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第六章 莫里森家族的铁路股份,第一次命运交叉点:哈尔滨
光绪二十年,甲午,深秋的哈尔滨。
这座松花江畔的新兴城市,空气中混合着松脂、煤炭和远方战争的火药味。街道上,头戴皮帽的俄国工程师、裹着棉袍的中国商人、穿着和服的日本考察团成员摩肩接踵,构成一幅奇异的殖民地图。火车站工地传来的打桩声日夜不息,那是中东铁路——沙皇俄国伸向远东的钢铁触手。
林修德踏下火车时,寒风如刀刮过面颊。他紧了紧貂皮大氅,这是临行前沈月如硬要他带上的。从苏州到哈尔滨,他换了三次火车、两次马车,行程近一个月。此行表面上是考察东北的丝绸市场,实则另有重任。
“老爷,客栈订好了。”周伯砚提着行李跟在身后,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迅速消散,“俄国大饭店,离铁路局不远。”
林修德点点头,目光扫过站台上形形色色的人群。这里是俄国人的势力范围,到处都是双头鹰标志和俄文招牌。但在这些殖民符号之下,他看到了另一些东西:中国劳工佝偻的背影,小贩冻红的脸,还有那些在寒风中依然挺直脊梁的本地商人。
“周先生,”他低声说,“那件事安排得如何?”
“已经联系上了。”周伯砚凑近,“明晚,松花江边的‘老仁义’酒楼,二楼雅间。对方会戴一顶棕色皮帽,手里拿一本《三国演义》。”
这是秘密接头的暗号。林修德此行最重要的目的,不是丝绸生意,而是会见一位从朝鲜前线秘密北上的义军将领——左宝贵将军的旧部,正在组织敌后抵抗。林修德受南方维新派友人所托,要将一笔巨额捐款亲手交给他们。
马车在冻硬的街道上颠簸前行。林修德望着窗外,哈尔滨的街景在他眼中既陌生又熟悉:陌生的俄国建筑,熟悉的中国面孔;陌生的严寒气候,熟悉的坚韧眼神。这个国家正被列强撕扯,但生活仍在继续,抗争也在继续。
俄国大饭店富丽堂皇,大厅的水晶吊灯下,俄国军官搂着舞女旋转,法国商人举杯谈笑,英国记者在角落里奋笔疾书。林修德办理入住时,前台俄国侍者用生硬的汉语说:“林先生,有您的电报,从上海来的。”
电报是陈少白发来的,只有一行暗语:“货已备齐,船期未定,请保重。”意思是捐款已筹集,但运送路线因战事受阻。
林修德将电报纸在烛焰上点燃。灰烬飘落时,他心中沉重。中日战争已持续半年,清军节节败退,黄海海战惨败,平壤失守,如今战火已烧过鸭绿江。国家危如累卵,而朝廷内部依然党争不断,维新派的声音被主和派压制。
“林先生?”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林修德转身,愣住了——站在他面前的,竟然是詹姆斯·莫里森。两年不见,这个美国年轻人成熟了许多,下巴蓄起了淡金色的短须,眼神依然明亮好奇。
“莫里森先生!”林修德惊喜地上前握手,“您怎么会在哈尔滨?”
“为了铁路。”詹姆斯笑着,“莫里森家族投资了中东铁路的部分工程,父亲派我来考察进展。”他打量着林修德,“您呢?我听说江南的丝绸商人很少来这么北的地方。”
“开拓市场。”林修德用了事先准备好的说辞,“东北的达官贵人越来越多,对江南丝绸的需求在增长。”
两人在大厅角落的沙发坐下。侍者端来热茶和伏特加,詹姆斯选了茶,用略显生硬但流利的中文说:“入乡随俗,我越来越喜欢中国茶了。”
“您的中文进步很大。”林修德赞道。
“多亏了您送的那些书。”詹姆斯真诚地说,“我每天读《论语》,虽然很多地方不懂,但每读懂一句,就觉得离理解中国更近一步。”
闲聊中,林修德得知詹姆斯这半年走访了中国许多地方:上海、天津、武汉,现在来到哈尔滨。他不仅考察商业,还记录风土人情,甚至学习各地方言。
“林先生,”詹姆斯忽然压低声音,“我在天津时,听到一些传闻……关于您。”
林修德心中一惊,表面平静:“哦?什么传闻?”
