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第七章 识字的光
1962年秋天,小楝子七岁了。
灾荒的阴影渐渐淡去,土地恢复了生机,苦楝树也重新开花结果。但饥饿留下的印记还在:小楝子比同龄孩子矮半头,晚云三十岁不到就有了白发,李鸦青的胃时常作痛,那是吃观音土留下的病根。
村里的小学复课了。红砖房,三间教室,一个戴眼镜的男老师姓吴,是从县城下放来的,据说读过师范,但因为成分问题只能教小学。
开学前一天晚上,李鸦青把小楝子叫到苦楝树下。
“明天去上学。”他把一个新缝的书包递给儿子——是用晚云一件旧衣服改的,深蓝色,洗得发白,但针脚细密。
小楝子接过书包,眼睛亮亮的,但很快又暗下去:“爹,我……我能学会吗?”
“能。”李鸦青斩钉截铁。他蹲下来,平视儿子,“你爷爷不识字,你爹我只认得自己的名字和几个数字。但你不一样。你要读书,要认很多很多字,要看到我和你娘看不到的世界。”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册子。封面是牛皮纸,上面用毛笔写着三个字——《三字经》。这是他从县城旧书摊淘来的,花了五毛钱,相当于半斤猪肉。
“这是给你的。”李鸦青翻开第一页,指着开头的字,“来,爹教你认第一个字。”
晚云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盏煤油灯。灯光晕黄,照亮了书页,也照亮了父子俩的脸。
“人之初,性本善。”李鸦青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他的发音不标准,带着浓重的乡音,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人——就像你,像我。之——这个字像两只脚走路。初——开始的意思。”
小楝子跟着念,小手指着字:“人之初……”
“性本善。性,是人的本性。本,根本。善,善良。”李鸦青解释得很笨拙,但极认真,“就是说,人刚生下来,都是好的。”
晚云在旁边听着,忽然插话:“就像你刚生下来时,不哭不闹,就睁着黑溜溜的眼睛看人。接生婆都说,这娃娃心善。”
小楝子笑了,露出换牙后的豁口。
那一晚,煤油灯燃到很晚。李鸦青教了六个字,小楝子都记住了。临睡前,孩子抱着《三字经》躺在炕上,小声问:“爹,认了字,就能看懂你藏在柜子里的那些纸了吗?”
李鸦青心里一紧。柜子里是母亲留下的几封信,还有白额鸦出现那年他偷偷记的日记。他一直想等识字了再看,可一直没学会。
“等你认了字,念给爹听。”他说。
“好!”小楝子重重地点头。
第二天一早,小楝子穿上最整洁的衣服——还是打补丁,但洗得干净。李鸦青和晚云一起送他到村口。很多家长都来了,孩子们叽叽喳喳,像一群出笼的雀。
吴老师站在校门口迎接。他四十来岁,瘦高,眼镜片厚厚的,看见小楝子时,他蹲下来:“你叫李楝?”
“嗯。”
“名字很好。楝树苦,但木质坚硬,花香清雅。”吴老师站起身,对李鸦青说,“您放心,我会好好教他。”
李鸦青不知该说什么,只深深鞠了一躬。
回家的路上,晚云一直回头看。直到小楝子的身影消失在教室门口,她才轻声说:“他会不会被欺负?他那么瘦。”
“不会。”李鸦青握紧她的手,“我们的儿子,骨子里有韧性。”
第一天放学,小楝子是跑着回家的。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他满脸通红,眼睛亮得惊人:“爹!娘!我学了好多字!”
他从书包里掏出作业本,翻开第一页。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一、二、三、人、口、手。每个字旁边还画了图:一个人,一张嘴,一只手。
“吴老师说,字是从画变来的!”小楝子兴奋地比划,“你看,‘人’字像两条腿站着,‘口’字像张开的嘴巴!”
李鸦青看着那些字,忽然眼眶发热。他想起母亲临终前,手指在空中虚划,想写什么却写不出来。如果母亲识字,也许能留下更多话。
“写得真好。”晚云摸摸儿子的头,“晚上给你煮个鸡蛋。”
“鸡蛋留给爹吃,爹干活累。”小楝子很认真,“我喝粥就行。”
但晚云还是煮了鸡蛋。一家三口分着吃,小楝子把自己那份掰了一半,硬塞进父母嘴里。
识字的光,就这样照进了李家。
小楝子学得飞快。一个月后,他已经能磕磕绊绊地读课文了。晚上,煤油灯下,他坐在小板凳上,捧着语文书念:“秋天来了,天气凉了。一群大雁往南飞,一会儿排成个人字,一会儿排成个一字……”
李鸦青在编竹筐,晚云在纳鞋底,两人都停下手中的活,静静地听。孩子稚嫩的声音在昏暗的屋子里回荡,像清泉流过干涸的河床。
念完了,小楝子抬起头:“爹,大雁为什么要往南飞?”
“因为南方暖和。”
“那它们春天还回来吗?”
“回。像那只白额鸦一样,飞走了还会回来。”
小楝子想了想,忽然问:“爹,鸦字怎么写?”
