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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搭方》何以打动人心
文/沈秀芳
【编者按】沈秀芳老师的评论以《搭方》中九个人物的死亡为切入点,深刻揭示了小说何以打动人心。她的评述并非停留在对死亡情节的简单罗列,而是通过对人物命运与时代洪流交织的剖析,呈现了作品对“芸芸众生”生命价值的深沉关照,这正是其评论的独到之处。首先,沈秀芳敏锐地捕捉到《搭方》的叙事内核——死亡不仅是生命的终结,更是对“向死而生”哲学命题的具象化演绎。她将司马迁“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的经典论述,转化为对普通个体生命光辉的挖掘。无论是赵老爷在时代裂变中的不甘与憋屈,还是马大奎“死于其所”的朴素奉献,抑或是四姐家被命运拨弄的无声飘零,每个人物的死亡都非孤立事件,而是其生命轨迹、性格逻辑与历史语境共同作用的必然结果。这种对“必然性”的揭示,使得人物的悲剧超越了个体哀伤,升华为对人在历史方局中处境与挣扎的普遍性映照,触动了读者对命运与存在的共情。其次,评论精辟地指出了“搭方”这一核心隐喻与人物命运的互文关系。卓玉龙“人其实就是方里的码”的慨叹,不仅呼应了其父卓印堂的智慧,更成为解读全书的钥匙。沈秀芳通过分析每个人物如何在双柏堡(社会方局)中被放置、牵制、碰撞与行走,阐明了他们的死亡如何成为其人生“棋路”的终局。无论是牛福丧事的戏剧性转折,还是牛威英雄末路的荒诞,或是赵行健默默奉献后的骤然陨落,都是“码”在方局中受制于时代、阶级、人性与偶然,却又努力闪现微光的写照。这种将人物命运纳入“方局”结构中进行审视的视角,深刻阐释了作品打动人心的深层机制:读者看到的不仅是九个人的死亡,更是一个时代的精神地貌与生存寓言。最后,沈秀芳的评论本身充满人文温度。她不仅分析人物的艺术功能,更体察其情感内核——对赵老爷“憋屈”的理解,对四姐家“悲悯”的感同身受,对毛嫂愧疚之死的复杂解读,都体现了一种“了解的同情”。正是通过这种细腻的共情分析,她将小说“净化灵魂”的审美效应清晰地呈现出来,让读者明了《搭方》的感染力,正源于它对普通生命在历史浪潮中那份沉重、真实、有时甚至无意义的努力的庄严记录。总之,沈秀芳的评论紧扣“死亡”与“方局”两大核心,由表及里地阐发了《搭方》如何通过个体生命的陨落,折射大时代的经纬,并在对“码”之命运的哀怜中,完成对平凡人生价值的深切追问。这是小说打动人心的根源,也是此篇评论的洞见所在。【编辑:纪昀清】

段景礼先生的长篇小说《搭方》出版后,我作为第一个读者(初稿校对者),觉得应该说点什么。但由于已有数位高手的评论在前,我不敢班门弄斧,只好狗尾续貂了。
《搭方》的深层意蕴与人生哲学,已有不少精辟的评论,我仅就《搭方》何以打动人心、令人心弦紧绷、不忍释卷的原因,作些不成熟的探讨,请读者批评指正。
《搭方》通篇写了九个命运不同的人物的死亡。这些死亡无一不是作者精心安排或独具匠心的设置,极大地增强了作品的内涵与张力,读来不禁令人唏嘘感叹,甚至催人泪下。这既体现了作者的悲悯情怀,也为作品增添了厚重的色彩。
从古至今,先贤对死亡的意义有过许多精辟的论述,其中莫过于司马迁《报任安书》中的“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司马迁是从自身遭腐刑的屈辱出发,申明虽受辱而不愿“轻于鸿毛”地死去。随着时代推移,“重于泰山”被演绎为具有家国情怀或民族大义者的死亡,“轻于鸿毛”则成为芸芸众生的死亡。“重于泰山”者的死亡固然悲壮,甚至震撼寰宇,然而芸芸众生中的每一个个体,也自有其人生的光辉与悲欢离合。他们都在努力完善自己的人生,追求属于自己的“功业”。
