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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千山(湖南)
春节前夕,千里之外的女儿,给我打了个电话:“爸爸,你买羊肉没?今年可要多做几顿山羊肉哟!”时值三九,南方的湿冷总让人觉室内室外一般的寒冷彻骨,女儿的电话,却让我顿时觉得温暖起来。做了这么多年的菜,终于有一道做成了家的纽带。
老家属山区,草料富足,泉水丰沛。很多农户都养羊,养的主要是黑山羊和麻黄山羊。吃过中饭,养羊的人便会把羊赶到山上或者是己收割完的稻田里,让它们四处觅食活动。傍晚时分,头羊就会咩咩叫着把羊群带回家。因运动量大,加上从未喂过饲料,山羊一身瘦肉,而且肉质紧实,香味浓郁。尤其是羊皮,吃起来像肉又像筋,不肥不瘦,往往是所有人的最爱。乡下红白喜事摆酒席,一般要上十道菜,俗称吃十碗。如果有一碗羊肉,酒席的档次便提升了。
山羊肉虽然好吃,但相对于北方的羊,它的腥膻味更大。做法也就更加讲究。父亲是给办酒席的人家杀猪做菜的乡间厨师,多年来,摸索出了一套比较受欢迎的山羊肉的做法,颇有名气。在父亲的耳濡目染下,自己边做边改良,我也逐渐形成了自己做羊肉的风格。做羊肉的第一道工序是去膻,乡下俗称减臊。羊肉冷水下锅,加生姜、米酒,上面铺上新鲜的青菜或者橙子叶,大火烧开。打尽浮沫捞出,热水清洗干净。再放入大锅里,加开水敞锅小火慢炖。约一个小时后,稍微用力便可以把筷子插进肉里了,便捞出剔除骨头改刀备用。这样炖煮出来的羊肉,里外一般的酥烂且有嚼劲。微风吹过,浓郁的肉香满院子飘散。
这些年,清淡饮食已经成为食界潮流。我便改进了父亲从不掺配菜的传统做法,羊肉里会掺本地盛产的冬笋。这样做出来的羊肉不仅味觉更加丰富,而且也减轻了油腻,吃起来有脆爽和软糯的双重口感。油烧热后放生姜、小米椒爆香,加两勺辣椒粉后迅速倒入羊肉。炒热后,沿锅边加入料酒快速炒动。佐料要少,尤其不能加八角,否则就损害了羊肉自身独特的鲜香。只加食盐,原汤没过羊肉,煮开两三分钟后加入冬笋片煮几分钟,撒上青红椒片、芹菜段和胡椒粉便可以出锅。女儿一家人春节在家里要吃上几顿羊肉,我有时配冬笋,有时掺茭白、莴笋、白萝卜,让味道顿顿有变化。所以他们每次吃羊肉时都会说,“爸爸做的羊肉最好吃了,百吃不厌。”虽然我也知道女儿的话有夸大的成分,但女儿对父母的爱,对家的依恋,仍然让我心里乐滋滋的。一道家常菜,能让女儿心心念念,这是花多少钱也买不来的幸福。
其实,家常菜做得最多的还是时令蔬菜。春夏时节吃辣椒、茄子、丝瓜、苦瓜;秋冬两季吃冬瓜、南瓜、白菜、萝卜。能够把普通的蔬菜做好,那才是真功夫。做好家常菜,除了把握基本原理,还需要动脑筋,善变化。单就茄子而言,从春天吃到秋天,做法也就五花八门。我最先是炒。刚结出的第一班茄子,鲜嫩脆爽。剖成两边,切成薄片;香辣浓郁的青椒,滚刀切块。佐料只需要蒜子。把蒜子切碎爆香,倒入茄子、辣椒,加盐和鸡精翻炒,闻到浓郁的辣椒香时,沿锅边淋入少量开水,再炒三五铲,一道好看又好吃的青椒炒茄子便做成了。