兼利小便。民间多用于感冒发热、咳嗽咽痛、肠炎痢疾、肝炎带下,亦治痈疮痄腮、口疮烫伤、蛇犬咬伤,乃至吐血尿血、外伤出血,其用甚广。
乌蕨虽非医典常客,却深深扎根于百姓的智慧中:
流感咳嗽、肠炎痢疾:鲜乌蕨适量(或干品),水煎服。
食物或农药中毒:乌蕨煎汤,或捣汁冲服、外洗。
雷公藤中毒:配酢浆草,水煎凉服。
肝炎:与虎刺根、凤尾草、过坛龙同煎,去渣后加猪肝炖汤,食肝饮汁。
急性结膜炎:捣汁点眼,渣敷眼皮;或水煎服。
中暑发痧、白浊带下:鲜叶捣汁服用。
对口疮:鲜叶调蜜或盐,捣敷患处。
创伤出血:鲜叶加糖捣敷,或干叶研末外撒。
烫伤:全草炒焦研末,麻油调搽。
毒蛇咬伤、出血不止:鲜叶捣烂取汁服。
下肢流火(丹毒):根煎汁,与鸭蛋同煮服。
耳内肿痛:鲜叶捣汁滴耳。
皮肤湿疹:配黄柏、炉甘石等研末,调膏外敷。
香港脚糜烂:煎水熏洗。
诸般出血:根茎水煎服。
骨折:全草捣敷患处,兼内服。
休息痢:配石胡荽煎服,血多加龙芽草。
现代研究发现,乌蕨叶含牡荆素、丁香酸、原儿茶醛等成分,其煎剂抗菌作用可比黄连、黄芩,对砷中毒亦有缓解之效。乌蕨始载于《神农本草经》,亦曾收入《中华人民共和国药典》(1977年版),其后却渐隐于典册之外。是现代科学尚未完全读懂它深藏的解毒密语,还是草木的智慧本就需要另一种语言来对译?
如今果蔬农残、重金属超标屡见不鲜,我不禁想起老师那句“万能解毒剂”的评语。话虽朴拙,却引人遐思——若将乌蕨制为茶饮,是否也能为日常的身体,添一缕淡淡的抵御之力?
或许,在渐渐醒来的中医药记忆里,乌蕨这样的山野灵草,终会重新被人们轻声唤醒。它静静站在阴湿的绿意里,像一枚等待打开的、通往自然解毒之门的锁匙。而我们要做的,不过是俯身细听,那藏在羽叶间的、古老而温柔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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