如此说来,《搭方》里“芸芸众生”的死亡,无疑具有“向死而生”的哲学意义。
第一个死亡的人物是赵老爷。在小说中,赵老爷虽非贯穿始终的角色,却是一个跨越新旧时代的典型形象。赵老爷是清末贡生出身,曾做过一任知县。辛亥革命后回乡,联络地方士绅成立终南县整理粮赋局并自任经理,在全县推行丈量土地、重新划定等级的工作,得到地方人士推崇。他“在不损害大局的前提下”,在土地数量与等级上对自己所在村——双北堡有所照顾,因而双北堡的粮赋少于其他村堡。双北堡人对有“功名”的赵老爷本就敬仰,此举更增添了感恩之情。赵老爷家有良田数百亩,有祖辈修建的“四合院”,有继承家业的长子赵凌源,更有身为“革命干部”的次子赵基源,还有任知县时以悲悯情怀收留的小妾“四姐家”,在双柏堡可谓人望威信俱全。
终南县解放后进行土地改革,赵老爷无疑是妥妥的地主家庭。没收他的土地、财产和房屋,他自然心有不甘,但为大势所趋,又听从其“革命干部”儿子赵基源“做个开明地主”的建议,接受了“奶侄”让他接受批斗的劝说。结果是“开明地主”的谋算被识破,会上批斗又遭宿敌牛福之子的羞辱。当农协会长领人拆他家房屋时,作者写道:“拆房了,一伙人叽叽喳喳,上房的上房,揭瓦的揭瓦。赵老爷还能抑制住自己,心想这是意料中的事情。但是等到‘踢通踢通’溜瓦时,他心里就难受。到‘吱噜吱噜’扭椽时,他就浑身发热,忽起忽坐,夫人按都按不住。当拆卸大梁的号子声响起时,他的心上下提吊,只想蹩出胸口来。随着大梁‘咕咚’一声落地,赵老爷‘啊’的一声,顿觉胸腔炸裂,口吐鲜血……”
赵老爷就这样死了。不管他对土地改革是虚与委蛇还是消极抵制,作为土改对象,赵老爷的形象无疑是真实的。世代积累的财富一旦化为乌有,他不甘心也是正常的。但想做“开明地主”是违心的,也是虚伪的。他的“开明”无非是为了不耽误“做官”儿子的前程:自古做大事的,哪个不疏财仗义?“三年清知府”,也还“十万雪花银”呢!他又何必当个守财奴,坏了革命儿子的大事?其实质还是为赵家的前途着想。
赵老爷死得“明白”,也死得“憋屈”。赵老爷的作为无疑是那个时期地主阶级普遍的心路历程和现实表现,是作者为时代人物描绘的生动画像,也是时代变革大背景下典型人物形象的注脚。赵老爷虽然曾有左右双柏堡的“功业”,从宏观上讲也不过是“芸芸众生”中的一员。
赵老爷死了,善良的双柏堡人不计前嫌,普遍感到遗憾并给予同情。在土改工作组组长马大奎与农协主任牛武的带动下,村人大都为他“烧几张纸”。在那剧烈变革的“土改”运动中,穷苦百姓“性本善”的做人底线并未泯灭。
第二个死亡的是牛福。牛福人高马大,勇武豪壮,曾在赵老爷的怂恿下“为保护村庄安全”与白朗义军接洽,又因此被赵老爷陷害入狱。在灾荒年月为填饱肚子,他将仅有的十亩河湾地贱卖给赵老爷,靠推“鸭娃车”打柴为生。土地改革中,他成为依靠对象。他的二儿子牛武成了农协主任,在土改工作组组长马大奎的支持下执掌村中大事,被一部分人讥讽“猪娃上了人市”。牛福的大儿子牛威参加八路军抗日,又在解放战争中屡立战功,解放后成为青海某军区司令员,期间帮助双柏堡农业合作社买马。后转业到西安某国营厂任党委书记,在“三年困难时期”为双柏堡通了电。这样一来,牛福老汉在双柏堡的地位上升,受到人们普遍尊重。
牛福这样的“老太爷”死了,丧事自然要大操大办,双柏堡群众也都积极参与。然而就在西安国营厂一帮人来吊唁时,牛家人给他们饭桌上摆了油炸鸡,给帮忙抬棺的乡党饭桌却只是一般菜肴。这就得罪了乡党,他们认为牛威看不起乡党,一班青年就说“有他好看的”。于是在抬丧的半路上故意停歇两次,这叫“歇丧”,寓意是在路上等待未亡人(牛福的老伴),无疑是大忌讳。整得牛威兄弟跪地求饶,棺材才被抬到墓地。