李鸦青怔住了。他不会写。
小楝子跑到桌前,拿出铅笔和纸:“吴老师教过!鸟字旁,加一个牙齿的牙——鸦!”
他认真地写下:鸦。
李鸦青看着那个字,久久不语。那么多年,他一直叫“鸦青”,却第一次看见自己的名字怎么写。原来“鸦”是这样写的,左边是鸟,右边是牙。鸟的牙齿?乌鸦并没有牙齿。但这个字就站在那里,黑黑的,像一只栖在纸上的鸦。
“爹,你的名字怎么写?”小楝子又问。
“我……不知道。”
“我教你!”
那一晚,七岁的儿子教三十岁的父亲写字。李鸦青的手因为常年干粗活,关节粗大,握不住细细的铅笔。小楝子就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地教:“青——上面一个‘生’,下面一个‘丹’。吴老师说,青是草木的颜色,是希望的颜色。”
李鸦青的手在抖。铅笔尖在纸上划出歪歪扭扭的线条,但终于,两个字并排出现在纸上:
鸦青。
他盯着那两个字,像盯着一个奇迹。这是他的名字,伴随了他三十年,今天第一次以具体的形态呈现在眼前。原来他长这样。原来母亲给他取的名字,是这样写的。
“爹写对了!”小楝子欢呼。
晚云也凑过来看,眼里含着泪花:“真好……真好。”
从那以后,每天晚上,小楝子都会教父母认字。先从简单的开始:一、二、三、十、木、水、火。李鸦青学得慢,但极认真。他用树枝在院子里划,用炭块在墙上写。晚云学得快些,她记忆力好,还能帮丈夫记。
三个月后的一个晚上,李鸦青终于鼓起勇气,从柜子里拿出了母亲的遗物。
那是几封用油纸仔细包着的信。信封已经发黄,上面的字迹娟秀,但他一直不认识。
“楝子,你念念。”他声音发颤。
小楝子小心地打开第一封,辨认着繁体字,慢慢地念:
“吾儿鸦青见字如面。娘今日觉得身子好些,坐在窗前看雨,想起你幼时最爱踩水坑,溅得满身泥,还咯咯笑。若时光能倒流,娘愿陪你踩遍世间所有水坑……”
念到这里,小楝子停住了,抬头看父亲。
李鸦青已经泪流满面。他别过脸,肩膀微微颤抖。
“继续念。”晚云轻声说。
小楝子吸了吸鼻子,继续念下去。信都不长,多是些日常琐事:今天吃了什么,院里的苦楝树发了新芽,梦见你爹了……但字里行间,全是母亲未曾说出口的深情。
最后一封信,日期是母亲去世前三天:
“青儿,娘怕是熬不过这个春天了。你不必难过,娘这一生,虽苦,但有你这个儿子,足矣。唯有一憾,未能见你成家立业。若他日你娶妻生子,带他们到娘坟前,让娘看看。另,柜底有银镯一只,是你外婆给我的嫁妆,留给你的媳妇……”
李鸦青再也忍不住,捂住脸,泣不成声。
晚云走过去,抱住他。小楝子也放下信,轻轻拍父亲的背。
煤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将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紧紧依偎。
许久,李鸦青平静下来。他擦干眼泪,从柜底找出那只银镯——很细,花纹简单,但擦亮后依然有光泽。他拉过晚云的手,给她戴上。
“娘给你的。”他说。
晚云抚摸着镯子,泪水滴在银面上。
那一夜,李鸦青做了个梦。梦见母亲坐在苦楝树下,微笑着看他。他走过去,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母亲指了指他的胸口,又指了指天。
他醒来时,天已微亮。晚云和儿子还在熟睡。他轻手轻脚起床,走到院子里。
苦楝树的叶子开始泛黄,几颗青色的楝果挂在枝头。晨雾弥漫,远处传来鸡鸣。
李鸦青忽然明白了母亲那个手势的意思:
知识是光,能照亮逝去的记忆,也能照亮未来的路。
而他,终于接过了这束光。
并通过儿子的手,传递给了妻子,也照亮了自己前半生所有黑暗的角落。
识字,原来就是最简单的反哺——
对逝者,读懂他们留下的心声。
对生者,为他们创造读懂世界的可能。
对自己,补上生命里缺失的那一课。
太阳升起来了。金色的光芒穿透晨雾,照在苦楝树上,照在院子里李鸦青昨晚用树枝划的字迹上:
人之初,性本善。
那六个字歪歪扭扭,但清晰可辨。
像种子,终于破土而出。
第八章 远方的信
1964年春天,李鸦青收到一封信。
信是寄到村大队部的,牛皮纸信封,左上角印着“中国人民解放军沈阳军区”的红字。送信的是大队会计,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他把信递给李鸦青时,眼神里有好奇:“李哥,你家有亲戚在部队?”