“有人说,您暗中资助新式学堂;有人说,您帮助过被通缉的维新人士;还有人说,您在江南赈灾时,几乎散尽家财。”詹姆斯直视他的眼睛,“我不知道哪些是真的,但我想告诉您:如果有需要帮助的地方,莫里森家族愿意提供支持。”
这话说得直接而真诚。林修德沉吟片刻:“莫里森先生,感谢您的好意。但我只是个普通商人,做些力所能及的事罢了。至于传闻……这个时代,谣言总是比真相传得快。”
詹姆斯点点头,不再追问,但眼中闪过一丝理解。他转了话题:“对了,您认识一个叫沃尔康斯基的俄国贵族吗?亚历山大·沃尔康斯基。”
林修德心中又是一动:“认识。两年前在上海有过交往。您也认识他?”
“不,但我听说过。”詹姆斯说,“中东铁路的俄国高管中,有人在议论他。说他是个‘危险的自由主义者’,因为写了赞美中国变革的文章,被沙皇秘密警察盯上了。据说他父亲去世后,他的处境更加艰难。”
这消息让林修德担忧。亚历山大回国后,他们通过几封信,最近一封信是半年前收到的,亚历山大说妹妹薇拉在西伯利亚病重,他正在设法营救。之后便音讯全无。
“您知道他现在在哪里吗?”林修德问。
詹姆斯摇头:“只听说是被‘劝告’离开圣彼得堡,可能去了莫斯科,也可能被软禁在家族庄园里。在这个时代,俄国和中国一样,思想自由是奢侈品。”
两人沉默片刻。大厅另一头传来俄国军官的祝酒歌,歌声豪迈却带着乡愁。这些远离故土的俄国人,在这个冰天雪地的东方城市,用酒精和歌舞麻醉乡愁。
“林先生,”詹姆斯忽然说,“我明天要去铁路工地考察。如果您有兴趣,可以一同前往。也许能看到一些……对您有用的东西。”
这话意味深长。林修德看着他年轻的蓝眼睛,看到了超越商人身份的某种东西——那是理解,是同情,也许还有对正义的认同。
“好。”林修德点头,“我正好想看看,这条铁路将如何改变东北。”
约定明早八点出发后,两人各自回房。林修德站在窗前,望着哈尔滨的夜色。远处铁路工地的灯火如一条火龙,在黑暗中蜿蜒。那是俄国人的野心,是中国人的血汗,也是这个时代扭曲的象征。
他取出怀表,表壳内的“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在灯光下清晰可见。他想起了亚历山大,想起了詹姆斯,想起了那些他帮助过和帮助过他的人。这些跨越国界的联系,如一张无形的网,在历史的大潮中悄然编织。
也许,这就是“注定遇见”的含义——在时代的十字路口,那些怀抱善念的灵魂,总会以某种方式相遇,互相照亮,互相支撑。
窗外的寒风呼啸而过,如历史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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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善行的第一次回响,1911年的枪声与丝绸
光绪二十七年,辛丑,初冬的上海。
德润祥绸庄二楼账房内,炭火盆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林修德翻阅着厚厚的账簿,眉头紧锁。庚子之乱虽已过去一年,但影响仍在持续:北方市场萎缩,海运保险费用飙升,加上《辛丑条约》的巨额赔款摊派,江南工商业一片萧条。
“老爷,”周伯砚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北京来的急信。”
信是梁启超从日本辗转寄来的。戊戌政变后,梁启超流亡海外,但仍与国内保持秘密联系。林修德展开信纸,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修德兄台鉴:别来三载,时念故人。弟在东瀛,闻国内惨状,痛心疾首。然绝望之中,亦有微光。据悉,兄多年来暗中资助之新学、义举,今已开始结果。去岁保定府大旱,兄匿名所捐之赈粮,救活灾民数千。灾民中有青年名孙传芳者,感念恩德,立志救国,今已赴日留学,入士官学校。此即善行之回响也。
“又闻兄长子明轩,在东京刻苦向学,成绩优异,且广交进步志士,未来可期。此亦兄多年栽培之功。
“时局维艰,然希望犹存。弟深信,中国之未来,不在朝廷,而在民间;不在高官,而在如兄这般默默耕耘之实业家、教育家、慈善家。点滴善行,汇成江河;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保重身体,以待天明。他日归国,必当拜谢。
弟启超 顿首”
林修德将信在炭火上点燃。纸化为灰烬时,他眼中却有光。梁启超提到的孙传芳,他记得——三年前保定府大旱,他通过天津友人匿名捐了五千石粮食。没想到,这善举竟真能改变一个人的命运。
更让他欣慰的是明轩的消息。儿子留学日本已五年,最近来信说即将从早稻田大学政法系毕业,计划回国投身教育。明轩在信中说:“父亲,我渐渐明白您当年的教诲。改变国家,不只有革命一途。教育、实业、慈善,都是奠基之业。我愿效法父亲,做一个沉默的建设者。”
儿子终于懂了。林修德望向窗外,黄浦江上帆影点点,这个历经磨难的城市正在慢慢恢复生机。他想起了二十年前,自己开始暗中行善时的初心——不是图报,只是本分。但如今,看到善行真的开花结果,那种欣慰难以言表。
“老爷,”周伯砚轻声提醒,“下午约了英国怡和洋行的代表谈出口代理,您该准备了。”
林修德点头,起身更衣。镜中的自己,鬓角已染霜,眼角皱纹深如刀刻。五十三岁了,半生已过。这半生,他经历了太平天国的余波、洋务运动的兴起、甲午战争的惨败、戊戌变法的夭折、庚子之乱的浩劫。国家如一艘破船,在惊涛骇浪中挣扎前行。而他,尽己所能地修补漏洞,帮助落水者,虽然力量微薄,但从未放弃。
“周先生,”他忽然问,“我们这些年,一共帮助过多少人?”