双柏堡人爱憎分明,他们同情弱者,鄙视权贵。你牛威当官富贵了,就把乡党看低,不想当年为土匪时村人都容纳了你,竟敢忘恩负义!我们就让你先人(牛福)在阴曹地府也不得安生。本来牛福的丧事应该轰轰烈烈,极尽哀荣,却因牛家“瞅红灭黑”,办成了双柏堡最糟糕的丧事。牛福的形象不无传奇,他虽然陷于赤贫,但又不甘沉沦,敢于与权贵、邪恶对抗。他虽是“搭方”高手,但在双柏堡“方局”中屡屡失败,却并不屈服。牛福无疑是那个时代造就的典型人物。牛福这样的“芸芸众生”,有着大起大落的人生经历,他的生命轨迹无疑是精彩的。
第三个死亡的是卓印堂。卓老汉属于富裕中农。他是双柏堡德高望重的智者,也是“搭方”高手。他对搭方有独到见解:“你看这纵的七条线为经,横的七条线为纬,经纬交错像女人织布一样,就织出道道来。就说这码,在方外是草叶是土块,进到方里就是‘码’,放到要紧处,一‘码’千钧哩。人也一样,把你放到衙门里,你就人模狗样催粮要款;把你放到这双柏堡,你就平头百姓一个,扶犁夯耙。”在镇嵩军逼粮要款拉牲口时,他为解救众乡亲于危难,将自己刚扎牙的青骡子给了镇嵩军。他能与牛福这样的穷光蛋成为“方友”,也能与村中人望的赵老爷下象棋。他能教训赵凌源那种纨绔子弟,又能以自己的人格力量影响儿子卓玉龙。可以说在双柏堡,卓印堂老汉就是为人的楷模。在《搭方》里,卓印堂是个前后呼应的人物,他百折不挠地追求小康家业,是千百年来中国农民的正面形象。
他的死亡也是安详的。弥留之际,他对伺候他的儿子、媳妇说:“你们看爹的鼻子端正着没有?鼻子是梁,梁端正着房子就不会塌,人就不得死。梁歪斜了,房子就塌咧……”
按说这德高望重的老者应该安然“寿终正寝”,作者却安排儿子、媳妇想通过给孙子完婚“冲喜”来消除他的病殃。想不到亲友在堂,炉火燃烧,一切都准备就绪时,他竟在孙子婚礼的前夜死在了自己的房间。这老汉一生自律自强,为了儿子们不受委屈,中年丧妻后不再续弦,却在瞑目之前给儿子、媳妇出了个难题。作为双柏堡党支部书记的儿子卓玉龙当机立断,“隐丧”不报,婚礼继续。这给了双柏堡带头人的儿子卓玉龙处事果决的“机会”,也是他那果敢决断性格在卓玉龙身上的延续。
卓老汉死得“安详”,死得“其所”,也死得“辉煌”。
卓印堂、赵老爷、牛福是同辈人,不同的人生经历,必然有各异的人生谢幕。
我以为小说虽然对三人的思想情感、精神境界以及不平凡的经历作了淋漓尽致的描写,本可以就此搁笔,但却对他们谢幕来个“回光返照”。作者这种情节的设置,使人物与其人生经历遥相呼应,或者说与之“互证”,从而全方位地展现了人物的生命始终。
第四个死亡的是马大奎。马大奎参加过解放战争,立有战功,解放后转业为行政干部,在双柏堡搞土地改革,任工作组组长。农民出身的马大奎有朴素的劳动人民感情,他对“革命干部”家属赵老爷网开一面,对穷苦农民的翻身解放更是不遗余力。马大奎升任县民政科副科长后,不愿坐机关“养尊处优”,又来到双柏堡任驻村工作组组长。作为共产党员,他执行党的政策丝毫不打折扣。在“大跃进”热潮中,他头脑发热做了不少蠢事,到了“经济困难时期”,终于明白自己对不起双柏堡群众。于是他抱着“将功补过”的信念,为饥饿的群众到北山用土布换粮食。长期的营养不良使他双腿浮肿,他拖着疲惫的身子,以麸皮与柿子做成的炒面蛋子充饥,设法给群众多换些粮食。最后为了制止拉粮大车滑下山沟,用肩膀硬扛车帮,终于抵不过重车下滑的力度,被车轮轧死在半坡上。他的遗体拉回来安放在双柏堡的戏楼上,全村人为之伤心落泪,悼念他的离世。
马大奎是党的路线政策的执行者,由于人格力量的影响,他的错误行径得到村人的原谅;他身体力行使农民脱离饥饿,赢得了农民群众的信任,无疑是党的好干部。令人动容的是,老母亲在他的遗体旁悲痛欲绝地念叨:“大奎,我的瓜娃!共产主义还没来哩,你咋就走咧……”这种出自乡村老妪之口、看似极平常的话语,何尝不是对错误路线的批判与控诉!