李鸦青茫然地摇头。他仔细看信封,收件人确实写着“李鸦青同志收”,字迹工整有力。寄件人地址只写了“内详”。
他的手开始发抖。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才小心地撕开封口。
里面是两页信纸,还有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个穿军装的年轻人,二十来岁,浓眉大眼,对着镜头笑得很灿烂。背景是军营,远处有训练器械。李鸦青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确定自己不认识这个人。
他展开信纸。字是用钢笔写的,竖排,从右到左:
“鸦青大哥如晤:
请原谅我冒昧来信。我叫陈卫国,沈阳军区某部战士,原籍山东临沂。写这封信,是为了感谢您十二年前在青河边对我的救命之恩。
1952年秋,我所在的部队南下集训,途经贵县。我因水土不服,突发急性肺炎,高烧昏迷,被战友送到县医院。当时医疗资源紧张,我的押金不足,医院不肯收治。是您——当时也在医院,送一个工友看病——拿出了您的银戒指,为我垫付了押金。护士说,那是您母亲留给您的唯一首饰。
我昏迷三天,醒来后得知此事,想当面致谢,但您已离开。只从值班的林秀兰医生那里知道您的名字和大概地址。这些年,我一直在找您。直到最近通过地方民政部门,才终于查到您的确切信息。
那枚银戒指,林医生后来交还给了我。我一直保存着,现随信寄回。戒指我请人重新清洗过,希望它能完好地回到您手中。
另,听闻您已成家生子,生活清贫。随信附上二十元钱和十斤全国粮票,微不足道,略表心意。请您务必收下。
您当年的善举,不仅救了我的命,更在我心中种下了‘为人民服务’的信念。这些年,无论是在训练场,还是在执行任务中,每当遇到困难,我都会想起那个素不相识却愿意倾囊相助的陌生人。这份温暖,支撑我走到了今天。
如果有机会,我希望能亲自登门道谢。
祝您和家人健康平安。
此致
敬礼!
陈卫国
1964年3月5日”
信纸下面,果然用红布包着那枚银戒指。还有两张十元纸币和一小叠粮票。
李鸦青呆呆地站着,脑子里一片空白。十二年前?青河?县医院?他努力回忆,那些记忆已经模糊了——只记得自己背着小栓去医院,记得抵押了戒指,记得林医生……但具体细节,早已淹没在岁月的尘埃里。
他从未想过,那个无意中的举动,会在另一个人心里埋下种子,并在十二年后开花结果。
晚云从屋里出来,看见他脸色不对,忙问:“怎么了?”
李鸦青把信递给她。晚云识字比他多,慢慢读完,眼睛也湿了:“这是……善有善报。”
“我都不记得了。”李鸦青喃喃道,“真的不记得了。”
“被你帮助的人记得。”晚云轻声说,“这就够了。”
小楝子放学回来,听说了这事,抢过信和照片看:“爹,这个解放军叔叔好帅!他真的要来看我们吗?”
“信上这么说。”
“那他来了,我能不能摸摸他的军装?”
李鸦青笑了:“能。”
那天晚上,一家人围坐在煤油灯下,反复读那封信。小楝子已经能流畅地念完全文,遇到不认识的字就问母亲。念到“那份温暖,支撑我走到了今天”时,孩子抬起头:“爹,你温暖了别人,别人也温暖了你。”
李鸦青心里一震。他忽然想起陈瞎子的话:“乌鸦是孝鸟,可孝字太重,背久了压弯脊梁。”但现在看来,善意不是重负。它像一颗种子,你撒出去时并不知道它会落在哪里,但总有一天,它会发芽,长成树,为另一个人遮荫。
而那棵树,也许会在某个春天,为你飘来一片新叶。
这就是反哺的另一种形式——不是直接的回报,而是善意的循环。
几天后,李鸦青去了县城。他找到县医院,打听林秀兰医生。一个老护士告诉他,林医生三年前调去省城了,临走前还提起过当年那个用银戒指救人的年轻人。
“她一直惦记着,说那戒指对您很重要。”老护士说。
“请您转告林医生,戒指回来了。”李鸦青说,“还有,谢谢她。”
从医院出来,李鸦青去了邮局。他买了信纸和信封,请柜台的工作人员代笔——他自己的字还写得歪歪扭扭。
“卫国同志:来信收到,非常感动。您不必言谢,当年只是举手之劳。戒指已收到,完好无损。钱和粮票本不该收,但知您心意,暂且收下,待您来时当面奉还。家中一切安好,儿子李楝已上小学,聪明好学。随时欢迎您来。李鸦青敬上。”
写完信,他把二十元钱和粮票一起塞进信封,又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晚云晒的苦楝花——她听说苦楝花能安神,特意晒了一些。他抓了一小把,用纸包好,放进信封。
“寄往沈阳。”他对工作人员说。
回村的路上,李鸦青的心情很轻快。青河的水在春日的阳光下闪着粼粼波光,渡船还是陈瞎子撑的,老汉更老了,但手依然稳。
“听说你收到军区的信了?”陈瞎子问。消息在村里传得很快。
“嗯,十二年前帮过一个人。”
陈瞎子沉默地撑了一篙,忽然说:“我孙女要是活着,今年也该十五了。”
李鸦青不知该怎么接话。
“但你家小子活下来了。”陈瞎子转过头,那只独眼在阳光下混浊,但眼神温和,“这就是因果。你救了人,你的孩子就有人护着。”
“陈叔……”
“别说了。好好活着,看着儿子长大,娶妻生子。这就是对得起所有帮你的人了。”
船靠岸。李鸦青下船时,陈瞎子叫住他:“对了,我家屋后那棵枣树,今年有鸦来筑巢了。两只,一公一母,正在孵蛋。”
李鸦青笑了:“真好。”
“是你家苦楝树引来的。”陈瞎子难得地笑了,“鸦认树,也认人。”
回到家,李鸦青把寄信的事告诉了晚云。晚云没怪他寄回钱和粮票,只说:“该这样。情意收下,钱财不能收。”
小楝子则关心另一个问题:“爹,那个解放军叔叔什么时候来?”
