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第三章 歙县迷雾
光绪二十六年·八月二十(1900年10月1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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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三刻(上午10:15)
歙县城门外的官道旁,立着一块斑驳的界碑。碑文隶书:“徽州府歙县界”,落款是乾隆三十八年。碑身爬满青苔,碑脚有一摊暗红色的污渍,像干涸的血。
林清让的篷车在界碑前停下。
福伯从车上下来,走到碑前,伸手摸了摸那摊污渍,脸色凝重:“少爷,这是新溅上去的,不会超过三天。”
林清让也下了车,蹲下身仔细看。污渍呈喷溅状,边缘已经发黑,确实是血。血滴延伸的方向指向路边的草丛——那里有一片草倒伏了,像是有人躺过。
“绕过去,别停车。”林清让当机立断。
他们重新上车,从界碑另一侧绕过。车轮碾过草地时,林清让隐约看见草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光。他让林安下车去查看,林安捡回来的,是一枚铜纽扣——官服上用的那种。
纽扣背面刻着一个模糊的字:巡。
“巡检司的人。”福伯倒吸一口凉气,“在这里出事了。”
林清让把纽扣收进怀里,心头涌起不祥的预感。父亲安排他们来歙县,说这里“安全”,可刚进城界就发现血迹和官服纽扣,这绝不是好兆头。
“少爷,我们现在去哪?”林安问,“老爷信上说,到了歙县去‘迎客来’客栈,会有人接应。”
“不去‘迎客来’。”林清让摇头,“我们另找地方。”
“可是……”
“听我的。”林清让语气坚决,“如果歙县真的安全,父亲不会专门安排人接应。既然安排了,说明这里有危险。而危险很可能就在他安排的地方等着。”
这是他在太平镇学到的教训——最安全的地方,往往最危险。
篷车缓缓驶入歙县县城。
歙县比太平镇繁华得多,青石板街道两旁店铺林立,酒旗招展。时近中午,街上人来人往,挑担的货郎、推车的商贩、遛鸟的老者,看起来一切如常。
但林清让注意到一些异常:街角多了几个乞丐,眼神却不像真正的乞丐;茶馆门口坐着的几个汉子,腰间鼓鼓囊囊;还有两个衙役在街上来回巡视,手里拿着画像,像是在找人。
“先找个小客栈住下。”林清让低声吩咐。
他们在城南找到一家叫“悦宾楼”的小客栈,门脸不大,但干净。掌柜是个瘦小的中年人,姓胡,说话带着浓重的歙县口音。
“客官住店?几间房?”胡掌柜扒拉着算盘,头也不抬。
“三间上房。”林清让说,“要安静,靠后院。”
胡掌柜这才抬头打量他们,目光在林清让脸上停留了片刻,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女眷:“客官从哪来?”
“太平镇。”
“太平镇?”胡掌柜眼神闪了闪,“听说昨晚太平镇起火了?”
消息传得真快。林清让心中警惕,脸上却平静:“是,悦来客栈烧了,我们住在货栈,离得远,没受影响。”
“哦……”胡掌柜拨了几下算盘,“三间上房,一天一钱银子,包早饭。押金五钱。”
林清让付了钱,胡掌柜叫来伙计带他们去房间。穿过大堂时,林清让看见墙上贴着一张告示,盖着县衙的大印,内容是悬赏捉拿“江洋大盗”,赏银一百两。告示底下有张画像,画着个络腮胡子的汉子,面目狰狞。
但林清让注意到,画像的纸张很新,墨迹未干透,像是刚贴上去的。而告示的日期却是“光绪二十六年八月初十”——十天前。
一张十天前的告示,画像却是新画的?
“客官,这边请。”伙计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
后院确实安静,三间上房并排,窗户对着一个小天井,天井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树下有口井。
安顿好女眷,林清让让福伯留在客栈照应,自己带着林安出门打探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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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正(中午12:00)
歙县城中心的“问政茶楼”是消息最灵通的地方。
林清让选了二楼靠窗的雅座,点了两碟茶点,一壶祁门红茶。从这里可以俯瞰整条街,也能听见楼下大堂的谈话声。
茶楼里人声鼎沸。几桌客商在高谈阔论,话题集中在两件事:一是北方的战事和赔款分摊,二是本地的奇闻。
林清让凝神细听。
“……听说没有?徽州城里的林家,前几晚上遭了大火,正厅烧没了!”
