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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悠岁月漫过半个多世纪的长河,我坐着老川黔线上那趟永不落幕的公益性慢火车,伴随铁轨的哐当声,车窗外的风裹着綦江河的水汽扑面而来,掠过生我养我的那片故土时,在我的脑海里,总会清晰地浮现着那群——
石灰垭的女人
1 荒坡垦出烟火色
石灰垭口的风,打从记事起就没消停过,裹着綦江河的水汽,一年四季都带着股湿漉漉的土腥气,往人骨头缝里钻。垭口下那个卧在两河口与镇紫街区间的伍都坝养路工区,活像块被岁月啃得坑坑洼洼的硬骨头,硬生生嵌在川黔铁路与川黔公路的夹缝里。上世纪50年代初,綦江铁路江南段三江~赶水的铁轨“哐当哐当”铺陈开来,这方巴掌大的天地,便成了11户铁路道班工人的家,也成了一群女人的江湖。

这群从天南地北来的女人,追随丈夫的脚步扎根綦江铁路,被垭口的乡亲们唤作“石灰垭的女人”。这一声称呼,喊得敞亮,喊得操着湖南腔、贵州调、重庆言子的女人们,瞬间就有了同一个根。那会儿的日子,苦得能挤出泪来。三年自然灾害最烈时,锅里的稀粥清得能照见人影,筷子往里头一戳,竟能映出眉眼,权当镜子梳发。可怪得很,这群女人的脸上,愣是不见半分愁云。

母亲年岁最长,力气最蛮,记忆力最好,过目不忘,号召力最强,也是这群女人的主心骨,嗓门大得能盖过綦江河的浪涛。她挽着袖子往田埂上一站,裤脚卷到膝盖,露出结实的小腿肚,一嗓子吼出去:“怕啥子?天无绝人之路!咱们开荒种地,养猪养鸡,不信还能饿瘪了肚皮!”
说干就干,这群女人可不是嘴上抹蜜的软柿子。她们扛起锄头,抡起洋镐,在工区周围的荒坡上刨坑垦地。石头多,就挽着袖子一块块搬开,磨破了手掌也不吭一声;土太瘦,就弓着腰把四下的熟土一筐筐刨拢来,汗珠子摔八瓣也不停歇。春天撒下一把菜籽,夏天就冒出绿油油的青菜、圆滚滚的萝卜,风一吹,菜叶便晃悠着,像是在跟人招手。屋前屋后的空地也没闲着,鸡棚猪圈搭得整整齐齐,鸡飞鸭叫的喧闹,把冷清的工区搅得热气腾腾。连垭口那凛冽的风,也渐渐染上了人间的烟火气。

2 河滩挑来生计暖
綦江河的水,日夜不息地奔流,河床里的沙石,是修铁路的好材料。女人们瞅准了这生计的门道,挑着竹筐,卷起裤脚就往河里蹚。冰凉的河水浸得腿肚子发麻,冻得人直打哆嗦,她们却笑得前仰后合。你泼我一身水花,我砸你一捧细沙,挑着沉甸甸的沙石往船里倒,“哗啦啦”的声响,比戏文里的锣鼓还要热闹。一船船沙石运往两河口,四面八方的力夫把沙石挑上火车站料场,再用火车皮运往铁路建设工地。靠着这股子不怕苦的劲头,铁路沿线农村来的职工子女,不仅挣到了养家的工钱,还讨到了媳妇。提起石灰垭的女人,人人都竖起大拇指。
工区的蔬菜肉食渐渐自给自足,富余的还能端进职工食堂。每逢开饭时,食堂里飘着勾人的肉香,汉子们捧着大海碗,蹲在地上呼噜噜扒饭,吃得满嘴流油,抹着嘴直夸自家媳妇:“我屋里那个,真是个持家能手!”女人们听了,嘴上嗔怪着“少贫嘴”,眉眼间却藏不住细碎的笑意,那笑意里,是日子越过越旺的踏实。