“不知道。也许很快,也许要等很久。”
“那我每天放学都往村口看看。”
从那天起,小楝子真的每天放学都在村口张望一会儿。有时下雨,他就打着破伞站在那里。晚云心疼,叫他回家,他说:“万一叔叔今天来了呢?他找不到咱家怎么办?”
李鸦青没阻止。他知道,孩子等待的不仅是一个陌生的叔叔,更是一个关于“善有善报”的具象证明。
春去夏来,苦楝树结了满树的青果。陈卫国的信又来了两封,说部队任务紧,暂时不能休假,但一定会来。随信又寄来一些全国粮票和孩子的学习用品——铅笔、橡皮、练习本。李鸦青都收了,但把钱又寄了回去。
秋天,小楝子升了二年级。他的成绩很好,尤其是语文,吴老师说他作文写得有灵性。一天,他写了篇作文叫《父亲的戒指》,讲了银戒指的故事。吴老师读给全班听,很多孩子都哭了。
作文最后一段,小楝子写道:“爹说,善意就像种子,你撒出去时不知道它会开什么花。但只要你一直撒,总有一天,你的窗前会开满鲜花。我想,那只白额鸦一定也在别处撒了种子,所以才会有人帮我们家找到山药。这就是老师说的‘爱的循环’吧。”
李鸦青听儿子念这篇作文时,背过身去抹眼泪。
他忽然明白了母亲为什么坚持要他读书。因为只有认了字,才能读懂别人的心,也才能把自己的心表达出来。才能让那些微小的善意,被看见,被传递,被记住。
冬天,第一场雪落下时,李家来了位意外的客人。
不是陈卫国,而是林秀兰医生。
她老了,头发花白,但眼神依然清亮。提着一网兜苹果,站在李家院门口,笑着问:“请问,是李鸦青同志家吗?”
晚云正在院里收衣服,忙迎上去:“您是……”
“我是县医院的林秀兰。十二年前,鸦青同志在我那儿抵押过一个银戒指。”
晚云“啊”了一声,忙朝屋里喊:“鸦青!林医生来了!”
李鸦青跑出来,看见林医生,愣住了,然后深深鞠躬:“林医生……”
“别这样。”林医生扶起他,“我是来道歉的。当年没能及时把戒指还给你。”
“不不,您垫了押金,是我该谢您。”
进了屋,林医生看见墙上的奖状——都是小楝子的。她仔细看了一遍,点点头:“孩子教育得好。”又看见柜子上摆着那枚银戒指,用一个简陋的木盒子装着,下面垫着红布。
“陈卫国同志把戒指寄回来了。”李鸦青说。
“我知道。他给我写信了。”林医生从包里拿出一封信,“他也给我写了信,说找到了你。我很高兴,所以趁着回老家探亲,绕路来看看。”
那天中午,晚云做了几个菜——炒鸡蛋、炖白菜、蒸腊肉,还煮了米饭。林医生吃得很香,说医院的食堂永远做不出家里的味道。
饭后,小楝子放学回来,看见林医生,有点害羞。林医生拉着他问学习,孩子渐渐放开,还背了一首刚学的诗:“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背得好。”林医生摸摸他的头,“你知道这诗什么意思吗?”
“老师说,是说生命很顽强,就像草一样,烧光了还会长出来。”
林医生点点头,看向李鸦青:“你儿子说得对。善意就像草,烧不光,吹又生。”
临走时,林医生从包里拿出一个纸包:“这是我攒的几张布票,给孩子做身新衣服。不许推辞。”
李鸦青推辞不过,只好收下。
送林医生到村口,她忽然停下脚步,看着李鸦青:“你知道当年我为什么帮你垫押金吗?”
李鸦青摇头。
“因为你看那个生病战士的眼神,让我想起了我儿子。”林医生轻声说,“他也在朝鲜战场,两年没音信了。我当时想,如果他在异乡生病,会不会也有陌生人帮他一把。”
李鸦青心里一紧:“那……后来呢?”
