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第一章 月园最后的满月(续章:灰烬与种子)
次日·八月十六(1900年10月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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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正(清晨5:00)
灰烬的味道渗进了月园的每一寸砖缝。
林清让在天亮前就已经醒了——或者说,他根本没睡。他躺在自己厢房的床上,睁眼看着承尘上的彩绘“喜鹊登梅”,那些鲜艳的颜色在黎明前的黑暗里,只剩下深浅不一的灰影。
喜鹊的嘴是衔着梅枝的,祖母说过:“这是好兆头,喜上眉梢。”可现在,梅枝仿佛成了焦炭,喜鹊的翅膀染着烟灰。
他起身,没有点灯。借着窗外渐亮的天光,从衣箱最底层翻出一件半旧的靛蓝棉布长衫——这是三年前去府城应试时,母亲亲手缝的。针脚细密,领口内衬还用红线绣了个小小的“让”字,说是“让一步海阔天空”。
那时他才十七岁,以为考取功名就是人生最大的事。
他换上这件衣裳,推开房门。
晨雾很浓,像给整个月园蒙了一层白纱。悬月堂的废墟在雾中若隐若现,残存的几根焦黑柱子如同从大地伸出的枯指,指向尚未完全褪去的夜空。西边,月亮还挂在那里,缺了明显的一角——昨晚还是满月,仅仅一夜,月相就开始了新的轮回。
福伯已经在指挥下人清理了。
十几个家仆用麻布捂住口鼻,用铁锨小心翼翼地将灰烬铲进竹筐。没有人说话,只有铁锨刮过地砖的声音,簌簌的,像秋蚕在食桑叶。
“让哥儿。”福伯看见他,快步走来,声音压得很低,“老爷天没亮就出门了,说去城里钱庄办事。留了话:园子的事,您全权做主。”
林清让点点头,目光落在那些竹筐上:“这些灰……怎么处置?”
“按惯例,该送到后山埋了,或者撒进河里。”福伯顿了顿,“可这次烧的是正厅,有祖宗牌位旁的东西,还有……”
“还有那幅画。”林清让接话,“虽然烧的是赝品,但挂了五十年,也该有灵了。”
他走到一只竹筐前,蹲下身,伸手探进灰烬。灰还是温的,像余烬未熄的心跳。他的手指触到一片硬物——是一块烧变形的铜片,边缘卷曲,隐约能看出原本是走马灯上的零件,刻着云纹。
“找个陶瓮来。”林清让说,“所有的灰,一点不剩,全装进去。”
“瓮?”
“对,大瓮。装满了封好口,暂时放在祠堂偏殿。”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等父亲回来再做定夺。”
福伯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躬身:“是。”
林清让知道福伯想问什么:一堆灰而已,何必如此郑重?
但他没法解释。有些东西,烧成了灰,反而更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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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初(上午7:00)
女眷们聚在二进院子的花厅用早饭。
往常这时候,花厅里会有轻声细语的交谈,碗勺碰撞的清脆声响,偶尔还有妹妹们因为争一块糕点发出的娇嗔。但今天,厅里静得可怕。
林清让走进花厅时,所有人都看向他。
母亲周氏坐在主位,眼圈红肿,但头发梳得一丝不乱,髻上只插了一支素银簪子。她面前的白粥一口未动。
“母亲。”林清让行礼。
“坐吧。”周氏的声音有些哑,“你父亲……出远门了?”
“去城里办事,傍晚应该能回。”
二姨娘用帕子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眼泪:“这一大早的,也不知什么事那么急。园子烧成这样,该商量商量往后怎么办才是……”
“姨娘说的是。”林清让在她对面坐下,“所以等父亲回来,自然会商量。”
话不软不硬,却把二姨娘的后半句堵了回去。
三个妹妹——十五岁的清瑶、十三岁的清玥、十岁的清琅——都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喝粥。最小的清琅忽然抬起头,大眼睛里满是困惑:“大哥,昨晚的大火,是月亮生气了吗?因为我们的月饼做得不好看?”
童言无忌,却让花厅里所有人的动作都顿了一下。
林清让看向小妹,声音放柔:“月亮不会生气。它只是……在提醒我们,东西太满了,要倒掉一些,才能装新的。”
“像我的书包吗?”清琅歪着头,“装满了,娘就让我把旧纸鸢拿出来,才能放新书。”
“对,就像书包。”
周氏忽然放下筷子,发出轻微的声响:“清让,吃过早饭,你来我房里一趟。”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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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三刻(上午8:15)
周氏的卧房在月园最安静的东跨院。
这间房保留了祖母在世时的格局:一床、一榻、一书案、两个顶箱柜,墙上挂着一幅《兰竹图》,是周氏自己画的。她是秀才家的女儿,嫁到林家时,除了二十四抬嫁妆,还带了一箱子书。
“把门关上。”周氏在窗边的榻上坐下。
林清让关上门,房间里顿时暗下来几分。晨光透过冰裂纹窗格,在青砖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昨晚的事,你怎么看?”周氏开门见山。
林清让沉吟片刻:“有三点可疑。第一,火起得太巧——王主事前脚刚走,后脚就着火。第二,火势蔓延太快,像是有助燃之物。第三,父亲似乎……并不意外。”
他说得很慢,每说一点,都观察着母亲的脸色。
周氏的手指在榻几上轻轻敲着,节奏平稳:“那你觉得,是谁放的火?”
