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偶手记
总有什么需要填满
一片温柔的蕾丝
一条纱边，或一个
温馨悠然的黄昏
从亚麻布脊背上
剪下未经命名的阴影
我拆解自己
黄昏的霞光嵌在天花板的鱼形灯上，将我们的身影分成明和暗的两个对称。坐定，目光落在莹莹老师手里的那片亚麻布上，它未经漂染，保留着纤维最本初的、微微发黄的肤色，像一片晒足了日光的秋野。质感粗糙，摸上去沙沙的，就如植物在风里最后的低语。
接过老师的纸样，拓印在布上，笔尖划过布面，发出极细微的“簌簌”声，近乎无声，却又比寂静更清晰。剪刀张开口，沿着那虚线的轨迹行进，于是空气里便充满了“咔嚓、咔嚓”的、利落而饱满的声响。这声音有一种奇特的魔力，它不像裁纸声那般干脆得近乎无情，布料的断裂是温驯的，带着些许滞涩的抵抗，仿佛是生命在交出自己形状时，一声轻轻的叹息。一片一片，躯干、头颅、耳朵、臂膀，便从那完整的“秋野”上分离出来，躺在光里，边缘带着细小的、茸茸的纤维，像雏鸟的绒毛。
此刻，我便是抚过女娲双手的人，在缝制另一个自己。
当针尖突破经纬交织的屏障时，有一种的细小的阻力，随即是顺畅的滑行。线被牵引着，在布的躯体里穿行，发出“嗤——嗤——”的、极富韵律的声音。这声音让人心定。针脚细密而均匀，像一列沉默的、执着的蚁群，在搬运一个关于“完整”的梦想。
身体渐渐成形，鼓胀，有了懵懂的轮廓。接下来是塞棉。我抓起一团雪白的、蓬松的纤维，一点一点，从颈项处那个预留的洞口塞进去。起初是轻飘的，空洞的，随着棉絮的充入，那布做的皮囊便一点点地饱满起来，有了实在的重量与体温。
点睛之笔，是缝上那两颗呆萌的眼睛。它“看”着我了，那目光是灼灼而深情的，我与它对望着，突然感到一丝惶惑：究竟是我用双手创造了一个它，还是它借我的双手，从一片混沌中，将自己呼唤了出来？
化上妥帖妆容，这最后的一道手续，像是完成了一个郑重的仪式。它就这样静静地望着我，仿佛一个耐心的、不会发问的守护者。我忽然觉得，我做了一个娃娃，或许，也同时被这娃娃所“做”。它将我散落在黄昏光影里的那份专注、寂静，以及那些无名的、柔软的思绪，全都收纳了进去，缝进了它小小的、棉花做的心里。它成了我某一刻生命的标本，一个不会说话，却比许多言语更真实的见证。
窗外的小城已是灯火阑珊，而我的手里，多了一小团安放的、绒布的寂静。这寂静有四肢，有眼睛，穿着一件灰色纱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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