“后来他回来了,少了条腿,但活着。”林医生笑了,眼角的皱纹像盛开的菊花,“所以你看,善意真的会循环。你帮了别人,别人也会帮你——也许不是同一个人,但在某个地方,某个时间,会有回报。”
她上了驴车,挥挥手:“保重。陈卫国同志说,他明年春天一定来。”
“您也保重。”
驴车远去,消失在雪雾中。
李鸦青站在村口,雪花落在肩上,很快就化了。他想起十二年前那个慌乱夜晚,想起病床上陌生战士苍白的脸,想起自己递出银戒指时的毫不犹豫。
那时他并不知道,这个举动会像石子投入湖心,涟漪一圈圈荡开,荡过十二年时光,荡过千山万水,最后又荡回他面前。
带着一封信,一枚戒指,一个承诺。
还有比这些更珍贵的——一个确凿无疑的证明:
在这个世界上,善意从未消失。
它只是需要时间,需要传递,需要像乌鸦反哺一样,一代代,一次次,飞越荒芜,寻找可以落脚的家园。
而他,曾经是接受者。
如今,也成为了给予者。
并将继续成为传递者。
雪越下越大,天地一片洁白。
李鸦青转身回家。院里的苦楝树披上了银装,枝桠上停着两只乌鸦,相互依偎着,在风雪中一动不动。
它们也在等待春天。
等待冰雪融化,种子发芽。
等待所有远行的人,都能找到归家的路。
第九章 分叉的枝
1966年夏天,苦楝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李鸦青蹲在树下修补锄头,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小楝子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捧着语文书,但眼睛不时瞟向村口的方向。
“专心。”李鸦青头也不抬地说。
“爹,”小楝子放下书,“吴老师今天没来上课。”
李鸦青的手顿了顿:“可能有事。”
“同学们都说……说吴老师是‘牛鬼蛇神’,被带走了。”九岁的孩子声音里带着恐惧,“什么是牛鬼蛇神?”
李鸦青无法回答。他只知道,村里最近来了几个戴红袖章的年轻人,把祠堂的牌匾砸了,把土地庙的神像推倒了。昨天,他们进了学校,在黑板上写了很大的字,吴老师站在讲台上,脸色苍白。
“你回屋去。”李鸦青说。
“可是……”
“回屋!”
小楝子咬着嘴唇,抱起书跑进屋。晚云在灶房听见动静,走出来:“对孩子凶什么?”
李鸦青扔下锄头,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这世道……看不懂了。”
晚云在他身边坐下,递过一碗凉茶:“吴老师是好人。”
“好人没好报。”李鸦青闷声说。
傍晚,村口的喇叭响了,通知全体社员去晒谷场开会。李鸦青不想去,但大队长亲自来叫:“每家必须出人,政治任务。”
晒谷场上挤满了人。几个戴红袖章的年轻人站在台上,其中一个拿着铁皮喇叭喊话:“……要破四旧,立四新!要把一切封建残余、牛鬼蛇神扫进历史垃圾堆!”
李鸦青在人群中看见了吴老师。他被两个年轻人押着,站在台子角落,低着头,眼镜不见了,脸上有淤青。曾经整洁的中山装皱巴巴的,扣子掉了一颗。
“这个吴德才!”拿喇叭的年轻人指着吴老师,“表面上是人民教师,实际上是隐藏的阶级敌人!他父亲是国民党军官,他本人有海外关系,经常给学生灌输封建思想!”
台下议论纷纷。有人喊:“他说过什么?”
“他说乌鸦反哺是孝道,要学习!这是典型的封建糟粕!乌鸦是害鸟,吃庄稼,该消灭!”
李鸦青如遭雷击。他想起小楝子作文里写过的“爱的循环”,想起自己教儿子的第一个道理就是“鸦能反哺”。难道这些,都错了吗?
批判会持续到天黑。吴老师被逼着承认“罪行”,他不说话,年轻人就推搡他。最后,大队长上台打圆场:“吴老师是有错误,但要给改正机会。先让他停职反省,去养猪场劳动改造。”
散会后,李鸦青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家。晚云和小楝子都没睡,在等他。
“吴老师呢?”小楝子急切地问。
“……去养猪场了。”
“为什么?”
“因为……他教了不该教的东西。”
“什么是该教的?什么是不该教的?”
李鸦青答不上来。他忽然觉得,自己三十多年建立起来的那个世界——鸦能反哺、善有善报、读书明理——正在一点点崩塌。
夜里,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晚云轻声说:“我知道你难受。”
“我只是想不通。”李鸦青望着漆黑的屋顶,“乌鸦吃害虫,也吃庄稼,所以它是害鸟。那它反哺呢?也是错的吗?”
“动物哪懂对错。是人给它赋予了意义。”
“可这意义……是娘教我的,是我教楝子的。如果这是错的,那娘错了吗?我错了吗?”
晚云握住他的手:“娘没错,你也没错。只是……时候不对。”
李鸦青沉默了。他想起了白额鸦,想起了它带来的每一次馈赠。如果被人知道,会不会说他“宣传迷信”?会不会也把他押到台上?
恐惧像冰冷的蛇,缠住了心脏。
第二天,小楝子不肯去上学。他说新来的老师让他们写批判吴老师的文章,他不会写。
“那就写别的。”李鸦青说。
“写什么?老师说,要写革命故事,写阶级斗争。可我只想写苦楝树,写乌鸦,写陈卫国叔叔的信。”小楝子的眼泪掉下来,“爹,我是不是坏学生?”