炒的吃多了,我又改为蒸。把茄子辣椒放到锅里蒸熟,倒进大碗里捣碎。锅里烧油,加姜米、蒜子、生抽、食盐、白糖炒匀,趁热淋到辣椒茄子上。那总是能给人带来不一样感觉的好菜。秋天的茄子虽然肉质紧实,但因生长周期过长,容易氧化发黑。切好后立即放入清水里浸泡,换两三遍清水后,加入煮至汤白汁浓的本地草鱼里,大火煮三分钟。茄子片不仅品相完好,吃起来爽脆,且鱼香茄香相互渗透,家人们甚至说茄子比鱼肉还好吃。
城市也好,乡下也罢,会做菜或者不大会做菜的人,总喜欢把鸡蛋与西红柿搭配起来做。要么是西红柿炒蛋,要么是西红柿蛋汤。看似极为简单的西红柿蛋汤,在做法上我特别注意细节。锅里的油烧热后,倒入蒜子西红柿翻炒。炒出西红柿汁水,而西红柿块还没有变形的时候,加开水烧滾,用筷子把西红柿上已经卷曲松动的表皮撕扯下来,放盐、白糖和鸡精。随即关小火,把搅拌均匀的蛋液淋入锅中,再迅速开大火。蛋液入锅后,便不可再铲动或者搅拌。锅中间冒起小泡的时候,加入葱花即可倒进汤碗。一大碗西红柿蛋汤摆放到餐桌中间,红黄相映,如花似画,瞧一眼便赏心悦目。
做菜也跟其他的技术活一样,你总得有一两样别人做不来的招牌,别人才会对你刮目相看。多年来,我一直有一道秘而不宣的菜,那就是红扒肘子。买回来的肘子不去筒骨,用喷枪把猪皮烧至金黄,这样不仅没有了一丝猪毛,而且也为成品的颜色打好了基础。肘子焯水三五分钟,再用热水清洗。用一口大铁锅,开水下锅,加入八角、桂皮、料酒、酱油、食盐,白糖,大火烧开,再转小火慢炖五十分钟。炖好的肘子捞出来,拿厨房纸巾擦干,用竹签细细地在肉皮上扎一遍。抹上蜂蜜、酱油静置一会,再放进滚烫的油锅里炸。早年我炸的时间短,这些年我改用小火炸,时间长了一点,尽量把肘子里的油脂炸出来。冷却后又放入原汤里浸泡。待酱红色的肉皮上起满了小泡,再装进一个高大的斗碗,用冰箱薄膜覆盖好放进冰箱冷藏。
为了卖弄技艺,第二天亲戚朋友来了,我会故意带他们到厨房里,让他们看一个刚买回来的生肘子,告诉他们中午就做这个肘子。等他们到外面聊天喝茶的时候,我便把生肘子藏起来,把先一天已经做成了半成品的肘子放进高压锅里小火慢蒸。每次我把深红抢眼、肉香四溢的红扒肘子端上桌的时,所有的人都会大吃一惊:“哇,你怎么这么快!”因为有骨头的支撑,肘子看起来坚挺有型,但因为经过了长时间的炖蒸,筷子夹住稍一撕扯,肉便很轻易地分离开了。吃起来,更是别有一番滋味。生活困难的时候,亲戚朋友到我家做客前都点名要吃这道菜;生活好了,大家还是点名要吃。一个四五斤的肘子,每一顿都被吃得精光,大家还似乎意犹未尽。一些天天叫减肥的朋友,也会大块吃肉,还说吃完这顿再饿两天就没事了。