这个问题太直接了,直接到林清让心里一震。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一只麻雀飞过,翅膀扑棱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母亲希望是谁放的火?”他终于反问。
周氏笑了,笑容里有苦涩,也有一种林清让从未见过的锐利:“我希望是你父亲放的火。”
“什么?!”
“因为如果真是他放的,说明他想明白了。”周氏站起身,走到书案前,打开一个紫檀木匣,取出一封信,“这是你祖母临终前交给我的。她说,如果有一天月园遭了大难,就把这信给你看。”
信纸已经泛黄,墨迹却依然清晰。祖母的字迹,清秀中带着刚劲:
“静山吾儿、周氏吾媳:
若你二人读到这封信,说明月园已到了不得不破而后立之时。林家家业传至三代,积弊渐深:田产太多,佃户日苦;铺面太广,管事渐贪;名声太盛,树大招风。月满则亏,此天道也。
我留三条路:
一、苏州小院,可保女眷安宁。
二、上海地皮,可变现银周转。
三、汇丰存款,可作东山再起之资。
但切记:路是人走的,不是路走人。若真到了那一步,不妨——放一把火。烧掉虚名,烧掉负累,烧出一个干干净净的新地基。
灰烬里,能长出新的东西。
母 林陈氏 绝笔
光绪二十二年腊月初八”
林清让读完信,手微微发抖。
光绪二十二年——四年前。四年前,祖母就已经预见到了今天?
“你祖母是个明白人。”周氏收回信,小心折好,“她常说,咱们林家就像一棵老桂树,花开得太盛,把枝子都压弯了。要想活得久,得学会自己修剪——剪掉枯枝,剪掉过密的花,甚至……砍掉几根主枝。”
“所以昨晚的火……”
“我不知道是不是你父亲放的。”周氏看向窗外,“但如果是,我为他高兴。因为他终于学会了‘舍’。”
她转身,从柜子里又取出一个小木盒,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枚银元,都是墨西哥鹰洋,边缘有些磨损。
“这是我的私房钱,一共三百二十元。”周氏推到林清让面前,“你拿着。”
“母亲,这——”
“听我说完。”周氏按住儿子的手,“这钱不是给你应急的,是让你做一件事:去城里,把‘林记盐引’的账本抄一份回来。”
林清让愣住:“账本?父亲书房里不是有?”
“那是明账。”周氏的声音更低了,“我要暗账。盐引生意做了三十年,管事换了六任,每一任都会做两本账——一本给东家看,一本自己留底。你去找现在的大掌柜刘世昌,就说……就说你想学看账,让他把历年旧账拿出来瞧瞧。”
“刘世昌会给我看?”
“他不敢不给。”周氏的眼神冷下来,“因为他儿子刘文炳在府衙当差的那份差事,是你祖父当年托人安排的。你拿着这个去。”
她又从木盒底层取出一枚玉佩——普通的青玉,雕着莲藕,寓意“连科及第”。这是当年刘文炳中童生时,周氏送的贺礼。
“如果他问起为何要看旧账,你就说……”周氏顿了顿,“就说昨晚那把火,烧掉了一些重要的文书,需要核对补录。”
林清让接过玉佩和银元,感觉掌心沉甸甸的。
“母亲,您到底在怀疑什么?”
周氏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那幅《兰竹图》前,手指轻抚画上的题字:“空谷幽兰,不因无人而不芳。你记住:有些香,要凑得很近才闻得到;有些臭,要等风吹散了表面的花香才露出来。”
她转过身,晨光正好照在她脸上,那张四十岁依然清秀的脸上,有一种林清让陌生的决绝:
“你父亲想用一场火烧掉林家的‘肥’,让官府不再盯着我们。这想法没错。但如果烧掉的只是皮肉,骨头里却已经烂了,那这火就白烧了。”
林清让忽然全明白了。
母亲要查的,不是昨晚那把火是谁放的。
她要查的,是林家这棵大树,根子有没有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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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正(上午9:00)
林清让换了一身出门的衣裳——石青色杭绸长衫,外罩墨绿马褂,头戴瓜皮小帽。对着镜子照了照,镜中人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还算镇定。
他让福伯备了一顶青布小轿,只带了一个小厮林安——十六岁,机灵,嘴巴紧。
轿子出月园西门时,林清让掀开轿帘看了一眼。
废墟还在冒烟,几个工匠已经在搭架子,准备清理残梁。桂花树依然挺立,树下,二姨娘正指挥两个丫鬟扫落花,说要收集起来做桂花糖。
一切都像是在恢复秩序。
但林清让知道,有些东西,一旦烧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轿子进城要走半个时辰。林清让靠在轿厢里,闭目养神,脑子里却翻腾着无数念头:
祖母的信、母亲的委托、父亲不明去向、那场蹊跷的大火、王主事临别时意味深长的眼神……
还有那块玉璧。西汉龙纹玉璧,就这样给出去了。给出去的时候,他手心全是汗,但脸上不能露。就像现在,他心里全是疑团,但必须表现得一切如常。
“少爷,到了。”林安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轿子停在“林记盐引”总号门口。
这是徽州城里最气派的铺面之一:五开间的门脸,黑漆金字招牌,门口一对石狮子,狮口里的石球能转动,据说是请了黄山脚下的老石匠雕了整整三年。
往常这个时候,铺子里应该人来人往,算盘声、报价声、伙计的吆喝声不绝于耳。但今天,门口只站着一个无精打采的小伙计,看见林清让下轿,愣了一下才赶紧迎上来:
“少东家!您怎么来了?”