“何止!他们家的大掌柜刘世昌卷款跑了,连家都烧了!”
“啧啧,林家可是徽商里的头面人物,怎么说倒就倒了?”
“树大招风呗。这种时候,谁家钱多谁倒霉……”
另一桌的声音更小些:
“歙县这边也不太平。昨天城外发现一具尸体,说是巡检司的人。”
“我也听说了,死得可惨,胸口捅了三个窟窿。”
“县衙压着消息,不让外传。但有人说,看见凶手往徽州方向跑了……”
“嘘!小声点!这事不能乱说!”
林清让的心跳加快了。
城外发现的尸体,果然是巡检司的人。死亡时间就在昨天——正好是他们离开太平镇的时候。
是巧合吗?
他端起茶杯,正要喝,眼角余光瞥见楼梯口上来两个人。
两个穿着绸缎长衫的中年人,一胖一瘦,胖的脸色红润,瘦的面色苍白。两人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点了茶,就开始低声交谈。
林清让的位置正好在他们斜后方,隔着竹帘,能隐约听见对话。
“……冯大使那边怎么说?”瘦子问。
“还能怎么说?一定要找到刘世昌,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胖子声音低沉,“林家那小子呢?”
“应该到歙县了。但没去‘迎客来’,去了城南一家小客栈。”
“盯紧了。冯大使说了,林家父子一个都不能留。”
“可是……杀人灭口,是不是太过了?”
“过?”胖子冷笑,“刘世昌知道太多秘密,林家父子也知道。不灭口,你我都没好下场!”
林清让的手一抖,茶水洒在桌上。
冯大使要灭口!不只要杀刘世昌,还要杀他和父亲!
他强迫自己镇定,继续听。
“那……什么时候动手?”
“今晚。”胖子说,“‘迎客来’那边已经布置好了,只要他们去,就一网打尽。如果他们不去……就找机会在客栈动手。”
“客栈人多眼杂……”
“所以才要制造‘意外’。”胖子阴森森地说,“失火、强盗、暴病……意外多得是。”
林清让的后背渗出冷汗。
他悄悄起身,示意林安结账。两人一前一后下楼,走出茶楼时,他感觉有两道目光钉在背上。
街上阳光明媚,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冯三要的人已经布下天罗地网,要置他们于死地。父亲安排的接应点“迎客来”,根本就是个陷阱!
“少爷,现在怎么办?”林安的声音在发抖。
林清让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思考。
冯三要的人知道他们来了歙县,知道他们住在哪里,说明客栈里也有眼线。悦宾楼的胡掌柜,那个眼神闪烁的掌柜,很可能就是眼线之一。
回客栈等于自投罗网。
但不回客栈,母亲和妹妹们怎么办?
“去县衙。”林清让突然说。
“县衙?!”林安瞪大眼睛,“少爷,您要报官?”
“不,我要找一个人。”林清让从怀里掏出一封信,“祖母留给我的,说如果到了歙县遇到麻烦,可以找县令程文渊。”
“县令?县令会帮我们吗?”
“祖母说,程文渊欠林家一个人情。”林清让展开信,信很短,只有一行字:
“程文渊,歙县令,其母病危时,林家赠参一支,救其一命。可托。”
信纸已经泛黄,但祖母的字迹依然清晰。
这是祖母留下的又一条“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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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时(下午1:00-3:00)
歙县县衙在城东,三进院子,门脸不大,但很气派。门口一对石狮子,狮眼圆睁,威严十足。
林清让让林安在街角等着,自己整了整衣冠,走向衙门口。
守门的衙役拦住他:“干什么的?”
“学生林清让,徽州人士,求见程县令。”林清让递上名帖——这是临出门前母亲给他的,上面有林静山的名字和印章。
衙役接过名帖看了看,脸色缓和了些:“等着,我去通报。”
片刻后,衙役回来:“县令大人有请,跟我来。”
林清让被领进二堂。堂上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官员,面白无须,眉宇间有书卷气,但眼神精明。他正在看公文,见林清让进来,放下笔,打量了他几眼。
“你是林静山的儿子?”
“正是。学生林清让,见过程大人。”林清让躬身行礼。
程文渊示意他坐下:“令尊可好?听说月园前几日失火了?”