周伯砚一愣,随即明白:“老爷是指……那些不记名的资助?”
“嗯。”
周伯砚走到书架前,取出一本没有封面的厚册子——这是林修德的“无名账”副本,由他秘密保管。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记录:
“光绪十年至三十年,资助贫寒学子共一百二十七人,其中中举者二十三人,留学海外者十五人……”
“历年赈灾捐款累计白银八万七千两,粮食三万石,衣物五千件……”
“暗中资助新式学堂九所,女子学校三所……”
“戊戌年后,庇护维新人士家属七户,资助流亡海外者十一人……”
“庚子年,通过教会医院救治伤兵平民三百余人……”
每一行数字背后,都是具体的人,具体的故事。有些人后来功成名就,有些人默默无闻,有些人甚至不知道帮助来自何处。但林修德记得他们——不是记得名字,而是记得那些在困境中依然不放弃希望的眼神。
“够了。”林修德摆摆手,不让周伯砚继续念下去,“我不是要算账,只是……只是想确认,这些年没有白过。”
“老爷,”周伯砚声音有些哽咽,“您做的这些,老天都看在眼里。”
林修德笑了笑,没有回答。他想起二十年前,在那个雨夜,自己曾质疑“天是否在看”。如今,他依然不知道天是否在看,但他知道,那些被帮助过的人在看,那些因善行而改变命运的人在传承善念。这就够了。
下午与怡和洋行的谈判很顺利。林修德凭借多年积累的信誉和品质,拿到了将江南丝绸直接出口欧洲的代理权。签约时,英国代表约翰逊说:“林先生,我经手过许多中国商人,您是少数几个让我真心敬佩的。不仅因为您的商业智慧,更因为您的人格。”
“过奖了。”林修德谦逊回应。
“不是客套。”约翰逊认真地说,“我在上海二十年,听到过关于您的许多故事——虽然您从不承认。但我想告诉您:在这个混乱的时代,您的存在证明了,中国不只有腐败和愚昧,还有诚信和仁义。这是我们愿意与您合作的根本原因。”
这话让林修德沉思。原来,善行虽然无名,但口碑会悄悄传播。它不能带来直接的利润,却能带来更宝贵的东西——信任。而在这个缺乏信任的时代,信任就是最稀缺的资源。
傍晚回到林宅,沈月如告诉他:“明轩来信了,说下个月就能回来。还说……要带一个日本同学一起来。”
林修德皱眉:“日本同学?如今中日关系微妙,带日本人回家,怕是不妥。”
“我也这么想。”沈月如忧心忡忡,“但明轩信里说,这位同学叫宫崎寅藏,是孙中山先生的日本友人,思想进步,支持中国革命。明轩说,带他来是想让父亲见见,也许能成为盟友。”
孙中山——这个名字林修德不陌生。近年来,革命党的声音越来越大,与维新派形成竞争。林修德对革命的态度复杂:他理解他们的愤怒,但担忧他们的激进;他同情他们的理想,但怀疑他们的方法。
“罢了,”他最终说,“既然明轩认为值得一见,就见见吧。但要低调,莫要声张。”
十天后,明轩回来了。五年留学生涯,让他褪去了青涩,多了沉稳。同来的宫崎寅藏三十出头,留着八字胡,眼神锐利,能说一口流利的中文。
在藏书楼的密谈中,宫崎寅藏开门见山:“林先生,久仰大名。孙先生托我向您致意。他说,虽然您与康梁先生交好,主张君主立宪,但孙先生敬重您的人品和善行。他认为,救国之路虽有不同,但爱国之心相同。”
林修德请宫崎用茶,缓缓道:“宫崎先生,我只是一介商人,不懂政治。但我始终认为,无论何种道路,若不能给百姓带来实实在在的好处,不能提升民智民德,都不是好道路。”
“这正是孙先生与康梁先生最大的分歧。”宫崎说,“康梁先生想自上而下改革,依赖皇帝和精英。但孙先生认为,中国的问题在体制根本,必须推翻满清,建立共和,才能真正唤醒民众。”