马大奎虽然在小说的前半部已经死亡,然而他的人格风范一直影响着卓玉龙等人。从某种意义上说,马大奎这个形象是小说的灵魂所在。马大奎的死亡,用毛主席纪念张思德的话来说,就是为人民利益而死,“死得其所”。
第五个死亡的是牛威。牛威在灾荒年曾经为土匪,他借助与老大的关系,免除了对双柏堡的抢劫,间接保护了赵老爷的家财。土匪组织被共产党地下组织收编,开赴山西抗日前线,牛威成了八路军战士,并在抗日战场和解放战争中屡立战功,被提拔为营长、团长,解放后任青海某军分区司令员。期间协助农业社主任卓玉龙等,给双柏堡买了二十多匹马,使双柏堡成立副业队,极大地改善了农业社的经济状况。后转业任西安某国营厂党委书记,期间为解决“困难时期”职工的饥饿问题,将滞留于该厂的双柏堡数千斤粮食截留,以此为交换,倾全力为双柏堡栽杆架线,为全村各户通了电。
“文化大革命”期间,他被造反派折磨得几近死亡。造反派忙于派系斗争,放松了对他的批斗。为安全起见,妻儿就将他转至老家双柏堡。近乎痴呆的他不受兄弟牛武的待见。一次上茅坑解手,与兄弟媳妇四姐家发生误会,挨了牛武一斧背而死亡。妻子和儿子怕造反派闹事,决定草草埋葬。这时双柏堡的干部和群众不答应,他们忘记了昔日的“瞅红灭黑”的怨恨,只记得牛威对双柏堡的贡献,一致决定按照寿终老丧的规格,像模像样地把恩人送到坟园。
然而就在抬着棺材行进在半道上时,西安国营厂的造反派来了一卡车人,欲破坏牛威的葬礼,并波及牛威的妻儿。双柏堡的群众被激怒了,他们抽出抬棺杠追赶堵截,把造反派打得落花流水。
牛威的一生极富传奇,土匪、营长、团长、司令员、党委书记、走资派,可谓大起大落,所以他的谢幕也不同凡响。这种死亡情节的设置,使本就活灵活现的牛威更加立体地展现在读者面前。曾经驰骋战场的勇士,并没有“男儿当死于边野,以马革裹尸还”的旷世豪壮,却被造反派逼向绝境,死在亲兄弟的斧背下,真令人唏嘘感叹。
第六个死亡的是四姐家。灾荒年为了活命,年幼的她被妈妈卖给人贩子。稍长又被转卖入烟花行,赵老爷以悲悯情怀为之赎身,做了赵老爷的小妾。四姐家有姿色,活泼好动,被赵老爷宠爱,但却与赵老爷的长子赵凌源有私情。赵老爷虽然愤怒,又以“肉烂在自家锅里”的无奈忍了。土改后赵家的房拆了,土地分了,赵老爷死了。工作组组长马大奎(曾是牛威团长部下的连长)按牛威司令的旨意,将四姐家嫁给年过三十的牛威的弟弟牛武。她虽然看不起牛武,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也就适应了,并与之生了儿子牛青。牛青长大了,得给找媳妇了,但农业社那点收入不饿肚子就不错了,哪有钱给娃定媳妇?无奈四姐家与牛武到西安找大嫂(牛威的妻子)借钱。大嫂也许知道丈夫的死因,便虚与委蛇应付着给了十几元。四姐家与牛武满肚子怨气回来了。