人们在劝女主人少打牌多做菜时,常常会说一话:“抓住了男人的胃,也就抓住了男人的心。”其实,只要做好家常菜,不仅能抓住家人的心,也能增强家的凝聚力。家常菜释放出来的魅力,往往会历久弥坚,成为人们最重要的乡愁。记得刚参加工作那会,很多物资还得凭票供应。粮票、布票、肉票,最为普遍。春节前,我常为过年物资东奔西跑。我一连几天都会清早就骑上自行车,到十几里以外的肉食公司冷库,排队买小货。所谓小货就是指猪肉以外的猪耳、猪舌、猪肚、猪心以及猪蹄等部位。这些现在被人嫌弃的东西,那时候却是过年或者招待客人的稀罕物。因为弄不到票,买一箱公司当天有多余的猪蹄和小货回家,第二天又继续排队购买。买回来以后,就利用晚上的时间卤制好。十几种中药和食盐、酱油、料酒、白糖卤好的肉,从大年三十放到正月十五都不会变质变味。爱人毕业后被分配在副食品公司工作,假期总是最忙的时候。我便一边跟两岁的女儿聊天,一边手脚不停地忙碌。因为厨房是在平台上临时搭建的一个木质棚子,与三楼的住房间有一条一尺多宽的缝隙。怕女儿走动时从缝隙掉下去,我便找了一条高凳抱女儿坐上去。坐在上面,脚尖够不到地面。每卤好一道菜,我都要切一点让女儿尝尝。既是想让女儿吃一口热气腾腾的卤味,也是鼓励她坐在凳子上不下来走动。
现在女儿也已经有了小孩了,但她仍然记得我们当年卤肉的情景。她常跟我说:“爸爸,你那时做的卤豆干最好吃了!”那时候肉不够,我们就会用卤过肉的卤汁卤两锅豆腐干。老卤里有浓浓的油香肉香,也有卤药的复合香味,卤出来的豆干既能吃出豆腐味,也能吃出肉味。女儿吃卤豆干时总嚷着要加辣椒灰,怕她年龄小伤到肠胃,我总是舀一勺辣椒粉做个样子,其实并没洒到上面。看她仍然吃得津津有味,我便想还是小孩子好骗。后来我才知道,其实是我想错了。因为长大以后,女儿好多次跟我和她妈说:“爸爸最小气了,那时候吃卤豆干我想加点辣椒粉,爸爸总是不肯。”
不止是女儿对我做的菜念念不忘,连见多识广的老岳父也对我的菜情有独钟。岳父离休前是一所中学的负责人,爱做菜,而且在学校乃至亲朋之间颇有名气。但每次去他家,他都会留两道他认为比较重要的菜让我做。岳父最爱吃扁豆炒仔鸭,几十年从没改变过,好像鸭子只能用扁豆炒。做这道菜,关键是先不放油,炒干鸭肉的水分后再适当加一点油。放生姜、干红辣椒后,加开水盖上锅盖焖煮二十来分钟。鸭肉酥烂、香味浓郁时,再倒入切好的扁豆丝、仔姜丝,加盐和少量白糖,旺火再煮几分钟。待汤汁基本收尽,倒入一瓢热猪油、少许味精,炒拌均匀便大功告成了。每次吃饭的时候,岳父挟的第一口菜一定是扁豆炒鸭。老人眯上眼睛,慢嚼细咽一会后,说的总是同一句话:“今天这鸭子炒到(刚好的意思)了!”一贯盲目崇拜岳父的岳母就会马上咐和:“嗯,今天这菜好吃。”岳父岳母年龄大了以后,一直跟我们住在一起,岳父九十岁时才去世,岳母也九十多岁了,身体依然硬朗,生活还能自理。母亲在父亲去世后也跟我们住到了一起,三个老人都特别爱劳动,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三代人亲密无间,其乐融融。女儿每次回来休假,都要跟外婆单独聊上好一会才肯离开。