明轩在一旁安静地听着,这是他第一次参与如此高层的政治对话。他观察父亲——那个平日里沉默的商人,此刻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言辞温和却切中要害。
“宫崎先生,”林修德说,“我年轻时也相信,改变体制就能改变一切。但年岁渐长,我明白了:体制是由人运作的,人若不改变,换什么体制都没用。所以我这些年来,致力于教育、慈善、实业——我想从改变具体的人开始。”
“但时间不等人!”宫崎有些激动,“列强环伺,瓜分之祸就在眼前。若不尽快推翻腐朽朝廷,中国真的要亡国了!”
林修德平静地看着他:“宫崎先生,您见过洪水吗?江南多水患,我年轻时参与过治水。治水不能只靠堵,也不能只靠疏,要因势利导,循序渐进。若操之过急,堤坝崩溃,反而酿成大灾。治国亦然。”
这场谈话持续到深夜。虽然观点不同,但双方都保持了尊重。临别时,宫崎寅藏说:“林先生,我理解了为什么孙先生敬重您。您让我看到了中国士大夫传统中最优秀的部分——不是空谈道德,而是身体力行;不是盲目守旧,而是务实求变。”
林修德送给宫崎一本自己批注的《资治通鉴》:“治国如医病,要辨证施治。望宫崎先生转告孙先生:无论选择何种道路,莫忘初心——初心是为救国救民,不是为权力功名。”
宫崎郑重接过:“一定转达。”
那晚,明轩陪父亲在庭院散步。初冬的夜空清澈,星辰如钻石洒落。
“父亲,”明轩终于问出心中疑惑,“您为什么不明确支持某一派?无论是维新派还是革命派,都需要您这样有声望的人支持。”
林修德停下脚步,仰望星空:“明轩,你看那北斗七星。古人靠它辨方向,但真正的旅人知道,星辰只是参照,脚下的路要自己走。政治派别如同星辰,可以参照,但不能盲从。”
他转头看儿子:“我资助维新派,也理解革命派;我办新学,也尊重传统;我引进西洋技术,也珍惜中国智慧。因为我认为,真正的救国之道,不是非此即彼的选择,而是兼容并蓄的融合。中国需要的不是简单的‘变’,而是有根的‘新’——既吸收世界先进文明,又不失去自己的灵魂。”
这番话,让明轩深思。留学五年,他接受了西方政治学的系统训练,学会了分析、批判、建构。但父亲的话,让他看到了另一种智慧——不是理论上的完美,而是实践中的平衡;不是理想主义的纯粹,而是现实主义的包容。
“父亲,我懂了。”明轩郑重地说,“我回国后,不去从政,也不去革命。我要办学——办一所既教新学、又传传统的学校;既培养专业人才,又塑造健全人格。就像您说的,从改变具体的人开始。”
林修德欣慰地点头:“你能这样想,为父就放心了。记住,教育是最根本的善行。你教好一个学生,他可能影响一个家庭,一个社区,甚至一个国家。”
父子俩在寒风中站了很久,直到沈月如来催他们进屋。那一刻,林家的传承完成了——不仅是产业的传承,更是理念的传承。
而林修德不知道,就在同一时刻,在上海法租界的一处秘密据点里,孙中山正在听取宫崎寅藏的汇报。
“林修德先生是个真正的君子。”宫崎说,“他虽然不赞成革命,但他的善行和人格,本身就是一种力量。孙先生,我认为我们应该尊重这样的士绅,即使他们不加入我们,也要争取他们的理解。”
孙中山沉思良久:“你说得对。革命不能只靠热血,还需要社会各界的理解与支持。林先生这样的人,虽然道路与我们不同,但目标都是救国。传令下去,今后革命党人在江南活动,要尊重林家,不得骚扰。”
这道命令,将在未来十几年里,保护林家多次躲过政治风波。而这,正是林修德多年善行的又一次回响——不是直接回报,而是无形的庇护。