“刘掌柜在吗?”
“在在,在后堂呢。我这就去通报——”
“不用。”林清让摆手,“我自己进去。”
他穿过前厅。厅里只有两个老主顾在喝茶,看见他都起身行礼,眼神里带着同情——显然,月园失火的事已经传开了。
后堂是个小天井,种着几竿翠竹。刘世昌正在竹下石桌上摆弄一套紫砂茶具,看见林清让进来,手一抖,茶壶盖“叮”一声掉在桌上。
“少、少东家!”他慌忙起身,五十多岁的人,腰弯得很低,“您怎么亲自来了?老爷呢?家里……家里还好吧?”
“还好。”林清让在石凳上坐下,示意他也坐,“父亲出门办事,让我来看看铺子。”
刘世昌重新坐下的动作有些僵硬。他是个精瘦的中年人,山羊胡子,眼睛很小,但转得很快。此刻,那双小眼睛里闪着不安的光。
“铺子里一切都好,一切都好。”他重复着,拿起茶壶要倒茶,手却抖得把茶水洒了一半。
林清让静静看着他,等他把一杯茶推到自己面前,才开口:“刘叔,我这次来,是想学学看账。”
“看账?”刘世昌一愣,“少东家要学账,那自然……自然好。我这就让账房把今年的账本拿来。”
“不只要今年的。”林清让端起茶杯,没喝,只是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昨晚那场火,烧掉了一些旧年的文书契据。父亲说,得把盐引生意历年的账目重新核对补录,免得日后官府查对时出纰漏。”
他说得很自然,就像真的只是来核对账目。
但刘世昌的脸色明显变了变:“历年的?那……那可多了。从光绪元年开始,每年三本:总账、流水、库存,二十八年来就是八十四本,堆了满满两柜子呢。”
“那就从光绪十五年开始看吧。”林清让放下茶杯,“那一年,刘叔您刚接任大掌柜,是不是?”
这句话问得轻飘飘,落在刘世昌耳朵里却像炸了个雷。
他额头渗出汗珠,掏出手帕擦了擦:“少东家记性真好……是,是光绪十五年。那时候老掌柜病退,承蒙老爷信任,让我这个副手接了班。”
“那就从您接手那年开始。”林清让微笑,“正好我也看看,刘叔这十三年是怎么把盐引生意做得风生水起的。”
进退两难。
刘世昌沉默了片刻,终于起身:“那……少东家稍坐,我去库房取账本。年代久远,怕是要找一阵子。”
“不急。”林清让说,“我等着。”
刘世昌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脚步有些虚浮。
林安凑到林清让耳边,压低声音:“少爷,这刘掌柜……不太对劲啊。”
林清让没说话,只是看着石桌上的茶渍。茶水洒出来形成的图案,像一张扭曲的脸。
他想起母亲的话:“有些臭,要等风吹散了表面的花香才露出来。”
现在,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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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初(上午11:00)
刘世昌抱着一大摞账本回来时,脸色更加难看了。
他把账本放在石桌上,最上面一本的封皮上写着“光绪十五年·林记盐引总账”,墨迹已经有些褪色。
“少东家,这是光绪十五年至今的总账。”他声音发干,“流水账和库存账太多,我让两个账房在那边整理,一会儿再送过来。”
“辛苦刘叔了。”林清让翻开第一本账本。
纸是徽州特产的宣纸,绵韧耐用。账目用蝇头小楷写得工工整整,收入、支出、结余,每笔都清清楚楚。乍一看,毫无问题。
但林清让没看数字,他在看别的东西。
看墨迹的深浅——同一年份的账目,墨迹应该差不多,但光绪十八年有几页,墨色明显比前后页新。
看纸张的磨损——经常翻动的页面边缘会发黑,但光绪二十二年的一整本,干净得像没怎么翻过。
看装订的线——大部分账本用的都是普通的棉线,但光绪二十四年那本,线是湖蓝色的丝线,这种线……林清让想起来,二姨娘最喜欢用这种线绣帕子。
他翻得很慢,一页一页,像是真的在学习。
刘世昌站在一旁,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天井里很安静,只有翻页的沙沙声和竹叶被风吹动的簌簌声。
翻到光绪二十六年——也就是今年的账本时,林清让停下了。
“刘叔,今年七月的这笔支出,”他指着其中一行,“‘采买粗盐八百引,支银一千二百两’,怎么没有供货商的签字画押?”
刘世昌凑过来看:“这个……这个是老供应商了,姓赵,合作多年,所以……”
“合作多年更应该按规矩来。”林清让抬头看他,“我记得铺子的规矩:五十两以上的采买,必须有供货商签字、经手人签字、掌柜复核签字,三签齐全才能入账。这笔一千二百两的支出,只有一个‘赵’字,连全名都没有。”
冷汗从刘世昌的鬓角流下来。
“这……这可能是账房疏忽了,我回头一定查……”
“不用回头。”林清让合上账本,“现在就查。林安,去前厅把七月份所有的进货单都拿来。”
“是!”林安转身就跑。
刘世昌想拦,已经来不及了。他的脸色从白转青,又从青转灰,像一块被雨水泡烂的墙皮。
“少东家。”他忽然压低声音,带着哀求的意味,“有些事……不是表面看起来那样。老朽在铺子里干了三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刘叔。”林清让打断他,“我正是念着您三十年的苦劳,才坐在这里慢慢看账。否则,直接报到官府,说铺子账目不清,您猜会怎样?”