养路工人的日子,一半是汗水,一半是惊险。铁路线上最怕的就是坍方断道,只要工长的哨子声“嘀嘀嗒嗒”一响,女人们立马丢下手里的活计——正在纳的鞋底、刚烧开的水壶、喂到一半的鸡鸭,抓起铁锹撬棍就往现场冲。她们的身影穿梭在乱石堆里,头发被风吹得乱如鸡窝,脸上溅着星星点点的泥浆,活脱脱一群“花脸猫”。可干起活来,她们抡撬棍、搬石头,半点不输男人们的劲头。

石灰垭的女人们,不仅把工区的日子过得有声有色,还和山脚下的社员们处得亲如一家。每年麦收时节,满山遍野的麦穗铺成金黄的海洋,风一吹,便掀起层层麦浪。生产队长的吆喝声一传来,女人们就领着自家娃,扛着镰刀往田里跑。娃儿们跟在身后,小短腿跑得飞快,学着大人的模样割麦,割得歪歪扭扭,还时不时割破手指,哭两声又抹着眼泪继续干,那模样,逗得大人们哈哈大笑。金黄的麦穗在镰刀下簌簌作响,女人们的笑声混着娃们的嬉闹声,在山谷里久久回荡。连太阳都听得醉了,慢悠悠地挂在山头,迟迟不肯落下。社员们总说:“这些嫂子们,真是比自家媳妇还能干!”女人们听了,笑得眉眼弯弯:“都是一家人,分啥子你我!”
石灰垭女人旗下的伍都坝养路工区“家属小组”名声大震,先后斩获全国、四川省、重庆市、成都铁路局、重庆铁路分局“工业学大庆”五面红旗,北京表彰会现场,母亲代表石灰垭的女人们登台领奖时,受到中央领导同志的亲切接见。

日子就这么在汗水与欢笑中悄然滑过,铁轨上的列车,也悄然换了模样。最初的蒸汽机车,吐着滚滚黑烟,“哐当哐当”驶过,像个年迈的老人,喘着粗气。女人们总爱领着娃站在路边看,看着那巨大的车轮碾过铁轨,听着那震耳欲聋的汽笛声,满眼都是新奇。后来,内燃机车取代了蒸汽机车,速度快了,烟也少了。再往后,银闪闪的电气接触网架了起来,银灰色的电力机车呼啸而过,快得让人眨眨眼就看不见影。

再后来,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2018年,渝贵快速铁路开通运营,风驰电掣的动车组,像一道银色的闪电,把重庆到贵阳的时间压缩到两小时。老川黔铁路渐渐沉寂下来,成了货物列车的专用通道,只留下一对重庆西到遵义的公益性慢火车,每天慢悠悠地驶过,像是一位怀旧的老人,在诉说着过往的岁月。
如今的石灰垭口,风依旧穿堂而过,綦江河的水依旧不舍昼夜地奔流,那股熟悉的土腥气里,早酿出了岁月的醇厚。11户石灰垭的女人,大多已散落天涯,从当年孩子的母亲变成了外婆奶奶、祖母外祖母,有的跟着子女住进了城里的高楼,在灯火璀璨处安度晚年;更多的则永远留在了这片土地,化作垭口的一抔黄土,守着她们开荒过的坡、蹚过的河、护过的铁轨。
可总有人说,在垭口的田埂上,在綦江河的浅滩旁,在那段锈迹斑斑的钢轨边,还能看见她们的身影——扛着锄头开荒,挑着竹筐运沙,握着铁锹抢险,牵着娃儿割麦。那些朗朗的笑声,穿过半个多世纪的风烟,依旧清亮。
当那趟慢火车驶过,悠长的汽笛漫过山谷,像是在轻轻唤一声:“石灰垭的女人,你们还好吗?”
山风便应了,带着綦江河的水汽,带着麦穗的清香,带着那段热气腾腾的岁月,在垭口久久萦绕,不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