善行如石投水,涟漪会扩散到意想不到的远方。而这,只是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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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沃尔康斯基的东方情人,萨拉热窝的枪声前夜
1914年6月,圣彼得堡,夏宫花园。
亚历山大·沃尔康斯基坐在长椅上,手中拿着一封刚从中国寄来的信。信是林修德写的,距离上一封信已经两年——不是疏远,而是时局动荡,通信越来越困难。
“亲爱的亚历山大:
见信如晤。时光荏苒,自上次通信,又已两载。江南依旧,但中国已变。去年辛亥革命成功,清帝退位,共和建立。然革命之后,挑战更巨:军阀割据,列强觊觎,民生困苦。
明轩已回国,在苏州创办新式学堂,践行教育救国。明慧去年嫁人,夫君是留美归来的工程师,如今在上海参与铁路建设。月如身体尚好,只是常念叨孩子们。
德润祥生意尚可,但时局不稳,商贸维艰。我近年来将更多精力转向慈善与教育,在江南办了三所免费学堂、两家平民医院。虽杯水车薪,但求尽心。
常想起二十多年前在上海与您的长谈,想起您说的‘灵魂的召唤’。这些年我渐渐明白,那召唤不是要我做惊天动地的大事,而是要在日常生活中活出善意与尊严。每当我帮助一个贫寒学子完成学业,每当我看到医院的病人得到救治,我就感到那召唤得到了回应。
不知您近况如何?听闻欧洲局势紧张,德奥与英法俄矛盾日深,深为忧虑。望您保重身体,平安度日。
随信附上明轩学堂的照片,以及我最近写的一篇小文《论慈善之真义》。文中观点,多受与您交谈之启发。若您得闲,可一阅。
盼回信。愿您一切安好。
您永远的朋友,
林修德”
亚历山大读完信,久久凝视着信纸。信中还夹着一张黑白照片:林修德站在一所新式学堂门前,背后是“明德学堂”的匾额,身边围着几十个穿着整齐校服的学生。六十岁的林修德头发全白,但腰背挺直,笑容温润如初。
“他还是那样。”亚历山大轻声自语,“在动荡中坚持善,在变化中守住根。”
“父亲,您又在看林先生的信?”一个清脆的女声响起。
亚历山大抬头,女儿安娜正提着野餐篮走来。二十一岁的安娜有着母亲的金发和父亲的灰眼睛,正在圣彼得堡大学读历史系。她的母亲是亚历山大十年前娶的法国女教师,五年前因肺病去世。
“是的。”亚历山大将信折好,“林先生是中国的一位老朋友,我一生中最重要的朋友之一。”
安娜在父亲身边坐下,打开野餐篮:“您常提起他。说他在中国默默行善二十年,从不求名,却改变了无数人的命运。”
“不仅如此。”亚历山大接过女儿递来的三明治,“他让我明白了,真正的改变往往来自民间,来自日常生活。我在俄国参与政治活动多年,曾经相信只有改变体制才能改变一切。但林先生用他的生命证明了另一种可能:通过教育、慈善、实业,一点一滴地改变社会。”
安娜若有所思:“就像托尔斯泰伯爵晚年倡导的‘勿以暴力抗恶’?”
“类似,但更务实。”亚历山大说,“托尔斯泰是理想主义者,林先生是实践者。他知道理想与现实之间的鸿沟,但他不放弃理想,也不脱离现实。他在那条窄路上,走得稳健而坚定。”
父女俩在夏宫花园里边吃边聊。六月的圣彼得堡,白夜即将开始,天空终日不黑。花园里的郁金香盛开,喷泉水珠在阳光下闪烁如钻石。这是俄国最后的宁静夏天——尽管空气中已经能嗅到战争的气息。
“父亲,”安娜忽然说,“我决定毕业后去中国。”
亚历山大惊讶地看着女儿:“中国?为什么?”
