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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微镜和反光镜
——读张玉山小说《美食家》浅谈
陈业冰
作为张玉山老师的文友,我一口气读完了他发表在《当代小说》的短篇小说《美食家》,随即想起了济南市作家协会张鸿福主席的《传记文学创作的望远镜与放大镜》,张主席是文学大家,《林则徐》、《李鸿章》、《左宗棠》、《袁世凯》四大巨著独树文林!我不敢也没资历评说望远镜与放大镜的恢弘气势与博大精深,但受其启示,邯郸学步一般,脑子里也逐渐晃动出两样镜子:一只是“显微镜”,一面是“反光镜”。
我不敢妄言,又仔细学习品味了七八遍《美食家》,逐渐有了一些粗浅的理解和自我认知。我斗胆谈谈我不入流的俗解。
我认为,张老师用显微镜亮明了小人物的日常、菜肴、器物、表情与语气,丝丝入微;用反光镜照出来的,是权力场所里的油光、所谓文化人的虚饰,以及我们这些“局外人”本已泛黄的长脸。
这篇小说的优势就在于:既敢把镜头怼得很近,又不忘把整块现实慢慢地拉远。
一、“显微镜”
人物是“吃”出来的。小说最迷人的是生活细节,尤其是一切与“吃”相关的东西:小瓷缸、松木盖、白纱布、小银提子,一提子“八钱”,酒不沾唇不沾舌,直接“倒进肚子里”,好像肚子也是一只酒缸。这不只是一个喝酒动作,而是一个职业厨子的“职业神态”,也是他一生“伺候灶台”的姿势定格。两种窝头,一黄一黑、一口一口交替着咬,腌脆的小黄瓜“咔嘣”一声——这些细节把一个老龄厨子节制又固执的小日子“嚼”得很有滋味:简朴、讲究、刻板,又带点自我安顿的得意。还有那些极有画面感的比喻——“像一只帝企鹅”“不如帝企鹅好看”“像一只行走的果冻”,门口那一截“矮墙”一样缓慢移动的黑背影。描述是幽默的、甚至有点“损”,却不刻薄,是表兄弟式的调侃,字里行间反而潜藏着一种亲近和心疼。
主人公张序伦的“另一重人生”,是从那张小书桌、那只宋代博山熏炉和那方葡萄端砚开始显影的。桌上摞着《养小录》《饮膳正要》《云林堂饮食制度集》《野菜谱》,不是随口一堆名目,而是构成了他精神世界的“书屋坐标”。《养小录》抄本封面上的“弟子张序伦拜抄”,汉隶小楷,安稳、舒展,一句“弟子”,把一个“爷家的大厨”还原为安静伏案的学徒,让人物丰富立体了起来。那一段写他站着写小楷:肚子太大,只能站着写,一笔一画,腕子悬空,先净面,再在熏炉上“笼一笼大胖手”,再提笔。这是显微镜把一个粗线条汉子的“敬畏与虔诚”勾画了出来。读到这里,其实已经看清:张序伦不是“没文化的厨子”,而是一直被我们(包括叙述者“我”)误判的人。他把文化藏在小楷里,藏在暗香汤里,藏在一本本抄得工工整整的古籍里。
暗香汤、岭南梅园、《野菜谱》,把“吃”的层级往上推了一格。梅花泡成茶,不只是“好喝”,而是“开窍”“通透”,甚至与人的命运、权力运势纠缠在一起。《野菜谱》那一节更妙——白鼓钉、江荠菜、抱娘蒿,既是民间救荒的草本,又是今日“爷家餐桌上的情调”。一边是“解不散,如漆胶”的饥荒之苦,一边是权贵们象征性地“吃苦菜”。这中间的断裂感,作者没喊口号,只是把古谱原文嵌进去,就足够亮眼了。在“显微镜”的放大下,这些食物不再是道具,而是人物气质、阶层距离和时代缝隙的载体。
如果说前半部是“显微镜”,小说后半部就慢慢举起了“反光镜”。
“爷”从头到尾没有出场,却始终在场:他的酒,他的茶,他的野菜谱,他的梅园,他的文化场,他的审美口味,甚至他的“好脾气”。小说没有把他写成脸谱式的大贪官,而是通过别人嘴里的“好”:“字写得好,画也好”“喜欢野菜,念苦日子”“把厨子当文化人待”,再对照现实里的“几千万贿赂的”“国家的罪人”,形成强烈反差,耐人寻味。张序伦那句:“‘爷’是坏人,他是国家的罪人,不是我的罪人。”这句话特别有劲:它精准地写出了一个小人物的道德坐标:他的“正与不正”,是从“对我好不好”“有没有恩”出发的,而不是从抽象的公义出发。这不是单纯为他辩解,而是把“忠厚却有限”的人性暴露出来。
胖弥勒张序伦:胖、木讷、敬业、守本分,却在关键处心软,宁愿装疯卖傻也要替“爷”挡风。瘦罗汉程彦明:瘦、斯文、读书人、《美馔》主编、会说漂亮话、会写举报信,又带着真实的崇拜和遗憾。作者没有简单地把他们贴上“好人、坏人”的标签,而是让他们互为镜像:一个是权力生态中的“受惠者加忠仆”,一个是“站台者加举报人”。两个人都在“美食”这块招牌下,既享受荣耀,又沾染油渍。有个细节很妙:告密信出自程彦明手笔,张序伦评价他“脑后有反骨”“不忠厚”,但从读者视角看,这封信又未尝不是推动“真相”露头的关键。小说把这种暧昧留给读者去判断,没有替任何一方下最终结论,这就是“反光镜”的厉害:不告诉你“镜子里谁对谁错”,只是请你去对比、去对照自己。
作为文友,我非常欣赏小说对“我”这个第一人称的处理。开头的“我”,是带着偏见的:嫌表哥油腻、嫌他没文化、嫌他破费粮油;故意用表情“作践”他做的菜。这种小心眼,是很真实的俗人气。随着故事推进,“我”被迫一次次修正自己:看到小楷与古籍时,对自己“浅薄”的惭愧;听说刘晓芬、张济北的来历时,又升起一阵道德上的愤怒与厌恶;最后再听完张序伦关于“暗香汤”“野菜谱”“‘爷’的恩情”的长段叙述,又夹杂着同情与不满。
“我”不是站在上帝视角评判一切的清洁之人,“我”也在反光镜里被照亮。这让小说不止于“控诉贪官”或“揭露文化人”,而是轻轻“引诱”了一下读者:在类似的局面里,你会比张序伦、程彦明高明多少?
《美食家》好看,好在它没有把厨子、贪官、文化人写成现成的标签,而是用显微镜式的细节,一点点放大他们的日常;又用反光镜似的结构,让读者从他们身上,看见权力、美食、文化的相互勾连,也看见自己心底那些不甚光鲜的小算计、小软弱、小偏见。作为文友,我真心希望这篇小说能被更多人读到。在这个“人人都是美食家、人人都在抖音发吃播”的时代,《美食家》提醒我们:一桌菜不只是味觉的盛宴,也是人心、人性、人情、人欲的试金石。显微镜照的是别人,反光镜照的,是社会现实,是“人人”。当我们说“张序伦真复杂”“程彦明真微妙”“‘爷’真典型”的时候,其实已经开始在心里,偷偷地修正“我们”自己。

陈业冰,济南市莱芜区人。中国网络作协会员、山东省作协会员、济南市作协理事、《雪野》杂志主编、原济南市签约作家。在《中国网络作家网》《大众日报》《齐鲁晚报》《当代小说》等报刊发表作品100余万字。报告文学推出两位“中国好人”,一位全国道德模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