李鸦青抱紧儿子,心如刀绞。
几天后的一个深夜,有人轻轻敲李家的门。
李鸦青警觉地起身:“谁?”
“是我,吴德才。”
李鸦青打开门。吴老师闪身进来,衣衫褴褛,身上有猪粪的味道。他瘦得脱了形,但眼睛在黑暗里依然有光。
“吴老师,您怎么……”
“我偷跑出来的,天亮前得回去。”吴老师压低声音,“长话短说。鸦青,我要走了。”
“走?去哪?”
“南边。我有个表哥在广州,能接应我。”吴老师从怀里掏出一本厚厚的书,用油布仔细包着,“这个,留给小楝子。”
李鸦青接过。油布里是一本《新华字典》,绿色封面,已经翻得卷边了。
“这是我当老师那年买的,跟了我十几年。”吴老师的声音有些哽咽,“小楝子有天赋,不该被耽误。这本字典能帮他认字,认了字,就能自己读书,自己思考。记住,什么都可能被夺走,但装在脑子里的知识,谁也夺不走。”
李鸦青握紧字典:“吴老师,您……”
“别劝我。留在这里,我活不下去。”吴老师苦笑,“他们说我是牛鬼蛇神,要彻底批臭。可我教了十几年书,没做过一件对不起良心的事。乌鸦反哺是封建糟粕?那孝道是什么?尊师重道是什么?我不懂,也不想懂了。”
他从口袋里又掏出一个小布包:“这是我这几年攒的工资,一百二十块。你拿着,供小楝子读书。算是我……最后的学费。”
“这我不能收!”
“必须收!”吴老师眼神坚定,“我看得出来,你是明白人。这世道会乱的,但不会永远乱。总有一天,知识会有用,读书人会被尊重。到那时,小楝子要准备好。”
门外传来狗叫声。吴老师一惊:“我得走了。”
“等等。”李鸦青跑进屋里,很快出来,手里拿着两个玉米饼和一块腊肉,“路上吃。”
吴老师接过,深深看了他一眼:“鸦青,记住:乌鸦是不是孝鸟,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相信它是什么。人活着,总要信点什么。信善有善报,信知识能改变命运,信再黑的夜也会天亮。如果连这些都不信了,人就真的完了。”
他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李鸦青站在门口,手里捧着字典和钱,像捧着一团火。
回到屋里,晚云和小楝子都醒了。李鸦青把事情说了,小楝子扑到窗前,但外面只有黑暗。
“吴老师会安全吗?”孩子问。
“会。”李鸦青说,“好人……会有好报。”
这句话说出口,他自己都觉得苍白。但他必须相信。就像吴老师说的,人总要信点什么。
他把字典交给小楝子:“这是吴老师给你的。他说,装在脑子里的知识,谁也夺不走。”
小楝子接过字典,紧紧抱在怀里,眼泪一滴滴落在绿色封面上。
那一夜,李家三口都没睡。
天快亮时,李鸦青做了个决定。他把吴老师给的钱,分出一半,用油纸包好,埋在了苦楝树下。另一半交给晚云:“藏好,应急用。”
“那你……”
“我有力气,能挣。”李鸦青看着儿子,“但楝子的教育不能停。就算学校教不了,咱们自己教。”
从那天起,李家的夜晚多了一项内容:自学。
煤油灯下,小楝子捧着字典,一个个字地认。李鸦青和晚云也跟着学。他们避开敏感的内容,只学最基础的字词、算术。有时也偷偷读吴老师留下的几本旧书——《水浒传》《西游记》,都是“破四旧”时藏下来的。
小楝子学得很快。字典翻到第十页时,他已经能独立阅读简单的故事了。一天晚上,他忽然问:“爹,为什么吴老师说乌鸦反哺是封建糟粕?”
李鸦青沉默了许久,才说:“因为……有些人觉得,动物就是动物,不能跟人比。人尊老爱幼是美德,乌鸦反哺只是本能。”
“那孝道呢?也是本能吗?”