“我想亲眼看看林先生和他的事业。”安娜眼中闪着光,“我想研究中国民间慈善的传统与现代转型。我认为,在中国这样古老而又经历剧变的国家,慈善不仅仅是一种救济行为,更是一种文化传承和社会整合的方式。”
这个想法让亚历山大既担忧又骄傲。担忧是因为中国政局不稳,革命后军阀混战,对欧洲人来说并不安全。骄傲是因为女儿继承了他的探索精神和对东方的兴趣。
“你母亲如果还在,一定会支持你。”亚历山大最终说,“她常说,世界很大,年轻人应该去看看。”
“那您呢?您支持我吗?”
亚历山大沉默良久。他想起了林修德的信,想起了那些关于善行、教育、坚持的文字。他想起了自己与林修德的友谊,那是他一生中最珍贵的财富之一。
“我支持。”他握住女儿的手,“但你要答应我两件事:第一,到了中国,一定要去拜访林先生,替我向他问好;第二,注意安全,不要卷入政治。”
“我答应。”安娜开心地笑了。
就在这时,一个仆人匆匆走来:“老爷,有客人来访。是……奥匈帝国大使馆的武官。”
亚历山大心中一沉。奥匈帝国与俄国关系紧张,此时来访绝非好事。他让安娜先回屋,自己整理了一下衣服,走向会客室。
来访者是冯·霍恩洛厄上校,一个精明而冷漠的普鲁士贵族。他开门见山:“沃尔康斯基公爵,我代表奥匈帝国皇帝陛下,向您提出一个请求。”
“请说。”
“我们知道您与中国维新派和革命派都有联系,尤其与林修德这样的江南士绅关系密切。”霍恩洛厄直视亚历山大,“我们需要您利用这些关系,为中国境内的亲德奥势力提供支持。具体来说,我们希望在袁世凯政府中培养我们的代理人,以制衡日本和英国在华势力。”
亚历山大心中一凛。这是赤裸裸的间谍活动要求。他平静地回答:“上校先生,我与林先生的友谊是纯粹的个人情谊,不涉政治。我不能也不会利用这份友谊为任何国家的外交服务。”
“公爵,请您考虑清楚。”霍恩洛厄语气转冷,“欧洲局势一触即发,俄国与德奥迟早有一战。届时,您这样的‘国际友人’将面临艰难选择。如果现在合作,将来战争爆发,我们可以保证您和您的家人在奥匈帝国控制区的安全。”
这是威胁,也是诱惑。亚历山大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他知道霍恩洛厄说的没错——战争越来越近,而他这样有国际背景、自由思想的贵族,在战时很可能被双方怀疑。
“我的答案不变。”亚历山大站起身,“送客。”
霍恩洛厄冷冷看了他一眼,戴上军帽离开。会客厅里只剩下亚历山大一人。他走到窗前,望着夏宫花园的景色。那些盛开的花朵,那些悠闲的游人,那些和平的假象,都将在不久后被战火摧毁。
他想起了林修德的信:“听闻欧洲局势紧张,德奥与英法俄矛盾日深,深为忧虑。”远在万里之外的中国朋友,都已经感知到了战争的阴影。而身处欧洲的自己,却还在享受最后的宁静。
那天晚上,亚历山大无法入睡。他来到书房,取出那本深蓝色日记——不是林修德保管的那本,而是回国后新写的续篇。翻到最后一页,他提笔写道:
“1914年6月28日,圣彼得堡。今天收到林修德的信,也收到奥匈帝国的威胁。两个消息,象征着我生命中的两个世界:一个是基于理解和善意的友谊世界,一个是基于权力和敌意的政治世界。
“林先生在信中说他明白了‘灵魂的召唤’的真义——在日常生活中活出善意与尊严。这让我深思:在这个战争阴云密布的时代,我们还能坚持善意吗?当国家要求我们仇恨敌人时,我们还能保持对人的基本尊重吗?
“安娜说想去中国,我支持。也许在那片古老的土地上,她能看到另一种可能性——不是通过暴力和对抗,而是通过教育和慈善来改变世界。林先生用一生证明了这条道路的可行性。
“霍恩洛厄上校的威胁让我意识到,战争一旦爆发,我所珍视的一切——自由、友谊、理解——都将受到考验。我不知道自己能否通过考验,但我希望自己能记住林先生的榜样:在黑暗中依然坚持光明,在仇恨中依然选择善意。
“写到这里,忽然想起二十二年前,在上海码头与林先生分别时的情景。他说:‘我等着您。’我说:‘一定再来。’如今二十二年过去,我未能再去中国。人生有多少约定,就这样被时光和时局冲散?