消息果然传得很快。林清让心中警惕,面上恭敬:“劳大人挂念,家父安好。火灾只是意外,损失不大。”
“那就好。”程文渊端起茶盏,“你来找本官,所为何事?”
林清让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怀里取出那支老山参——这是祖母信里提到的“信物”,他特意带在身上。
程文渊看见山参,脸色微微一变。
“学生奉祖母遗命,将此物交还大人。”林清让双手奉上,“祖母说,当年程老夫人病重,林家借出此参,如今物归原主。”
程文渊接过山参,手指轻轻摩挲着参须,沉默良久。
“你祖母……林老夫人可好?”
“祖母四年前已经仙逝。”
程文渊叹了口气:“当年若不是这支参,家母恐怕撑不过那个冬天。这份恩情,本官一直记着。”他抬头看着林清让,“说吧,遇到什么麻烦了?”
林清让不再隐瞒,将冯三要派人追杀、客栈可能有眼线、城外发现巡检司尸体等事一一说了。只是隐去了刘世昌假账和父亲布局的部分。
程文渊听完,眉头紧锁。
“冯三要……”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此人是新任盐课司大使,巡抚大人的亲信,手段狠辣,在省城也有靠山。他要动你们林家,恐怕不只是为了盐引配额那么简单。”
“大人的意思是……”
“徽州富商不少,为何偏偏盯上林家?”程文渊站起身,在堂中踱步,“你们林家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
林清让心中一震。
不该知道的事?是指刘世昌打点官员的账目?还是指那些匿名信背后的秘密?
“学生不知。”他谨慎地回答。
程文渊看了他一眼,似乎看穿了他的隐瞒,但没有追问。
“这样吧。”他坐回座位,“你们在悦宾楼不安全,本官在城西有处私宅,平时空着,你们可以搬过去住几天。本官再派几个可靠的衙役暗中保护。”
“多谢大人!”林清让起身行礼。
“先别急着谢。”程文渊摆摆手,“本官只能保你们在歙县的安全。出了歙县,本官就无能为力了。而且……”他顿了顿,“冯三要的人已经盯上你们,就算你们躲在私宅里,他们也会想方设法动手。所以,你们必须尽快离开歙县。”
“可是……”
“没有可是。”程文渊语气严肃,“本官是朝廷命官,不能公然与冯三要对抗。能做的,就是给你们一个安全的暂住地,再安排一条安全的出城路线。”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地图,铺在桌上:“这是徽州到苏州的水陆路线图。走陆路风险太大,冯三要的人会在各个关卡拦截。走水路……歙县有条水路直通杭州,从杭州转船去苏州,相对安全。”
他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城西码头,今晚子时,有一艘货船要去杭州。船主姓沈,是本官的同乡,可靠。你们可以搭这艘船走。”
“今晚子时?”林清让有些犹豫,“家母和妹妹们……”
“女眷扮成船工家眷,混上船。”程文渊说,“本官会安排好。你们现在回客栈,悄悄收拾东西,天黑后从后门离开,直接去码头。记住,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客栈掌柜和伙计。”
林清让深深一躬:“大人的恩情,学生没齿难忘。”
“不必。”程文渊扶起他,“本官还的是你祖母的人情。而且……”他压低声音,“冯三要这种人,为官不正,为害一方,本官早就看不惯了。帮你,也是帮歙县的百姓。”
他叫来一个衙役,吩咐了几句,衙役领命而去。
“他会带你们从侧门离开,直接回客栈。”程文渊最后说,“记住,子时之前,务必赶到码头。船不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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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下午3:00-5:00)
回到悦宾楼,林清让立刻召集所有人到母亲房间。
他简要说明了情况,然后开始安排:“母亲、姨娘、妹妹们,我们现在就收拾东西,只带最要紧的。福伯,你的伤怎么样?”
“皮外伤,不碍事。”福伯说,“少爷,程县令可靠吗?”
“祖母信得过的人,应该可靠。”林清让说,“而且我们没有别的选择。”
周氏已经快速收拾好了一个小包袱:“清让,你说得对。我们信任程县令,但也要做好两手准备。万一码头那边有埋伏呢?”
“母亲的意思是……”
“分头走。”周氏果断地说,“你带清瑶、清玥、清琅走水路,我和二姨娘、福伯走陆路,我们去绩溪会合。”
“不行!”林清让立刻反对,“太危险了!您怎么能单独走陆路?”