这句话像一把刀,抵在了刘世昌喉咙上。
他瘫坐在石凳上,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
林安抱着一叠进货单回来了。林清让接过来,一张一张翻看。七月份的进货单里,根本没有八百引粗盐的记录。最大的单子是一百引,供货商姓钱,不姓赵。
“刘掌柜。”林清让的声音冷下来,“这一千二百两银子,去哪儿了?”
沉默。长久的沉默。
竹叶沙沙响,天井上方的天空飘过一朵云,阴影罩下来,石桌周围暗了片刻。
“少东家。”刘世昌终于开口,声音嘶哑,“这笔钱……这笔钱是拿去打点了。”
“打点谁?”
“新任的盐课司大使,姓冯,三个月前到任的。”刘世昌不敢看林清让的眼睛,“他说咱们的盐引配额要重新核定,可能要减三成。我托人打听,说这位冯大使人送外号‘冯三要’:要钱、要物、要人。所以……所以我就从账上支了这笔钱,加上铺子里一些现货,送过去了。”
林清让静静听着:“送了,然后呢?”
“然后配额保住了,还……还多批了五十引。”刘世昌的声音越来越低,“这事儿我没告诉老爷,想着多出来的利润补上窟窿,神不知鬼不觉……可还没补上,就、就……”
“就遇到昨晚的大火,我要来查账了。”林清让替他说完。
刘世昌扑通一声跪下了。
“少东家!老朽糊涂!老朽该死!可我也是为了铺子着想啊!那冯大使说了,不打点,就等着关门!我……我……”
“除了这一笔,还有多少笔?”林清让问。
刘世昌哆嗦着嘴唇,说不出话。
林清让也不催他,只是从怀里取出那枚莲藕玉佩,放在石桌上。
玉佩在石桌上发出轻微的“嗒”一声,却像重锤砸在刘世昌心上。
“这玉佩,刘叔认得吧?”林清让说,“当年文炳兄中童生,家母亲手所赠,说是‘连科及第’的好兆头。听说文炳兄现在府衙户房当差,做得不错,今年有望升副书办?”
刘世昌浑身颤抖。
“少东家……求您……求您别牵连文炳……”
“那要看刘叔怎么选了。”林清让拿起玉佩,在指尖转着,“是把所有窟窿都补上,账目理清楚,以后规规矩矩做事;还是等我一件件查出来,到时候不仅您要送官,文炳兄的前程……”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到了。
刘世昌瘫坐在地上,老泪纵横:“我说……我都说……光绪十八年开始,陆陆续续……一共……一万八千两……”
林清让的心脏猛地一缩。
一万八千两。差不多是林家盐引生意这三年来全部的净利润。
“钱呢?”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一部分打点了各路官员,一部分……被我拿去放了印子钱,想赚点利钱补窟窿……结果去年闹拳匪,借钱的那几个商户都跑了,钱……钱收不回来了……”
印子钱。高利贷。这是林家祖训明令禁止的生意。
林清让闭上眼。
他闻到了。母亲说的那股臭味,现在他闻到了。不是从账本里散发出来的,是从刘世昌颤抖的身体里,从他绝望的眼睛里,从这个看起来光鲜亮丽的铺子里,从林家这棵大树的根子里,散发出来的腐烂的味道。
“账本。”他睁开眼,“所有的暗账,所有的私账,全部拿出来。一本不许少。”
“是……是……”
“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我要看到一个清清楚楚、一分不差的账目。窟窿有多大,你自己想办法填。填不上……”林清让顿了顿,“你知道后果。”
刘世昌磕头如捣蒜:“谢少东家!谢少东家开恩!老朽一定补齐!一定!”
林清让起身,不再看他。
走出天井时,阳光刺眼。他抬手挡了挡,忽然觉得这光太亮了,亮得照出了所有阴影里藏着的污秽。
“少爷,现在去哪儿?”林安小心翼翼地问。
“回月园。”林清让说,“但在回去之前,先去一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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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时正(下午1:00)
城西,土地庙后的小巷。
这里是徽州城最破败的角落之一,住的都是挑夫、乞丐、无家可归的人。空气中弥漫着垃圾的腐臭味和劣质烟草的味道。
林清让让轿子停在巷口,自己步行进去。林安想跟,被他制止了:“你在这儿等着,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别进来。”
“可是少爷——”
“这是命令。”
小巷狭窄,两边是低矮的土坯房。几个衣衫褴褛的孩子在玩泥巴,看见林清让一身绸缎衣裳,都停下来好奇地看他。
他走到巷子最深处的一间屋子前,敲门。
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张枯瘦的脸,眼睛浑浊:“找谁?”
“找赵瘸子。”林清让说。
“这里没有赵瘸子。”
“光绪二十三年腊月,大雪夜,城南破庙,一个快冻死的老乞丐。”林清让的声音很轻,“有人给了他二两银子、一件棉袄、还有一包刚出笼的肉包子。那人说:‘老伯,天冷,换个地方过冬吧。’”
门后的眼睛瞪大了。
门开了。
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巴掌大的小窗透进光。一个五十多岁的瘸腿老人坐在破草席上,手里拿着一只豁了口的碗。
“你是……”老人盯着林清让,“林家的少爷?”