“若战争真的爆发,若我有不测,愿这本日记能传到安娜手中,让她知道父亲一生坚持的信念。也愿她能将这份信念带到中国,带给林先生和他的后人。
“夜深了。圣彼得堡的白夜,天空依然明亮。但这光明能持续多久?无人知晓。唯愿在黑暗降临之前,我已播下足够的光明种子。”
写罢,亚历山大合上日记,锁进保险柜。他走到窗前,望向东方。那里,万里之外的中国,他的老朋友正在践行着他们共同信仰的理念。而在他们之间,隔着广袤的欧亚大陆,隔着即将爆发的世界大战。
他不知道,就在他写下这些文字的同一时刻,在遥远的萨拉热窝,一个名叫加夫里洛·普林西普的塞尔维亚青年,正在擦拭他的手枪。第二天,那支手枪将射出改变世界的子弹,点燃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导火索。
他也不知道,女儿安娜的中国之行,将因为这场战争而推迟整整十年。而在那十年里,世界将天翻地覆,无数命运将被改写。
但有些东西不会改变——比如跨越国界的友谊,比如对善的坚持,比如那些在无人知晓时种下的善因,总会在适当的时候,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开花结果。
夜深了。圣彼得堡的天空依然明亮,如一个漫长的告别。而在东方,中国江南的夜空下,林修德刚刚巡视完新落成的平民医院,正提笔准备给亚历山大写第二封信——他不知道这封信将在战火中辗转三年,才能到达收信人手中。
两个朋友,两个大洲,一个即将被战争撕裂的世界。但他们的友谊,如黑暗中的星光,虽然微弱,却依然闪烁。
因为真正的善行,真正的理解,真正的友谊,能够穿越战火,穿越时空,成为人类在黑暗年代里,最后的守望之光。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
长篇小说有:
《高路入云端》《野蜂飞舞》《咽泪妆欢》《野草》《回不去的渡口》《拂不去的烟尘》《窗含西岭千秋雪》《陇上荒宴》《逆熵编年史》《生命的代数与几何》《孔雀东南飞》《虚舟渡海》《人间世》《北归》《风月宝鉴的背面》《因缘岸》《风起青萍之末》《告别的重逢》《何处惹尘埃》《随缘花开》《独钓寒江雪》《浮光掠影》《春花秋月》《觉海慈航》《云水禅心》《望断南飞雁》《日暮苍山远》《月明星稀》《烟雨莽苍苍》《呦呦鹿鸣》《风干的岁月》《月满西楼》《青春渡口》《风月宝鉴》《山外青山楼外楼》《无枝可依》《霜满天》《床前明月光》《杨柳风》《空谷传响》《何似在人间》《柳丝断,情丝绊》《长河入海流》《梦里不知身是客》《今宵酒醒何处》《袖里乾坤》《东风画太平》《清风牵衣袖》《会宁的乡愁》《无边的苍茫》《人间正道是沧桑》《羌笛何须怨杨柳》《人空瘦》《春如旧》《趟过黑夜的河》《头上高山》《春秋一梦》《无字天书》《两口子》《石碾缘》《花易落》《雨送黄昏》《人情恶》《世情薄》《那一撮撮黄土》《镜花水月》 连续剧《江河激浪》剧本。《江河激流》 电视剧《琴瑟和鸣》剧本。《琴瑟和鸣》《起舞弄清影》 电视剧《三十功名》剧本。《三十功名》 电视剧《苦水河那岸》剧本。《苦水河那岸》 连续剧《寒蝉凄切》剧本。《寒蝉凄切》 连续剧《人间烟火》剧本。《人间烟火》 连续剧《黄河渡口》剧本。《黄河渡口》 连续剧《商海浮沉录》剧本。《商海浮沉录》 连续剧《直播带货》剧本。《直播带货》 连续剧《哥是一个传说》剧本。《哥是一个传说》 连续剧《山河铸会宁》剧本。《山河铸会宁》《菩提树》连续剧《菩提树》剧本。