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清晨
文/ 高金秀
六点的天,还沉在暗蒙蒙的光里,校园静得能听见风刮过树梢的声音。雪没下来,寒气先钻透了棉衣,往骨头缝里渗。校门口停着几辆旧面包车,车灯昏黄,学生们背着鼓囊囊的书包,稀稀拉拉往车上挤。说笑声被风扯碎了,散在冷飕飕的空气里,他们是要回家的,书包里装着半摞作业本,也装着少年人说不出口的烦愁。
快七点时,天刚透一点亮,第一片雪花就飘下来了。起初是星星点点,像谁抖落的棉絮末子,后来越下越密,纷纷扬扬的,眨眼间给操场跑道、教学楼顶,都盖了一层薄薄的白。
我倚着走廊栏杆看雪,瞅见几个没赶上早班车的中学生,踩着刚落的雪往校外走。鞋底碾过雪地,咯吱咯吱响,雪不厚,却被踩出一串串脚印。有的深,是走得急了,脚重重往下落;有的浅,是步子缓了,像怕踩疼了这清晨的雪。那些歪歪扭扭的印子,嵌在薄雪地里,多像咱这辈子走的路啊——谁知道哪步深、哪步浅,只能一步一步往前挪。
风更冷了,雪花往领口里钻,我裹紧衣裳,忽然就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一个雪天,爹牵着我的手走田埂,他的脚印又大又深,我的小脚印嵌在旁边,踩着他的步子走,那会儿总觉得,跟着爹,啥都不用怕。可现在,爹不在跟前了,我站在这异乡的校园里,望着漫天飞雪,嗓子眼发紧,真想对着天喊一嗓子:苍天啊,我会不会被穷日子压垮?这苦日子,到底啥时候是个头?
口袋里揣着半瓶老白干,是昨晚剩下的。本想喝两口暖暖身子,也解解愁,可酒进了肚,胃里暖了一阵,心里的愁疙瘩,反倒越揪越紧。人家说借酒消愁,哪有那么容易,愁没消掉,反倒更清楚了——学费还没凑齐,家里的麦子还没卖,远方的亲人,也没个音信。
雪越下越密,小树的枝桠上积了雪,白花花的,像披了件破棉袄。几只麻雀在枝头上蹦跶,叽叽喳喳叫着,不知道是嫌冷,还是在为这雪景欢喜。我看着那些小雀,鼻子一酸,又想起家里人。又是一冬雪花飞,家门口那条小路,怕是也盖满雪了吧?盼了一年又一年,咋就不见亲人回来呢?
人说情为何物?我看啊,情就是他乡落雪时,想起家里的热炕头;就是喝闷酒时,想起娘煮的红薯粥;就是踩着雪地里的脚印时,想起有人曾牵着你的手,说“别怕,往前走”。
我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扫过雪地上的脚印,那些深浅不一的印子,转眼就被新雪盖住了。原来这辈子的脚印,就跟这雪地里的印儿一样,不管深的浅的,早晚都得被时光抹平。可就算这样,咱不还是得一步一步走吗?
风还在刮,雪还在飘,我对着漫天飞雪,在心里念叨:要是正义真能赢,这寒冬总会过去的,这人间,总能变得暖乎乎的。
我盯着雪地里一处没被踩过的白,愣了半晌。脚边的雪堆里,躺着一片枯透的槐树叶,被冻得硬邦邦的,风一吹,就往墙根的阴影里滚,像极了没处可去的自己。我甚至想,就这么靠着栏杆站下去,站到雪把我埋起来,站到身子和这寒风一样凉,是不是就不用再琢磨学费,不用再盼着谁回来,不用再扛着这沉甸甸的日子了。可风里忽然飘来远处早点摊的油条香,混着雪的凉气,钻到鼻子里。我摸了摸口袋里皱巴巴的几块零钱,忽然又想起娘临走前塞给我的那句“活着就有盼头”。是啊,盼着雪停,盼着春来,盼着亲人归,盼着埋在心底的那些念想,能像雪地里的草籽,开春时,悄悄冒出芽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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