“正因为危险,才要分开。”周氏握住儿子的手,“清让,冯三要的目标是你和你父亲。只要你们安全了,我和二姨娘反而安全。而且……”她微微一笑,“我也有自保的手段,你忘了我在太平镇是怎么保护你的?”
林清让想起母亲扔出的那块砖头,心中稍安,但还是不放心。
“就这么定了。”周氏不容置疑,“我带着二姨娘和福伯,扮成回娘家的村妇。你带着妹妹们,扮成逃难的书生和家人。我们在绩溪城外十里铺的‘悦来茶亭’会合,时间就定在……后天中午。”
她看向福伯:“福伯,你认得路吧?”
“认得。”福伯点头,“绩溪十里铺,老奴年轻时经常走。”
林清让知道拗不过母亲,只能点头:“那好,但母亲一定要小心。如果后天中午我没到,您不要等,直接去苏州。”
“我知道。”周氏拍拍他的手,“你也一样。”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所有人都在紧张地收拾、准备。
林清让让林安去街上买了三套粗布衣裳,又买了一些干粮和水。他自己则去了一趟当铺,把母亲给他的几件首饰当了,换成了二十两碎银和几吊铜钱——钱不多,但够路上应急。
傍晚时分,胡掌柜来敲门:“客官,晚饭是送到房里,还是去大堂吃?”
“送到房里吧。”林清让隔着门说,“家母身体不适,需要休息。”
“好嘞。”胡掌柜的脚步声远去。
林清让贴在门上,听见胡掌柜下楼后,又折返回来,在楼梯口跟什么人低声说话。他悄悄打开一条门缝,看见胡掌柜正和一个短衣汉子耳语,那汉子腰间鼓鼓的,像是别着刀。
果然是眼线。
他轻轻关上门,对周氏使了个眼色。
周氏会意,立刻让三个女儿换上粗布衣裳,又把头发弄乱,脸上抹了点锅灰。三个小姑娘虽然害怕,但都很听话,尤其是清琅,不哭不闹,乖乖让母亲打扮。
天色渐暗。
酉时三刻(下午6:15),客栈伙计送来晚饭。林清让注意到,送饭的不是平时那个伙计,换了个生面孔。
“客官慢用。”生面孔伙计放下食盒,眼神在屋里扫了一圈。
“有劳了。”林清让掏出一小串铜钱递过去,“小哥,我们明早要赶路,麻烦准备些干粮。”
“好嘞。”伙计接过钱,退了出去。
林清让等脚步声远去,立刻打开食盒。饭菜看起来正常,但他还是不敢吃,只拿出几个馒头,用银针试了试——没毒。
“应该不会在饭菜里下毒,怕误伤自己人。”周氏说,“他们更可能等我们睡着后动手。”
“所以我们得提前走。”林清让看看窗外,天色已经完全黑了,“戌时初(晚上7:00),我们就从后窗走。”
后院的天井有一棵老槐树,树枝伸到墙外。这是他们白天就观察好的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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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初(晚上7:00)
夜色如墨,月黑风高。
林清让第一个从后窗爬出,顺着槐树滑到地面。他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确定没人,才招手示意。
清瑶、清玥、清琅依次下来,林安在下面接应。三个小姑娘虽然害怕,但都很勇敢,尤其是清瑶,才十五岁,却像个大人一样照顾妹妹。
最后下来的是周氏、二姨娘和福伯。
“母亲,保重。”林清让握住母亲的手。
“你也是。”周氏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塞给儿子,“这是你父亲给我的定情信物,你带着,就像我们陪在你身边。”
玉佩是普通的和田玉,雕着并蒂莲。林清让紧紧握住,感受到母亲手心的温度。
“后天中午,绩溪十里铺,我一定到。”
“好。”周氏眼眶红了,但强忍着泪水,“快走吧。”
两队人就此分开。
周氏带着二姨娘和福伯,往城南方向去——那里有程文渊安排的马车,送他们去绩溪。
林清让带着三个妹妹和林安,往城西码头方向去。
夜色掩护下,他们贴着墙根快速行走。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偶尔传来的犬吠声。风吹过屋檐,发出呜呜的响声,像是有人在哭。
经过一条小巷时,林清让忽然停下脚步。
巷子深处,有火光。
还有压抑的呻吟声。
“少爷,绕过去吧。”林安小声说。
林清让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决定去看看。他把妹妹们安置在巷口,让林安保护,自己悄悄摸进去。
巷子深处,一个破旧的屋檐下,躺着一个人。
一个年轻女子,穿着淡青色的布衣,蜷缩在地上,浑身发抖。她身边点着一小堆火,火光照亮了她苍白的脸——很清秀的一张脸,但此刻因为痛苦而扭曲。
她的腹部有伤,衣服被血浸透了一大片。
“姑娘?”林清让轻声唤道。
女子猛地睁开眼,眼神里满是惊恐,手里握着一把剪刀:“别过来!”