《财神玄坛记》《中微子探幽》《中国芯》《碗》《花落自有时》《黄土天伦》《长河无声》《一派狐言》《红尘判官》《诸天演教》《量子倾城》《刘家寨子的羊倌》《会宁丝路》《三十二相》《刘寨的旱塬码头》《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刘寨中学的钟声》《赖公风水秘传》《风水天机》《风水奇验经》《星砂秘传》《野狐禅》《无果之墟》《浮城之下》《会宁-慢牛坡战役》《月陷》《灵隐天光》《尘缘如梦》《岁华纪》《会宁铁木山传奇》《逆鳞相》《金锁玉关》《会宁黄土魂》《嫦娥奔月-星穹下的血脉与誓言》《银河初渡》《卫星电逝》《天狗食月》《会宁刘寨史记》《尘途》《借假修真》《海原大地震》《灾厄纪年》《灾厄长河》《心渊天途》《心渊》《点穴玄箓》《尘缘道心录》《尘劫亲渊》《镜中我》《八山秘录》《尘渊纪》《八卦藏空录》《风水秘诀》《心途八十一劫》《推背图》《痣命天机》《璇玑血》《玉阙恩仇录》《天咒秘玄录》《九霄龙吟传》《星陨幽冥录》《心相山海》《九转星穹诀》《玉碎京华》《剑匣里的心跳》《破相思》《天命裁缝铺》《天命箴言录》《沧海横刀》《悟光神域》《尘缘债海录》《星尘与锈》《千秋山河鉴》《尘缘未央》《灵渊觉行》《天衍道行》《无锋之怒》《无待神帝》《荒岭残灯录》《灵台照影录》《济公逍遥遊》三十部 《龙渊涅槃记》《龙渊剑影》《明月孤刀》《明月孤鸿》《幽冥山缘录》《经纬沧桑》《血秧》《千峰辞》《翠峦烟雨情》《黄土情孽》《河岸边的呼喊》《天罡北斗诀》《山鬼》《青丘山狐缘》《青峦缘》《荒岭残灯录》《一句顶半生》二十六部 《灯烬-剑影-山河》《荒原之恋》《荒岭悲风录》《翠峦烟雨录》《心安是归处》《荒渡》《独魂记》《残影碑》《沧海横流》《青霜劫》《浊水纪年》《金兰走西》《病魂录》《青灯鬼话录》《青峦血》《锈钉记》《荒冢野史》《醒世魂》《荒山泪》《孤灯断剑录》《山河故人》《黄土魂》《碧海青天夜夜心》《青丘狐梦》《溪山烟雨录》《残霜刃》《烟雨锁重楼》《青溪缘》《玉京烟雨录》《青峦诡谭录》《碧落红尘》《天阙孤锋录》《青灯诡话》《剑影山河录》《青灯诡缘录》《云梦相思骨》《青蝉志异》《青山几万重》《云雾深处的银锁片》《龙脉劫》《山茶谣》《雾隐相思佩》《云雾深处的誓言》《茶山云雾锁情深》《青山遮不住》《青鸾劫》《明·胡缵宗诗词评注》《山狐泪》《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不碍白云飞》《山岚深处的约定》《云岭茶香》《青萝劫:白狐娘子传奇》《香魂蝶魄录》《龙脉劫》《沟壑》《轻描淡写》《麦田里的沉默》《黄土记》《茫途》《稻草》《乡村的饭香》《松树沟的教书人》《山与海的对话》《静水深流》《山中人》《听雨居》《青山常在》《归园蜜语》《无处安放的青春》《向阳而生》《青山锋芒》《乡土之上》《看开的快乐》《命运之手的纹路》《逆流而上》《与自己的休战书》《山医》《贪刀记》《明光剑影录》《九渊重光录》《楞严劫》《青娥听法录》《三界禅游记》《云台山寺传奇》《无念诀》《佛心石》《镜天诀》《青峰狐缘》《闭聪录》《无相剑诀》《风幡记》《无相剑心》《如来藏剑》《青灯志异-开悟卷》《紫藤劫》《罗经记异录》《三合缘》《金钗劫》《龙脉奇侠录》《龙脉劫》《逆脉诡葬录》《龙脉诡谭》《龙脉奇谭-风水宗师秘录》《八曜煞-栖云劫》《龙渊诡录》《罗盘惊魂录》《风水宝鉴:三合奇缘》《般若红尘录》《孽海回头录》《无我剑诀》《因果镜》《一元劫》《骸荫录:凤栖岗传奇》《铜山钟鸣录》《乾坤返气录》《阴阳寻龙诀》《九星龙脉诀》《山河龙隐录》《素心笺》《龙脉奇缘》《山河形胜诀》《龙脉奇侠传》《澄心诀》《造化天书-龙脉奇缘》《龙脉裁气录》《龙嘘阴阳录》《龙脉绘卷:山河聚气录》《龙脉奇缘:南龙吟》《九星龙神诀》《九星龙脉诀》《北辰星墟录》《地脉藏龙》等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