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聿云暮，新元将启。在珠三角腹地的恩平，笔者再度寻访到了前两年从恩平市档案馆市志办退休的恩平话研究专家唐立契。不同于往日对乡音俚语的侃侃而谈，此次，这位儒雅长者将话题转向了被誉为“汉字活化石”的甲骨文——那门在许多人眼中略显艰深的“阳春白雪”之学。

      结缘甲骨，始于杏坛执教之需。回溯时光，自1982年考入佛山师范专科学校攻读中文专业起，唐立契便与甲骨文结下了不解之缘。

      深冬时节，在一处静谧的书斋里，唐立契徐徐道来，揭开了甲骨文的神秘面纱。他坦言：“汉字是世界上现存唯一的象形文字体系，其根脉深深扎进我国古代劳动人民的生产生活土壤之中。”现存的古文字资料里，商周时期的甲骨文与金文最为古老；其后，春秋战国的石刻、竹简、帛书、符节、金印、陶币等载体上的文字接踵而至；再到秦代小篆，汉字的演变脉络清晰可见。

      刻于龟甲兽骨之上的甲骨文，笔画纤细劲挺，法度暗藏其间，其造字之法囊括象形、会意、形声、指事、转注、假借“六书”，字字皆藏乾坤。从“斗”的器型之态、“大”的人形之姿，到“达”的通达之意、“从”的相随之形，再到“蝉”“蚕”的虫豸之貌、“兵”“贝”的实用之征，数十个甲骨文字被唐立契信手拈来，一一拆解，令人叹服。

      谈及文字的流变，唐立契以“东”字为例，娓娓道来其中的趣味。“东”字始见于商代甲骨文，古字形酷似两头以绳索束扎的口袋，本是“橐”的初文。鲜为人知的是，它最初实为“种”的本字。即便是在如今的乡间，老农保存白菜种子的方法仍延续古制：将成熟的菜种连苗晾晒，再扎头束尾，悬挂于阴凉通风处，其形态恰似古文字中的“东”。后来，“东”被借用来表示方位，表“种子”之意的字便另造“种”字代之；而“种植”的“种”，又与“重”字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从字形观之，“重”字下为“土”，中藏“种”，上生“苗”，活脱脱一幅种子破土发芽的生动图景，尽显古人造字的智慧。

       在唐立契眼中，每一个汉字都是一幅浓缩的图画，“爨”字便是绝佳例证。他解析道，这个看似繁复的古字，上部模拟双手捧持甑具之形，中间为灶口，“林”则指代薪柴；下部的构形，恰似双手将木柴推入灶膛。从会意造字的角度深究，“冂”在此处仅取其轮廓象征灶口，与其本义“城外、郊野”毫无关联；“廾”的本义为双手捧物，今作“拱”，在这里便生动描绘出推柴入灶的动作。由此可见，“爨”的本义正是在厨房生火做饭，一个字便将古人炊煮的场景描摹得栩栩如生。

      谈及甲骨文的来龙去脉，唐立契更是如数家珍。这门古老的文字体系并非凭空而生，其源头可上溯至更早的原始刻符与陶文——良渚文化遗址的刻画符号、大汶口文化的陶文等，都为甲骨文的诞生埋下了伏笔，历经岁月沉淀，逐步构筑起甲骨文的雏形。

       商代早期，文字开始零星出现在龟甲兽骨之上，彼时的文字尚未成熟，多以简单的象形、指事之法构形，仅用于记录日常琐事或祭祀片段。及至公元前14世纪至前11世纪的商代晚期，甲骨文迎来了鼎盛时期，“六书”造字体系已然完备，字形结构趋于稳定，能够精准记录国家大事如战争、祭祀、农事，以及王室贵族的个人事务如生育、疾病等诸多内容。

       值得一提的是，甲骨文的核心功能在于占卜。商王室每逢军国要事或吉凶祸福的抉择，皆会通过灼烧甲骨、观察裂纹的方式询问鬼神，并将占卜的缘由、过程、结果及应验情况一一镌刻于甲骨之上，这些卜辞便成为后世研究商代历史的珍贵“第一手资料”。

      时光流转，商朝覆灭，西周取而代之，文字的载体与形态也随之演变，金文、大篆逐渐兴起，甲骨文的占卜功能日渐式微，使用频率亦大幅下降。待到秦始皇统一六国、推行小篆为官方标准字体后，甲骨文因与新的文字体系相去甚远，渐渐湮没于历史的尘埃之中，其字形字义也被后世遗忘，这一沉寂便是数千年。直至清末，甲骨文才在河南安阳殷墟重见天日；2022年11月10日，国家文物局在北京召开“考古中国”重大项目进展发布会，专题通报殷墟考古与甲骨文研究的最新成果，让这门古老的学问再度焕发生机。

      “缘何会投身甲骨文研究？”面对笔者的疑问，唐立契的回答质朴而真诚。原来，早年执教杏坛时，为了让学生更好地理解汉字本义、加深记忆，他尝试采用象形教学法，而甲骨文正是象形教学的绝佳素材，由此便踏上了探寻汉字根脉的漫漫征途。

       在唐立契看来，甲骨文研究的现代意义深远而厚重。其一在于根脉追溯：作为汉字的源头，甲骨文承载着中华文明最古老的记忆，破译甲骨文字，便是追溯汉字的演变轨迹，厘清中华文化的发展脉络，从而增强民族的文化认同感与自豪感。其二在于传统延续：透过甲骨文字的解读，今人得以洞悉古人的哲学思想、礼仪制度与审美观念，让沉睡的传统文化在现代社会重焕生机，为当代文化创新提供源源不断的灵感。

       如今，唐立契已将多年的研究心血整理成册，作为原出版的恩平音研究增加部分，正为筹措出版费用而奔波。笔者亦有感于此——近年来，为研究恩平话、用恩平方言注解《康熙字典》，埋头耕耘数载，先后有二部著作付梓问世。这位学人，深耕乡音，探寻古字，皆为传承文化而孜孜不倦。临别之际，笔者衷心祝愿唐立契的甲骨文研究专著早日出版，让更多人领略到中华文字的博大精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