“别怕,我不是坏人。”林清让后退一步,从怀里掏出程文渊给的令牌,“我是程县令的朋友,要去码头。”
女子看见令牌,眼神稍微缓和了些,但剪刀依然握着:“你……你真是程县令的人?”
“是。姑娘,你受伤了,需要帮忙。”
女子咬紧嘴唇,似乎在犹豫。就在这时,巷口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搜!那丫头跑不远!”
“肯定在这附近!”
是追兵!
女子脸色大变,挣扎着想站起来,却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林清让当机立断,弯腰扶起她:“跟我走!”
他半扶半拖地带着女子回到巷口,对林安说:“快,帮忙!”
林安和清瑶也过来帮忙,几人架着女子,快速离开巷子。身后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这边!”林清让记得白天看地图时,附近有一条小路通往码头。
他们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七拐八绕,终于甩掉了追兵。但女子的情况越来越糟,脸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
“不行,她撑不到码头了。”林清让看看四周,发现路边有个废弃的土地庙,“先进去躲躲,给她处理伤口。”
土地庙很小,只有一间正殿,供着土地公和土地婆的泥像。泥像已经斑驳,香案上积着厚厚的灰。
林清让让林安守在门口,自己扶着女子在墙角坐下。清瑶懂事地递过来水壶,清玥从包袱里找出干净的布。
“姑娘,得罪了。”林清让说。
女子虚弱地点点头。
他小心掀开女子的衣襟,倒吸一口凉气——腹部一道刀伤,很深,皮肉外翻,还在渗血。如果不是她用布条紧紧勒住,恐怕早就失血过多而死了。
“清瑶,拿金疮药。”林清让吩咐。
出门前,母亲给了他一小瓶金疮药,说是祖母留下的,效果极好。
清瑶递过药瓶,林清让小心地将药粉撒在伤口上。女子疼得浑身颤抖,却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包扎好后,女子的脸色稍微好转了些。
“多谢……恩公。”她声音微弱。
“姑娘,追杀你的是什么人?”林清让问。
女子眼神一暗:“是……是我继母派来的人。”
“继母?”
“我叫沈月如,父亲是歙县商人沈万山。”女子缓缓说道,“三个月前,父亲突然暴病身亡,继母掌管了家业。她一直视我为眼中钉,想把我嫁给她娘家那个傻侄子,好霸占我那份嫁妆。我不从,她就……就想杀了我。”
她说着,眼泪流下来:“昨晚,她派人在我茶里下毒,被我识破。我逃了出来,却被她的人追杀。刚才在街上,被他们砍了一刀……”
林清让沉默。又是一个被亲人陷害的可怜人,和林家的遭遇何其相似。
“沈姑娘,你现在有什么打算?”
“我不知道……”沈月如摇头,“家回不去了,亲戚也不敢收留我。我原本想去杭州投靠舅舅,可是……”
她看了看自己腹部的伤,苦笑:“恐怕撑不到杭州了。”
林清让沉吟片刻。
程文渊安排的船,今晚子时出发。如果能带上沈月如,倒是可以救她一命。但多一个人,就多一分风险,而且还要照顾三个妹妹……
“大哥。”清瑶忽然开口,“我们带上沈姐姐吧,她好可怜。”
清玥也点头:“大哥,帮帮沈姐姐。”
连最小的清琅也奶声奶气地说:“姐姐流血了,疼。”
林清让看着三个妹妹纯真的眼神,心中一软。
是啊,见死不救,还算什么读书人?
“好,我们带你一起走。”他对沈月如说,“但你要答应我,路上一切听我安排,不能擅自行动。”
沈月如眼中闪过希望的光芒:“恩公大恩大德,月如没齿难忘!”
“别叫恩公了,我叫林清让。”他扶起沈月如,“你能走吗?”