但牛青的媳妇不能耽搁。于是牛武找亲戚寻朋友,十块八块地凑数,四姐家在家搜腾能卖的东西。家里有好几年生产队分的旱烟叶,掂量一下大约有百十斤。于是四姐家便借牛宏的自行车捆上烟叶,到县城去变卖。通往县城的路是土公路,汽车碾马车轧,长期无人养护,路况极差。四姐家车技本来就不好,还带着百十斤的烟叶。对面来了一辆汽车,四姐家有点心慌,那车就突然冲到面前,四姐家躲避不及,连人带车倒在车轮下……
四姐家死了,命苦的人折腾一辈子,总是被命运作弄。作者通过对四姐家命运的揭示,给小说倾注了一种悲悯的人文关怀,使读者为这个命运多舛的女人洒一掬同情之泪,从而起到净化灵魂的作用。
第七个死亡的是卓玉虎。卓玉虎是一个悲剧式的人物,他虽然在小说中占的分量有限,但仍在读者脑海中掀起波澜。他对合作化不理解,对当社主任的哥哥更有偏见。与他朝夕为伴的白牛死亡,对他造成致命打击,使他大半辈子处在精神病的状态。这也使作为哥哥的卓玉龙背负上沉重的心理包袱。随着时间的推移,卓玉虎逐渐恢复正常,虽然不善言语,但勤勤恳恳,任劳任怨,一度使全家人欣然释怀。然而却在为生产队打井时,被突然断裂的钢丝绳回打而亡,留下妻子与未成年的女儿,给这个家庭带来难以弥合的伤痛。卓玉虎这个人物的设置,是对卓玉龙这个主要人物的陪衬,进一步丰满了卓玉龙的人格品行,同时也为小说人物多样化性格添上一笔。然而,卓玉虎也给读者留下嫉恶如仇的果敢形象,如他在发病时的异样表现,在和牛宏、赵凌源搭方时的举动堪称经典,给小说增加了趣味性。
第八个死亡的是毛嫂。毛嫂是党支部书记卓玉龙的妻子,勤俭持家,尊老爱幼,可谓是优秀的家庭妇女。但她还是经不起赵凌源(卓玉龙的奶弟)三番五次的挑逗,终于倒入赵凌源的怀抱而不能自拔。借卓玉龙在县城开会之机,赵凌源夜宿毛嫂房子,被因故提前回家的卓玉龙“捉奸”。二人跪地求饶,卓玉龙放过了他们。从此长期对毛嫂采取冷战,使毛嫂受到极大的心理压力,加上良心上的自责,毛嫂终于患上了绝症——肝癌。
此时卓玉龙似乎有些悔悟,觉得自己过于自私甚至残忍,正像毛嫂发泄的那样“与其这样折磨,你还不如拿刀子捅了我”。于是他十分大度地允许生命垂危的毛嫂与赵凌源见一面。
作者写道:“赵凌源愧疚地说:‘毛嫂,我有罪,都怪我。咋不叫我替你得病哩!’毛嫂不言语,大颗的泪珠滚出来,顺着两鬓流到枕头上。赵凌源掏出手绢给她擦着,毛嫂轻轻地拽住他的手:‘啥都不说了,见到你就够了……’”
“毛嫂慢慢地松开赵凌源的手,却痴痴地看着他。从毛嫂憔悴的面容上,赵凌源依稀看出她昔日的容颜。想起自己对毛嫂的作为,忽然产生一种说不清的情感,他觉得应该叫毛嫂死得安宁,死得更少遗憾。于是他痴痴地盯着毛嫂,毛嫂微微闭上眼睛。他轻轻地吻了毛嫂那干涩的烫热的嘴唇。毛嫂舔了舔凌源吻过的地方,眼角露出一丝笑意……”
第二天,毛嫂忽然感到头脑沉重,不能自持。她死死地抓住卓玉龙的手,越抓越紧,断断续续地说:“我……对,对不住你……你你……”
毛嫂终于走了,她死得愧疚,死得悔恨,也死得心有不甘。
毛嫂也是贯穿小说始终的人物,这个人物的设置,为卓玉龙公而忘私的风范和为人处世的公正做了完善,同时也为那个时代家庭妇女的形象画了具象。也为传统家庭妇女受到的精神束缚打开一扇门,虽然她与赵凌源的私情被诟病,但从另一个方面解开了困惑在家庭妇女内心的一道暗锁。当然,其与赵凌源的私情也丰富了小说人物的形象。