“是。”林清让从怀里掏出一小锭银子,放在老人面前,“赵伯,我来问点事。”
赵瘸子没碰那锭银子,只是苦笑:“少爷,我这条命是您救的,有事尽管问,不用这个。”
“我要问的,可能让你为难。”林清让在屋里唯一一张破凳子上坐下,“你以前在‘林记盐引’做过搬运工,是不是?”
赵瘸子的脸色变了变:“……是。光绪二十一年到二十四年,干了三年。”
“为什么被辞退?”
“说我偷盐。”赵瘸子声音发涩,“可我没有。那天晚上,是刘掌柜让我把十袋盐搬到后巷的驴车上,说是要送人。我搬了,第二天就说少了三袋,赖在我头上。”
“送人?送给谁?”
“天黑,看不清。只记得来接车的是个穿绸缎褂子的人,左手缺了一根小指。”赵瘸子回忆着,“那人说话带北方口音,不是本地人。”
林清让的心沉了下去。
左手缺小指——这个特征他听说过。新任盐课司大使冯三要,据说年轻时混过帮派,因为赌债被人砍了一根手指。
时间也对得上。光绪二十四年,正是刘世昌开始做假账的那年。
“除了那次,还有没有其他可疑的事?”林清让问。
赵瘸子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清让以为他不会说了。
“少爷。”他终于开口,声音更低了,“有件事,我憋了很多年……光绪二十三年秋天,我看见刘掌柜和一个人在后堂密谈,那人穿着官靴,腰里别着牌子。”
“什么牌子?”
“我没看清,但听他们提到了一个词……”赵瘸子凑近了些,“‘厘金分摊’。”
林清让的呼吸一滞。
厘金。昨晚王主事来月园要的,就是庚子赔款的厘金分摊。
光绪二十三年——三年前。三年前,就有人在算计林家的厘金分摊额度了?
“你还听到了什么?”
“就听到一句。”赵瘸子说,“那个官靴人说:‘林家树大招风,不宰他们宰谁?’刘掌柜说:‘可林家待我不薄……’官靴人就笑:‘待你不薄?那你儿子在衙门里的差事是谁给的?’然后刘掌柜就不说话了。”
林清让闭上眼睛。
拼图一块一块拼上了。
刘世昌的儿子刘文炳在府衙的差事——是祖父托人安排的。而有人用这个差事,要挟刘世昌做内应,提前三年就开始布局,虚增林家的税额和摊派额度。
所以昨晚王主事张口就是三万七千两。
所以那场大火来得那么“及时”——因为有人知道,一旦官府来查,假账的事可能败露。一把火烧了正厅,正好毁掉可能存在的证据。
而刘世昌,既是帮凶,也是弃子。
“赵伯。”林清让睁开眼,“这些话,你还跟谁说过?”
“没有。一个都没有。”赵瘸子摇头,“我知道说了也没用,反而可能惹祸上身。今天要不是少爷您来问,我带到棺材里去。”
林清让又掏出一锭银子,和之前那锭放在一起:“这些钱你拿着,换个地方住。这几天,如果有人问起我有没有来找过你,就说没有。”
“少爷,您这是……”
“照做就是。”林清让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赵伯,谢谢你。当年那二两银子,你今天还给我了,还得更多。”
他推门出去,阳光刺得他眯起眼。
小巷还是那条小巷,孩子们还在玩泥巴。但林清让觉得,自己看这个世界的眼光,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原来花香底下,真的藏着这么深的臭。
原来月圆的光明背面,真的有这么暗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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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下午3:00-5:00)
回月园的轿子里,林清让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父亲知道吗?
知道刘世昌做假账吗?知道有人在三年前就开始算计林家吗?知道昨晚那把火,可能不只是为了“烧掉虚名”吗?
如果知道,为什么不告诉他?
如果不知道……那父亲这个当家人,是不是当得太糊涂了?
轿子在月园西门口停下时,太阳已经开始西斜。林清让下轿,看见父亲林静山的马车已经停在门口了——他回来了,比自己还早。
福伯迎上来,脸色有些奇怪:“少爷,老爷在祠堂等您。”
“祠堂?”
“是。老爷说,您一回来,就请您过去。”
林清让的心提了起来。他快步穿过前院,经过悬月堂废墟时,看见工人们已经清理得差不多了,露出了焦黑的地基。有人在撒石灰,说是消毒去晦气。
祠堂的门虚掩着。
他推门进去,看见父亲站在祖宗牌位前,背对着他,手里拿着一炷香。
香烟袅袅上升,在昏暗的光线里画出扭曲的轨迹。
“父亲。”林清让行礼。
林静山没有回头,只是把香插进香炉,然后缓缓转身。
一天不见,父亲好像老了十岁。眼角的皱纹更深了,鬓角的白发在烛光里格外刺眼。
“去铺子了?”林静山问。
“去了。”
“见到刘世昌了?”
“见到了。”
“查出什么了?”
林清让沉默片刻,决定说实话:“假账,亏空,至少一万八千两。还有,三年前就有人在算计林家的厘金分摊。”
他说得简练,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祠堂的青砖地上。
林静山听完,脸上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
他只是走到供桌旁,从底下拿出一个木匣——和林清让昨晚拿出来的那个铁匣很像,但更大些。
打开,里面不是地契,不是银票,而是一叠信。
“看看吧。”林静山说,“从光绪二十三年开始,我收到的匿名信。”
林清让接过,一封一封看。
第一封,光绪二十三年十月:“林静山,你铺子的大掌柜刘世昌在做假账,你知道吗?”