“能。”沈月如咬牙站起来。
一行人重新上路,速度慢了很多,但好在离码头已经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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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正(晚上9:00)
歙县城西码头,灯火通明。
虽然是晚上,但码头依然忙碌。苦力们在跳板上来回搬运货物,船主的吆喝声、水手的号子声、船桨拍水声,混杂在一起。
林清让找到了程文渊说的那艘货船——船头挂着“沈”字灯笼,船身刷着桐油,在灯光下泛着暗黄的光。
他让林安先去打听,确认是去杭州的船,船主姓沈,这才带着人上前。
船主是个四十多岁的黑脸汉子,正在指挥装货。看见林清让,他走过来,压低声音:“可是林公子?”
“正是。”
“程大人交代过了。”船主看了看林清让身后的人,目光在沈月如身上停留了一下,“这位姑娘是……”
“路上遇到的,受了伤,也需要搭船去杭州。”林清让解释,“船钱我会照付。”
船主犹豫了一下:“不是钱的问题。这位姑娘……是不是姓沈?”
林清让心中一惊:“船主认识?”
“唉。”船主叹了口气,“不瞒公子,我也姓沈,叫沈大富,是沈万山的远房堂弟。月如这孩子,我看着她长大的。”
沈月如听见声音,抬起头,仔细辨认,突然哽咽:“三叔?!”
“真是月如!”沈大富赶紧上前,“你这孩子,怎么弄成这样?你继母说你跟人私奔了,我还以为……”
“她胡说!”沈月如泪如雨下,“她想杀我,霸占家产!”
沈大富脸色铁青:“这个毒妇!我早就觉得大哥死得蹊跷……但她是正妻,我也不敢说什么。”
他转向林清让,深深一躬:“林公子,多谢你救了月如。这孩子命苦,母亲死得早,父亲又……”
“沈船主不必多礼。”林清让扶起他,“我们现在能上船吗?”
“能,能!”沈大富连忙招呼水手,“快,搭跳板!把后舱收拾出来,给林公子和女眷住!”
上船的过程很顺利。沈大富特意安排他们住在后舱,那里比较隐蔽,远离水手们活动的区域。
安顿好后,沈大富又送来热汤和干粮:“林公子,你们先休息。船子时准时开,路上要走三天,到杭州我再安排你们转船去苏州。”
“有劳沈船主了。”
沈大富离开后,林清让让三个妹妹和沈月如先睡下。他自己却睡不着,站在船头,看着码头的灯火。
夜色渐深,码头上的人渐渐少了。只有几艘船还亮着灯,像是在等待最后的货物。
子时将近。
林清让正准备回舱,忽然看见码头上来了几个人。
为首的是个瘦高的汉子,穿着绸缎长衫,正是白天在茶楼看见的那个瘦子——冯三要的人!
他们似乎在找什么,挨个船询问。眼看就要问到沈大富的船了。
林清让心中一紧,正要去找沈大富,却看见沈大富已经迎了上去。
“几位爷,这么晚了,有什么事?”沈大富陪笑道。
瘦子问:“你这船是去哪的?”
“杭州,运茶叶。”
“有没有看见几个人?一个年轻书生,带着三个小女孩,还有一个受伤的女子?”
沈大富装出思考的样子:“年轻书生……倒是有一个,下午来问过船,但没上船。受伤的女子?没看见。”
瘦子盯着他:“真没看见?”
“真没有。”沈大富掏出一小锭银子,塞给瘦子,“爷,您看这大半夜的,要不……上船喝口茶?”
瘦子掂了掂银子,脸色缓和了些:“算了,我们还要去别处找。要是看见那几个人,立刻报官,赏银一百两!”
“一定一定!”沈大富点头哈腰。
瘦子带着人走了。
沈大富等他们走远,才悄悄上船,找到林清让:“林公子,刚才那些人是找你们的?”
“是。”林清让没有隐瞒,“他们是盐课司冯大使的人,要杀我们灭口。”
沈大富倒吸一口凉气:“冯三要?那个人可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林公子,你们到底惹了什么麻烦?”
林清让苦笑:“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林家只是太有钱了,招人惦记。”
沈大富沉默片刻,说:“既然如此,船得提前开。我这就去让水手准备,一刻钟后就开船!”
“多谢沈船主!”