最后死亡的是赵凌源的儿子赵行健。赵行健在学校一直是优等生,但“文革”期间取消高考只好回农村,由于家庭成分问题,连个民办教师都当不成。后来还是在靠边站的书记卓玉龙的帮助下稳定了工作。“文革”结束后,又担任村小学校长,由于屡次“谦让”一直不能转正,加上患精神病妻子的折磨,就一直住在学校。在一次为教师灶上树砍柴时,不幸滑落受伤送县医院,由于肋骨骨折戳入肺部,失血过多死亡。
作者写道:“大雪纷飞,双柏堡的树木、房屋、街道全都挂上白练。人们都集聚在堡子的城门口,等待着他的归来。他活着时,在人们眼中,不过是个沉默寡言、不引人关注的教书先生。他一旦死了,人们包括学校的师生,忽然发现还真的离不开他。听到他死亡的消息,人们或震惊或悲伤,或惋惜或将信将疑,都希望这不是事实。”“学校的师生在堡子外的大路旁排成两行,个个默然无言,凄惶落泪……”
这大概是对放荡不羁、风流成性的赵凌源的报应。老来丧子的赵凌源悲痛万分。当村剧团为赵行健送行唱《祭灵》后,查娜花要赵凌源唱一段,解解胸中闷气。赵凌源不肯,说他声音岔了。查娜花说就唱一段《苏武牧羊》吧。赵凌源说:“苏武再苦也有出头之日,我恐怕这辈子无出头之日了……”说着声泪俱下,自顾自地唱了起来。
人的死亡是自然现象,谁也不能幸免。对于“芸芸众生”的死亡,自有其不可抗拒的既定宿命。即使“重于泰山”的死亡,那也是自然规律使然,那种附加的悲壮与荣誉只是对后来人的宣示。
卓玉龙规劝悲哀至痛的赵凌源,拉他到大庙前头搭方。卓玉龙说:“啥事都要想通哩。人其实就是方里的码,你把它放在啥地方由不得它,但它在啥地方就起啥作用。码走动时又有着千变万化,有的码占的位子不好,却能走出光彩。有的码占上好位子,又走不出好路子,说不定还走到死角。也有的就一直待在那个倒霉的角落,不被人重视,但它还起着均势的作用。”卓玉龙这话既是人生的朴素哲理,也是对父亲当年对“搭方”议论的回应,更点明了《搭方》的深层寓意,可谓是画龙点睛之笔。
《搭方》里这些死亡的人,不管他们的人生是辉煌的、曲折的抑或悲惨的,其实都是双柏堡,或者说大社会这个方局里的码。他们都想在这方局里走出辉煌或者完满的人生,但他们始终挣脱不出这方局中来自各路码的牵制。他们都坎坎坷坷、跌跌撞撞走完自己的人生。即便是寿终正寝如卓印堂者,也有着中年丧妻、老来丧子的不幸。尽管他们有一时的辉煌,有终生的坎坷,有偶然的际遇,有突然的灾难,但是追溯其人生轨迹,他们的死亡都是一种必然,也是合情合理的。
2025年11月30日 
(《搭方》作者段景礼)

【作者简介】沈秀芳,鄠邑区人,语文教师。退休后笔耕不辍,文风质朴自然,生活气息浓厚。曾参与编写《户县村落记忆》,担任《鄠邑区地名志》《西伦村志》副主编。出版有散文集《远去的箫声》《消失的手工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