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孙晓娟
年终岁尾,工作比平日里要忙碌。敲完材料上的最后一个字,点击保存,我长舒一口气。抬眼望向窗外,已是暮色四合,此时院子高大的塔松竟悄然披上了一层浅金色的外衣。随即穿上外套推门而出,走出办公大楼,冷空气扑面而来,带着一丝草木的清冽。深吸一口气,凉丝丝的空气从鼻腔涌入,带着冬夜特有的清寒,又仿佛一股清泉注入身体,整个人一下子清醒过来,一整日沉浸在文字材料的疲惫一扫而光。
向西望去,夕阳稳稳地挂在天边,如同炉膛里将熄未熄的炭,红彤彤的,蓄着最后一捧温吞的暖,像是执意要在沉落前,再好好温暖这奔波了一整年的人间。那远处的山,平日总铁青着脸,此刻在夕阳的映衬下却柔和起来,仿佛那光不是从天边洒下而是从山里头透出来的。先是峰顶一点点极淡的胭脂色,像是少女羞涩的脸颊;慢慢往下,竟泛出些微的茄子紫,沉郁中带着一丝艳;紫与灰之间又夹着些说不清的灰粉,层层叠叠,在暮色里晕出朦胧的诗意,让人忍不住驻足,忘了时间的流转。
冬天的树是再坦白不过的了。所有的叶子都落尽了,枝干清清楚楚地伸着,倔强而遒劲。我依然清楚地记得青春年少时最喜欢的那句诗:“当华美的叶片落尽,生命的脉络才历历可见。是不是我们的爱情也会像北方冬天的枝干那样,清晰、勇敢、坚强……”年华似水,当我们终于学会卸下所有浮华的遮掩,或许会看见——那些最深的脉络里,原来一直流淌着从未凋零的春天。
就这样走着看着,直到夕阳终于沉到山脊后面去了,那最后一抹暖光从峰峦的凹处溢出来,给天边镶上极窄的一道金边,如同合上一本巨书时,留在封底的一线光辉。而此时的天空,已转为深邃的靓蓝色,清澈、冰凉,却有一种容纳万物的宁静。我悠悠徘徊在这段留白里——那是专属于白日喧嚣与夜晚寂静的珍贵过渡。
“啪”一声路灯亮了,暖黄的光晕洒在路面,我方才漫游的思绪被拉回现实。嗯,是时候回家了。回首再望,此时的山峦已化为一道沉厚蜿蜒的剪影,先前那场盛大的、斑斓的告别也已了无痕迹,仿佛一切都未曾发生。然而,那份被夕阳和寒枝所触动的澄明,却留在了心里。它让我知道,无论白日的工作如何忙碌疲惫,只要还能在一个黄昏推门而出, 还能为落日的余晖驻足,还能在落尽叶子的树前,辨认出生命那坚韧而优美的结构,日子便没有沉沦为机械的重复,心灵便依然跳动有力。
其实,真正的启示不一定来自远方,可能就藏在这最寻常的暮色里。它提醒我们:在向前奔跑的日子里,别忘了允许自己有这样的停顿与剥落。就如同冬天的树那样。勇敢地呈现生命原本的脉络。因为唯有经过这样的坦诚与沉淀,当春风再度叩门时,我们才会萌发出的新的绿意。
(编辑:王辉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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