第二封,光绪二十四年三月:“刘世昌的儿子刘文炳在衙门升职了,你猜是谁帮的忙?”
第三封,光绪二十四年七月:“盐课司新来的冯大使,胃口不小。你们林家这块肥肉,他盯上了。”
第四封、第五封、第六封……一直到今年七月:“庚子赔款分摊,你们林家首当其冲。做好准备吧。”
每封信都没有落款,字迹都不一样,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甚至像是用左手写的。
林清让的手在发抖:“父亲……这些信……您早就知道?”
“知道。”林静山的声音很疲惫,“从第一封开始就知道。”
“那您为什么不——”
“为什么不处置刘世昌?为什么不揭穿冯大使?为什么不防备?”林静山打断他,苦笑着摇头,“因为不能。清让,你要明白:有些事,知道了,但不能动。一动,就会牵扯出一串人,最后可能把整个林家都拖下水。”
他走到祠堂窗前,望着外面渐暗的天色:
“刘世昌做假账,是真的。但他拿那些钱,七成是去打点各路官员——盐课司、厘金局、县衙、府衙,甚至省里的布政使司。每个环节都要打点,否则林家的盐引生意根本做不下去。”
“冯大使算计林家,是真的。但他背后有人,是现任安徽巡抚的亲信。得罪了他,等于得罪了整个巡抚衙门。”
“三年前就有人布局,也是真的。但布局的不是一个人,是一个网。林家就在这个网里,挣扎得越厉害,缠得越紧。”
林清让听着,只觉得浑身发冷。
“所以您就……任由他们?”
“不是任由。”林静山转身,烛光在他脸上跳动,“我是在等时机。等一个既能脱身,又不至于鱼死网破的时机。”
他走到儿子面前,双手按住林清让的肩膀:
“清让,你昨天说得对——画是魂,不能押。但你也要明白:有时候,为了保住真正的魂,得先把假的魂送出去。”
林清让猛地抬头:“昨晚那把火——”
“是我放的。”林静山坦然承认,“但不是我一个人放的。我给了刘世昌一个机会:他配合我演这场戏,我就给他三天时间填补亏空,然后送他和他儿子离开徽州,远走高飞。”
“为什么?!”
“因为他是饵。”林静山的眼神变得锐利,“刘世昌知道太多秘密,那些想算计林家的人都怕他开口。所以当我放出风声,说刘世昌因为假账事发,畏罪潜逃——你猜,谁会最着急?”
林清让明白了:“那些被他打点过的官员……会怕他落网后供出他们。”
“对。他们会想尽办法找到刘世昌,要么灭口,要么控制。”林静山松开手,“而在这个过程中,他们的注意力会从林家身上移开。等他们反应过来时,林家已经‘败’了,成了一堆烧焦的木头,没油水可榨了。”
好狠的计。
好深的谋。
林清让看着父亲,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很陌生。那个温文尔雅、整天摩挲核桃、说着“月有阴晴圆缺事,人无怨恨嗔痴心”的父亲,骨子里竟然藏着这样的决断和算计。
“那刘世昌……您真的要放他走?”
“放。”林静山说,“但要等他把亏空补齐。他一家人今晚就会‘失踪’,但实际上会被送到苏州,关在那个小院里。什么时候补齐亏空,什么时候还他自由。”
“如果补齐了呢?”
“那就放他们走,给一笔钱,让他们永远别再回徽州。”林静山顿了顿,“清让,你要记住:做人留一线。刘世昌是贪了,但他也是被逼的。杀了他容易,但杀了他,那些秘密就真的成了死结。留着他,反而是个活扣,必要的时候能解开。”
林清让沉默了。
他想起赵瘸子的话,想起那些匿名信,想起母亲让他去查账时的眼神,想起祖母信里说的“破而后立”。
原来所有人都知道。
母亲知道,所以让他去查账,是要他亲眼看看林家的“根”烂到什么程度。
祖母知道,所以四年前就留好了退路。
父亲知道,所以布了这么大一个局,用一场火烧掉林家的“虚胖”,用刘世昌做饵引开豺狼。
只有他不知道。
这个二十岁的秀才,这个以为读圣贤书就能明事理、行正道的年轻人,原来一直活在家人用沉默和谎言编织的保护罩里。
“清让。”林静山的声音柔和下来,“我不是故意瞒你。只是这些事太脏,我不想让你太早沾上。但现在……罩子破了,你也该长大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枚钥匙,递给林清让:
“这是苏州小院后门的钥匙。你母亲和妹妹们,三天后动身去苏州。你护送她们去,安顿好之后,留在那里读书,准备明年的乡试。”
“那您呢?”
“我留在徽州,收拾残局。”林静山看向祠堂外,“月园要重修,铺子要整顿,那些虎视眈眈的人要应付。等一切都平稳了,我再过去。”
“可是——”
“没有可是。”林静山打断他,“清让,你要记住:林家现在就像月亮,转到背面去了。在背面的时候,要积蓄力量,要等待时机。而你,就是林家积蓄的力量。”
他拍了拍儿子的肩:
“去苏州,好好读书。考中举人,考中进士。林家的未来,不在这些生意上,在仕途上。只有进了庙堂,才能真正保护想保护的人。”
林清让握紧那把钥匙,钥匙齿硌得手心发疼。
他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祠堂外传来脚步声,福伯的声音响起:“老爷,少爷,晚饭备好了。”
“知道了。”林静山应了一声,又看向儿子,“走吧,吃饭去。今晚这顿饭,可能是咱们一家人在月园吃的最后一顿团圆饭了。”
父子二人走出祠堂。
夕阳已经落到西边山脊,天空一片血红。那轮月亮又升起来了,比昨晚更缺了一些,像被人咬了一口的饼。
林清让抬头看着月亮,忽然想起小时候祖母教他背的一句诗: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
是啊,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圆了又缺,缺了又圆。
人呢?