一刻钟后,货船悄悄解缆,驶离码头。
船桨划破水面,发出轻柔的哗啦声。歙县的灯火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夜色中。
林清让站在船尾,看着那片渐渐模糊的黑暗,心中五味杂陈。
这一天,他经历了太多:得知冯三要的杀心、求助程文渊、与母亲分头行动、救下沈月如、差点被追上……
每一次选择,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
但他挺过来了。
而且,他不再是那个只会读书的秀才了。他开始学会在绝境中寻找生路,学会在迷雾中辨别方向,学会保护想保护的人。
船舱里传来清琅轻微的鼾声,还有沈月如压抑的呻吟。
林清让抬头看天。
今夜无月,只有满天星斗。银河横贯天际,像一条发光的缎带。
祖母说过,每个人都是一颗星,有自己的轨迹。有时明亮,有时暗淡,有时被云遮住,但永远不会熄灭。
林家这颗星,现在暗淡了。
但总有一天,会重新亮起来的。
他相信。
货船顺流而下,驶向杭州,驶向未知的明天。
而徽州那边,父亲林静山正在下一盘更大的棋。
这盘棋的结局,将决定林家的生死,也将改变许多人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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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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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预告】
第四章:水路惊魂
货船行至新安江险滩,遭遇神秘水匪拦截。沈月如的真实身份逐渐揭开,她随身携带的一本账册,竟与林家的命运息息相关。同时,徽州传来噩耗:林静山被捕入狱,罪名是“勾结乱党,私贩军火”……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
长篇小说有:
《高路入云端》《野蜂飞舞》《咽泪妆欢》《野草》《回不去的渡口》《拂不去的烟尘》《窗含西岭千秋雪》《陇上荒宴》《逆熵编年史》《生命的代数与几何》《孔雀东南飞》《虚舟渡海》《人间世》《北归》《风月宝鉴的背面》《因缘岸》《风起青萍之末》《告别的重逢》《何处惹尘埃》《随缘花开》《独钓寒江雪》《浮光掠影》《春花秋月》《觉海慈航》《云水禅心》《望断南飞雁》《日暮苍山远》《月明星稀》《烟雨莽苍苍》《呦呦鹿鸣》《风干的岁月》《月满西楼》《青春渡口》《风月宝鉴》《山外青山楼外楼》《无枝可依》《霜满天》《床前明月光》《杨柳风》《空谷传响》《何似在人间》《柳丝断,情丝绊》《长河入海流》《梦里不知身是客》《今宵酒醒何处》《袖里乾坤》《东风画太平》《清风牵衣袖》《会宁的乡愁》《无边的苍茫》《人间正道是沧桑》《羌笛何须怨杨柳》《人空瘦》《春如旧》《趟过黑夜的河》《头上高山》《春秋一梦》《无字天书》《两口子》《石碾缘》《花易落》《雨送黄昏》《人情恶》《世情薄》《那一撮撮黄土》《镜花水月》 连续剧《江河激浪》剧本。《江河激流》 电视剧《琴瑟和鸣》剧本。《琴瑟和鸣》《起舞弄清影》 电视剧《三十功名》剧本。《三十功名》 电视剧《苦水河那岸》剧本。《苦水河那岸》 连续剧《寒蝉凄切》剧本。《寒蝉凄切》 连续剧《人间烟火》剧本。《人间烟火》 连续剧《黄河渡口》剧本。《黄河渡口》 连续剧《商海浮沉录》剧本。《商海浮沉录》 连续剧《直播带货》剧本。《直播带货》 连续剧《哥是一个传说》剧本。《哥是一个传说》 连续剧《山河铸会宁》剧本。《山河铸会宁》《菩提树》连续剧《菩提树》剧本。