“孝道……是选择。”李鸦青缓缓说,“就像我选择孝顺你奶奶,你选择孝顺我和你娘。这不是本能,是学会了爱,学会了感恩。”
小楝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日子一天天过去,村里的气氛越来越紧张。有人举报邻村的老中医“搞迷信”,被批斗了。有人因为家里供着祖先牌位,被罚扫大街。李鸦青把母亲的照片和信件藏得更深,把苦楝树下埋的钱检查了一遍又一遍。
他常常在夜里惊醒,梦见自己被押上台,台下的人喊着“打倒封建余孽”。晚云握着他的手,轻声说:“别怕,咱们没做亏心事。”
但恐惧如影随形。
秋天,苦楝树结果时,村里出了件大事:陈瞎子被抓了。
罪名是“宣传封建迷信”。有人举报他常跟人说乌鸦是孝鸟,还说他家屋后的鸦巢是“吉兆”。戴红袖章的年轻人冲进他家,捣毁了鸦巢,把正在孵蛋的两只乌鸦打死了。陈瞎子拼命阻拦,被打断了两根肋骨。
李鸦青听到消息,跑到陈家时,只看见满院狼藉。破碎的蛋壳混着羽毛和血迹,粘在地上。陈瞎子躺在炕上,气息奄奄。
“陈叔……”李鸦青握住他的手。
陈瞎子睁开独眼,看见是他,笑了笑:“鸦青啊……我屋后的鸦……没了。”
“我知道。”
“它们今年……孵了四个蛋。”陈瞎子的眼泪流下来,“我每天听着小鸦叫,就像……就像我孙女还在。”
李鸦青喉咙发紧。
“你说……乌鸦真是孝鸟吗?”陈瞎子忽然问。
李鸦青不知该如何回答。
“不管是不是……它们没害过人。”陈瞎子闭上眼睛,“人还不如鸦。”
李鸦青在陈家守了一夜。天亮时,陈瞎子的呼吸平稳了。他留下些钱和粮票,悄悄离开。
回家的路上,他看见几个孩子在追打一只乌鸦。乌鸦翅膀受了伤,飞不高,孩子们用石头砸它,笑声刺耳。
李鸦青冲过去,赶走孩子,捧起乌鸦。它左眼上方有一小撮白羽——不是那只,但很像。
乌鸦在他手心颤抖,黑色的眼睛看着他,没有恐惧,只有平静。它叫了一声,很轻,然后头一歪,死了。
李鸦青捧着渐渐冰冷的尸体,站在清晨的村道上,许久不动。
太阳升起来了,照着他,照着死去的鸦,照着这个正在撕裂的世界。
他终于明白了吴老师为什么要走,明白了陈瞎子为什么说“人不如鸦”。
因为在这个疯狂的时代,连最朴素的善意、最本能的孝道、最无辜的生命,都可以被轻易地打上“错误”的标签,然后摧毁。
但他也想起了吴老师临走时的话:
“人活着,总要信点什么。”
李鸦青把乌鸦埋在苦楝树下,和母亲坟相邻。
他跪在坟前,轻声说:
“娘,我可能教不了楝子‘乌鸦反哺’了。”
“但我会教他识字,教他明理,教他在黑夜里也要相信光。”
“这算不算……另一种反哺?”
风吹过,苦楝树叶沙沙作响。
像回答。
也像叹息。
李鸦青站起身,拍拍膝盖上的土,走回家。
院子里,小楝子已经起床,正在晨光里读字典。看见父亲,他扬起笑脸:“爹,我今天学会了‘韧’字。韧性,就是怎么折都不断的意思。”
李鸦青走过去,摸摸儿子的头。
“对。”他说,“怎么折,都不断。”
这就是他要教给儿子的。
在这个分叉的时代,选择那条可能更艰难、但良心安宁的路。
像苦楝树一样,即使被砍去枝桠,根还深扎在土里。
等到春天,又会发出新芽。
而那只白额鸦,或者它的子孙,或者别的什么鸟——
总会再来的。
在某个清晨,落在重新长出的枝头。
啼叫一声。
告诉活着的人们:
黑夜再长,天总会亮。
而善良,永远不会过时。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
长篇小说有:
《高路入云端》《野蜂飞舞》《咽泪妆欢》《野草》《回不去的渡口》《拂不去的烟尘》《窗含西岭千秋雪》《陇上荒宴》《逆熵编年史》《生命的代数与几何》《孔雀东南飞》《虚舟渡海》《人间世》《北归》《风月宝鉴的背面》《因缘岸》《风起青萍之末》《告别的重逢》《何处惹尘埃》《随缘花开》《独钓寒江雪》《浮光掠影》《春花秋月》《觉海慈航》《云水禅心》《望断南飞雁》《日暮苍山远》《月明星稀》《烟雨莽苍苍》《呦呦鹿鸣》《风干的岁月》《月满西楼》《青春渡口》《风月宝鉴》《山外青山楼外楼》《无枝可依》《霜满天》《床前明月光》《杨柳风》《空谷传响》《何似在人间》《柳丝断,情丝绊》《长河入海流》《梦里不知身是客》《今宵酒醒何处》《袖里乾坤》《东风画太平》《清风牵衣袖》《会宁的乡愁》《无边的苍茫》《人间正道是沧桑》《羌笛何须怨杨柳》《人空瘦》《春如旧》《趟过黑夜的河》《头上高山》《春秋一梦》《无字天书》《两口子》《石碾缘》《花易落》《雨送黄昏》《人情恶》《世情薄》《那一撮撮黄土》《镜花水月》 连续剧《江河激浪》剧本。