人也是一代一代,在圆缺之间,学着怎么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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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晚上7:00-9:00)
晚饭还是在花厅吃的。
菜比昨晚丰盛些,但气氛更压抑。周氏知道了要去苏州的事,默默给三个女儿夹菜。二姨娘听说自己也要去,脸色不太好看,但不敢说什么。
清琅还是天真地问:“大哥,苏州有桂花树吗?”
“有。”林清让摸摸她的头,“苏州的桂花更香。”
“那我可以做桂花糖吗?”
“可以。大哥帮你一起做。”
小姑娘笑了,笑得没心没肺。
林清让看着她的笑容,心里一阵酸楚。这孩子还不知道,这一去,可能很久很久都回不来了。
饭后,周氏把林清让叫到自己房里,给了他一个小包袱:“里面是你祖母留下的一些首饰,我挑了几件轻便值钱的。到了苏州,万一急需用钱,可以典当。”
“母亲,您呢?”
“我还有。”周氏笑了笑,“你父亲给我留了些。倒是你,一个人在外面……要小心。”
“我不是一个人,有妹妹们,还有您。”
周氏摇摇头:“我说的是以后。清让,你要记住:苏州不是终点,是起点。林家的未来,真的要靠你了。”
她说着,眼眶又红了,但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林清让跪下,给母亲磕了三个头:“儿子一定不让您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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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晚上9:00-11:00)
林清让回到自己房间,没有点灯。
他坐在黑暗中,听着外面风吹过桂花树的声音,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听着这个他住了二十年的园子,在夜色里均匀的呼吸声。
一切都那么熟悉。
但三天后,他就要离开了。
他想起今天经历的这一切:铺子里的假账、赵瘸子的证词、父亲承认放火、那些匿名信、去苏州的安排……
像一场大梦,一场他被迫醒来的大梦。
他从怀里取出祖母留下的锦囊,又看了看那张纸条:
“月圆是画,月缺是诗。圆时当惜福,缺时当蓄力。”
是啊,月园的月缺了。
林家的月缺了。
他林清让的人生,也从今天开始,缺了一块天真,多了一块沉重。
但就像父亲说的:缺的时候,要积蓄力量。
他起身,点亮油灯,铺开纸,磨墨。
然后提笔,在纸的第一行写下:
“光绪二十六年八月十六,余始知月有阴晴圆缺,非天象,乃人事也。”
他要开始写日记了。
把这一切都记下来。把今天的震惊、愤怒、困惑、醒悟,都记下来。
因为从今天起,他不能再做一个无知的书生了。
他要做一个能保护家人、能重振家业、能在月缺时积蓄力量等待月圆的人。
窗外,月亮升到中天。
更缺了,但依然亮。
亮得照见前路,也照见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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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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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预告】
第二章:暗渡陈仓
林清让护送女眷前往苏州,途中遭遇意想不到的阻碍。而在徽州,林静山开始实施他精心策划的“金蝉脱壳”之计。与此同时,一封来自上海的信,将揭开林家更深的秘密……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
长篇小说有:
《高路入云端》《野蜂飞舞》《咽泪妆欢》《野草》《回不去的渡口》《拂不去的烟尘》《窗含西岭千秋雪》《陇上荒宴》《逆熵编年史》《生命的代数与几何》《孔雀东南飞》《虚舟渡海》《人间世》《北归》《风月宝鉴的背面》《因缘岸》《风起青萍之末》《告别的重逢》《何处惹尘埃》《随缘花开》《独钓寒江雪》《浮光掠影》《春花秋月》《觉海慈航》《云水禅心》《望断南飞雁》《日暮苍山远》《月明星稀》《烟雨莽苍苍》《呦呦鹿鸣》《风干的岁月》《月满西楼》《青春渡口》《风月宝鉴》《山外青山楼外楼》《无枝可依》《霜满天》《床前明月光》《杨柳风》《空谷传响》《何似在人间》《柳丝断,情丝绊》《长河入海流》《梦里不知身是客》《今宵酒醒何处》《袖里乾坤》《东风画太平》《清风牵衣袖》《会宁的乡愁》《无边的苍茫》《人间正道是沧桑》《羌笛何须怨杨柳》《人空瘦》《春如旧》《趟过黑夜的河》《头上高山》《春秋一梦》《无字天书》《两口子》《石碾缘》《花易落》《雨送黄昏》《人情恶》《世情薄》《那一撮撮黄土》《镜花水月》 连续剧《江河激浪》剧本。《江河激流》 电视剧《琴瑟和鸣》剧本。《琴瑟和鸣》《起舞弄清影》 电视剧《三十功名》剧本。《三十功名》 电视剧《苦水河那岸》剧本。《苦水河那岸》 连续剧《寒蝉凄切》剧本。《寒蝉凄切》 连续剧《人间烟火》剧本。《人间烟火》 连续剧《黄河渡口》剧本。《黄河渡口》 连续剧《商海浮沉录》剧本。《商海浮沉录》 连续剧《直播带货》剧本。《直播带货》 连续剧《哥是一个传说》剧本。《哥是一个传说》 连续剧《山河铸会宁》剧本。《山河铸会宁》《菩提树》连续剧《菩提树》剧本。《财神玄坛记》《中微子探幽》《中国芯》《碗》《花落自有时》《黄土天伦》《长河无声》《一派狐言》《红尘判官》《诸天演教》《量子倾城》《刘家寨子的羊倌》《会宁丝路》《三十二相》《刘寨的旱塬码头》《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刘寨中学的钟声》《赖公风水秘传》《风水天机》《风水奇验经》《星砂秘传》《野狐禅》《无果之墟》《浮城之下》《会宁-慢牛坡战役》《月陷》《灵隐天光》《尘缘如梦》《岁华纪》《会宁铁木山传奇》《逆鳞相》《金锁玉关》《会宁黄土魂》《嫦娥奔月-星穹下的血脉与誓言》《银河初渡》《卫星电逝》《天狗食月》《会宁刘寨史记》《尘途》《借假修真》《海原大地震》《灾厄纪年》《灾厄长河》《心渊天途》《心渊》《点穴玄箓》《尘缘道心录》《尘劫亲渊》《镜中我》《八山秘录》《尘渊纪》《八卦藏空录》《风水秘诀》《心途八十一劫》《推背图》《痣命天机》《璇玑血》《玉阙恩仇录》《天咒秘玄录》《九霄龙吟传》《星陨幽冥录》《心相山海》《九转星穹诀》《玉碎京华》《剑匣里的心跳》《破相思》《天命裁缝铺》《天命箴言录》《沧海横刀》《悟光神域》《尘缘债海录》《星尘与锈》《千秋山河鉴》《尘缘未央》《灵渊觉行》《天衍道行》《无锋之怒》《无待神帝》《荒岭残灯录》《灵台照影录》《济公逍遥遊》三十部 《龙渊涅槃记》《龙渊剑影》《明月孤刀》《明月孤鸿》《幽冥山缘录》《经纬沧桑》《血秧》《千峰辞》《翠峦烟雨情》《黄土情孽》《河岸边的呼喊》《天罡北斗诀》《山鬼》《青丘山狐缘》《青峦缘》《荒岭残灯录》《一句顶半生》二十六部 《灯烬-剑影-山河》《荒原之恋》《荒岭悲风录》《翠峦烟雨录》《心安是归处》《荒渡》《独魂记》《残影碑》《沧海横流》《青霜劫》《浊水纪年》《金兰走西》《病魂录》《青灯鬼话录》《青峦血》《锈钉记》《荒冢野史》《醒世魂》《荒山泪》《孤灯断剑录》《山河故人》《黄土魂》《碧海青天夜夜心》《青丘狐梦》《溪山烟雨录》《残霜刃》《烟雨锁重楼》《青溪缘》《玉京烟雨录》《青峦诡谭录》《碧落红尘》《天阙孤锋录》《青灯诡话》《剑影山河录》《青灯诡缘录》《云梦相思骨》《青蝉志异》《青山几万重》《云雾深处的银锁片》《龙脉劫》《山茶谣》《雾隐相思佩》《云雾深处的誓言》《茶山云雾锁情深》《青山遮不住》《青鸾劫》《明·胡缵宗诗词评注》《山狐泪》《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不碍白云飞》《山岚深处的约定》《云岭茶香》《青萝劫:白狐娘子传奇》《香魂蝶魄录》《龙脉劫》《沟壑》《轻描淡写》《麦田里的沉默》《黄土记》《茫途》《稻草》《乡村的饭香》《松树沟的教书人》《山与海的对话》《静水深流》《山中人》《听雨居》《青山常在》《归园蜜语》《无处安放的青春》《向阳而生》《青山锋芒》《乡土之上》《看开的快乐》《命运之手的纹路》《逆流而上》《与自己的休战书》《山医》《贪刀记》《明光剑影录》《九渊重光录》《楞严劫》《青娥听法录》《三界禅游记》《云台山寺传奇》《无念诀》《佛心石》《镜天诀》《青峰狐缘》《闭聪录》《无相剑诀》《风幡记》《无相剑心》《如来藏剑》《青灯志异-开悟卷》《紫藤劫》《罗经记异录》《三合缘》《金钗劫》《龙脉奇侠录》《龙脉劫》《逆脉诡葬录》《龙脉诡谭》《龙脉奇谭-风水宗师秘录》《八曜煞-栖云劫》《龙渊诡录》《罗盘惊魂录》《风水宝鉴:三合奇缘》《般若红尘录》《孽海回头录》《无我剑诀》《因果镜》《一元劫》《骸荫录:凤栖岗传奇》《铜山钟鸣录》《乾坤返气录》《阴阳寻龙诀》《九星龙脉诀》《山河龙隐录》《素心笺》《龙脉奇缘》《山河形胜诀》《龙脉奇侠传》《澄心诀》《造化天书-龙脉奇缘》《龙脉裁气录》《龙嘘阴阳录》《龙脉绘卷:山河聚气录》《龙脉奇缘:南龙吟》《九星龙神诀》《九星龙脉诀》《北辰星墟录》《地脉藏龙》等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