《财神玄坛记》《中微子探幽》《中国芯》《碗》《花落自有时》《黄土天伦》《长河无声》《一派狐言》《红尘判官》《诸天演教》《量子倾城》《刘家寨子的羊倌》《会宁丝路》《三十二相》《刘寨的旱塬码头》《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刘寨中学的钟声》《赖公风水秘传》《风水天机》《风水奇验经》《星砂秘传》《野狐禅》《无果之墟》《浮城之下》《会宁-慢牛坡战役》《月陷》《灵隐天光》《尘缘如梦》《岁华纪》《会宁铁木山传奇》《逆鳞相》《金锁玉关》《会宁黄土魂》《嫦娥奔月-星穹下的血脉与誓言》《银河初渡》《卫星电逝》《天狗食月》《会宁刘寨史记》《尘途》《借假修真》《海原大地震》《灾厄纪年》《灾厄长河》《心渊天途》《心渊》《点穴玄箓》《尘缘道心录》《尘劫亲渊》《镜中我》《八山秘录》《尘渊纪》《八卦藏空录》《风水秘诀》《心途八十一劫》《推背图》《痣命天机》《璇玑血》《玉阙恩仇录》《天咒秘玄录》《九霄龙吟传》《星陨幽冥录》《心相山海》《九转星穹诀》《玉碎京华》《剑匣里的心跳》《破相思》《天命裁缝铺》《天命箴言录》《沧海横刀》《悟光神域》《尘缘债海录》《星尘与锈》《千秋山河鉴》《尘缘未央》《灵渊觉行》《天衍道行》《无锋之怒》《无待神帝》《荒岭残灯录》《灵台照影录》《济公逍遥遊》三十部 《龙渊涅槃记》《龙渊剑影》《明月孤刀》《明月孤鸿》《幽冥山缘录》《经纬沧桑》《血秧》《千峰辞》《翠峦烟雨情》《黄土情孽》《河岸边的呼喊》《天罡北斗诀》《山鬼》《青丘山狐缘》《青峦缘》《荒岭残灯录》《一句顶半生》二十六部 《灯烬-剑影-山河》《荒原之恋》《荒岭悲风录》《翠峦烟雨录》《心安是归处》《荒渡》《独魂记》《残影碑》《沧海横流》《青霜劫》《浊水纪年》《金兰走西》《病魂录》《青灯鬼话录》《青峦血》《锈钉记》《荒冢野史》《醒世魂》《荒山泪》《孤灯断剑录》《山河故人》《黄土魂》《碧海青天夜夜心》《青丘狐梦》《溪山烟雨录》《残霜刃》《烟雨锁重楼》《青溪缘》《玉京烟雨录》《青峦诡谭录》《碧落红尘》《天阙孤锋录》《青灯诡话》《剑影山河录》《青灯诡缘录》《云梦相思骨》《青蝉志异》《青山几万重》《云雾深处的银锁片》《龙脉劫》《山茶谣》《雾隐相思佩》《云雾深处的誓言》《茶山云雾锁情深》《青山遮不住》《青鸾劫》《明·胡缵宗诗词评注》《山狐泪》《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不碍白云飞》《山岚深处的约定》《云岭茶香》《青萝劫:白狐娘子传奇》《香魂蝶魄录》《龙脉劫》《沟壑》《轻描淡写》《麦田里的沉默》《黄土记》《茫途》《稻草》《乡村的饭香》《松树沟的教书人》《山与海的对话》《静水深流》《山中人》《听雨居》《青山常在》《归园蜜语》《无处安放的青春》《向阳而生》《青山锋芒》《乡土之上》《看开的快乐》《命运之手的纹路》《逆流而上》《与自己的休战书》《山医》《贪刀记》《明光剑影录》《九渊重光录》《楞严劫》《青娥听法录》《三界禅游记》《云台山寺传奇》《无念诀》《佛心石》《镜天诀》《青峰狐缘》《闭聪录》《无相剑诀》《风幡记》《无相剑心》《如来藏剑》《青灯志异-开悟卷》《紫藤劫》《罗经记异录》《三合缘》《金钗劫》《龙脉奇侠录》《龙脉劫》《逆脉诡葬录》《龙脉诡谭》《龙脉奇谭-风水宗师秘录》《八曜煞-栖云劫》《龙渊诡录》《罗盘惊魂录》《风水宝鉴:三合奇缘》《般若红尘录》《孽海回头录》《无我剑诀》《因果镜》《一元劫》《骸荫录:凤栖岗传奇》《铜山钟鸣录》《乾坤返气录》《阴阳寻龙诀》《九星龙脉诀》《山河龙隐录》《素心笺》《龙脉奇缘》《山河形胜诀》《龙脉奇侠传》《澄心诀》《造化天书-龙脉奇缘》《龙脉裁气录》《龙嘘阴阳录》《龙脉绘卷:山河聚气录》《龙脉奇缘:南龙吟》《九星龙神诀》《九星龙脉诀》《北辰星墟录》《地脉藏龙》等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