在离婚已不再稀奇的今天,我和妻子的感情总是一成不变。亲戚朋友问我原因,我便会说:“我做菜时放了迷魂药,她已经彻底地无可救药地中了毒。”每顿饭剩下的饭菜,妻子从来舍不得倒掉。她总说,家里剩下的菜跟白米饭炒一下,吃起来比外面的大鱼大肉都要有味道。她有一句很形象的话:“外面的菜放的调味品比水还多,家里的菜油少调料少,吃起来落胃。”她和闺蜜们隔一段时间就要轮流小聚,有时也会叫上我们这些男同胞吃白食。闺蜜们大都喜欢在外面餐馆里请,轮到妻子做东时,她一定要把闺蜜请到家里吃。有时我假装生气地跟她说:“这么多人,做菜搞卫生,累死人了。”妻子就会阿谀奉承地说,“你是大厨,开个单子,我把菜买回来。你只管做菜,卫生我承包了。”
其实,买菜做菜基本上是我一个人。妻子无非是淘米做饭,洗洗青菜。有时看我额头上大汗淋漓,他也会拿一把扇子象征性地给我扇扇。等到闺蜜快来的时候,她就会洗好手,换上漂亮的衣服,笑哈哈的陪着大家喝茶聊天吃水果。有闺蜜提出到厨房帮忙时,她就会自豪地说:“没什么事,他一个人做得了。”当大家坐到凉菜热菜、荤菜素菜、炒菜汤菜摆放有序、搭配合理的餐桌前的时候,大家都会说:“还是在家里吃幸福,姐姐好有福气哦!”后来果然也有两家,开始在家里请客。客人走后,妻子总是特别高兴,我便会对她说,“你呀,把我变成你结交姊妹的工具了。”她的脸上,便会表现出满满的自豪感。有时客人回去好几天了,妻子还会跟我说:“姐妹们要我问你,你为什么菜做得这么好?”我便会不失时机地夸一下自己:“你不知道吗,聪明的人什么都能做好呗。”其实我心里明白,这么多年来,因为热爱便不断摸索和实践,我先后购买了十多本烹饪书,而且一本本地认真阅读。电视里的烹饪节目,我一般也不会错过。
这些年城里的气温越来越高,夏天最热的时候,我跟妻子总喜欢回乡下老家住一段。山区不仅空气清新,气温也比城里低。我们连电风扇都很少开,一把蒲扇就可以轻松入睡。乡下最富足的便是时间,加上邻居们都很淳朴友善,大家经常串门,或者是集中坐到凉风习习的小溪边抽烟聊天。几年时间,我对农村的家庭关系也有了深入的了解。农村家庭,也并不都像有些人说的那样,亲情友情越来越淡薄了,经济利益是维系家庭的唯一纽带。确实有一些在外务工或者是陪小孩读书的人,一年到头很难回家陪伴自己的父母。但更多的家庭还是热闹融洽的,节假日或者父母亲过生日,在外工作的儿子、女儿都会携家带口,从不缺席。插田或者是收割的农忙季节,在外地的小孩,再忙也会请假回来与父母亲一起劳动。
后来我对这两种不同类型的家庭,进行了深入的对比分析。父子关系越来越疏远的家庭,父母一般都不爱劳动,有些人家连辣椒葱蒜都要上街买,饭菜做一顿吃一天。子女回来了,家里总是冰火冷灶。而那些关系亲密,人气很旺的家庭,父母都很勤劳。家里六畜兴旺,蔬果四季不断。更为重要的是,父亲和母亲都爱做菜,会做菜。不仅是小孩爱回家,有时还会带上他们的朋友、同事到家里聚会。他们还会找到很多理由,诸如升职了、换车了、小孩考出好成绩了,不一而足。而他们的父母也总会乐呵呵地杀鸡打鱼,又是烧水泡茶,又是劝菜倒酒,让小孩觉得脸上有光。返程的时候,父母还会提着大篮小篮的蔬菜、水果、鸡蛋、甜酒等农副产品往小孩的车里塞。
亲历亲为和所见所闻,让我更加坚信,维系好家庭关系的因素有很多。做好家常菜,便是极为重要的一条。老一辈是这样,我们是这样,我们的下一代或许还会这样。
(原文刊发《奔流 时代报告》2025年第11期)