《江河激流》 电视剧《琴瑟和鸣》剧本。《琴瑟和鸣》《起舞弄清影》 电视剧《三十功名》剧本。《三十功名》 电视剧《苦水河那岸》剧本。《苦水河那岸》 连续剧《寒蝉凄切》剧本。《寒蝉凄切》 连续剧《人间烟火》剧本。《人间烟火》 连续剧《黄河渡口》剧本。《黄河渡口》 连续剧《商海浮沉录》剧本。《商海浮沉录》 连续剧《直播带货》剧本。《直播带货》 连续剧《哥是一个传说》剧本。《哥是一个传说》 连续剧《山河铸会宁》剧本。《山河铸会宁》《菩提树》连续剧《菩提树》剧本。《财神玄坛记》《中微子探幽》《中国芯》《碗》《花落自有时》《黄土天伦》《长河无声》《一派狐言》《红尘判官》《诸天演教》《量子倾城》《刘家寨子的羊倌》《会宁丝路》《三十二相》《刘寨的旱塬码头》《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刘寨中学的钟声》《赖公风水秘传》《风水天机》《风水奇验经》《星砂秘传》《野狐禅》《无果之墟》《浮城之下》《会宁-慢牛坡战役》《月陷》《灵隐天光》《尘缘如梦》《岁华纪》《会宁铁木山传奇》《逆鳞相》《金锁玉关》《会宁黄土魂》《嫦娥奔月-星穹下的血脉与誓言》《银河初渡》《卫星电逝》《天狗食月》《会宁刘寨史记》《尘途》《借假修真》《海原大地震》《灾厄纪年》《灾厄长河》《心渊天途》《心渊》《点穴玄箓》《尘缘道心录》《尘劫亲渊》《镜中我》《八山秘录》《尘渊纪》《八卦藏空录》《风水秘诀》《心途八十一劫》《推背图》《痣命天机》《璇玑血》《玉阙恩仇录》《天咒秘玄录》《九霄龙吟传》《星陨幽冥录》《心相山海》《九转星穹诀》《玉碎京华》《剑匣里的心跳》《破相思》《天命裁缝铺》《天命箴言录》《沧海横刀》《悟光神域》《尘缘债海录》《星尘与锈》《千秋山河鉴》《尘缘未央》《灵渊觉行》《天衍道行》《无锋之怒》《无待神帝》《荒岭残灯录》《灵台照影录》《济公逍遥遊》三十部 《龙渊涅槃记》《龙渊剑影》《明月孤刀》《明月孤鸿》《幽冥山缘录》《经纬沧桑》《血秧》《千峰辞》《翠峦烟雨情》《黄土情孽》《河岸边的呼喊》《天罡北斗诀》《山鬼》《青丘山狐缘》《青峦缘》《荒岭残灯录》《一句顶半生》二十六部 《灯烬-剑影-山河》《荒原之恋》《荒岭悲风录》《翠峦烟雨录》《心安是归处》《荒渡》《独魂记》《残影碑》《沧海横流》《青霜劫》《浊水纪年》《金兰走西》《病魂录》《青灯鬼话录》《青峦血》《锈钉记》《荒冢野史》《醒世魂》《荒山泪》《孤灯断剑录》《山河故人》《黄土魂》《碧海青天夜夜心》《青丘狐梦》《溪山烟雨录》《残霜刃》《烟雨锁重楼》《青溪缘》《玉京烟雨录》《青峦诡谭录》《碧落红尘》《天阙孤锋录》《青灯诡话》《剑影山河录》《青灯诡缘录》《云梦相思骨》《青蝉志异》《青山几万重》《云雾深处的银锁片》《龙脉劫》《山茶谣》《雾隐相思佩》《云雾深处的誓言》《茶山云雾锁情深》《青山遮不住》《青鸾劫》《明·胡缵宗诗词评注》《山狐泪》《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不碍白云飞》《山岚深处的约定》《云岭茶香》《青萝劫:白狐娘子传奇》《香魂蝶魄录》《龙脉劫》《沟壑》《轻描淡写》《麦田里的沉默》《黄土记》《茫途》《稻草》《乡村的饭香》《松树沟的教书人》《山与海的对话》《静水深流》《山中人》《听雨居》《青山常在》《归园蜜语》《无处安放的青春》《向阳而生》《青山锋芒》《乡土之上》《看开的快乐》《命运之手的纹路》《逆流而上》《与自己的休战书》《山医》《贪刀记》《明光剑影录》《九渊重光录》《楞严劫》《青娥听法录》《三界禅游记》《云台山寺传奇》《无念诀》《佛心石》《镜天诀》《青峰狐缘》《闭聪录》《无相剑诀》《风幡记》《无相剑心》《如来藏剑》《青灯志异-开悟卷》《紫藤劫》《罗经记异录》《三合缘》《金钗劫》《龙脉奇侠录》《龙脉劫》《逆脉诡葬录》《龙脉诡谭》《龙脉奇谭-风水宗师秘录》《八曜煞-栖云劫》《龙渊诡录》《罗盘惊魂录》《风水宝鉴:三合奇缘》《般若红尘录》《孽海回头录》《无我剑诀》《因果镜》《一元劫》《骸荫录:凤栖岗传奇》《铜山钟鸣录》《乾坤返气录》《阴阳寻龙诀》《九星龙脉诀》《山河龙隐录》《素心笺》《龙脉奇缘》《山河形胜诀》《龙脉奇侠传》《澄心诀》《造化天书-龙脉奇缘》《龙脉裁气录》《龙嘘阴阳录》《龙脉绘卷:山河聚气录》《龙脉奇缘:南龙吟》《九星龙神诀》《九星龙脉诀》《北辰星墟录》《地脉藏龙》等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